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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洛阳行宫, 长春殿。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地切过窗棂。

可太生微依旧躺在内殿的软榻上,沉睡着。

他身上的【金秋颂】早已褪下, 换回了素锦寝衣, 墨发铺了满枕,衬得脸色极白。

眉心那点朱砂痣也淡了颜色, 像是耗尽了精气。

他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但偶尔眼睫颤动,证明他还活着,只是睡得太沉。

这一觉,从昨日下午被韩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送入长春殿,一直睡到了此刻。

梦里浮光掠影,一会儿是孟津驿外,一会儿是官道两侧疯狂蔓延的花海, 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叩拜声浪几乎要掀翻梦境……

最后定格下来的, 却是并州行宫那间暖阁, 炭火哔剥, 有人坐在榻边, 安静地剥着栗子,将完整的果仁一颗颗放进碟中……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 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谢……”

名字没叫全,便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 意识才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似乎有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身下的软榻很柔软,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太生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手腕。

还好,虽然乏力,但不像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后那么严重。

大概是【金秋颂】的消耗主要在“引动生机”上,对精神力的损耗不如直接改变天象那么剧烈。

但疲惫和那种空乏感依然存在。

他侧过头,看向榻边的矮几。

上面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还有一盏清水。

显然是有人时刻备着,等他醒来就能入口。

几乎是本能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谢昭在,这会儿参汤的温度应该正好,他大概会默不作声地扶自己起来,稳稳地端着碗,让自己就着他的手喝……

这念头来得突兀。

太生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怎么会……事事都想到谢昭?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韩七忠心耿耿,内侍们更是战战兢兢、无微不至。

可偏偏,在这样极度疲乏、意识朦胧的时刻,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是那个身影。

太生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依赖,有些过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韩七那颗脑袋探了进来。

见太生微睁着眼,韩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他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回手掩上门。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韩七大步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手重,“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渴不渴?饿不饿?参汤一直温着呢,要不要先喝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太生微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韩七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生微自己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韩七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和手臂,稳稳将人扶起,又抓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您慢点。”韩七的语气小心翼翼,“您这脸色……还是有点白。要不要传太医?或者再睡会儿?”

“不用。”太生微靠着软枕,闭眼缓了缓那股因起身而涌上的眩晕,才道,“水。”

“诶!”韩七连忙转身,端起那盏清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快午时了。”韩七放下水盏,“您睡了快一整日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韩七脸上,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问道:“外面怎么回事?朕方才好像听到争执声。”

提到这个,韩七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烦躁。

“还能怎么回事?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声音带着火气,“从昨儿下午您歇下开始,这行宫外头就没消停过,打着各种旗号想来‘问安’‘探病’‘呈送地方特产’的人,一波接一波。洛阳本地的官员、世家代表、还有从附近郡县闻风赶来的什么名士耆老……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他越说越气:“臣遵照陛下之前的吩咐,一律挡驾,说陛下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可有些人就是不识相,变着法地想往里钻,臣看他们就是想亲眼瞧瞧陛下是不是真‘病’了,想探探虚实!”

韩七哼了一声:“臣让人守死了宫门,谁来都一句‘陛下安歇,不得惊扰’。有几个仗着官位高想硬闯的,臣直接让亲兵‘请’他们去偏殿喝茶了,一喝就是一两个时辰,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生微听罢,笑道:“都有哪些人,名单记下了?”

“记下了!”

太生微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了二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标注。

……

林林总总,果然如韩七所说,各怀心思。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陈珪”二字上。

颍川陈氏,也是豫州大族,与正在争斗的袁氏、荀氏皆有姻亲。此人此时出现在洛阳,还打着“聆听圣训”的旗号,恐怕不仅仅是慕名而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名单折起,随手放在榻边。

“做得不错。”他对韩七道,“这些人,回头再料理。眼下我既已醒了,他们想必会更着急。你继续守着,除了你与必要的内侍,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春殿。朕还需要静养一两日。”

“陛下放心!”韩七挺起胸膛。

太生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研墨。”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要写东西?您这刚醒,要不……”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躺久了,活动活动手腕也好。”

韩七不敢再劝,连忙走到外间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注水研墨。

他动作很认真,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松烟香气。

太生微自己慢慢挪到榻边,穿上鞋,走到书案后坐下。

韩七已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提起笔,蘸饱了墨,太生微却顿住了。

写给谁?

自然是谢昭。

他离开孟津驿前,已令韩七传讯给谢昭,告知自己启程前往洛阳。

如今自己已到洛阳,因“金秋颂”耗神沉睡了一日。

于公于私,都该给前线的谢昭去一封信,告知近况,也问问豫州情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通信。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太生微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

汇报洛阳见闻?描述那百花盛开的奇景?还是直接询问豫州军务?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昭接到信后会有的反应。

那人定会先看字迹,判断他书写时的状态是否从容;然后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揣摩他真实的心绪;最后才会去思考信中提及的政务,并给出周全的回复。或许还会在回信末尾,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保重身体,不要过度耗神……

太生微抿了抿唇,笔尖终于落下。

“谢昭卿鉴。”

然后呢?

“朕已安抵洛阳,行宫诸事初定。”

这像一句废话。谢昭必然早已接到他抵达洛阳的通报。

“洛阳秋色颇佳,昨日御驾入城时,沿途偶见野菊绽放,百姓夹道,士气可用。”

他终究没详细描述那“百花齐放”的盛况。

谢昭在豫州,消息或许会滞后,但迟早会知道。自己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跳过这段,继续写。

“司州官员迎驾甚恭,然观其言行,心思各异。名单附后,卿可一览,于豫州事务或有所参详。”

写到这里,他才觉得稍稍切入了正题。

将韩七记录的那份名单抄录一遍,作为附件,既能互通情报,也能让谢昭对洛阳形势有所了解。

抄完名单,信笺已写满大半。

他本该就此打住,询问豫州近况,给予指示或勉励。

可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纸面空白处逡巡着,又落下几行字。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写到最后一句话,太生微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这算什么?家书吗?

啰啰嗦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有心揉掉重写,又觉矫情。

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末尾,以尽可能平淡公事公办的语气,补上了一行小字:

“豫州情势若何?袁、荀可还安分?卿部驻扎,一切可还顺利?盼复。”

这封信,怎么看怎么别扭。

前头是正儿八经的政务通报,中间夹了份名单,后面却是一堆鸡毛蒜皮的闲扯,最后才勉强问了一句正事。

简直……不成体统。

太生微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脑子还不清醒吗?

“陛下,写好了?”韩七见他搁笔,凑过来想帮忙吹干墨迹,眼睛不经意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识字,看得懂。

前面那些还好,看到后面什么“荷塘残荷”“贡橘不及河内”“自己聒噪”……

韩七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这、这真是陛下写的?

怎么读着……那么像……——

作者有话说:韩七:我也要做 play 的一环吗

第152章

太生微搁下笔, 目光落在那几行闲语上,眉峰微蹙,竟生出几分把这张纸揉掉重写的念头。

旁边的韩七早就把信里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站在案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这哪里是给前线统兵大将写军报,这分明是……

“看什么?”太生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这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韩七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不妥!陛下写的自然都是要紧事!只是……臣就是觉得,谢将军在前线看到陛下这些叮嘱, 定然会感念圣恩,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能让陛下放下帝王的架子, 写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本身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太生微被他这话逗得低笑一声, 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终是没再动重写的心思。

“罢了, 就这样吧。”他将信笺折起, 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好, 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用鹰房的快马,即刻送往豫州前线,亲手交到谢昭手里, 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韩七连忙上前接过信。

“还有,”太生微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让御膳房备上十坛洛阳的好酒,再让厨子装上两只整羊,一并快马送去长安,给谢瑜。”

韩七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陛下还记着这小子的烤全羊呢?他要是收到了,怕是能在长安城里蹦起来!”

“他办事还算稳妥,赏他的。”太生微唇角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笑意,叮嘱道,“顺便带句话给他,长安是关中根本,世家盘根错节,武库亏空、隐户逃税这些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但也绝不能手软。有拿不准的,先写信问他兄长,或是直接奏报给朕,别自己莽撞行事。”

“臣记下了,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谢将军。”韩七躬身应下,捧着信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涌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窗外是洛阳行宫的庭院,几株古槐落了半树黄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红,墙角的木芙蓉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是昨日【金秋颂】留下的余韵。

他扶着窗棂,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方向一路前去,便是是豫州。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司州别驾王儁、河南尹张韬、洛阳令陈琦,还有颍川来的陈珪先生,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太生微眉梢微挑。

来了。

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震住了洛阳满城的官员百姓,也让这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人坐不住了。

昨日他沉睡不醒,这些人被韩七拦在宫外,今日他刚醒,便联袂而来,说是禀奏要事,实则不过是来探他的虚实,看看这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帝王,到底要在洛阳做什么。

“宣。”太生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是。”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四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走入,为首的正是司州别驾王儁。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在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太生微抬头,“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可是洛阳城防、粮储出了什么纰漏?”

王儁四人起身,垂手立在殿中,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还是王儁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洛阳城防稳固,粮储充足,各州县秋粮也已陆续入库,并无纰漏。臣等今日前来,一则是听闻陛下圣体已愈,特来问安;二则,是有关于豫州局势的要事,想禀奏陛下。”

太生微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看得王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垂下了眼帘。

“哦?豫州的事?”太生微语气淡淡,“谢昭已率大军进驻豫州边境,袁、荀二族已奉诏停了私斗,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诸卿有何高见?”

“臣等不敢称高见。”王儁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只是……颍川陈氏,乃豫州望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有通家之好。这位陈珪先生,乃是颍川陈氏的族长,近日恰在洛阳,听闻陛下有意平定豫州乱象,特来向陛下进言,希望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着,侧身让开,将身后的陈珪露了出来。

陈珪年约五十,身着一身素色儒衫,须发半白,看着颇有几分儒雅名士的气度。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草民陈珪,叩见陛下。陛下天威赫赫,所过之处,天地呈祥,草木回春,实乃万民之福。”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他这话指的是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先生客气了。草木枯荣,本是天时,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倒是陈先生,身在颍川,却在此时来到洛阳,想来不只是为了跟朕说这句奉承话吧?”

陈珪心头一跳。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直接说奉承话好像也不愿接话?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陛下圣明。草民此次前来,确是为了豫州之事。袁、荀二族,为一己私利,擅动刀兵,祸乱地方,残害百姓,实乃罪无可赦。然,豫州世家盘根错节,二族盘踞此地已逾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强行以兵戈镇压,恐激起全豫士族的抵触,反而得不偿失,甚至……将他们推向江南伪朝。”

他抬起头,看向太生微:“草民斗胆恳请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愿亲往颍川、汝南,面见袁、荀二氏族长,晓以利害,劝其放下干戈,归顺朝廷,献土纳降。如此,既可免了刀兵之祸,安定豫州百姓,亦可让江南伪朝无机可乘。”

这话听起来是一片公心,实则算盘打得精响。

他想做这个中间人,既保住了袁、荀二族,也保住了豫州世家的整体利益,更能在太生微这里捞一个“定豫之功”,让颍川陈氏在新朝站稳脚跟。

旁边的王儁、张韬三人,也都纷纷附和:“陛下,陈先生所言极是。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策!”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昭的大军刚到豫州边境,刀还没亮出来,他们就急着跳出来当和事佬,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了。

若是真依了陈珪的话,劝降了袁、荀二族,那豫州依旧是这些世家的天下,他的均田令、新选官法,根本就别想在豫州推行下去。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名义,依旧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

毕竟,现在还不是跟整个豫州世家撕破脸的时候。

太生微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陈先生有此心,心系百姓,顾全大局,甚好。朕准了。”

陈珪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陛下隆恩!草民定不辱使命!”

“先别急着谢恩。”太生微话锋一转,“朕准你去劝降,却也有几个条件。其一,袁、荀二族,必须即刻解散私兵部曲,所有坞堡武装,交由朝廷派驻的军队接管;其二,二族需如实上报隐匿的田产、户口,按律缴纳赋税,此前所欠赋税,可酌情减免,但隐田隐户,必须尽数清退;其三,两家参与私斗、残害百姓的首恶,必须交由朝廷按律处置,不得包庇。”

他目光直直看向陈珪:“这三条,是朕的底线。若是袁、荀二族能答应,朕可以既往不咎,保留其族中子弟的入仕资格,若是不答应……”

太生微没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世家的命根子上!

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这跟抄家灭族也差不了多少了啊,袁、荀二族若是答应了这些条件,就等于被拔了牙、剪了爪,再也没有跟朝廷抗衡的资本,只能任人拿捏。

王儁等人也愣住了,没想到陛下看着温和,一开口就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珪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想要求情,却对上太生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忘了这位是靠兵马打天下,有兵马在手,这位帝王怎么会跟世家妥协。

“怎么?”太生微挑眉,“陈先生觉得,这条件很难?还是说,在先生眼里,那些世家的私利,比豫州百姓的安危,比朝廷的法度,还要重要?”

“草民不敢!”陈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向袁、荀二族陈明陛下的天威与仁德,劝其归顺朝廷!”

“甚好。”太生微语气缓和了几分,“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朕要听到准信。若是袁、荀二族执意顽抗,那朕也只能让谢昭的大军,替他们好好讲讲朝廷的法度了。”

“是!草民遵旨!”陈珪伏在地上。

太生微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四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长春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打湿。

殿内,太生微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给鹰房,盯着陈珪。他去豫州跟袁、荀二族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一句,都要报给朕。另外,再派人去查查,颍川陈氏跟江南幽王那边,有没有私下往来。”太生微语气冰冷,“还有,给谢昭传一道密令,让他按兵不动,继续在边境整军,给袁、荀二族施压。陈珪那边,不必理会,他唱他的红脸,谢昭唱他的黑脸。”

“是!属下遵旨!”

……

与此同时,豫州汝南边境,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记号。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的坞堡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谢昭一身甲胄,站在案前,听着斥候的汇报。甲胄上的龙首吞口泛着冷光,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袁氏与荀氏的私斗已经停了,双方各自退回了本族坞堡,都在增派人手加固防御,囤积粮草。袁氏族长袁涣派了使者去金陵,求见幽王,至今未归。荀氏这边,则是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没有任何异动。”斥候躬身禀报。

谢昭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舆图上汝南与颍川的交界处,那里是李炀的封地,也是袁、荀二族冲突的核心地带。

“李炀那边,可有消息?”他开口。

“回将军,昨日李炀的信使已经到了营外,带来了李炀的亲笔降表,愿意献土归顺朝廷,只求陛下庇护其全族性命与财产安全。信使还说,李炀已经收拾好了府邸,随时准备开门迎接大军入城。”

旁边的副将闻言,眼睛一亮:“将军!太好了!李炀归顺,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进驻汝南的理由。末将请命,愿率一千精骑,即刻进驻汝南郡治,接管城防。”

谢昭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淡淡道,“李炀的降表,先妥善收着,不必急着回应。传令下去,各营原地驻守,加紧操练,不得擅自出击,不得与袁、荀二族的部曲发生冲突。”

副将一愣,满脸不解:“将军?这是为何?陛下让咱们来豫州,就是要平定这里的乱局,现在李炀归顺,正是咱们进军的好机会啊!”

谢昭扫了他一眼:“陛下要的,是整个豫州的长治久安。现在贸然进驻,只会让袁、荀二族同仇敌忾,联手对抗朝廷,反而给了幽王插手的机会。陛下是是分化瓦解,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

副将恍然大悟:“末将愚钝,明白了!”

谢昭收回目光,正想再吩咐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将军!鹰房快马!陛下的亲笔信!”

谢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一刻还沉稳锐利的眼神,瞬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看向帐门。

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递了过来。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伸手接过信。

他挥了挥手,让帐内的斥候、副将都退了下去。

直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展开信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洛阳局势、司州官员动向的通报,还有那份需要他参详的官员名单。

谢昭看得认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配合陛下的布局,敲打豫州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

信笺的后半段,居然全是闲话?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谢昭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手指微颤。

谢昭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带着连日来的军务劳顿,都消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反复看了几遍那几行字,这才将信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陛下,”他低声喃喃,“臣……亦念陛下。”

良久,他才平复下心头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

他要给陛下回信。

他先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所有军务禀报,然后,在信笺的末尾,他写:

“豫州秋寒,日夜温差甚大,臣甲胄在身,夜不敢解,唯北望帝星,稍慰征尘。洛阳风露更重,陛下春秋鼎盛,亦当珍重龙体,按时用膳,勿要再为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定保中原无虞,待陛下亲临之日,必还陛下一个河清海晏的豫州。”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想把那句“北望帝星,稍慰征尘”划掉,觉得太过逾矩,太过直白。

可终究还是没有划下去。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吩咐道:“用最快的鹰房快马,将这封信,亲手送到洛阳陛下手里,不得有误。”

“是!将军!”亲兵躬身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

洛阳,长春殿。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奏报,已是日暮时分。

韩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何子曜先生已经到洛阳城外了。”

“哦?”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传朕的旨意,开宫门,朕……亲自去迎。”

韩七一愣,连忙道:“陛下,不可!何子曜不过是一介寒门士子,怎敢劳您御驾亲迎?这……这不合礼制啊。”

太生微站起身:“朕要让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看看,朕求贤若渴之心。朕要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才德重于门第,实干高于虚名。”

他抬步向外走去。

“备车。”

第153章

太生微的御驾刚出长春殿,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路飞到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前日帝王入城,秋深时节催开一路繁花的异象, 已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市井间的说书人, 把这段奇事编进了话本,说当今雍帝是紫微星临凡, 身带天命,故而能令草木回春,天地呈祥。

寻常百姓这辈子都难见天颜,此刻听闻御驾出宫,哪儿还按捺得住,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涌到御道两侧,往城门的方向望。

韩七骑在马上, 护在御辇左侧, 看着两侧越聚越多的百姓,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抬手示意亲兵往御道边再压一压, 隔开攒动的人群。

“都把眼睛放亮些,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御驾。”

御辇里, 太生微正由着内侍替他理着衣袍。

他选了一件锦袍, 领口袖缘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明。

内侍的手极轻,替他抚平了袍角的一点褶皱,躬身道:“陛下, 都妥当了。您要不要再披件披风?外头风大,别再着了凉。”

太生微抬眼,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不必,不冷。”

他说着,想起韩七的劝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古往今来,帝王亲迎寒士,不是没有先例。

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曹操跣足迎许攸,哪一个不是传为千古佳话?

他要推行新选官法,要打破世家数百年的垄断,要让天下寒门士子知道,这世道不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光靠一纸诏书是不够的,他要做给全天下人看。

何子曜,就是他竖给天下寒门的一面旗。

“陛下,”车外传来韩七的声音,“前头快到明德门了。城门内外的百姓太多,臣让亲兵先清出一条道来?”

“不用。”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城门处攒动的人头,百姓们见御驾近了,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辇车,震得车帘微微晃动,“让他们看着,没什么不好的。”

韩七闻言,也不再多劝,只是勒紧了马缰,让御驾的速度慢了下来,同时示意亲兵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些,确保万无一失。

御辇行至明德门前,停了下来。

内侍快步上前,躬身掀开了车帘,先放下踏凳,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生微的手肘,扶他下了车。

秋阳落在他身上,像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他身形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清俊得近乎秾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笑起来时,眼底像盛了洛水的秋波,晃得人眼晕。

城门两侧的百姓,原本都低着头不敢仰视,此刻见他下了车,胆子大些的,悄悄抬眼偷瞄,只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他们原以为,能打下半壁江山、开创大雍王朝的帝王,定是个虎背熊腰、面容威严的彪形大汉,再不济,也是个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谁能想到,这真龙天子,竟生得这般好看,年纪又这样轻,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哪里有半分杀伐之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起。

太生微抬手,虚虚一按。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清越,“朕今日出宫,是为迎一位贤士,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百姓们闻言,纷纷躬身应诺,却没人真的散去,只是往后退了退,依旧挤在道路两侧,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劳动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王儁、张韬、陈琦一众官员,此刻也都匆匆赶来了明德门,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站在城门下,躬身行礼。

他们接到消息时,人都傻了。

天子亲迎一个寒门士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别说何子曜只是个屡试不第的寒士,就算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也断没有让帝王亲自出城迎接的道理。

王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风露重,您龙体初愈,不宜在此久候。不如臣等在此等候何先生,陛下先回行宫歇息?”

“是啊陛下,”张韬也连忙附和,“何子曜不过一介白身,何德何能,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此举恐不合礼制,还请陛下三思!”

太生微瞥了他们一眼:“朕敬贤爱才,这就是最大的礼制。昔年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难道也不合礼制?”

一句话,堵得王儁和张韬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其他官员见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垂首站在原地,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帝王,是铁了心要跟世家对着干了。

先是均田令动了世家的田产,如今又要抬举寒门,动世家的仕途根基,这是要把他们这些百年望族的根,连根拔起啊。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们心里的盘算,目光越过城门,望向通往河内的官道。

不多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两匹瘦马拉着,前后只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寒酸。

马车里,何子曜正攥着手里的书卷。

他今年三十有二,出身河内寒门,自幼苦读,满腹经纶,尤擅钱谷庶务、吏治民生。可在这察举征辟的世道里,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门阀举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于乡野,屡试不第。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凭着门第平步青云;见过太多寒门俊杰怀才不遇,最终潦倒一生。

他自己也被当地世家排挤打压,家道中落,老父被豪奴打伤,田产被夺,若不是太生宏照拂,他恐怕早已饿死在沟壑之中。

前些日子,他接到太生宏大人的信,说当今陛下听闻他的才名,召他入洛阳觐见。

他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想过无数次这位开国帝王的模样。

他想,能在乱世中起兵,横扫并州、司州,逼得前朝宗室俯首,打得草原部族不敢南下,定是个身形魁梧、杀伐果断的枭雄,面容冷硬,不怒自威,说起话来定是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也想过,这位帝王召他前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听了太生宏的举荐,随口见见。

毕竟,自古帝王,多是倚重世家,哪会真的把一个寒门士子放在眼里?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马车行至明德门前,车夫猛地勒住了马:“先生、先生!到地方了!您快看!城门下……是、是御驾!当今陛下!陛下亲自在城门下等您呢!”

何子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探身出去。

入目,是明德门巍峨的城楼,城下肃立的玄甲禁军,跪伏的百姓,还有一众身着官服的洛阳官员。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年人。

秋阳落在他身上,风卷起他的衣袂,墨发玉簪,眉目如画。

何子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于帝王亲迎的殊荣,而是——

世间竟有生得这般好看的人?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少年人,就是当今大雍的天子,太生微。

他立刻从马车上下来,冲到太生微面前,跪倒在地:“草民何子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何德何能,敢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死罪!死罪!”

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

他一个寒门白身,无官无职,屡试不第,被世家踩在泥里半辈子,如今竟能得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太生微看着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的何子曜,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先生不必多礼。”太生微的声音温和,“朕久闻先生大才,心系民生,洞察时弊,今日能得先生前来洛阳,是朕之幸,亦是大雍之幸。区区亲迎,算得了什么?”

何子曜被他扶着,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再看太生微的脸。

“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何子曜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草民不过是一介乡野寒士,胸无点墨,蒙陛下垂青,召入洛阳,已是三生有幸,断不敢当陛下如此盛待。”

“先生过谦了。”太生微笑了笑,眼尾弯起,那点冷冽瞬间化开,“朕看过先生写的《均田疏》,还有《吏治十策》,字字珠玑,切中时弊。若非心怀天下,洞悉民间疾苦,断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大才,若埋没于乡野,才是朕的过失。”

他说着,侧身抬手,示意道:“先生,一路辛苦,随朕一同回宫吧。朕已备下薄宴,与先生边吃边谈。”

何子曜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受尽了世家的白眼与打压,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的才学,这般礼待于他。更何况,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哽咽:“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声“臣”,他叫得心甘情愿,掷地有声。

这一幕,落在城门下的一众官员眼里,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

王儁闭了闭眼,心里清楚,从今日起,洛阳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御辇启动,向着行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温好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太生微示意何子曜坐下,示意内侍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生不必拘谨,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守那些虚礼。随意些就好。”

何子曜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躬身道:“谢陛下。”

他心里的惶恐也慢慢平复了些,终于敢抬眼,打量对面的帝王。

太生微正靠在软垫上,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唇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动作自然又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何子曜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清俊温和的少年,和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铁腕推行均田令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可再看太生微的眼睛,偶尔抬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又让人瞬间记起,他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

“先生一路从河内过来,路上可还顺利?”太生微放下糕点,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河内今年的收成如何?百姓们的日子,可还过得去?”

提到民生,何子曜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拘谨,坐直了身子:“回陛下,路上一切顺利。托陛下的洪福,河内今年风调雨顺,秋粮收成颇丰。陛下推行的均田令,在河内推行得极好,百姓们分了田,有了活路,今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受世家地主的盘剥,卖儿鬻女了。”

他说着,语气激动起来:“臣在乡野间,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们对陛下的称颂。都说若不是陛下,他们这辈子都种不上属于自己的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只是河内的世家,虽不敢明着违抗均田令,却暗地里还是有不少手段。或是隐匿田产,或是把劣田分给百姓,好田都攥在自己手里,甚至还有的,威逼利诱百姓,把分到的田再投献给他们,甘愿做他们的佃户。臣……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这些事,朕都知道。”

他推行均田令,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世家盘踞百年,哪会轻易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生微语气平静,“这些积弊,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彻底根除的。朕给他们留了余地,若是识时务,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识好歹,敢跟朝廷对着干,敢动朕分给百姓的田,那朕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何子曜心头一凛。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帝王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铁腕。

“陛下圣明!”何子曜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河内的百姓,就有盼头了!”

太生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急着一时半刻说。今日召先生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诉苦的话,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朕想推行新的选官之法,取代如今的察举征辟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御辇微微颠簸着,车窗外是洛阳城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烟火气十足。

车厢内,太生微看着何子曜,目光里满是期待。

何子曜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直接,一上来就问他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察举征辟制,早已病入膏肓,非改不可!”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把心里的话,尽数倒了出来。

“如今的察举制,名为乡举里选,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的‘孝廉’‘秀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姻亲故旧。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德才兼备,没有门路,没有举荐,也永远入不了朝堂,只能一辈子困于乡野!”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些不识稼穑、不通庶务的世家子弟,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而真正有才干、懂民生、能做事的寒门俊杰,却被挡在朝堂之外,报国无门。陛下要开创万世基业,要安定天下,造福万民,就必须打破这层壁垒,让真正有才德的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太生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何子曜不仅有才干,有见识,更有打破旧制的勇气。

“先生说得好。”太生微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朕与谢将军商议过,想定一套新的选官之法,由朝廷定期开科,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应试,以成绩定高下,量才授官。只是此法推行,阻力重重,且有不少弊端,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何子曜闻言,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道:“陛下此法,实乃开天辟地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推行起来,阻力极大,且确有不少弊端,需得一一化解。”

“其一,便是寒门子弟读书难。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而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书了。就算开科取士,同场竞技,寒门子弟也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垄断仕途。”

“其二,是考试内容。若只考经义文章,便会如陛下所言,选出些只会掉书袋、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臣以为,考试需分科目,不仅要考经义,更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兵法这些实用之学,才能选出真正能做事的人才。”

“其三,是防舞弊。世家之间互相勾结,若不严加防范,考试便会形同虚设。臣以为,试卷需糊名,需由专人誊录,让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出身,只看文章优劣,方能保证公允。”

“其四,是循序渐进。此法触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若骤然在全国推行,必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引发动荡。臣以为,可先在并州、司州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制,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及四海。”

他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太生微越听,眼睛越亮,要知道,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科举制如何运转。

但何子曜可没有。

他原本以为,何子曜只是精于庶务,没想到他对新选官法的考量,也如此周全。

“先生所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太生微语气里满是欣赏,“我得先生,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何子曜闻言,跪倒在地:“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能得陛下采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与留侯、武侯相提并论!”

“先生不必过谦。”太生微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日就授你为秘书郎,入中枢,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之事。并州、司州的官学兴办,寒门学子的扶持,也一并交由你负责。所需钱粮、人手,朕尽数给你配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何子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秘书郎,能入中枢,参与国策制定,更是直接掌管新选官法的筹备,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一个寒门白身,昨日还困于乡野,今日就被帝王委以如此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何子曜!定不负陛下所托!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处置!”

第154章

何子曜离开后, 太生微独坐殿内。

隋末……他脑中掠过这两个字,眼下的局面,与那个王朝, 何其相似。

同样面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仕途的沉疴, 并且,都意图打破壁垒, 广纳寒门才俊。

隋炀帝杨广,便是前车之鉴。他创立进士科,意图以科举取士,直指世家命脉,其心不可谓不果决,其志不可谓不远大。

然,他太急了。

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儒学世家、江南侨姓门阀……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全部推到了对立面。开运河、征辽东、修东都, 每一件都是浩大工程, 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民力, 激化矛盾。

科举制本该徐徐图之啊。

“不能全面树敌……”太生微自言自语。

隋炀帝败在企图以一己之力, 同时与天下所有旧势力开战, 且手段酷烈,不知缓冲。

他太生微, 绝不会重蹈覆辙。

分化瓦解, 剿抚并用。

愿意低头的,给条活路, 甚至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死硬到底的, 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一张洛阳世家关系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师承、利益往来,盘根错节。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张图上逡巡。

王儁背后的太原王氏, 张韬倚仗的上党张氏,周岭出身的颍川周氏,还有今日来“劝和”的颍川陈珪……

他们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同盟,但不论关系如何,必然暗存龃龉。

他的指尖在“颍川陈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间的联姻线上点了点。

陈珪想当和事佬,保袁荀二族?

可以。但前提是,袁氏和荀氏必须按他的条件,吐出足够多的血肉。若他们识相,乖乖交出私兵、清退隐田、惩治首恶,他甚至可以保留陈氏在中间调停的“体面”。若是不识相……那正好,拿袁荀开刀,既能震慑豫州,又能让陈氏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看清楚,顽抗的下场。

还有那些借着“清议”之名,在诗社文会上非议朝政、散播流言的并州、司州士族子弟……名单都在韩七之前呈上的那份奏报里。

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杀的……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用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头,来警告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

但光打压是不够的。必须给出一条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路。

何子曜就是第一步棋。

太生微的思绪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套组合拳,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狗急跳墙。

父子、兄弟、叔侄……世家之所以强盛,在于其聚族而居,利益高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让他们的利益,不再那么一致呢?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韩七将军到了。”内侍的声音传来。

“宣。”

韩七大步走入,见太生微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思索,他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也跟着皱起,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陛下,可是豫州那边有变故?还是长安……”韩七问。

太生微闻声抬起头。

烛光恰好映亮他的侧脸。

微蹙的眉缓缓舒展开,那点惯常的冷冽如春冰化水般消融。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

韩七看得一怔,连后面的话都忘了。

“非也。”太生微轻笑一声,“朕只是在想……推恩令。”

“推……推恩令?”韩七茫然重复,“陛下,这是何意?是哪条新定的律令吗?臣愚钝,未曾听闻。”

太生微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这有一件事,需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韩七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拟一道旨意下去,”太生微开口,“将均田制与府兵制进一步绑定。凡受田之府兵,其户免除赋税徭役,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具体细则,让兵部与户部会同拟定,尽快呈报。”

韩七眼睛一亮。

他是带兵之人,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的分量。授田免役,兵农合一,这意味着士兵有了恒产,与土地绑定,忠诚度和战斗力将极大提升,且能减少朝廷养兵的费用,更能从世家豪强手中抢夺人口和兵源。

“陛下圣明!此策若行,我大雍军力必将再上一层楼,那些豪族再想隐匿人口、私蓄部曲,可就难了!”韩七兴奋道。

“还有,”太生微继续道,“近日闲暇,朕观洛阳城外地势开阔,颇宜操演。你从禁军中抽调一部,再调附近折冲府兵马,之后,在城西演武场,举行一场演习。”

“陛下,这……”韩七犹豫着。

“照做便是。”太生微眯眼,“意在震慑。”

……

数日后,鸡鸣声刚起,王儁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屋里炭盆将熄未熄,他拥着锦被,听着更漏点点滴滴,心里头那点事便跟着一滴滴往外渗,堵也堵不住。

前两日,他在私宅里,和陈珪、张韬,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故旧,围炉夜话,酒喝到酣处,话也说到深处。

“那位是真要掘我等根基啊!”陈珪须发皆张,面色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均田、清户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弄什么开科取士?让那些泥腿子、贩夫走卒之流,与我们同列朝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韬冷笑:“且,那位对袁、荀二族提的条件,完全是要赶尽杀绝。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命?依我看,陛下这是借豫州之事,敲打我们所有人。”

王儁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却暖不了心。

“怕是不仅要敲打,是要连根拔起。你们没见前日明德门外,他是如何礼遇那寒门竖子的?亲自出迎,同车入宫,授以秘书郎,委以制定新选官法之重任!”

“那又如何?”

“我太原王氏,诗礼传家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他一道政令、抬举几个寒门就能动摇的?依我看,咱们就该联起手来,阳奉阴违!新政推行,最终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地方官?咱们面上应着,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拖他个三年五载,看他能奈我何!”

“对!拖!”众人附和,“察举之制,乃祖宗成法,维系天下纲常。他太生微再厉害,还能与天下士人为敌不成?江南那些老狐狸,也不会坐视他胡来!”

话是这么说,可王儁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位帝王的手段的,并州高谭怎么没的?幽州是怎么打下来的?那可不是靠嘴皮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这些世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儁最终也只能跟着举杯,说着些“同气连枝”、“共度时艰”的门面话。

思绪正乱着,窗外传来一种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王儁皱了皱眉,这声音不像寻常的市井动静啊?

他披衣坐起,唤道:“王福。”

守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进来:“老爷,您醒了?”

“外面是什么声响?”王儁侧耳细听,“咚咚”声更清晰了些,还夹杂许多人齐声呼喝的号子。

王福脸上也带着疑惑:“回老爷,老奴也刚听见,正觉着奇怪。这大清早的,城门刚开,不该有这么大动静。已让王小去街口打探了。”

王儁心头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声音越发清晰。

“再去个人,到近处看看。”王儁吩咐。

“是。”王福躬身退下。

王儁没了睡意,索性穿戴整齐,坐在外间暖阁里,等着消息。

他端起茶,想喝一口定定神,手却有些抖,茶盏边缘磕在牙齿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心里莫名烦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声响越发雄壮,间或还能听到破空声,箭矢?

派去打探的仆人还没回来,王昀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当值,原该去衙门点卯,此刻却官帽歪斜,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不好了!”王昀气息不匀,声音都在发颤。

王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么!成何体统!慢慢说,何事?”

王昀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整理衣冠,急声道:“是、是陛下!陛下今日凌晨,突然调集了禁军左卫、右卫,还有洛阳附近处折冲府的府兵,共计两万人,在城西的演武场,举行……举行大演武!”

王儁一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说清楚,什么演武?为何事先毫无风声?”

“孩儿也不知啊!”王昀都快哭出来了,“毫无征兆!昨夜宫门落钥前一切都还如常。今早天不亮,兵马调动令就直接送到了各营,说是陛下亲临检阅。现在西城那边,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我骑马路过承福街口,远远都能看见那阵势。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还有……还有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喷吐火光的铁管子,摆了好几排。”

王昀越说越怕:“父亲!这分明是……分明是耀兵啊!!”

王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扶住了旁边的茶几。

耀兵……

是了,是了!还能是做给谁看?

不就是做给他们这些世家看的吗?

前脚刚抬举了何子曜,后脚就在洛阳城外摆开数万大军,演练攻城拔寨,展示威力惊人的“火炮”。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抵着他们的喉咙在问:朕的新政,你们是配合,还是想试试这刀锋不锋利?这炮火猛不猛烈?

他想起前两日暖阁里,众人信誓旦旦要“阳奉阴违”、“拖他三年五载”……此刻只觉无比讽刺,无比可笑。

拖?怎么拖?

人家手里握着真刀真枪,握着能轰破城墙的利器,握着数万如狼似虎、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百战精兵。

他们这些世家,是有家丁部曲,是有坞堡高墙。

可这些,也只能螳臂当车。

王儁一下子跌坐回椅子里,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前两日还有精神和陈珪、张韬他们商议如何同气连枝,表面应承、暗中掣肘。

甚至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联络江南故旧,给那位陛下制造点麻烦……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保全自家!无论如何,要先保全太原王氏这一支!

什么联姻同盟,什么百年声誉,什么世家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位陛下连袁氏、荀氏那等盘踞豫州百年的地头蛇都敢动,对付他们,又岂会手软?

他竟差点忘了,这位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被世家门阀架空的傀儡。

他是真正从血火中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

他手里的刀,是见过血的,是随时会落下来的!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王昀见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王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呼吸仍旧急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昀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衙门,可还有什么事?”

王昀忙道:“除了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搅得人心惶惶,倒没别的大事。哦,对了,方才孩儿回来时,隐约听说,陛下似乎……似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

“各家主事之人。”

王儁的心又是一沉。

宴无好宴。

王儁心乱如麻,王福又脚步匆匆地进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孙,正在前厅候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儁深吸一口气,对王昀道:“你速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去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露怯,更不许胡乱说话。”

“是,父亲。”王昀连忙应下。

王儁站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原王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向着前厅,快步迎去。

第155章

夜色初降, 洛阳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碧瓦一片辉煌。

王儁带着儿子王昀,跟在内侍身后, 向麟德殿走去。

麟德殿前, 已到了不少人。

司州别驾、长史、治中,洛阳令、河南尹, 还有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林林总总二三十人。

王儁一眼扫过,心里便是一沉。该来的,都来了。这宴无好宴啊。

“王公来了。”“王别驾。”“太原公。”

见他父子到来,不少人围上来见礼。

王儁打起精神,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陈珪挤到他身边,借着拱手的机会, 极快地说了一句:“王公, 今日这宴……”

王儁眼皮都没抬, 只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噤声。陈珪会意, 退后半步,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

殿内传来一声钟鸣。

“陛下驾到——”

殿前所有人, 无论官员士绅, 齐刷刷地面朝殿门方向,伏身跪倒。

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不疾不徐, 每一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

王儁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能看见一双玄色厚底舄,鞋头微翘, 绣着暗金的云纹,从眼前行过。

他微抬头,便见玄色的袍角,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厚重挺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垂落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旒,从冠顶齐齐垂下,恰好遮住了帝王大半面容。

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流转,将那张脸藏在了一片摇曳的光晕之后。

太生微在韩七与八名玄甲侍卫的簇拥下,步入麟德殿。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才传来声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

殿内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王儁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凡分户独立之子弟,其户籍由朝廷直接掌管,与旧族脱籍。可按我大雍均田制,依丁口授田,享有府兵户之权益,免税免役。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地方官学就读,享有与寒门子弟同等参加朝廷定期‘选才试’之资格。成绩优异者,量才授官,与国子监生、州郡察举者,同列朝班,唯才是举。”

他满意地看着阶下众人的脸色。

“至于旧族本家,子弟分户,乃成人之美,朝廷不予干涉其族内事务。然,既已分户,则各自承担赋役,各自遵守律法。旧族不得以宗法为名,强加干涉,更不得蓄养超出律法规定之私兵部曲。一应田产、户口,需重新向官府呈报核定,依法纳粮服役。”

“此策,朕称其为‘广荫令’。广施恩荫,泽被子弟。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使贤才得展,家族和睦,朝廷亦得良才。岂不两全其美?”

美?美个屁!

王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允许分家,给予独立户籍、授田、科举资格。这对那些备受压制、看不到出路的庶子、旁支子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对家族本宗而言,这无异于慢性的凌迟。

子弟离散,人心涣散。财产被分割,实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户,这些子弟就成了独立的“朝廷之民”,与家族本宗成了“两家人”。家族再想如臂使指地控制他们,聚拢力量对抗朝廷,就难上加难了!

王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陈珪,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再看张韬、周岭,乃至那些豪族家主,无一不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陛下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答应,是自掘坟墓;不答应,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前有演武耀兵,后有“广荫”分化的利诱威逼……

“王卿,”御座上,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朕这‘广荫令’,可还使得?可能解你族中子弟纷争之困?”

王儁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伏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陛下……圣虑周祥,仁德泽被,臣,铭感五内。此令若行,实乃天下士族子弟之福,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太原王氏阖族,叩谢陛下天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几乎虚脱。

“诸卿以为呢?”太生微又问。

“陛下圣明!广荫令泽被苍生,臣等感佩涕零!”

“此乃旷古未有之仁政,臣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天恩!”

“臣等,谨遵圣谕!”

太生微似乎颇为满意:“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细则由政事堂会同礼部、户部拟定,不日颁布天下。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雍,人才辈出,国祚绵长。”

“愿大雍国祚绵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宴,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万岁”声中草草收场。

太生微端坐御座,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殿门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韩七见状,几步上前,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陛下,”韩七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您瞧见没?王儁那老家伙,最后应那句‘叩谢天恩’时,声音都在打颤,脸都绿了!还有陈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跟袁家、荀家交代呢。嘿,看他们这副吃了黄连又不敢吐的样儿,真……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王儁方才强作镇定又难掩灰败的神情,惟妙惟肖。

太生微睨他一眼,唇角也勾起点笑意,“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让他们难受一阵,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

他伸手,示意韩七帮他把头上的冕冠取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捧在手里:“那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陛下您这‘广荫令’……啧,真够绝的。这下好了,他们回去就得头疼怎么应付家里那些庶子、旁支,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冕冠取下,太生微随手将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面容在宫灯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懒。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睡不睡得着,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人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七。

韩七嘿嘿一笑,把冕冠交给内侍收好,自己凑得更近了些,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陛下,臣瞧着,这‘广荫令’一出,豫州那边袁、荀两家,还有司州洛阳这些地头蛇,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谢昭在前线压力能小不少吧?说不定不用真动刀子,就能把事儿平了?那臣是不是……”

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挪挪位置,干点更……呃,更有分量的事儿?”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就差把“我想升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毕竟,跟着陛下从河内起兵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如今四海渐定,谁不想更进一步?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他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司州这边,诸事已初定。‘广荫令’的细则,自有崔相他们去头疼。洛阳的兵,你也练得不错,今日演武,阵势颇壮。”

韩七一听,心花怒放,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以为陛下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给自己加加担子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便听太生微接着道:“所以,朕打算将司州防务,还有‘广荫令’初行期间的弹压事宜,全权交予你负责。”

韩七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总揽防务,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用。

他差点就要抱拳谢恩了。

结果……

“朕则轻车简从,南下一趟。”太生微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南……南下?”韩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陛下,您说什么?南下?去哪?豫州前线?这、这万万不可!谢昭还在那儿呢,刀枪无眼,万一……”

太生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清澈透亮,却让韩七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昭在豫州边境,是威慑,但有些事,光靠威慑是不够的。”太生微抿了口茶,语气悠然,“袁、荀两家,还有豫州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开出了条件,也给了甜头,但陈珪带回的消息你也听到了,‘族中异议颇多’、‘还需时日’。你觉得,他们是真需要时间疏通,还是在观望,甚至……在等金陵那边的反应?”

韩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说得在理。

那些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朕亲自去,便是他们死期了。”太生微放下茶盏,“也是给谢昭他们一颗一颗定心丸。”

“可是陛下!”韩七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豫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局势未明。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坞堡林立,地方豪强蛇鼠一窝,更有江南伪朝在背后窥伺。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咎!太生宏大人知道了,非扒了臣的皮不可!还有崔相,还有朝中那些老臣……”

他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

太生微看着韩七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放缓了些,“韩七,我将司州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司州是根本,是我的后路,也是将来南下的大后方。这里不能乱,‘广荫令’初行,必有反弹,需要有人坐镇,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新政推行无阻。这个人,非你莫属。”

他看着韩七的眼睛:“难道你觉得自己担不起?”

韩七被他目光一看,憋得满脸通红。

担不起?他韩七什么时候怕过担子重?可这担子……和陛下的安危比起来……

“臣不是担不起!臣是……”韩七咬着牙,“臣是怕您出事!谢昭在前线打仗,那是他的本分!可您南下,这……这性质不一样。袁荀两家,狗急跳墙怎么办?江南派刺客怎么办?路上……”

“所以要出其不意嘛。”太生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仪仗留在洛阳,你对外只需称朕‘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不视朝’。我则带少数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直插豫州腹地。谢昭在明,我在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到了。”

韩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生宏大人得知消息后铁青的脸,崔启明捶胸顿足的劝谏,还有自己将被无数奏章和口水淹没的未来……

“陛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生微却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朕意已决。”

韩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陛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又很快挺直,抱拳道:“……臣,遵旨。”

“陛下既然信臣,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保司州无虞,替陛下……看好家。”

随即,他又忍不住拧着眉道:“那袁荀两家,若还是冥顽不灵……”

太生微轻轻一笑:“那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了。”

韩七抿了抿唇,彻底没话说了。

得,皇帝都打算亲自去踹门了,自己还能拦着不成?这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朝野上下之后必然是“韩七无能,未能劝阻圣驾”的折子。

头疼,真头疼。

“臣……明白了。陛下何时动身?需臣如何配合?”韩七认命地问。

“子夜吧。人我自己挑,路线已定。你只需稳住洛阳,尤其注意王儁、陈珪这些人的动向。我离京的消息,绝不可走漏半分。”太生微吩咐道,“对外,朕‘病’了,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朕的父兄和崔相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韩七苦笑:“臣……尽力。”

事情议定,太生微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韩七躬身行礼,退出麟德殿。

走在回自己值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韩七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升官是开心,可这官升得……也太烫手了!

他唉声叹气地挠着头,忍不住又想起远在豫州的谢昭。

陛下对谢昭,那真是……信任有加,连南下这种事,都像是去给他撑腰站台似的。

“啧,”韩七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同样是臣子,这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