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造纸成功
扶苏与张良对望,两眼迷茫,这和救不救张良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仙使,他也是肯定要救张良的。扶苏点头道:“你写吧,我会帮你送信的。”
正好他也要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如果有了张良的亲笔信,也更容易得到张平的信任。
扶苏想到张良身上应该没有笔,他就把头上的小笔簪拔下来,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牌一并递给张良。
张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和木牌——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这是扶苏出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平日有了什么想法,也只是在上面写几个字,所以做得并不大。
扶苏平日把木牌捧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它有多小,再大一点他的手就兜不住了。可如今被张良握在手里,便察觉到木牌小得可怜。
扶苏转头求助蒙毅,他知道蒙毅的木牌是很大的。
蒙毅哪能拒绝扶苏?他再不喜欢张良,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的木牌递给张良,“我会检查你写得信。”
张良嗤笑一声,不需要蒙毅提醒,他也知道他写得每一个字,都会被秦人检查一番才能送出去。这个蒙毅对他的敌意还挺大,故意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他。
张良握着木牌,颤抖着手写字。他手腕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每写一个字就痛得手抖,但还是坚持写满了一整块木牌,“有劳了。”
扶苏把木牌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张良没有承认这是遗书,可内容却也和遗书差不多了,仿佛他和张平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木牌再大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能容纳得字也不多。张良对父亲的思念和不舍,仅仅写了半句话,叮嘱父亲要按时吃药吃饭。剩下的都是张良对大局的分析,希望父亲能制止太子安割让衍氏之地。
扶苏把木牌递给蒙毅,“上面的内容没问题,一同送到韩国去吧。”张良说得这些想法,并不会影响到秦国和韩国的谈判,因为韩国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张良。
张良其实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当他看见扶苏如此淡然的表情,还是生出了更大的无力感。
他看见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奔而来,车轮马上就要碾死韩人,可韩人依旧在原地唱歌跳舞,不知躲闪。
张良失神片刻,平躺在了地上,他能做得都做了,剩下得便交给天命吧。
夏无且把张良身上的针都拔掉,又给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手上伤得比较重,可能会留下伤疤。平日需要留意是否发热,这么深的伤口容易有外邪入侵,若是外邪入侵可能就保不住手了。”
张良抿着双唇,不言不语,但他的双眸却流露出恐惧和紧张。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要承受失去双手的痛苦。
扶苏在旁边认真点头记下,“这咸阳狱的环境太差了,先把张良挪到”他还没有长公子府邸,东宫也没有正式到他手里,甘罗家里小得着实无法容纳第三个人。
扶苏想了一圈,最后再次求助蒙毅。
蒙毅忍着恶心道:“长公子,臣家中还有空房。”但凡有个办法,他是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张良接回去。
张良已经在王上面前挂了名,必须得有人严加看管,万一逃走就坏事了,可能会影响到扶苏的名誉。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蒙毅你真好。”
蒙毅也笑道:“这是臣应该做得。”
虚伪。张良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不管未来会不会死,他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杠,万一蒙毅真把他扔咸阳狱就不好了。
张良还是第一次到这样恶劣的地方,这咸阳狱里根本就不像人能呆的。他进来几个时辰,不说环境如何,单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
蒙毅转头去看张良,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还能走吗?”
张良咳嗽了两声,努力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地面,就痛得再次摔倒。
夏无且忙道:“手不要用力。”
张良侧头去看扶苏,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半脸。露出的那一部分脸,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刘邦探头一看,也失神了一瞬。随后他龇牙咧嘴,子房还真是会拿捏爱美的扶苏。
不出刘邦所料,扶苏顿时心软了。他轻声轻语道:“蒙毅,你抱他出去吧。”
张良和蒙毅同时身体一僵。张良只是想让蒙毅帮他,却不想被抱出去,不急不缓道:“背着就好。”
蒙毅选择扛着张良出去,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肩膀都是骨头,硌得张良胃疼,他咳嗽了好几声。
张良目前依旧是囚犯,扶苏担心蒙毅回家不好交代,便跟着他一起上门,替蒙毅解释。
蒙家的宅子是昭襄王赐给蒙骜的,整体比较大。但蒙家一向低调做人,基本没有多少仆从,多余的院落就上锁空置,一家四口守在两进的小院子生活。
如今一家之主蒙武已经去驻守边境了,只有蒙毅的母亲在家中,所以蒙家的人口更加稀少了。
扶苏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被蒙毅的母亲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顿。
蒙毅忙把张良扔给仆从,拉住母亲的胳膊,“阿母,这位是长公子。”
蒙毅母亲下意识地松开手。
扶苏顶着红通通的脸蛋,羞涩道:“没关系,我知道我很可爱。”
蒙毅母亲闻言笑得更加慈爱了,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扶苏的头顶,“长公子,家中简陋,失礼了。”
不似其他贵族有自己的田产,蒙家只依靠战功迎来的食邑和秦王的赏赐生活。自从蒙骜去世后,食邑也大大缩减了,显得蒙家更加朴素。明明从外面看宅子和其他贵族没有差别,但院子里却和甘罗家里没有差别。
好在蒙家也从不与其他人有人情往来,也不养什么门客,穷是穷了点,但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生活倒也还算过得去。
“我觉得很好呀。”扶苏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蒙家的宅子,“我觉得住在这里很舒服。”
蒙毅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朴素却很温馨。
扶苏把自己的来意同蒙毅母亲说了一遍,有些愧疚道:“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天。”
“为王上和长公子做事,是蒙家的责任。”蒙毅母亲看向被仆人搀扶的张良,目光在张良的脸上顿了顿,露出讶异惊艳之色。
她又看见张良手上的伤,立刻走过去握住张良的胳膊,有些心疼道:“你就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蒙家虽比不得张相邦富有,却也不少吃穿。”
张良垂眸,喉咙微动,慢慢点头道:“多谢。”
“蒙毅!”蒙毅母亲声音猛地变粗,“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先让这孩子住那儿。”蒙家有客房,但蒙家也没什么客人,客房几年都不住人,现在根本没法住。
蒙毅有些笑不出来,“我去收拾阿兄的房间。”反正阿兄总在咸阳宫值守,让张良住在他的屋子里正好。
蒙毅母亲面露嫌弃:“你阿兄那屋也能住人?”
倒不是蒙恬邋遢,恰恰相反,蒙恬把极简生活做到了极致,屋子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
蒙恬自小在蒙骜的熏陶下,决心长大后要去边境驻守,从十五岁开始就训练自己过苦日子,谁劝都不行。哪怕蒙骜亲口说边境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他也是不信的。
扶苏看看蒙毅母亲,又看看蒙毅,“要不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呢?”
蒙毅哪能让扶苏出手?他立刻同意了母亲的提议:“好的,让张良去我那儿住吧。”他挥挥手,让仆从带张良去屋子里休息。
扶苏又同蒙毅商议了一下,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的事情。仅仅是保护也不行,还需要尽量劝张平来秦,这就需要一个口才较好的人去做。
于是扶苏又去找了顿弱,让顿弱去列国安排细作的时候,先到韩国搞定张平。
顿弱恰巧也是打算先去韩国的,“韩国正处于新王和旧王换位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安插细作的了。长公子放心,臣一定尽量把张平带回秦国。”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想了想,又把刘邦讲给他关于韩国的地理风俗告诉顿弱,方便顿弱入韩以后做事。
顿弱听罢惊喜不已,他从前生活贫困,再加上是个路痴,根本没去过韩国。能从扶苏这儿听到这些东西,的确帮了顿弱很大的忙。
顿弱半蹲在地上,与扶苏的视线齐平,认真地道:“臣一定会给长公子带回来六国特产。”
扶苏最喜欢收礼物了,他开心地与顿弱击掌:“好耶,不要忘记哦。”
顿弱笑道:“臣绝不会忘记。”
扶苏见时辰不早了,又问了问甘罗有关泾水水闸的事情。他得知水闸已经快修好了,便松了口气,道:“我还要回去陪阿父吃饭,先走啦。”
顿弱和甘罗一直把扶苏送上马车,目送车架被护送着离开。
甘罗忽然道:“你有钱给长公子带特产吗?”据他所知,齐国的丝绸、楚国的珍珠、燕国的皮毛、韩国的宝剑、赵国的玉石、魏国的漆器,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带的特产不用钱。”
“哦?”甘罗看向顿弱。
顿弱嘴角一勾:“六国本身就是特产。”
“”甘罗自己也是搞空手套白狼的,他只是幽幽叹道,“若是让后人知道你我所做之事,怕是要质疑先父的品行。”教出来两个孩子都是这样。
“也会称赞老师的才华。”顿弱觉得老师比他和甘罗厉害,可惜老师体弱多病,只能籍籍无名地客死魏国。
甘罗眉眼落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回阿父和祖父的遗体?
扶苏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咸阳宫,总算没耽误陪嬴政吃饭的时间。
有一次他在外面玩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用饭时间。嬴政等到饭菜都冷却了,最后以“错过用饭时间”为由一口不吃,只看着扶苏吃肉羹,把扶苏看得眼泪汪汪再也不敢玩过头了。
吃完饭后,扶苏叭叭叭地把今天做了什么都讲一遍。
嬴政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了解孩子的方方面面,他只要知道蒙毅随时上告的大事就好。但扶苏是个话痨,恨不得把上几次厕所都跟嬴政讲。
嬴政也不拒绝,每次都认真听扶苏讲话。哪怕他在很忙的时候,也是一边批阅奏书,一边回应扶苏。
扶苏说了大半个时辰,捧起紫苑准备好的小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阿父,我要去北宫看看造纸造得怎么样了。”
“嗯。”嬴政并不约束扶苏在咸阳宫里玩耍,只要不在墙上乱涂乱画,每天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这次北宫的造纸很顺利,哪怕还需要等两天才能处理完造纸材料,但明显已经能看出这次处理过的材料不一样,那些纤维分解得更加彻底。
“长公子,这次应该会成功。”失败得多了,孙美人也有了经验和眼光,一看这次煮出来的材料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扶苏高兴地绕着大锅转了几圈,想要探头去看锅里的材料,连忙被孙美人给抱住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道:“我不会掉进去的。”
孙美人苦笑,连连称是。若是长公子真掉进锅里去了,她别说是离开咸阳宫,不被秦王给一锅煮了就不错了。
扶苏也不为难孙美人,他不再往锅那儿转悠,陪弟弟妹妹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里,扶苏每日都去北宫亲自参与造纸,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及时地解决掉,希望这一次能快点把纸张给造出来。
他要给阿父换掉那些沉重的简牍,也要向张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刘邦躺在扶苏的肩膀上,伸出一条腿摇晃着道:“小扶苏,纸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改变书写工具。”
扶苏避开造纸的众人,走到角落里把白毛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捧着它问道:“难道它还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他前两天刚听刘邦讲过睡前故事,什么撒豆成兵,什么天兵天将。
刘邦笑道:“它可比天兵天将要厉害。等你把纸推广出去,不会有人想到它对未来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若是那群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推广纸。”
“啊?”扶苏不明白,“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阻止我?”
刘邦道:“用纸记载下来的典籍文字更容易携带、传播,且价格要更加低廉,慢慢地这些知识会渗透到底层庶民那里。如今庶民想要学习知识,可谓是难比登天,所以让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们能稳坐高台。”
扶苏慢慢点头:“一旦庶民获取知识的难度下降,他们就会爬到上层,顶替掉那些贵族。”
“小扶苏真聪明。”刘邦忍不住飘起来拍拍他的额头,“所以你在宣传纸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纸会带来这样的改变,不然在推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阻碍。”
“我明白了。”扶苏握拳,又愤愤不平道,“他们真坏!”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想着堵着别人往上爬的通道。
刘邦语气微凉,冷笑道:“是坏透了。”大汉亡国的责任,有一大半就在这群豪强世家的身上。
扶苏脑筋一转,开始思考怎么忽悠这群贵族。正在这时,几个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来,“阿兄!快来看,我们成功啦!”
扶苏瞬间睁大了眼睛,把白毛球往头上一放,忙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孙美人等人捧着刚晾晒好的白纸,疲倦的脸上难掩喜悦。她们终于成功了!
受限于原材料的颜色,这些纸张并不算雪白,却也只是淡淡地发黄,看上去是米白色的。
扶苏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张纸,他把纸举在太阳底下看,透光的效果非常不错。
几个小孩子围着扶苏转圈,嘴里嗷嗷尖叫。
扶苏把他们赶走,将纸铺在石桌上,拔下笔簪在上面写字,“如果写字效果可以,不晕墨、不容易浸透,我们就成功了。”
一行圆润可爱的小字出现在纸上。或许是第一次用纸写字,扶苏一开始掌握不好力度,但后来写得就越来越好了,完全没有晕墨浸透的情况。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阿父!”
听到嬴政,原本还打算追过去的几个小孩,瞬间就不敢过去了,他们好怕父王。
第52章
临终托孤
天色渐暗,西宫殿内已经上了灯火。
掌灯的间隙,嬴政放下沉重的竹简,揉着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窗外半残的红日,听到殿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声,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能在咸阳宫内肆无忌惮奔跑的,也只有扶苏了。
果然,下一刻扶苏就跑进了殿内,“阿父!阿父!”
嬴政训斥道:“好好走路。”这孩子本来动不动就爱哭,若是摔伤了不知要哭多久。
扶苏放缓脚步,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纸走过去。
他把纸举到嬴政面前,裂开笑脸:“阿父,你猜猜我拿得是什么?”
嬴政没见过纸,但看见这东西上面还有扶苏留下的字迹,稍加联想便猜出:“这便是纸?”
扶苏张圆了嘴巴,满脸崇拜道:“阿父好聪明。”
嬴政伸手把纸接过来,入手便是轻薄光滑的触感,指尖在纸面轻碾,更是柔和得好似布帛。
原来真的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嬴政心中惊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纸张。
扶苏戳着嬴政的胳膊,催促道:“阿父,你快写个字试试。”说着,他把桌案上碍事的竹简抱到旁边。
嬴政闻言,把纸摊在桌案上,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墨水滴在了纸张上,却没有立刻晕透,嬴政赞叹道:“果然精妙。”他以为这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写了字就容易晕开。
扶苏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阿父,它很容易着墨的,你写字的时候轻一点。”
用惯了竹简的人,总是会在落笔时加大力度。但用纸张写字,是不需要那么大力量的。
嬴政在纸上缓缓落下四个字——山有扶苏。
扶苏愣了下,指着“扶苏”两个字,“这是我。”
“哈哈哈。”嬴政将笔扔到一点边,双手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孩子捞进怀里。
扶苏听见嬴政笑,也“嘿嘿”地陪笑。
嬴政询问扶苏造纸的材料和方法。扶苏一一详细解答,造纸的流程很繁琐,但只要研究对方法,其实造纸并不是很难。
嬴政听见用得材料都是很常见的草木,下意识拾起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对着纸张看了半天,若只是改善了一个书写工具,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毕竟用帛布写字比纸还要好。
难得可贵的是,这纸张造价竟如此低廉。那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可以用来造纸。如此一来,用纸成本就会大大降低。
嬴政脑子里思绪翻转,秦律条例众多,秦吏每次宣讲秦律时都要拉着一大车竹简,这就非常不便,而且也不利于秦律传播。
若是能把这些纸用来抄写秦律,就可以大大地缩减宣讲成本。而且嬴政想到了另一点,这纸张如此廉价轻便,若是派人把抄写完的秦律,都发给下面的庶民学习,岂不就可以实现商君口中的“吏民皆知法”?
嬴政的思绪继续飘远,不仅仅是宣传秦律,若是能把秦国的文章典籍用纸张抄写成册,可以更容易地向六国传播秦国。如此一来,将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投入秦国,或许“灭六国”真的指日可待。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就乖乖坐在他怀里,一起歪头看着纸张。
许久后,嬴政缓缓收拢思绪,放下纸,抱起扶苏在地上走了两圈,“你想要什么奖赏?”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可,开心得不得了。他咧嘴笑着道:“阿父已经要带我去雍城了,我可以帮参与造纸的人讨要奖赏吗?”
嬴政挑眉看他:“你倒是老实。寡人不会少了他们的赏赐,但去雍城祭祀宗庙不算奖赏。”他那日不过是逗孩子,就算扶苏造不出纸,他也会带扶苏过去的。
扶苏低头抠着手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奖赏。他平时想要的东西,嬴政都会给他,就连私库都朝他开放了。
“我想”扶苏仰脸渴望地看向嬴政,“阿父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林苑打猎?”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扶苏居然想要这个赏赐,这实在称不上是赏赐。
扶苏见嬴政没有回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阿父,你还从来没和我一起玩儿过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柔声道:“等秋猎时,寡人带你去上林苑。”
“好耶!”扶苏抱着嬴政的脖子,在嬴政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一脸羞涩地要下地。
嬴政笑着把他放到地上,“这个纸很有用。寡人会把造纸方法告诉少府,以后由少府负责造纸。”
扶苏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要让少府做这事的。”
只是造纸方法没研究出来之前,少府根本就不相信,也不会用心去弄这个东西。扶苏只能让北宫的人来做,这样他也方便在宫里盯着进度。
扶苏又提醒道:“阿父。等到这个纸彻底流行开,会有更多的庶民学习知识。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在推广纸的时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平的个人钻研心得。
东西虽好,却与顿弱所学毫不相干。顿弱合上竹简,暗示道:“只怕张小郎君未必会在秦国出仕。”
张平听懂了顿弱想让他劝张良,但却拒绝道:“他想出仕便做名士,不想出仕可做隐士。若是秦国容不下他,便放他自由寻找生路吧。他一个文弱之人,干扰不了秦国所谋的大局。”
第53章
扶苏骂韩使
顿弱听罢张平的话,便知通过张平来说服张良,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了。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送张平走完最后一程,替长公子和秦国卖张良一个好。
张平见自己拒绝了帮忙说服张良,可顿弱却没有恼怒,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六国常说暴秦重利轻义,如今看来倒也不尽如此,让良儿留在秦国的事,他便放心了。
不过张平还是另外写了几封信,一封是给好友郑国的,希望郑国日后在秦国能多照顾一下张良兄弟俩。
另一封是写给扶苏的,他在信中再次写明自己的态度,不过用词却委婉许多。他说自己倒也并非不愿劝张良,只是那孩子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从小犟到大。他希望扶苏不要生气,若是不喜欢张良了,可以放张良一条生路。
第三封信是写给下一任张氏族长的。按照道理,应该是张良接替张平成为张氏族长。但哪怕张良如今就在韩国,也是没办法接替张平的,因为张良才十二岁,年纪还太小了。
张平把族长传给侄子,也将手里的人脉资源一并给了新族长。想要保张氏一族长盛不衰,便不能只顾着把资源都给自己的孩子,而应该交给更合适的人。
张平也给张良兄弟留了一些财产。除了那些能带走的金银,剩下的地契都留在韩国。张平补了一封信,让张良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地契,若是日后想要回韩国便留着,若是想要一直在秦国就卖掉。
三封信写完,张平手里的笔滚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顿弱没有顾笔,立刻去接住张平的身体,“张相邦!”
张平的脑袋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让我休息片刻。”
“好。”顿弱小心把张平放在床上躺平,撤掉周围的桌案笔墨,替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顿弱跪坐在床头。他双手覆在膝盖上,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陈伯端着粥走进来。见张平睡着了,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等张平醒来再用饭。
月落日升,张平却始终没再睁开眼睛。
顿弱在床头跪坐了一夜,窗外的晨曦照亮漆黑的屋子。他看着脸色青白的张平,面露怅然,当年他就是这样送走了父亲、母亲,又送走了老师。
顿弱没再惊扰张平,他扶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告知张平的死讯,着手安排人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
远在秦国的张良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环顾陌生的屋顶,半晌后意识才渐渐回笼,竟想不起梦中见到了什么。
旁边床铺的蒙毅已经入宫了。张良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按着难受的心口,发了半天的呆。
“张平死了?”太子安跪坐在先王梓宫前,眼睛熬得赤红。
值守的寺人小声道:“张家刚刚把死讯送入宫中。”
太子安咬牙骂了声,“该死!”他的确想让张平死,却是等他平稳登上王位再死。
现在魏国蠢蠢欲动,韩国宗室大臣又不安分,正是需要张平稳住局势的时候。可那个老东西竟然现在就死了!若是让魏国和那群蠹虫知道,必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太子安沉思半晌,“派去秦国和谈的使臣应该到咸阳了吧?”
“差不多到了。”
太子安沉思半晌,“先封锁张平的死讯。待与秦国联盟成功后,再让张平发丧。”
“是。”
张平的死讯刚传入宫中,便被彻底封锁起来。外人只知道张平依旧在家中养病,却不知棺木正在院子里停灵。
倒是一直与张平有书信往来的暴鸢发现异常,他几乎每日都在与张平通信。突然接不到张平的讯息,又听到了一些传言,暴鸢心里便明白张平怕是已经去世了。
暴鸢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历经三代韩王,如今已年近百岁。
遥想当年在垂沙战场,暴鸢勇武无双,连同齐国和魏国大败楚军。可如今却连剑戟都拿不动。他摸着手边沉重的盔甲,现在穿上当年的盔甲也走不动路了。
可暴鸢始终没有退隐。只要他退下,韩国便再无大将,他必须镇守军中。
“曾祖父。”暴昀拿着一块木片走进来,见暴鸢满脸颓废丧气,心里登时一惊,“曾祖父,您这是怎么了?”
暴鸢看着眼前的曾孙,这孩子自幼厌恶从军,竟没学到暴家半点家学。联想到韩国如今凋敝的将领,暴鸢叹息道:“可叹后继无人。”
暴昀眉头一拧,有些压制不住怒气,“您愿意为韩王镇守韩军,把祖父、阿父的命也搭进去了,现在暴家只剩我一人,难道您真想断子绝孙吗?”
“混账!”暴鸢抓起手边的长弓就砸过去。
暴昀闪身躲开,“我早就想说了!您倒是对韩王一片忠心,但当年伊阙一战惨败给秦国白起,几任韩王早就对您心怀不满了,何曾再次重用过您?就因为一次战败!可纵观六国,谁没败给过白起?谁打得过白起?当年战败为何要把责任全怪罪于您?”
暴鸢沉默一瞬道:“先王并未怪罪于我。”
“哦,那为何此后只是把您放在军中当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却不肯重用您了?”暴昀话音未落,立刻预知地跳到旁边,避开暴鸢砸过来的东西。
暴鸢愤怒地喘着粗气,指着暴昀大骂半天,才停下来继续颓丧。又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以后有什么打算?”
暴昀嘟囔着,“哪有您这么说自己的亲曾孙的?哎哎哎,别砸我了。我接到公子非的传信,他现在正在楚国跟荀卿学习,我也想去。”
暴昀拨弄着手里的木片,他知道曾祖父不会让他离开韩国的,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军中人才。
却不料暴鸢道:“你去吧。”
“啊?”暴昀傻眼了。
暴鸢不再多说废话,唯一能支撑起韩国的张平死了,他这个军中吉祥物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拿不动剑戟了,明日便会向太子安请辞。”
暴昀安静下来,他知道曾祖父对军中的留恋,如今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极为艰难的。不过他很高兴,曾祖父的年龄早就该颐养天年了。
暴昀哄着暴鸢说了很多好话,看着曾祖父终于展开笑颜,这才放心地出门。
他来到一家酒肆,看见坐在窗边饮酒的顿弱,上前笑道:“你教我说得话真有用,我祖父同意我去楚国了。而且他也准备离开军中了。”
顿弱放下酒杯,笑道:“恭喜郎君得偿所愿。”
暴昀嘿嘿笑了半天,好奇地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顿弱拱手行礼:“在下顿弱,是魏国人,恰巧游历至此。”
“难怪听你有魏国口音。你是游历的?”暴昀眼前一亮,“你要去楚国吗?我们可以结伴呀。”
顿弱闻言笑道:“我打算先去其他四国,最后去楚国,这样绕一圈就直接回魏国了。”
暴昀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自己交到了如此合拍的同伴,拉着顿弱要痛饮三百杯。
顿弱垂眸看着酒杯里浑浊的酒水,轻轻一晃便更加浑浊。
张平的死讯流言,是他派人传给暴鸢的。
顿弱嘴角带着笑意,如今暴鸢已退隐,韩国必定军心不稳,只要大王想派秦军攻韩,必定事半功倍!
就算大王现在不出军,只要韩军没了暴鸢,那就彻底没了将才。韩国日后也是任由大秦拿捏的。
顿弱派人护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一并将这个消息传给嬴政,顺便送了一份安插完的细作名单。
但去秦国的路程怎么也要数日,此刻嬴政还不知顿弱送来的惊喜。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挑选衣服。今天就要和韩国使臣谈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合活动,到场的还有许多秦臣,他得好好打扮一下。
扶苏选来选去都不太满意,一问紫苑和蒙毅,他穿什么都会被夸奖。于是转去求助刘邦。
刘邦尴尬地抠脚,他生前能洗澡就不错了,哪知道怎么打扮?指挥扶苏搭配完,罕见地获得紫苑和蒙毅的一致差评。
蒙毅委婉表示,过于花里胡哨,有些老年人审美。
刘邦顿时暴跳如雷,变成一把大锤子锤蒙毅,可惜蒙毅毫发无伤。
扶苏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指点了一番。扶苏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裳,又挂了几个亮晶晶的配饰,威严贵气又不失灵动可爱,让人顿时眼前一亮。
刘邦酸溜溜地说:“这和我搭配的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让扶苏多带了一点饰品而已。
扶苏穿着衣裳转了几个圈圈,其实他也觉得刘邦搭配得更好看,浑身都亮晶晶的,头上还有好多大珍珠。可是阿父说如果他穿成那样,就不带他出门了。
扶苏咂咂嘴,颇为遗憾。他握着嬴政的小拇指,出门去章台宫。
历代秦王接见各国使臣都会选择章台宫,刘邦给扶苏讲起完璧归赵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章台宫的。
扶苏前几个月经常去少府,已经远远地看到过章台宫好几次了。章台宫同样坐落于渭水南岸,在少府和甘泉宫的东南方向,距离都不是特别的远。
嬴政的王驾从渭北咸阳宫出发,甚至还能路过甘泉宫。他看着被秦军围得严严实实的甘泉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下令给甘泉宫断了粮食,但王太后至今也不肯把嫪毐交出来,尚且不知要僵持多久。
有的时候嬴政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嫪毐当着王太后的面砍死。但每次他动了这种念头,都会被周围近臣劝住——如此会传出嬴政暴虐的名声,引起六国恐慌,甚至让六国再次团结起来攻秦。
嬴政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琢磨着等到加冠那一天,把王太后从甘泉宫骗出来,再对甘泉宫里的嫪毐动手。
思及至此,嬴政脸上更添了几分冰冷,紧攥起来的指甲把手都抠出了血痕。
扶苏坐在嬴政旁边,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太好。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甘泉宫,便明白了。
扶苏伸手掰开嬴政的手指,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商议起一会儿如何与韩国使臣谈判。
其实谈判的事情交给吕不韦就行,但扶苏想要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让嬴政不要去想甘泉宫。
嬴政没有拒绝孩子的好意,父子二人一路聊到了章台宫,他也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等到了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已经恢复了往日威严淡定的形象。
此刻韩国使臣早已入座,听见秦王车驾到来,随秦臣起身相迎。
嬴政牵着扶苏的手,路过众人走向高处的坐台,“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多谢大王。”这次韩国换了一个使臣,甚至比上一个对秦国的态度还要恭敬。他在来秦国之前,受了太子安的嘱托,务必谈妥这次的联盟。
韩国使臣低头的时候,瞧好看见秦王旁边还跟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跟个挂件儿似的,还没有秦王左侧的佩剑高,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秦王的步子,差点让他给忽略掉。
韩国使臣偷偷瞄了一眼扶苏,心里揣测着扶苏的身份。难道这位就是上任使臣提起得公子扶苏吗?听闻公子扶苏外表年幼可爱,实则极度黑心狡诈,是大秦最值得提防的人。
韩国使臣想过扶苏年幼,却没想到竟这般年幼,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大小,这么小的孩子真的有那么黑心吗?会不会是上一任使臣为出使失败找得借口呢?
扶苏察觉到韩国使臣打量的目光,他扭头对使臣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韩国使臣忍不住回之微笑,心中断定是上一任使臣太废物了,自己出使失败,还把锅往公子扶苏身上甩!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嬴政低声唤了句,“小心看路。”
“好的,阿父。”扶苏乖乖回过头,跟着嬴政踏上高处坐台。
原本秦王坐台上只摆设了一张桌案,但此刻却在旁边加了一张矮小的桌案。原本在场的秦臣和韩使还不明白用意,此刻看到扶苏跟着走上了秦王坐台,便明白那是给扶苏准备的。
大多数秦臣也是第一次见到扶苏,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都是听着扶苏的传闻。那些传闻也随着传播而夸大了不少,让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他们见扶苏坐在了嬴政旁边,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王上未免过于宠溺长公子了吧?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怎么能把孩子带到这种场合呢?万一哭闹起来多给秦国丢脸。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自然也看出他们对扶苏的轻视和不满。此刻不免心生恼火,他对吕不韦使了个眼色。
吕不韦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拜见王上,拜见长公子。”他对扶苏行礼,便已表明了大秦相邦的态度,其他秦臣也不得不对扶苏行礼。
行完礼后,王绾拉着左边的隗状,低声道:“王上也太胡闹了。”从来没见过哪个秦王在章台宫带孩子的。
隗状侧了侧耳朵:“你说王上什么?”
“胡闹。”
“谁胡闹?”
“王上!”
“啊?你说什么?”
“回去学学秦语吧,跟你这种狄族人没法沟通。”王绾放弃与隗状交流,转头去找右边的冯去疾,还是和老冯有话题。
隗状整了整衣袖,神态自若地望向台上的扶苏。他是廷尉,同时也掌管着咸阳狱。虽然不曾与长公子有过直接接触,但上次长公子去咸阳狱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隗状知道,扶苏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知,传闻中那聪慧的神童至少有七八分为真。他很期待长公子这次在章台宫的表现。
隗状扫了一眼旁边吐槽不停地王绾,心里已经想好了明日如何嘲笑王绾。
韩国使臣与嬴政来回客套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份新的竹简国书:“我国先王将于半月之后发丧,特请秦王参加丧礼。”
在旁随侍的李斯走过去,接过国书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藏什么危险的东西,这才呈交给嬴政。
刘邦探头看着这一幕,纳闷道:“这么严格的检查程序,荆轲是怎么做到的图穷匕见刺秦王呢?”
扶苏小耳朵一动,荆轲是谁?没听说过哪个秦王被荆轲刺杀呀?
刘邦扫到扶苏的小动作,嘿嘿笑道:“是你阿父这个秦王,还被荆轲追得满屋绕柱跑呢。”
扶苏脸颊一鼓,这肯定是造谣!故意诋毁阿父的形象。不过他还是把荆轲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得让阿父提防些,多预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嬴政打开竹简,上面连老韩王的谥号都取好了,“桓惠王。”
开疆拓土、震慑四方,则谥号为“桓”,比如齐桓公,北伐山戎,南拒楚越等等。但老韩王生平参加的几次战事,大多都是与他国合纵攻秦,最后还都战败了。
这样的人也配得上“桓”这个谥号?嬴政无语,觉得谥号特别不靠谱,等他日后一定要废除谥号这个东西。
这国书上,除了讲老韩王的讣告,还有太子安对嬴政的问候。太子安提出了与秦国交换质子,希望能继续维持与秦国的和谐关系。
嬴政大致扫了一遍国书,然后随手递给了扶苏。
嬴政道:“上次寡人便与贵使说过,大秦可以帮贵国击退魏国,但不是交换质子。区区一个质子,还不值得大秦将士千里奔波。若是贵国没有想好联盟条件,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韩国使臣连忙赔笑道:“衍氏之地对我国也是很重要的地方,送出十城实在是太多了。秦王可不可以再通融一下?太子愿以其他地方的十五座城池交换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若是从数量上来看,秦国好像还占了大便宜。但稍微懂一点军事的秦臣都不禁皱眉,被太子安的异想天开差点气笑了。
吕不韦道:“我王说得是衍氏之地,既然韩国没有想好,那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没想好谈判条件,你这不是浪费我王时间吗?”王绾停止吐槽扶苏,转头嘚吧嘚开始怼韩国使臣。
王翦难得认同吕不韦,他罕见地主动开口道:“不如大秦用陇西之地交换韩国之地如何?陇西之地还大得很呢。”
陇西之地山多地少,且土地十分贫瘠,根本就无法耕种,只能作为秦人养马的地方。
而整个韩国无论哪一片土地,都是极佳的沃土,不但适合耕种,而且铁矿产量也很高。从前韩国制造的铁制兵器也是遥遥领先的,至今还流传着“天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的说法。
隗状点头笑道:“臣觉得极好。”
王绾继续道:“韩国可占便宜了,偷着乐吧。”
韩国使臣脸上乍青乍白,嘴唇抖动着想要反驳,但对上嬴政凶狠如猛禽的眼睛,瞬间就清醒了。他尴尬地赔笑道:“诸位说笑了。”
嬴政却没笑,神情冷淡地道:“太子安是诚心消遣大秦了?”
王翦立刻接道:“臣愿领兵攻韩。”
嬴政做沉思状。
韩国使臣脸上血色尽褪,有暴鸢将军在,应对一个魏国还算勉强能支撑,再来一个大秦可真要命了。
韩国使臣忙道:“若是秦王不愿换地,韩国可以如约送出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此言一出,引得秦臣嗤笑。
韩国使臣不由得低了低头,拿出一份羊皮地图,上面已经画好了太子安准备割让的城池。方才的对话,不过是韩使最后做得讨价还价。
李斯照样检查一番,然后将地图呈递给嬴政。
也是难为太子安了,圈出来一条奇形怪状的十座城池。让大秦根本就不方便管理,驻军都不好驻。
嬴政压低嘴角,正要发火,却见一只小手按在了地图上。
扶苏拔下头上的笔簪,围绕着那一条怪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儿,“割让十座城池是上次的价码了。”说完,他把地图扔给李斯。
李斯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转交给韩使。
秦臣们被扶苏的动作惊了一下,这小孩儿要做什么?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图上张望,自然看见了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圈儿。
王绾看着那条怪模怪样的小圈儿,气得差点砸翻了酒杯:“韩国欺人太甚!”
隗状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免得酒水溅到自己,真应该把暴脾气的王绾扔到战场上发挥砍人才能。
人人皆知吕不韦的外交能力,虽然很讨厌他,也都不禁看向吕不韦如何应对。
但吕不韦却一直看着扶苏,眼底藏着一丝赞赏和期待。
吕不韦看长公子那个小孩儿干什么?秦臣们摸不着头脑,忽然想起扶苏方才画得大圈难道这小孩儿真懂点啥?
韩国使臣接到地图后大惊失色:“这也太多了!”
扶苏笑呵呵地道:“几十年前一石粮食三十钱,如今已涨到七十钱。物价都是有波动的,可惜了贵国没赶上上次降价。”
向来只听说粮食涨价的,哪有城池也跟着涨价的?韩使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这物价也涨得太多了!”
扶苏有些为难地看向嬴政:“阿父,大秦好惨呀。”
嬴政也叹息:“最近暴雨连绵,物价确实涨得快了些。”
“”韩使攥着地图,手忍不住地颤抖,是他误会上一任使臣了,这小破孩儿是真黑心狡诈!
一众秦臣不禁低声笑了起来,想不到长公子竟如此有趣,不仅有趣还相当聪慧,真有几分传闻中的影子。他们倒是有些理解,今日王上为何要带长公子出席了。
是他们以貌取人了。秦臣们都有些脸红。
隗状瞥着偷笑的王绾,重复刚才王绾的话:“王上也太胡闹了。”
王绾笑容顿时消失,咬牙瞪着隗状:“你不是听不懂秦语吗?滚你个狄族人。”他心生绝望,这次小看了长公子,不知要被这个狄族人笑话多久。
韩国使臣忍无可忍地起身道:“请恕我国无法答应。”
扶苏笑容消失,轻哼一声道:“我大秦将士虽勇武,却也都是一条条生命。他们远赴韩国,帮韩抗魏,说不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还比不上几座城池吗?”
“可”
扶苏打断了韩国使臣的话,起身高声道:“大秦将士就算牺牲也要牺牲得有价值!韩国若是想求助大秦,那就没资格谈条件。”
韩使后退半步,跌坐在坐席上。
扶苏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道:“今日是二十座城池,明日便是三十座城池!你们不想答应也可以,秦军自己去衍氏之地拿,没准儿还能多拿一些,就是把整个衍氏之地都夺过来也无妨。”
第54章
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
明明扶苏的身体那样的矮小,可韩国使臣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力感将他深深裹紧,憋得满脸红紫无法呼吸。
吕不韦道:“我大秦不是谁都能消遣的。贵使前说联盟,后又摇摆,所为何故?”
韩使咬牙,还不是你们秦人提的条件太苛刻?
扶苏不以为意道:“贵使要想好了,今日与大秦达成和谈,日后尚且还有韩国。若是秦魏两军夹击,明日的韩国还在不在也是难说。”
韩国使臣嘴唇抖动着,久久才吐出一句话:“若是韩国失去了衍氏之地,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扶苏摇头道:“不一样的。大秦占领衍氏之地只是想打开一条通道,与列国做生意。大秦很热爱和平的,绝对不会主动对韩国出手。”
“做生意?”韩国使臣忍不住反问道,“什么时候贵国也做起生意了?”
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对商人的打压就愈发严重,又怎么会主动做生意。
嬴政也不知道大秦什么时候要做生意了,不过他神情淡定,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疑惑给扶苏拆台。扶苏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大殿侧门。不多时,孙美人从侧门走进来,对嬴政和扶苏行礼后,呈上一沓纸。
自从造纸成功后,扶苏就让孙美人预留出一部分纸张,剩下的交给少府研究。而预留出的纸张,一部分给了嬴政,一部分留给张良,剩下的就是打算今天用了。
孙美人死死地攥着托盘,手腕有些发抖,但还是目不斜视地把纸张端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几张纸。随后孙美人绕场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称赞大秦山川秀丽、夜不闭户民风纯善、庶民生活和乐。简而概之,是大秦的宣传手册。
孙美人多给韩使发了许多张。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纸,摸着上面的柔软触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竟如此柔软轻薄?”王绾摸着像是皮子做得,但却有皮子没有的韧性。
吕不韦心理猜测,这就是扶苏前几个月一直在鼓捣的纸吗?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韩使也不明白扶苏的用意,他见秦臣们都在研究这张纸,便也低头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大秦吗?这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了,韩国使臣觉得扶苏这小孩子挺能吹牛的。到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扶苏见众人左右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大秦新造得书写用具,可以代替简牍。想必诸位都觉得简牍笨重,不易携带,也不易管理。但是这种新的书写工具不同,它柔软轻薄,便于储藏和携带。”
随着扶苏的话,众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有随身携带笔簪的人,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书写起来了。
韩国使臣虽没有如此失态,但也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公子所说得生意就是它?”
扶苏语气软和下来道:“不错。大秦连年征战早已人口凋零,而我阿父也没有历代先王征伐的野心,只想好好修养民生。所以才想要贵国的衍氏之地,那里有河道交汇的中枢,正适合经商卖纸。”
韩国使臣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秦王热爱和平。
扶苏走到韩国使臣面前,与他平视道:“请贵使原谅扶苏方才的冒犯,扶苏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大秦如今根本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发展好关中之地。贵国的郑国先生马上就要帮关中修好水渠了,到时候关中便是沃土,何必去抢其他国家的土地呢?”
韩贵使臣呆呆地被扶苏搀扶起来,心里琢磨着扶苏这话是真是假。
扶苏愈发诚恳道:“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全靠蒙骜将军守住函谷关。如今蒙骜将军去年病故了,大秦哪还有能征伐六国的将领呢?”
扶苏这时不得不感谢王翦平日的低调。他如今在列国几乎名声不显,一直都是偷偷混着军功,藏起来当杀招也不错。
韩国使臣顺着扶苏的话想下去,也确实如此。其实上次五国联合攻秦差点就成功了,马上都能攻破函谷关,打入咸阳了,可惜横空出现个蒙骜。
扶苏握着韩国使臣的手指头:“韩国攥着衍氏之地不放,无非是害怕大秦占据此地后,包围了韩国。但大秦本就没有心思侵犯韩国,只想用此地做生意,贵国怕什么呢?我们在此地驻军还可以保护韩国,将韩魏隔离开,避免魏国侵扰贵国。”
韩国使臣晕晕乎乎地,竟觉得把衍氏之地给秦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扶苏不给韩使思考的时间:“大秦虽无力应对列国合纵攻秦,但单独应对一个魏国还是可以的。若是贵国同意,待签订盟约后,大秦马上出兵助韩退魏,并在衍氏之地驻军,长久保护韩国。只要日后魏国对韩出手,秦国必定相助!”
吕不韦看懂了扶苏的用意。扶苏是想尽量和平地让韩国让出衍氏之地,正如扶苏所说秦国能不能直接去打?当然能。但秦国主动出兵,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六国恐慌,被六国联手抵抗。
可韩国若是能主动让出衍氏之地,任谁也说不出毛病来,不会因此过分忌惮秦国穷凶极恶。
吕不韦想通了以后,便道:“大秦从不无缘无故出兵,自然也不会主动对韩国用兵。无义之师永远都不会胜利的。”
韩国使臣听见秦国相邦也亲口承诺,心里信了几分,仔细思考得失利弊。
答应秦国的条件,似乎没有什么损失,可前提是建立在秦国当真不会侵扰韩国。
扶苏又愁眉苦脸道:“贵使想必也听说几个月前,秦国受了水灾,所以我让甘罗去各国求粮。天灾人祸的,秦国实在无心东出函谷关了。”
一众秦臣沉默下来,秦国不是正在预防七月泾水汛期吗?何时受灾了?长公子又是何时去求得粮?
难道他们真是年纪大了?已经远远赶不上现在的神童思维了?
甘罗求粮这事儿韩国使臣也是知道的,当时甘罗从韩国也弄走了一批粮食。
韩国使臣再三思量,如今被魏军压境是真的,除了与秦国合作,韩国就只能求助赵国。但赵国北面忙着应付匈奴,东面忙着和燕国厮打,根本顾不上韩国。
如今与秦国联盟合作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秦国真的保证不会侵犯韩国,那衍氏之地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送给秦国,还能让秦国挡在韩魏之间当缓冲。
最重要的是,在来秦国之前,太子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番联盟。
秦臣见韩国使臣意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扶苏。虽然还不是特别理解长公子的用意,但能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就好。既然不理解,那就跟着走总没错。
韩国使臣最后长叹一声,“希望贵国能信守承诺。”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扶苏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大秦只想做生意,不想再发动什么战争。”他扭头去请示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随后吕不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简,开始与韩国使臣商讨具体的联盟条约。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小扶苏,学以致用很不错嘛。”
扶苏抿嘴乐了一下,他最喜欢被夸奖啦。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扶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参与了。他跑回坐台上,开始吃快要冷却的宴席。
嬴政打算让人帮扶苏再热一下。但扶苏已经饿得不行了,便握着筷子往嘴巴里塞,睁着无辜的眼睛拒绝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晚上不许叫肚子疼。”
“才不会呢。”
刘邦落在嬴政的酒杯上,往酒杯里张望了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喟叹一声,仿佛已经被酒香醉倒。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扶苏见刘邦如此陶醉,一边吃一边偷瞄嬴政手里酒杯。他趁着嬴政同韩国使臣说话的功夫,悄悄往自己的饭碗里倒了点。
怎么在场的人都那么喜欢喝酒呢?旁边的仙使也一直被馋得吧唧嘴。扶苏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平日秦国有禁酒令,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是心大,这先秦的酒水没什么浓度,他生前给两三岁的刘如意就喂过。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喝嘛,被辣到了就再也不喝了。
一直留心观察这边的李斯恰好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提醒嬴政,最终却停下脚步。他不敢得罪扶苏,哪怕知道扶苏未必会因此生气,却也不敢赌这个结果。
可想起那日吕不韦同他说得“有才无德”,李斯又心思动摇起来。他真的不在乎吕不韦的评价吗?难道他不愿意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吗?只不过出身低微,承担不起得罪任何人的后果。
李斯在心中不断劝说着自己,却依旧仿若被烈火炙烤,翻来覆去的忐忑难受。
周围好似有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把他钉在了那里,质问他是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甚至他意识恍惚间,看见了老师荀卿的眼睛,那双明睿的眼睛带着失望和指责。
眼看着扶苏鬼鬼祟祟地抱起小饭碗,就要往嘴里灌。李斯再也没有思考,上前两步把小饭碗夺过来。
嬴政转头去看他,“发生了何事?”
扶苏抿着嘴唇,眼睛水润地看着李斯。他好怕阿父和吕相邦当众揍他,那他刚才刚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就没啦!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周围相近的秦臣也抬头去看李斯。
李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愣了一瞬,然后神态自若道:“臣见长公子没吃饱,想为长公子再换一碗饭。”
扶苏对李斯挤了一下眼睛,不愧是他的夸夸工具人,从来不给他添堵。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扶苏,没有当面审问孩子,而是对李斯点点头,“去吧。”
嬴政现在对李斯更加满意了,一味奉承的人只能作为工具,却做不了重臣。此刻,他倒是真想培养培养李斯了。
“是。”
扶苏松了口气,吃饱喝足也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秦国和韩国的联盟条约也已经签署完毕。
韩国使臣在将要离开章台宫之前,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口中的纸何时可买?”
只要见过纸的人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韩国使臣自然也不会错过。既然秦国想要做生意,为何不能与韩国做呢?若是他能把纸带回韩国,必定可以更加得太子安的看重。
扶苏听到这个来了精神,他故作高深道:“此物制造困难,还需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安继任王位时,秦国会将其作为贺礼一同送去,当然也不会忘记贵使。”
“多谢公子。”韩国使臣闻言才笑着离开。
其他秦臣也不肯离去,围在坐台下面,七嘴八舌地恭维着扶苏。
扶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我看这忠言一点也不逆耳。”
过去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拿到十几座城池,他今天四岁就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大家都拜倒在他的英雄形象之下啦。
没等嬴政揍他,刘邦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就开始锤扶苏:“好家伙,光记着提醒你阿父别飘了,把你给忘了!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扶苏被锤了几下,顿时知错就改,不再自恋了。主要是他不认错的话,肯定还会被锤。
不过刘邦这一顿锤,倒也给扶苏长了记性,从此再也不敢乱飘了。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顶,想要努力扬起笑脸,却控制不住下垂的嘴角,最后哽咽着软声道:“诸位突然夸奖扶苏,必定是有求于扶苏。请诸位直说便是。”
众人见扶苏有点要哭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吓坏了孩子,忙收敛了热情,向扶苏询问纸张的事情。
扶苏一边抽搭着,一边给众人解惑,最后道:“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问阿父吧。”
嬴政把孩子拉进怀里,他猜测扶苏方才被那看不见的神明给揍了,不得不说揍得好啊,不然这孩子说不定就因此骄傲自满,最后歪了性情。
不过嬴政却装作不知道,轻轻揉着扶苏的脑袋,道:“第一批纸张造出来,寡人会分给诸卿几张。日后少府也会给各个官署定月发放一批纸张公用。”
但众人可不是想公用,他们想私底下也拿来研究研究,最后互相嘀咕了一下,询问嬴政可不可以从少府购买。
与其卖给外国人,不如便宜老秦人。
嬴政皱眉想要拒绝,他都没同意要拿纸做生意,方才不过是没戳穿扶苏的谎言。
但扶苏却扯了一下嬴政的衣袖,扭头对众人笑道:“好呀。但是具体怎么卖纸,到时候阿父会告诉大家的。”
怕众人继续追问,扶苏打了个哈欠,抱着嬴政的左腿道:“阿父,我好困呀。”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嬴政打断众人继续问下去。
众人见嬴政面露不悦,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是。”
嬴政带着扶苏离去后,原地渐渐散去的秦臣还在谈论着手里的纸张。
“听说这东西是长公子做的,”王绾吃惊道,“这不可能吧?”
隗状道:“吃一堑长一智,还想被长公子打脸吗?”
“滚。”王绾不屑与外族人来往,他扭头去找冯去疾,老秦人找老秦人。
吕不韦走在最前面,与准备追王驾的李斯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王驾路过甘泉宫,却遥遥地听见甘泉宫里乱糟糟的声音。
嬴政敛眉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道:“王上,应该是甘泉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周围看管甘泉宫的秦军都没动,肯定不是大事。
扶苏趴在嬴政的腿上,困得迷迷糊糊地道:“肯定阿父的王驾吓到祖母了。”
王太后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听见王驾路过甘泉宫,肯定吓得够呛,与嫪毐闹了起来。
嬴政看着孩子的睡颜,一时之间竟没被王太后挑起情绪。
他微微一怔,原来王太后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嬴政的目光温柔,轻拍扶苏的后背:“睡吧。”
嬴政庆幸上天待他不薄,赐予他一个扶苏。
不过孩子要搞经商的事情,嬴政还是要和孩子好好聊一聊。很明显扶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都背着他,提前让孙美人准备好纸张了。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笑着笑着突然咬起了牙。
刘邦背着手摇头,他就说别让扶苏冒险瞒着始皇帝卖纸。可扶苏怕始皇帝不答应,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再对他阿父以理服人。
“有些孩子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刘邦啧啧啧地对着扶苏扮鬼脸,不听乃公言,吃亏在眼前。
第55章
又菜又爱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扶苏哆嗦了一下,懵懵地看着漆黑的四遭。
雷声、风号声、暴雨声交杂在一起,似个黑暗中的怪物。
扶苏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子往右边滚。直到撞到嬴政的被子,他才停下来。
他小心伸出一只手一只脚,塞进嬴政的被窝里。扶苏抓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阿父的体温,才没那么害怕了。
白毛球从窗边飞来,散发着莹莹白光,落在扶苏的枕头旁边,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扶苏伸出另一只手,把白毛球抱在胸前,睫毛抖动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孩子是闲不住的,睡不着的扶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圈儿。
他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把左手伸进嬴政的被窝,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嬴政的被窝。
凉风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嬴政就算是个死人也被豁楞醒了。
“唉。”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把滚到脚下的小孩抓回来。就不该让这孩子在马车上睡觉,搞得现在比猴子都精神。
扶苏发现自己吵醒了嬴政,双手老老实实地抱在一起,缩头缩脑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拎着扶苏晃了晃,“日后不许在傍晚睡觉,不然又得在半夜醒过来。”
“好的。”扶苏乖巧点头,“阿父,我去拿一个布偶玩,悄悄的不出声。您继续睡吧。”
嬴政也没了睡意,把扶苏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披上:“睡不着了。寡人陪你聊聊天吧。”
扶苏感动不已,往嬴政的方向蹭了蹭:“阿父真好。”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早就有用纸做生意的打算?”
不好!扶苏才想起来自己的先斩后奏,他一仰身体就要逃跑,却被嬴政按趴下了。
扶苏挥动着胳膊腿,像个被扣在床上的小乌龟,连连求饶:“阿父,阿父。”
嬴政按着扶苏,却没立刻动手揍他。倒不是饶了扶苏,而是嬴政从来不在孩子睡觉、吃饭、玩耍的时候打孩子,不然小孩容易受惊。
扶苏扑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挨巴掌,这才心有余悸停下挣扎,“阿父,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嬴政松开他,“你打算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辩解。”扶苏小声嘀咕,“阿父让我随便用您的私库,所以我对私库的账册收支也有一些了解。”
嬴政稍加联想便猜到扶苏的意思,“你觉得那些钱还不够你用?”
很好,他现在不担心扶苏要做生意了,他担心这孩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扶苏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摇晃脑袋:“够用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嬴政警惕道:“你有什么远虑?”
扶苏有些伤心,“阿父,我又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着大秦的地盘会越来越大,未来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用到更多的钱。听说楚地的水患比关中多得多,若是日后占了楚地,救灾的钱和粮食就要好多好多。”
嬴政没想到孩子想得这么长远,他把扶苏拉进怀里,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是寡人误会你了。”
扶苏的伤心顿时飞走了,他笑呵呵地道:“不能等着漏雨了再修屋顶,我们要提前准备起来!阿父,做生意是最能赚钱的方法。您不是看见吕相邦的成果了吗?”
吕不韦作为大商人出身,这些年任相邦期间,也没少发展秦国的商业。他在秦国新增了许多官营作坊,生产一些东西卖给外国或百姓,也鼓励了民间经商、通过各种优惠手段吸引外国商人来秦。
除此之外,吕不韦还修商道、统一交易度量、发行文信钱、改革商税等等,为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收入,付出了很多努力。
结果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秦国的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扶苏回忆着仙使的话,甚至阿父未来能灭六国,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国力经济基础之上的。
嬴政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认同,“权宜之计罢了。大秦的国本是农事和军事,大肆鼓励经商会影响国本。”
扶苏道:“不会的呀。如果商业真的能帮大秦赚到很多钱,阿父就有钱鼓励农事、给庶民增加福利,而且有更多的钱当做军费了,不需要服役的庶民自备钱粮了,甚至反过来给兵卒们发钱。他们对大秦也会更加忠诚,愿意主动去当兵、做工。”
嬴政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寡人从未听闻有谁主动给服役的人发钱,那不成了招工的?”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就是募兵。募兵可以让他们对阿父更加忠心,不会有人轻易反叛。”只不过对国家的财力有很高要求,所以才要通过商业来帮国库增加收入。
说着说着,扶苏不由得想起仙使口中的仙境,种地不用交税,当兵还能领钱,给国家服徭役修路啊,那不是服徭役,是做工赚钱。如果有人穷得吃不起饭,国家甚至还会给他们发钱,帮他们想办法脱贫。
扶苏知道自己未必能让大秦变成仙境,但他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
嬴政顺着扶苏的话沉思,这孩子画得大饼倒是挺好,但其中还是有很多问题,“你能保证通过商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支撑你的募兵设想?”
扶苏摇头:“我不敢保证。有一个宋国虽然也靠商业增加国库收入,却还是差点被军费拖垮了。”
嬴政知道宋国,那是殷商遗民的领地,国君十分暴虐,几十年前就被齐国、楚国和魏国联手灭了。
嬴政想反驳扶苏,但却没有说出口。他猜测扶苏口中的宋国,应该和那个蜀国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国家,大抵是神灵告诉扶苏的。
难道扶苏口中的种种设想,也是神灵支持的吗?嬴政不免深思,难道神灵也觉得那是对的?
扶苏继续道:“阿父,世界上是没有绝对正确恒久的治国方法的。我们可以在尝试中不断调整,若是真的失败了,以你我的能力也能及时止损。更何况‘卖纸’也只是初步尝试,甚至都不是变法改革。”
刘邦也点头道:“想要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遇到问题怕什么?一样一样解决就是了,若是解决不了就及时止损。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哪有不冒险的道理?”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才道:“说说你想怎么卖纸吧?”
“阿父同意啦!”扶苏跪起来抱着嬴政,开心地扭来扭去。
“只是准许你暂时尝试,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必须先经过寡人同意。”
“好的好的。”扶苏连连点头,“纸张必定十分受欢迎。我想单独成立一个官营作坊,专门用来造纸,就像盐铁一样。同时在作坊里新增几个职位,来管理作坊和纸张的买卖经营。”仙使说这叫国企。
嬴政道:“你不想让少府管理?”
扶苏点头:“被少府管着就和其他作坊一样了,没有活力。造不出多少好纸,也赚不到多少钱,而且我想要插手管理也很难。”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手让孩子一试,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若是撞了南墙,孩子也就知道回头了。更何况神灵还跟着扶苏左右,总不会放任扶苏闯祸。
扶苏欢呼雀跃,对嬴政夸奖了好多好话,听得嬴政尴尬不已。
嬴政摩挲着手掌:“你现在清醒了?”孩子醒了就可以挨揍了。
扶苏立刻察觉到危险,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上半张脸:“我现在要睡着了。”
“呵呵。”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次日,扶苏便出宫先去寻甘罗,他让甘罗找一处地方,未来可以开设造纸的作坊。这一阵先让少府的作坊顶着,给秦国国内供货,等他的作坊开起来再去赚其他国家的钱。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听说西域有棉花,或许以后可以把纸卖到西域,换一些棉花。”
刘邦道:“那你得让你阿父培养几个能打的将士,先把匈奴人揍消停了,才能搞丝绸之路。蒙恬就很不错。”
上辈子蒙恬就是专业抗匈奴的,还收复了河套,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就连未来的卫青和霍去病,在打匈奴的时候,也都借鉴了蒙恬的战术。
扶苏点头。他扒拉开车窗,问车外的蒙毅:“蒙毅,你阿兄今日在家中休息吧?”他出门前没在嬴政那看见蒙恬。
长公子不是要去看张良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阿兄?蒙毅不懂,但还是笑道:“正是。阿母想要为阿兄寻一门亲事,所以他今日在家中休息。”
扶苏张大嘴巴“喔”了一声,“蒙恬今天要相亲呀,我要去看看!”
这可是大秦未来的打匈奴苗子,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亲事。扶苏绝不承认自己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别人相亲呢。
很可惜,扶苏到蒙家的时候,蒙恬的相亲活动已经结束了,甚至刚刚同扶苏的车驾错过,蒙恬已经进宫当值去了。
扶苏只好摇头叹息着去看张良,好遗憾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别人相亲。小孩子就是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
张良的手已经开始长肉了。他忍着痛痒的感觉,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扶苏:“你看见我很遗憾?”
扶苏回过神,“才不是呢,我好思念你,如同隔了几千年的岁月。”说着,他去握张良的手臂。
张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扶苏的肉麻:“你是发热了吗?”他去摸扶苏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扶苏撇了下嘴巴,“你可真没有情调。”
张良想不通,自己和一个四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情调?他转移话题道:“公子可曾接到我阿父的回信?”
扶苏道:“没有那么快的。”
张良沉默着道:“我听闻韩国和秦国已经签了盟约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良并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拿出一沓纸,“我造出纸了,这是我留给你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张良神情恍惚地接着纸,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逼得韩国割让衍氏之地。
“那你要履行约定,和我做朋友哦。”扶苏道,“你可以不为秦国做事,但不能再仇恨大秦。”这样才能保住张良的命,不辜负仙使的期待。
张良没说同意,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韩国,想着秦国,想着韩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开。扶苏往张良旁边一靠,贴着张良瑟瑟发抖,一点也没了刚才的长公子气势。
张良感受到小孩儿的颤抖,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揽住扶苏的肩膀:“让蒙毅进屋,送你回宫吧。”
扶苏趴在张良的怀里,被张良的骨头硌得难受。但他见张良态度松动,便摇头道:“雨下大了,我不敢走。”
张良低头看着扶苏,外面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但接着闪电一刹那光芒,还是看到扶苏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退了。
这小孩儿现在是在装害怕呢,张良轻笑一声,“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好呀。”扶苏乖巧地点头。
扶苏以为张良要讲什么韩国往事,结果张良讲起了悬疑故事。他原本是不再害怕了的,却越听越害怕,最后吓得都快不敢喘气了,一头扎进张良的胸口。
张良故作惊讶道:“公子怎么了?”
扶苏颤声道:“我困了!”说着竟真的闭眼睛要睡觉。
张良把他推起来,小孩子是不能带着惊吓入睡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撒谎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要害扶苏。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张良用十分无趣的话,把那些悬疑故事一一拆解。
果然,扶苏听完了便不害怕了,甚至觉得那些故事无聊至极,跃跃欲试道:“我以后还要听。”
“又菜又爱玩。”刘邦嘲笑。
张良找不到刘邦那么精准的形容,只是笑着道:“秦国和韩国签订了盟约,我陪公子成会在秦国为质。这几年公子可以随时找我听故事。”
事已至此,张良也无力回天了。他只能竭尽所能保护好公子成,质子在异国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与秦国长公子打好交道也很有必要。
扶苏也明白张良的用意,他仰脸笑道:“你不用算计。我既然有能力,就会保护好每一个朋友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说困是假的,但下雨天真的很适合睡觉。
哪怕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张良,此刻面对如此赤诚的扶苏,也不免有一丝触动。他低声呢喃:“若你不是秦国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张良虽是韩国相邦之子,但在韩国是没有朋友的。他嫌弃同龄的小孩幼稚蠢笨,大孩子也不愿意与傲气的张良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