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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鹿拾 24772 字 5个月前

第121章 打工

时久回到晋阳王府。

季长天已经等待多时,询问道:“如何?”

时久点头。

“好,”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二黄,备车,去长乐坊。”

*

天色已晚,但因宁王殿下遭到刺杀一事甚嚣尘上,晋阳城内并不安宁。

这种不安在赌坊内更加放大,似乎人们有心事时,更爱来这种地方挥霍放纵。

短短半日,赌坊里已经发生了数次争吵,而引发这次风波的宁王殿下本人,正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赌坊,来到之前常和乌逐约见的房间。

他坐在赌桌边,随手摆弄着桌上的骨牌,时久盯着牌面上的点数在他手中转来转去,快要看困了时,乌逐终于姗姗来迟。

他快步入内,并关好了门,季长天看到他来,开口道:“今日为何不见肖老板?往日我来,都是他引我与你见面,我还以为,这长乐坊也出了什么岔子。”

“……他今日身体抱恙,来不了了,”乌逐看向季长天的眼神隐隐含着怒气,“季长天,你竟还敢现身。”

季长天抬起眼帘,凉凉看向他:“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

时久:“……”

这对话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乌逐冷笑一声:“殿下将自己做的事栽在我头上,现在全城人都以为是我刺杀亲王、散播谣言,事已至此,殿下却还来与我寻求合作?”

季长天展开折扇,唇边笑意似有似无:“乌都督倒是恶人先告状,若非你刺杀我在先,我又何至于多此一举?那些玄影卫,是你招来的吧?”

时久盯着他手里的扇子瞧。

都杀过人了,还用来扇风呢?

而今时局紧迫,他也没时间好好研究研究这把扇子,到底是怎么射出毒针,弹出刀片的。

不等乌逐作答,季长天又道:“你可是将我母妃的身份告诉了陛下?”

“……不曾。”

“不曾?”季长天眉目渐冷,“若非如此,他怎会派如此多的玄影卫前来刺杀?要不是我的护卫拼死保护我,而今在你面前的已是一具尸体。”

“乌都督,我之所以信任你,是因为你的父亲乌澧乃国之将才,战功赫赫,我料想他的独子也该有老将风范,可今日,我却大失所望,你分明奉我为主,甘当人臣,却出尔反尔,如此两面三刀,有勇无谋、莽撞行事,要如何对得起你父亲辛苦栽培?”

“够了!”乌逐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赌桌上,“不准再提我父亲的名字!”

季长天咳嗽了两声,不知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还是因为动怒,又咳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时久适时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摆了摆手。

乌逐看他这病入膏肓大限将至的样子,面色终于缓和些许:“殿下就直说了吧,你想让我如何?”

季长天止住咳嗽,喝了口水润喉:“而今,乌都督私募兵马,谋反一事已是证据确凿,我会即刻调兵平反,先斩后奏,知会陛下,届时,你只需顺水推舟。”

乌逐皱眉:“何意?你要我投降?”

“不错,让你的两万人归顺于我,两军合一,至于你自己,跪地受缚便是。”

“季长天,你好大的口气!兵给你了,我也成了你阶下之囚,那我岂不是任你拿捏?!”

“事到如今,都督还在防我?”季长天眯起眼来,“我本可以让你做主帅,可你背信弃义在先,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我这人一向善待盟友,倒不用都督你亲自进那囚车,你只需随便找个死囚过来,代替你就是了。”

“……”

“陛下那边,我会以押送叛军首领为由送你入京,让你在圣上面前为我澄明身世,还母妃清白,并将你交由圣上亲自裁断,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顺利敲开蒲津关的大门——你随你父亲征战沙场,应该知道,蒲津关乃战略冲要,扼守秦晋大门,易守难攻,只要顺利渡过蒲津关,大军便可畅行无阻,直抵晏安城。”

“这我自然知道,”乌逐思索片刻,“可陛下已经相信你是前庆余嗣,会这么容易放你入关吗?”

“我左右不过将死之人,单枪匹马,如何入不得?况且,他不是一直想知道身边究竟谁是内鬼?我便带着这消息,求临死前见他一面,你说他应是不应?”

乌逐一听这话,顿时警惕起来:“谁是内鬼?”

“薛停。”

时久:“……”

嗯??

“你父亲乌澧,昔日不过边关小将,要如何得知那些宫中秘辛?都督亲口承认,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据点皆在你掌控之中,若非薛停放任,你怎能办得?早前我向陛下揭发你,陛下不信,而你一向陛下告知我的身世,他便听而信之,还派玄影卫前来刺杀——想必是这位薛停薛大人在陛下耳边吹风,他就是你们在朝中的内应吧。”

乌逐:“……”

他还以为这季长天有多料事如神,闹了半天,居然把他背后的人当成了薛停。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和那姓肖的想到了一处去,嫁祸薛停,十九就可借机上位,早早将玄影卫捏在手里,更多一份保障。

“能让玄影卫统领成为你们的内应,令尊还真是本事不小,”季长天又道,“但这枚棋子,是该到舍弃的时候了,都督将我一军,我吃都督一子,这棋局可还公平?”

乌逐用力攥住桌沿,佯作忍怒,硬生生在上面留下一道掌痕,咬牙道:“我可以舍弃薛停,但你最好能保证事成。”

“只要都督别又在背地里捅刀,”季长天咳了几声,“而今我时日无多,除了为我母妃报仇,还有一件事,要请都督帮我了却遗愿。”

“何事?”

“我要你继续沿用先帝旧制,不得让沈氏之人再入朝堂,先帝虽护不住我母妃,却也扳倒了沈氏一族,你若胆敢再让沈家执掌大权、干涉朝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殿下放心,我们与沈家本来就不共戴天,万万不可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时久:“。”

说这话就不觉得脸红吗。

算了,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说瞎话不打草稿的。

“既如此,时候不早,都督快些回去准备吧,”季长天咳嗽着起身,“我再给都督最后一句忠告——鱼死网破,我不惧,只看都督你有没有那个胆量和决心。”

乌逐:“……”

就在他阴沉的注视之下,季长天扬长而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个圈子,停在州廨门前。

这个时间了,州廨竟还灯火通明,都督乌逐意图造反一事,让所有官员通宵加班,从昨夜到现在还未曾休息。

已有人困得坐在工位上睡着了,新上任的并州长史徐谦也不例外,他被手下差役唤醒,告知季长天到了,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殿下,您可算来了!”他迅速出门迎接,“殿下快请。”

季长天跟随他入内,徐谦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公文:“这奏状我已写好,乌逐的种种罪行皆罗列在内!下官即刻命人递送御前!”

季长天展开那份奏状,随便看了两眼,又合上:“大人先别急,乌逐连让何种消息传入京都都能左右,这奏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呈递御前。”

徐谦一听,不禁有些急了:“那要如何是好?”

“徐大人若是愿意相信我,我便让我的人亲自去送。”

“这……”

他正在犹豫,忽然看到一旁的时久在摆弄自己新换上的护腕,掌心一道墨痕一闪而过。

那痕迹十分怪异,像是某种图案,徐谦却觉得有些眼熟,随后他想起什么,心头微惊。

难道是……玄影卫?

之前他进宫面圣时,曾无意间瞥见过这样的符号。

宁王身边这沉默寡言的护卫,竟是玄影卫?难怪能一打十七。

莫非,这是陛下安插在宁王身边的眼线?

季长天见他久久不语,叹口气道:“罢了,我也不为难大人,那还请大人找……”

“不不,我相信,当然相信!”徐谦赶忙道,“那就辛苦殿下了,下官先行谢过。”

季长天点了点头:“还有,乌逐藏匿私兵的营地空无一人,显然他们已经有所准备,提前撤出,事急从权,还请徐大人传我之令,调兵平反。”

徐谦闻言大惊:“殿下,这……私自调兵,这是死罪啊!”

“我们若不快点,就会被乌逐抢占先机,难道大人想明天一早看到晋阳城被围?已经没时间给我们犹豫了,而今之计,唯有先斩后奏,我也会命人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将奏状送到陛下手中。”

“这……这……”徐谦急得在原地踱步,现在他连奏状都写好了,要是真被乌逐抢占先机,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终于一咬牙,一狠心:“好,就听殿下的。”

季长天:“稍后,我会命人送来文牒,上面有我晋阳王府之印,若出现任何问题,也由我晋阳王府承担。”

“明白,下官这就去准备。”

离开州廨,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去准备下一件事。

时久十分怀疑季长天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虽然知道他身体好得很,可毕竟受了内伤,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他已经快分不清某人什么时候是真身体抱恙,什么时候是装身体抱恙了。

回到狐语斋,季长天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时久看着他道:“殿下,我们真的要栽赃给薛停吗?其实他……”

“他对你们不错,我知道,”季长天将刚刚从徐谦那里拿来的奏状也放进包裹,“今日小虎他们传来消息,昨夜前来刺杀的那些玄影卫至今还在附近逗留,但也没有继续执行任务的意图,而是乔装过后在城里吃喝玩乐,想必这也是薛停的命令,毕竟他们若是返回京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时久皱了皱眉:“那我们还……”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嫁祸薛停,”季长天道,“只有表现出彼此敌对,才能让陛下相信我们不是一伙的,保下敌人,要比保下同盟容易得多。”

时久一顿:“我明白了。”

“嗯,”季长天唤来黄大,吩咐他道,“你速速将这些东西送往京都,以玄影卫的联络之法,暗中与薛停取得联系,让他想办法送你到御前。”

黄大点头:“明白。”

“殿下,”时久却拦住了他们,“还是我去吧,黄大哥虽然曾经是玄影卫,可这么多年过去,玄影卫内部也早发生了变化,容易出岔子,而且,万一被陛下发现他是先帝留给殿下的暗卫,很可能会激怒他,保险起见,还是我去。”

“……不可,”季长天皱起眉头,“你毒伤未愈,该好好留下来养伤,大黄自有办法将事情办妥。”

时久紧紧抓住包裹:“殿下是指他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办事方法吗?紧要关头,殿下要是还相信我,不想功亏一篑,那就让我去。”

黄大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沉默。

第122章 打工

三个人三只手同时抓住了包裹,谁也不肯退让,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

“你知不知道此行有多危险?”季长天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时久:“我的性命是命,黄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去又或我去,不都一样危险?”

季长天被他噎住,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眼看着气氛又陷入胶着,终是黄大率先松开了手:“其实,我是黄二。”

时久和季长天齐齐看向他,脸上同时露出愕然。

黄大:“开个玩笑。”

时久从没想过黄大还会开玩笑,不禁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黄二,像是得某种启发,他道:“黄大黄二是同胞兄弟,若是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要怎么办?”

季长天:“那你若是死了,要让我怎么办?”

“我加入王府的时间毕竟还短,他们兄弟二人陪伴殿下多年,理应和殿下感情更深厚些。”

“感情这种事,岂能单纯用时间衡量?有人一见钟情,有人相识数载亦形同陌路,你明知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绝非单纯的王爷和下属,怎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那他们对殿下来说就只是下属吗?”时久反驳道,“亲情和爱情之间,殿下难道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季长天气结:“你……”

黄大:“……”

见季长天哑口无言,时久手中陡然加力,一把将包裹抢了过来:“我已经决定好,殿下就别再劝了,更何况,来殿下身边卧底本来就是我的任务,这次回去,不光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

季长天长叹一声,合了合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要向我保证,一定平安回来。”

“自然。”

季长天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小白丸,时久将它放进已经空了的储药球里,背上包裹准备启程。

这时,季长天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轻功……”

“我已经试过,可以重新运转,只是还不太稳定。”时久道。

他之前一直想要解开轻功却不得其法,而今被动退出了,重新启用明显要容易得多,今天他尝试了几次,可以顺利进入敛息状态,并有种强烈的感觉,只要再将内息运行一个周天,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只是怕回去了又解不开,所以没有轻易尝试。

季长天点点头:“既然这样……大黄,你去将府里最快的马给十九牵来,多备些干粮和水,还有银子。”

黄大领命而去,时久又道:“出发之前,我还要再去一趟乌逐那里,告诉他我要回京复命。”

季长天:“那你不如先把东西放下,解决乌逐那边的事,再回来取。”

时久后退一步,坚决不肯把包裹交出去,警惕地望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殿下打的什么主意,等我回来,黄大哥早已经带着东西上路了,对吧?”

季长天:“……”

时久还不放心,又当着他的面把包裹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被偷梁换柱。

季长天无奈叹气:“我在你心目中的信用已经这么低了?我既然已经答应,就不会再反悔。”

“那可说不准,”时久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自己好好反省。”

季长天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叮嘱他道:“路上小心。”

时久离开狐语斋,才出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低头一看,只见漆黑夜色中不知何时睁开一双碧绿的猫眼,黑猫正围着他蹭来蹭去。

他蹲下身来,摸了摸猫,小煤球像是若有所感,不停用脑袋拱他的手。

“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时久道,“你在这里好好陪着殿下。”

小煤球:“喵。”

没有太多时间陪猫玩,时久哄了它一会儿便离开了,回喵隐居拿了点随身物品,而后骑上黄大牵来的马,直接离开了王府。

感觉到他的气息消失在夜幕之中,季长天脱力地跌坐下来。

明明一切都在顺利按照计划进行,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漫上无边的恐慌,就如这浓稠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他忍不住想,如果出现意外,时久回不来可怎么办。

如果季永晔不肯下旨,如果薛停没能顺利倒戈,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岔子,如果他赌输了。

他曾不止一次对时久说,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即便是输他也不惧不悔,可当他看到时久义无反顾为他以身犯险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内心依然在畏惧。

他害怕失败,更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所有的承诺不过一纸空谈,害怕他的羽翼庇佑不住身边人,护不住那人周全。

不知是因为两天没睡觉,还是因为内伤,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而来,胸口窒闷得厉害,让他忍不住低声咳嗽,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牵连着脑袋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紧紧攥住座椅扶手,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跳动的烛火映照在浅色的眼眸中,却无法驱除其中的阴影。

忽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蹿上了他的膝盖,带来一片沉重的温暖,季长天微微一顿,伸手触上黑猫顺滑柔软的皮毛。

他抚摸着猫的脊背,纷乱的心绪逐渐和猫毛一起理顺,他听着黑猫舒服的呼噜声,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季长天深呼吸,激烈的心跳再次趋近于平和,他低声道:“多谢,我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

时久向守城卫兵出示了文牒,而今时局紧迫,所有人皆是严阵以待,平日里松懈的宵禁和夜巡都严格许多,士兵盘问他许久才放行。

他策马一路狂奔,直奔城外军营,入营之前,他先找了个地方把随身携带的东西藏在隐蔽处,并拴好了马。

之前来过一次,军营里的哨兵已经认得他,很快便放他入内,带他到了乌逐所在的营房。

明明已是后半夜,这里竟也灯火通明,显然睡不着觉的不止州廨和晋阳王府。

乌逐见到他来,立刻屏退了左右,问道:“怎么样?计划可有变动?”

时久摇头:“我来是向你辞行,我要立刻启程,回京复命。”

乌逐皱了皱眉:“那晋阳这边……”

时久:“你暂且配合季长天的计划,而今陛下已不信任我,此番我回京,一是复命,二来,也借此机会帮陛下抓出‘内鬼’,重新得到他的信任,如果陛下肯处死薛停,把玄影卫交给我,那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听他这么说,乌逐稍稍放下心来,时久又道:“我会想办法说服陛下,让他下旨平反,并同意季长天将你押解入京,有皇命在身,不愁调不到兵,待到过了蒲津关,我们便暗中杀掉季长天,再以他之名发号施令,这样,攻破晏安城的胜算更大些。”

乌逐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交代完,时久离开了军营,取回包裹,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再次骑马上路。

天色将明,一缕天光自东方漫上天际,即将驱散浓墨般的黑夜。

他勒马驻足,最后回望了一眼晋阳城的方向,城楼在晨光中渐渐现出轮廓,巍峨静默。

时久收回视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

是夜,一份调兵文牒发到了并州各折冲府。

文牒来自晋阳王府,加盖了刺史印和州廨官印,但并没有兵符,只说为平反事急调兵,朝廷下发的诏书和兵符都会在七日之内补上。

各府都尉们跟这文牒上的墨字大眼瞪小眼,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合规矩,可乌逐刺杀晋阳王意欲造反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晋阳王调兵平反也是理所应当,短暂犹豫过后,有五成折冲府同意了调兵,剩下的五成则以手续不全为由选择了观望。

就在季长天紧锣密鼓地调兵时,时久正快马加鞭,一路飞驰入京。

他完全没有合眼,昼夜不歇,马都换了好几匹,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抵达了晏安城门。

座下的马已经累了个半死,不停喘着粗气,时久感觉自己也和这匹马差不多了,甚至有点后悔主动请缨来跑这一趟,还不如让黄大来呢。

从马背上跳下来时,他一个踉跄,几乎没有站稳,从没这么高强度地跑过马,他两腿发软,大腿更是磨得没了知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磨破了。

反正他已经换上夜行衣,从外观上倒也看不出来。

喝光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总算是有了点力气,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身份凭证,出示给城门口检查的士兵。

右手到现在还是没有恢复,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根本没空放血,更没顾得上喝药,此刻整条手臂酸胀又麻木,不知道是不是毒伤变严重了。

卫兵一看到他是玄影卫,立刻恭恭敬敬地放行,时久将快要累死的驿马直接交给了对方,背着行李进了城。

再次进入这座名为晏安的城池,踏进这车水马龙的繁华国都,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向前延伸,形形色色的人群从身边经过,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之前他离开晏安时,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才过去半年,他就又回到了这里,并且是主动回来的。

这半年间发生的事,实在是天翻地覆,放在半年前,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某个人出生入死,和他携手与共。

离开时他是被迫执行任务,前路未卜,现如今,他却早已找到了归心之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意义。

正想着,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察觉到什么,余光所及处,两道人影一闪即逝。

玄影卫?

这么快就发现他了?他才刚进城。

这天子脚下,果然非同寻常。

来不及再多想,他定了定神,运起轻功,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直奔皇城。

第123章 打工

因时久远赴京都,季长天忙于平反,晋阳王府内能被调走的人都被调走了,往日热闹的府邸一时有些空空荡荡。

监牢里负责值守的狱卒也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正困倦时,身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大人,大人!求您了,就放我出去吧,我真是冤枉的!”

狱卒啧了一声,这新关进来的犯人整日聒噪,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他不耐烦地呵斥道:“闭嘴!”

“大人!”肖仁——肖老板双手攥住铁栏杆,努力往跟前凑,“只要大人放我出去,我保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日后长乐坊所赚金银,分大人一成……不,两成!保大人一世荣华富贵!”

“我说你有没有完啊?”狱卒转过身来,满脸嫌弃,“你们长乐坊都快倒闭了,还什么银子不银子呢,你看我们哥几个,哪个像缺钱的?”

“就是!”另一个狱卒附和道,“肖老板,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有这费嘴皮子的功夫,不如早点交代,你早交代,不就能早出去了吗?”

众人一片哄笑,肖仁气得脸色青白:“你!”

正在这时,远远地从走廊尽头处下来一道人影,狱卒见了,立刻冲他打起招呼:“哟,小虎,你可算来了,这姓肖的天天吵吵,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宋小虎走上前来,冲狱卒们比了个“抱歉”的手势,透过两指粗的铁栏杆,看向牢房里的人。

肖仁一见他,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抽跳。

要不是这帮小兔崽子出卖他,他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三日前,季长天遇刺当晚。

玄影卫刺杀失败,乌逐派去的人也全部被杀,这消息传进肖仁耳朵时,他顿觉大事不妙。

趁着城中一片混乱,所有巡逻卫队都被调走,他偷偷溜回了长乐坊,拿了些金子当作路费,又带上重要物品,收拾了行装,准备想办法混出城去。

不料他才离开赌坊,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自己被人尾随了。

夜深巷暗,他看不清跟踪他的人是谁,只有漫无边际的恐惧随着黑暗一并袭来,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前方终于有了些灯光,他快步走去,转过拐角,发现那灯光下竟站着一个人,他被吓了一跳,准备换个方向逃窜,匆匆一瞥间,却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乌十七?”他不太确定地唤道,“是乌逐让你来的?”

对方转过身来,果真是他熟悉的少年,心头的惊慌终于有少许缓和,他松口气道:“快,想办法带我出城!”

对方点点头,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肖仁跟随他向前走去,走了没多远,又觉得哪里不对,乌逐那个蠢货,杀个人这点事都办不明白,怎么可能想得到派人来接应他。

他心里不免打了个突,这兔崽子如果不是乌逐派来的,那就只有……

肖仁心头大惊,不禁倒抽冷气,扭头便跑。

少年发现他逃跑,却并不阻止,因为他没跑出去多远就又被拦了下来,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不是肖老板吗,这夜半三更,要去哪儿啊?”

肖仁一个激灵,他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正从暗处走出的人,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和玄影卫……”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那个不是你?!”

“肖老板在说什么呢,咱俩也打了这么久交道,你还不认识我吗?”黄二走上前来,伸手去擒他的肩膀,“殿下邀肖老板去晋阳王府一叙,还请移步吧。”

肖仁咬了咬牙,猛一拧身从他的擒拿下挣脱,肥胖的身躯竟十分灵活,脚底抹油一般扭头便跑,不料黄二却比他更快,身形一闪已经掠至近前。

这次对方再没给他机会,一记手刀直接将他劈晕过去,他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晋阳王府的监牢了。

肖仁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气得牙痒,他分明得到消息,季长天将所有暗卫和府兵都派了出去,他这才敢返回长乐坊拿东西。

谁成想竟还有一个和黄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以往季长天给乌逐传信,每次都是这黄二前来,他的手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自然把那人认成了黄二。

他虽不会武功,早年却学了不少逃命的法子,长乐坊附近四通八达,借助夜色掩护和地形优势,他有一百种逃跑的方法,但凡来的不是那几个武功高的,他早溜之大吉了。

更可气的是那群小兔崽子竟也背叛了他,诱他放松警惕,骗他上当,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他更加没想到的事——

他竟然在晋阳王府看到了乌小虎,一个原本早已死去的人。

肖仁嘴角抽搐,满是横肉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意,谄媚道:“小虎,你放我出去,只要你放了我,我有办法让你们彻底摆脱乌逐的掌控——你一定不想被他发现你还活着吧?季长天对你们也只是利用,不论你为谁做事都是一样的下场,你放了我,我可以让你们重获自由。”

宋小虎歪着头看他,对他的话语表示不解,冲他比划道:“现在被关在牢里的是你,一个囚犯说要给牢头自由,谢谢你逗我笑。”

肖仁面皮抽搐得更厉害了,但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声下气继续恳求:“你听我说,陛下已经知道季长天的身份,不会放过他的!等他死了,你们还是得回到乌逐手下效力,你难道还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考虑的,只要你和乌逐还有皇帝都死了不就结了?”宋小虎冲他比划,耸了耸肩,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放到肖仁面前。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肖仁凑得太近,一时没能避开,狠狠吸进了一大口,他被呛得咳嗽起来,捂住鼻子后撤:“你给我闻了什么?!”

宋小虎收起瓶子,冲他笑出两颗小虎牙:“大家都嫌你吵,我只是让你安静一点。”

肖仁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双手死死扼住,他拼命咳嗽,但很快发现自己的嗓子逐渐嘶哑,再也咳不出声音了。

“这是宋神医给的哑药吗?”狱卒好奇地问,“这位神医还真是什么药都能配啊。”

宋小虎点了点头。

肖仁脸上的惊恐渐渐转为愤怒,他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猛拍栏杆,可除了把自己的手拍疼,并没有任何作用。

乌逐这个蠢货……居然还敢承诺自己有办法控制这群孩子,都是放屁!!

“唉,”狱卒打了个哈欠,挖了挖耳朵,“终于消停了。”

*

晏安城,皇宫。

季永晔正在看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不知堆积了几个月的奏折,瞟向御案前跪着的人:“之前交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薛停抱拳道:“回陛下,属下不知。”

“……什么叫不知?”季永晔倏一拧眉,撇开手里的折子,“而今三日已过,消息也该来了,事成事败,你竟跟朕说你不知?”

“属下确实不知,”薛停头也没抬,“陛下让属下多派些人,但近来玄影卫人手严重不足,于是属下只好将负责打探情报的也派去刺杀,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那有可能是被一窝端了吧。”

“……混账!”季永晔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你是说朕的玄影卫打不过季长天身边区区几个护卫?!”

“属下没这个意思,但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季永晔差点被他气晕过去,他绕过御案,来到对方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还敢跟朕顶嘴?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朕苦心栽培你们,而今你一个可用之才都拿不出,甚至敢跟朕说人手不足?!”

“属下不敢,属下绝不敢违抗圣命,因此陛下下令让辛苦栽培的玄影卫白白送死,属下也不敢吭一声,陛下多谋善断,牺牲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定是为顾全大局,为大雍,为天下百姓,”薛停叩首至地,“陛下大义,属下铭感五内!”

“薛停!”季永晔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找死?!”

薛停面不改色,也不挣扎:“臣之性命本就在陛下手中,陛下不想臣死,臣就不死,陛下想让臣死,那臣就死。”

“……”季永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了手,后退两步,一脚踹翻御案,怒不可遏,“给朕滚!!”

御案上的折子撒落满地,茶水打翻、砚台倾倒,墨迹与水渍混合在一起,满目狼藉。

冯公公听到动静,匆匆赶来:“陛下!陛下啊!这又是为何事动怒?老奴只是片刻不在……”

薛停与他擦身而过:“属下告退。”

薛停退出大殿,抬头看向皇宫上方那一成不变的天空,神情疲惫。

才回到玄影阁,两个下属就来到他身边:“大人!”

薛停一脸麻木,眼皮也没抬:“何事?”

“十九回来了,”那下属看着他面如土色,衣领都歪了,忍不住关切道,“大人,您没事吧?”

薛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十九回来了?他在何处!”

“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薛停面色一沉,快步冲进玄影卫的寝室,找到属于十九的那一间,一脚踹开房门。

时久轻身后掠,豁然洞开的房门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时久:“……”

来得也太快了,他才刚放下东西,准备出去打点水喝。

“你竟还敢回来?”薛停上下打量着他,确认真的是十九,登时眉目一凛,命令手下人道,“给我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调整了一下作息……明天或许有加更,如果早上没发就和晚上的更新一起发

好久没发红包了,这章给大家发点红包吧[害羞]

第124章 打工

话音刚落,两个玄影卫立刻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时久的胳膊,反剪他的双手,膝盖在他膝弯处一顶,他便不受控制地双腿打弯,跪倒在地。

两人死死按住他,迅速卸除了他身上的武器,又强迫他抬头,薛停把一粒药丸强行塞进他口中,用内力逼他咽下。

时久:“……”

他就知道。

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定要走这么一套流程吗?

形式主义害死人。

他懒得挣扎,也没劲儿挣扎,两日来的奔波早已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毒伤未愈,他现在只想摆烂,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卸功散在体内生效,玄影卫的卸功散比宋三配的还厉害些,不光能封住他的内力让他用不出武功,还会让人浑身虚弱乏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薛停:“带走!”

两人强行将时久从地上架起来,时久一语不发,任由他们把自己拖进了玄影卫的大牢。

这里是专门用来关押和审讯犯人的地方,暗无天日,阴森潮湿,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时不时从监牢深处传来人犯的惨叫声,在狭长逼仄的走廊里层层叠叠地回荡,光是听听就令人毛骨悚然。

时久以前也曾来过这里,不过玄影卫中分工不同,他并不负责刑讯,总共也没光顾过几次就是了,只听说人一旦被关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扒一层皮都是轻的,能在这地方挨过三天,那得是骨头硬到家了,狗都不啃的那种。

他被架着往监牢深处走,一路上,不少同事向他们投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道:

“那不是十九前辈吗?怎么回事,他怎么被抓了?”

“难道是任务失败了?”

“任务失败也不至于带到这里来吧,莫非……”

薛停厉声呵斥:“干你们的活儿!都皮痒了,想让我给你们松松筋骨?”

众玄影卫齐齐一抖,再不敢议论半个字,周遭鸦雀无声。

时久一直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据他所知,这些牢房也不是随便用的,位置越靠里,意味着关押的犯人级别越高,最里面的那间,伺候的都是通敌叛国弑君谋逆这种层次的重刑犯,总共都没启用过几次。

……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负责看守这间牢房的狱卒一脸惊恐地帮他们解开了门上挂着的手臂粗的铁链,又费劲地拉开了足有半尺厚的沉重铁门,这门似乎很久没上油了,金属摩擦发出尖锐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时久被押入牢房,里面没有窗子,漆黑一片,薛停点燃了墙角的烛台,这才算有了一点光亮。

借着这点烛光,时久看清一旁的铁桌子上放着一排刑具,上面零星可见斑驳的暗色红痕,也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靠近墙根处,从天花板来垂落下来两根铁链,尾端坠着两个同样锈迹斑驳的铁钩子,他不太想知道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

真是受够了,这古装剧里永远不会缺席的场面,好像不演这个就不完整似的。

薛停用剪子拨弄了一下烛芯,让许久未曾使用的蜡烛燃得更亮些:“我问你,为何回京?”

时久:“复命。”

“复命?季长天死了?”

“没有。”

“没有?”薛停转过身来,“既然没有,你回来做什么?谁允许你回来的?任务目标没死你却擅自脱离,玩忽职守,十鞭!”

两个玄影卫得到命令,迅速扒了时久的外衣,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上了刑架,可拿起鞭子时,又犹豫了,问薛停道:“大人,真、真抽啊?”

薛停比了个“停”的手势,向时久逼近一步:“我再问你,先前我给你传信,你可收到了?”

时久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说实话他有点嫌弃,这破木头架子以前也不知道绑过谁,有没有什么病菌,不过都过去那么久了,有病菌应该也死完了吧。

锁链绑得很紧,他没能挣动,只得道:“收到了。”

薛停眉头一皱:“那为何不配合行动?!违抗命令,十鞭!”

时久:“……”

怎么还带加码的,早知道就说没收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薛停冷声质问,“你可是已经背叛了陛下,投效了宁王?!”

时久沉默片刻:“没有。”

“不说实话?”薛停冷笑一声,“给我打到他说为止。”

两个玄影卫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动手,半晌,其中一人道:“大人,要不还是您来,他毕竟是……前辈……”

薛停一把夺过鞭子,呵斥道:“滚!”

两人忙不迭地滚了,合力将沉重的铁门重新关闭,不多时,牢房里就传来抽打鞭子的声音。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又低声议论起来:“居然惊动薛大人亲自动刑,十九前辈犯什么事了……”

刚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慌忙劝阻道:“快别猜了,等下被薛大人发现,连我们一起打。”

众人纷纷散去,只剩鞭声在阴森可怖的大牢中回荡。

过了许久,时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别打了。”

抽了这么半天空气,不累吗。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挥的鞭,这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的声响,居然和抽打在皮肉上一模一样。

薛停停下动作,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对你动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投效了晋阳王?”

“我若说是,你定要以背叛之名打死我,我若说不是,你不相信,还是要打死我,”时久看着他道,“要不你还是直接打得了,不抽我几鞭子,你没法向陛下交差,我也没法向陛下交差。”

薛停眯了眯眼:“你别后悔。”

时久心说不就是抽几鞭子,在这吓唬谁呢,谁小时候还没挨过打了,虽然他的爷爷奶奶没打过他,但他也不是没被讨厌的小孩用柳枝抽过。

然而这一鞭子下来,他就后悔了。

这刑讯用的鞭子,确非路边随手折的柳枝可比,牛皮制成的鞭子上保留了编织时的纹理和棱角,可以轻易地抽烂衣服,将人打得皮开肉绽。

明明身上还有一件里衣没脱,这种时候却好像和没穿一样,鞭子抽下来的感觉犹如直接打在皮肤上,迅速扬起一片火燎般的剧痛。

时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身体骤然紧绷,绑缚他的铁链哗啦一响,他急忙想要喊停:“等……”

然而薛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鞭子又已经落了下来,时久只得本能地将脸别向一边,余光扫到鞭子的残影上下翻飞,破风之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继而是鞭打皮肉的声响。

如此五六鞭下来,他已经疼得眼前发黑,用力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直到鞭尾落在他的锁骨,一鞭子竟直接抽断了他脖子上的项链,银制的小球从衣服里飞了出来,被薛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

鞭声终止,他看着那枚造型别致的金属球,问道:“这是何物?”

衣服上洇出血迹,时久眼冒金星,鼻尖都出了冷汗,他感觉到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光,难以形容的疲倦和虚弱感接踵而来。

他强打精神,气喘吁吁道:“你……别乱动,那是殿下……送给我的,等我出去,你要还给我。”

“进了这种地方,你还想出去?”薛停被他逗笑了,把玩着那颗银色的小猫球,“季长天送给你的,是吧?你如此宝贝他给你的东西,还说你没有投效于他?”

时久:“……”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薛停把鞭子和吊坠都扔在铁桌子上,又开始挑选趁手的工具。

时久看着那一排东西就发怵,见他又拿起一把形状古怪、锈迹斑驳的刑具,不禁瞳孔收缩,忙道:“那个不行,会得破伤风。”

薛停:“?”

“……我招,我都招,”时久叹口气,“你别打了。”

薛停把东西放下:“说吧。”

“我不光投效了宁王,还和他……彼此倾心,互生情愫,眉来眼去,如胶似漆,风花雪月,鱼水之欢,颠鸾倒凤,巫山云雨……”时久有些神志不清地说,“薛大人,招到这里,可以了吗?”

薛停:“……”

薛停:“………………”

气氛一时陷入无法描述的尴尬,薛停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自己的手下说出这种话,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玄影卫的大牢,在关押重犯的刑房里。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近乎颤抖地指向对方:“你……”

时久好像听到了上司三观破碎的声音,然而他并无悔过之心,反而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是你让我招的。”

薛停深吸一口气,果断别过身去。

时久看着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重新拿起了鞭子,又放下,想要夺门而出,又返回,如此重复了足足五分钟,终于一个箭步冲回他面前,低声怒斥:“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任务已经失败,所有人都没回来,为什么偏偏你回来了?!”

“我回来的目的,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时久道。

“……你来给季长天当说客?”薛停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疯了,十九?你还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加入玄影卫的那一天起,誓死效忠于陛下就是你的准则,你不光投效宁王,甚至敢替宁王策反你的同僚?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把你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我确实誓死效忠于陛下,”时久道,“但‘陛下’又非一成不变,季永晔是陛下,季长天也可以是。”

“……十九!”薛停勃然大怒,“给我住嘴!!”

被鞭子抵上下颌,时久只得住嘴。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薛停瞥了一眼他肿胀青紫的右臂,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将刀刃放在火上烧了烧,冷却之后,迅速在他腕间一划。

刀刃割出一道极细的伤口,暗红发黑的血涌了出来,他又强行给时久喂了颗药丸,最后将一个铜盆放在他手腕伤口的正下方。

“下次我来,你要还是死不悔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撂下这句话,薛停转身离去。

时久:“……”

他扭头看向手腕上的伤口,血顺着刀口流出,滴落进地上的铜盆,在寂静的牢房中发出极为清晰的声响。

他隐约记得,这是玄影卫进行刑讯时的一种特殊刑罚,在犯人手腕上割开一道伤口,这伤口须不大不小、不深不浅,保证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再给犯人喂下活血的药丸,致使伤口不愈,血滴不止,直至续满铜盆,血液流干为止。

这种时候,最好再配合以完全漆黑的环境,人犯看不见,挣扎不得,只能听着自己的血滴落进铜盆的声音,待血续得多了,那声音就由击铜之声变为滴水之声,而犯人看不到铜盆里究竟续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何时血尽而亡,死亡的恐惧随着血不断滴落而累积,时刻萦绕心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精神崩溃,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正想着,墙角的烛火一晃,光亮迅速弱了下去,不消多时,最后一点蜡烛燃烧殆尽,一缕白烟飘散开来,烛光彻底熄灭了。

……果然。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刑室里再没有一丝光,除了滴血之声,也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难以忍受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他不知是因为内力被封无法御寒而感到冷,还是因内心无法克制的恐惧而感到冷。

心跳变得激烈,但随着心跳加快,滴血的速度也变快了。

时久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是放毒血而已……

薛停明明可以直接给他放血,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是在惩罚他的背叛?

又或者,是在考验他对季长天的效忠是真是假。

不要紧,反正也不会死人……

被施以滴血之刑的犯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恐惧吓死,等什么都招完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再次见到光亮,才发现铜盆里的血只续了一个浅底,还不够一次献血的量。

时久闭上眼睛,听着血滴落的声音。

就当白噪音了……

连日的疲惫和困倦一拥而上,迅速夺走了他仅剩不多的意识,身体渐渐放松,任由自己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

薛停离开牢房,视线从下属们身上一一扫过。

感觉到他的注视,众人迅速收回探寻的目光,不敢再僭越分毫。

只有先前随他一起关押十九的两个玄影卫凑上前来:“大人,这是十九的包裹。”

“里面有什么?”

“倒……也没什么东西,就通关文牒,两件衣服,一些没吃完的干粮,还有一个空了的水囊。”

“没了?”

“没了。”

薛停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十九绝对是带着晋阳的情报而来,怎么可能空着手。

这小子还挺谨慎。

沉吟片刻,他道:“你们确定,他一进城就直接进了宫,没在其他地方停留?”

“确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

“那东西一定还在玄影阁里,”薛停道,“去,把他住处附近都给我搜一遍,记得,秘密行事,此事不得声张。”

“明白。”

薛停抬脚向前走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不准给他送水!”

两个玄影卫急忙低头:“是。”

薛停快步离开了大牢,深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要他背叛皇帝效忠宁王?荒谬。

可他心头……为何竟有一丝动摇?

*

时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依然身处玄影卫的大牢,可牢里关着的却不是他。

那是一间有窗的监牢,他打开牢门,只见里面关着的人一身素衣,面朝窗子负手而立,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他身上,映照出几分萧索。

梦境模糊,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看到梦中的自己身着玄影卫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尊白玉酒壶,以及配套的玉杯。

他走上前去,牢里的犯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轻声开口:“你来了。”

这声音……季长天?!

时久心头大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端着的酒可能是一壶毒酒,拼命想要将它打碎,可梦中的自己却不受他的意志掌控,自顾自地执起了酒壶,斟酒入杯。

清透的酒液被月光照亮,表面的涟漪渐渐隐去,那杯中倒映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长身鹤立的人转过身来,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唇边沁着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意。

季长天缓缓伸出手,从托盘中端走了那只玉杯。

不……

时久发疯一般想要按住他,将酒杯夺回来,可梦里的自己却无动于衷,他听到自己问:“殿下可后悔?”

“不悔,”季长天道,“或许从我押注的那一刻起,输赢已经注定,不论最后开出什么样的结果,既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便不悔。”

他将玉杯凑到唇边。

不……别喝……

季长天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唇边笑意甚至不曾减少分毫:“我很高兴,今天来的是你。”

别……喝……

玉杯从指间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犹如被栏杆割裂的破碎的月光,一滴血滴落其上,他最后听到季长天的声音:

“我只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来世,莫做他人手中子。”

梦境骤然碎裂,仿佛打落的棋盘,黑子和白子一并从棋盘上跌落,噼里啪啦地弹跳开来。

时久猛地从梦中惊醒。

“别……”

梦境中的无力感似乎被带进了现实,剧烈的心悸让他感觉自己几乎处在濒死的边缘,他忍不住大口喘气,待到不断起伏的胸口牵连到伤处,引发阵阵刺痛,他才确定自己刚刚真的是在做梦。

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境,又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之前,他似乎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梦到自己没吃季长天给的解药,而这一次,更是亲自为他端上毒酒。

梦里的他……背叛了季长天?

那确乎一个合格的玄影卫,可未免太过冷情冷血,他不喜欢那样的他。

时久深呼吸。

他听不到滴血的声音了,伤口似乎已经闭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遭依然是一片漆黑,晨昏不辨。

失血让他脑子有些发木,记忆深处有什么奇怪的画面在晃动,隔着一层迷雾,朦胧不清。

但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头脑已被另一种感官强行占据。

好想喝水……

口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可除了浪费仅剩不多的唾液以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可绑缚他四肢的铁链锁得极紧,粗砺的铁链将皮肤磨得生疼,也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没了这身武功,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想从这玄影卫的大牢里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

一股深切的绝望漫上心头,在浓郁的黑暗里愈发放大,他想要大叫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又不甘心就这样示弱。

季长天……他答应了要帮他搞定皇帝,如果任务失败,季长天会被皇帝赐死,梦里的一幕就会变成真的,一想到这个,他就又重新镇定了下来,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薛停说他还会再来,反正逃不掉,那他等就是了。

谁先让步,谁就输了。

正在这时,铁制的牢门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鬼鬼祟祟地来到他跟前。

这动静肯定不是薛停,果不其然,那人小心擦亮了火折子,将一碗水递到时久嘴边,压低声音道:“薛大人不让我们给你送水,我偷偷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是之前抓他那两个玄影卫中的其中一个。

突然出现的光源让时久眯了眯眼,他已经快渴死了,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就着他的手大口猛灌。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水顺着唇角流下,沾湿了襟前的衣服,又刺得伤口疼起来,但他丝毫也顾不上。

水碗见底,那玄影卫又从水桶里给他舀了一碗:“你慢点喝。”

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时久终于感觉口渴得到缓解,自己又活过来了。

水碗从眼前撤走,视线一抬,他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不,人。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那玄影卫也注意到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递出火折子,看清的瞬间,他吓得手中水桶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知错!”

薛停点燃了三段新的蜡烛,牢房里终于亮了起来,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下属,呵责道:“滚出去!”

玄影卫迅速离开,水桶都忘了拿。

薛停走到时久跟前,时久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那就是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难怪现在觉得有精神多了。

“为季长天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薛停问他。

“你为陛下做到这种地步,又值得吗?”时久反问。

“……他许诺了你什么?”薛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金银、权势,还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时久也同样没答,只冲他身后一挑下巴。

薛停皱眉:“什么?”

“打开看看。”

薛停疑惑回头,才明白他指的是之前被他扔在桌上的吊坠,拿起来研究了一会儿,捏开猫耳,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他端详片刻:“这是什么?”

“延年护命丹。”

“何物?”

“你竟不知道,”时久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一种用来保命的奇药,哪怕你把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我也可以服下它,假死逃生。”

薛停把药装了回去,莫名其妙道:“你都被绑成这样了,谁给你服药?”

“……我只是做个假设,”时久对他的不配合感到不满,继续往下道,“你知道这药方来自何处?”

“不知。”

“是宋三针,你知道吧?”

“宋太医的儿子?”

“不错,这药方,是他当年从宫里带出去的,它出自太医院,”时久看着他道,“薛大人,你不好奇吗?当年宋三被贬出宫,为什么却能得到这样的药方?”

薛停深吸一口气。

“这药方出自太医院,而陛下在我们身上下的毒,同样是太医院负责配的,”时久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我有救命药,而你只有三个月发作一次的毒。”

“……够了!”薛停终于忍不住喝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连同那颗银球一并塞进他衣服里,“我想你身上的毒又快发作了,回京的目的之一,是来找我讨要解药吧?我给你,两颗,带着解药和你的东西,给我滚出京都,我就当你死了,至于今后如何,你最好祈祷你这救命药真能保住你的性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时久却叫住他:“你错了,薛大人,我身上的毒早已被宋三解开,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来验。”

薛停错愕回头。

他快步冲上前来,将手按在对方脉间,不敢相信地摸了又摸,整个人如遭雷劈:“这……这怎么可能……”

“薛大人,现在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时久道,“季长天许诺我的东西,并非金钱、权势、爱情等等一切,仅仅是——自由。”

第125章 打工

“你……”薛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身上的毒早已解了,而你却没跑?还回来替季长天办事?”

“我为何要跑?”时久奇怪道,“我早跟你说了,我和殿下两情相悦,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做什么,我自会帮他。”

“……你真的不用再强调一遍了,”薛停忍无可忍,“那你就没想过,他若是成了,荣登大宝,你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若败了……”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时久面上并无波澜,“总好过一辈子受人控制。”

薛停张了张嘴,似乎觉得他无可理喻,半晌才道:“你可真是个傻子。”

“那在我看来,还是薛大人你更傻一些,”时久道,“至少,我还能和殿下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而陛下对你,只有无尽的压榨和利用。”

薛停沉默下来。

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又能如何?身为玄影卫,身为玄影卫统领,本就为帝王手中刀,陛下要我杀人,我毫不犹豫地杀人,陛下要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地去死。”

“我没有选择,十九,”他伸手去解绑缚住对方的锁链,“离开玄影阁,你自行逃命去吧。”

“陛下不给你选择,但殿下愿意给你选择,”时久道,“只要你答应帮忙,待事情结束,殿下会把解药的药方给你,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玄影卫都能解毒,自行选择去留——我以我的性命作保。”

薛停指尖一顿:“……”

时久看到他脸上的挣扎,继续趁热打铁:“你派去刺杀宁王的那三十人,至今还在晋阳逗留,我想你对他们也像对我一样,预支了他们解药,对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后他们又该如何?”

“太医院每个月为玄影卫配制的解药是有数的,你私自调了三十颗出去,打算如何平账?是放任另外三十个人去死,还是被皇帝发现此事,奉上你自己的脑袋?”

薛停:“……”

时久:“还有件事你该明白,此番我进京,本不是一定要来见你,我也可以直接闯到御前,完成我此次的任务,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和殿下都不愿害死无辜的人,不想看到你和其他玄影卫白白送了性命。”

“薛大人,你可还记得我出任务前,你给我的那一百两黄金?”他问,“那上面有国库的官印,很容易追溯到源头,这么长时间了,我分文未动。”

薛停猛地抬头。

时久:“而今陛下已不再信任你了,对吧?我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相信这钱是你对我威逼利诱,让我配合你们的计划,而你就是反贼乌逐在朝中的内应,届时,你和你手下的玄影卫,都得死。”

“……你威胁我?!”薛停难以置信,他微微摇头,目眦欲裂,“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在算计我?十九,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

“起初并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很难活着回来,想从你那里讨点好处罢了,但后来我发现,这钱相比拿去挥霍,还有更大的价值。”

时久注视他道:“正因大人待我不薄,所以我给大人第二种选择——这钱既可以成为指控你的罪证,判你犯上谋逆,也能成为你协助新帝的丹书铁券,予你从龙之功,是生是死,只在大人一念之间。”

薛停:“……”

他用力合眼,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怒极反笑:“以前我倒没发现,你竟有如此心机。”

“薛大人也不遑多让,否则,就不会把我带到这玄影卫的大牢里来,这里应该算得上整个皇城中消息最密不透风的地方了吧?只要大人不想,没人能将这里发生的事泄露出去。”

薛停:“……”

时久:“我想大人也早对皇帝失望透顶,猜忌多疑,昏庸无能,你多年来对他忠心耿耿,他却对你呵责打骂,从没有一天给过你好脸色,更是将你苦心栽培的玄影卫随便派出去送死,将你的心血视作粪土,对你的忠诚视而不见。”

薛停倒抽冷气,他伸手撑住了刑架,忍不住牙关紧咬,手中加力,指节按到泛白,在木头刑架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痕。

“这真是大人想要的吗?这真是玄影卫该有的样子吗?”时久问,“大人可还记得,玄影卫建立之初所立下的誓言,所践行的准则?‘铲除奸佞,遏制不法’,这些年来,我们又真正做到了吗?”

薛停再次抬头看向他,眼眶竟已微微发红,他嗓音颤抖着道:“真是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年,我们早已与初心背道而驰了。”

他轻轻一哂:“或许从我接手玄影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这是一步错棋,先帝不应该信任我,我辜负了他的期待,劝不回一意孤行的帝王,陛下变成今天这般模样,都是我助纣为虐。”

“这并不是你的错,薛大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时久道。

薛停仰起脸,望向从这里并无法看到的皇宫上方的天空,此时,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蒙蒙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神色归于镇定:“说吧,想让我如何做?”

*

玄影卫二三二和玄影卫二三三在牢房门口待命。

隔着厚重的铁门,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听不真切,只偶尔能听到薛停愤怒的低斥,得知自己的上司在短短小半个时辰间情绪失控了好几次。

终于,生锈的铁门又一阵吱嘎乱响,被人从里面推开,薛停再次出现,面色比之前又憔悴了许多。

他吩咐道:“你俩,进去帮他收拾一下吧。”

“收、收尸?”玄影卫二三三咽了口唾沫,“大人,人……死了吗?”

“……什么收尸,收拾!”薛停怒道,“话都听不明白,平常怎么教你们的!你们这些新人真是一届比一届差劲。”

两人缩了缩脖子,急忙要进去,薛停又叮嘱道:“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问原因,别说没用的话,别做没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