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韩非看着眼前的棋局,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在荀卿的不断催促下,韩非一咬牙,推动棋子向前,最后彻底陷入了死局。
他面色微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在前面的攻杀里,韩非占据了极大的胜算,甚至一度将荀卿的棋子逼到绝路,可最后对方还是绝地逢生,将自己反杀。
韩非不甘心地在脑子里重新推算,可无一例外还是败局。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师的运气好吗?
六博棋在走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出来的点数,决定走几步棋子。从表面上来看,棋局输赢的确和运气有一些关系。
方才韩非眼看着就要赢了,但荀卿随意走了几步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任谁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非抬头盯着荀卿的眼睛,按着棋盘道:“请老、老师赐、赐教。”嘴里说着赐教,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服气。
难道他从开局算计到现在,却比不过“运气”二字吗?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荀卿回望韩非,道:“六博棋模拟的是战场,也不止是战场。你对规则和权术的掌控很好,却也过分极端依赖规则和权术。不是掌控了规则和权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非喘着粗气,道:“老、老师曾说过,人、人性本、恶。我以、以规则和权术来约束他们的恶,自、自然可以让、让君权稳、稳固。”
荀卿捋着胡须,弹了一下棋子,轻笑道:“治民如治水,有时也需要诱导疏通,一味的压制约束只会适得其反。法术规则很重要,但只依靠法术规则是没办法长久的,事事约束、事事压制,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韩非绷着嘴唇,“我、我不理解。”明明君王只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拥有操控臣属人心的权术,搭配着严苛的法术,就可以掌控整个国家,为何老师要说这并不长久?
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闪耀:“法治应该是底线,在底线之上还应该有德治。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术与礼术共存,才是稳定长久之道。”
韩非陷入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荀卿看向张苍,“你来说说。”
张苍笑道:“无论是法治、德治、礼治,还是其他方法,只要能适应当下的局势就行。‘治世不一道’,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永远合时宜的治国之道。”
“哈哈哈。”荀卿指着张苍笑道:“我一生带过不少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叛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暴昀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生怕荀卿再问他。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曾祖父说中了,果然文不成武不就。
荀卿没有为难暴昀,直接总结道:“单纯依靠律法规则去约束,早晚会让民众想要推翻这种压迫;单纯依靠道德礼法去倡导,只会让民众恣意释放内心的恶,而不用担心被惩罚。”
张苍深思点头。
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秦国依靠法术成为远超六国的强国,但它的敌人从来不止六国。六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已经不成气候了。秦王要面对的挑战,是在统一四海天下之后。”
暴昀眼睛一亮,终于遇到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不错。”荀卿对暴昀点头笑道,“如何守得住七国之地,才是秦王最应该思考的问题。难道还是单纯依靠法术吗?这也是我为何不肯去秦国的原因,我不认为秦王能想明白。他靠着法术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主动改变呢?”
韩非拧眉,显然灭六国这件事,对于一个韩国公子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更悲哀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却发现自己也未必能阻挡得了。
张苍轻轻叹息,老师主张“人性本恶”,也一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事实证明老师的目光总是一针见血,从来没看过错什么。
不过张苍又笑了:“老师说得很对,正常来说秦王的确会固守法术之道,最后走入死局。但棋局尚有变数,秦国也有变数。”他看向荀卿手边的小支踵。
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目露些许意外:“难不成公子扶苏还能改变秦王?”
“自然。”张苍道,“公子扶苏就是秦国最大的变数。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五岁小孩子当门客呢?”
荀卿点头:“你这个人向来骄傲。”
张苍继续道:“老师从齐国来到楚国任兰陵令,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没的。如今何不去秦国再试试呢?若公子扶苏不能让您满意,您再退隐养老也不迟。”
废话,荀卿要是想躺平当隐士,他一大把年纪还乱跑什么?
荀卿笑着捋了捋胡须,拿起手边的小支踵。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图画,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去拿桌子上的棋子。
张苍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手边的韩非扯过来,挡在身前。
“哎呦!”韩非被荀卿丢过来的棋子砸了个正着,他没好气地把张苍揪出来揍了一顿。
暴昀犹豫了一下,选择帮韩非按住张苍,“对不起了,张师兄。”
荀卿鼓掌:“打得好!”
张苍连连求饶,“公子非,师兄,哎!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带了秦国新出的《吕氏春秋》!别打了。”
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
暴昀没心没肺地嚷嚷道:“唉!自从先王去世,韩国已经不怎么给公子非钱了。”他手里头也不太富裕,要不然他就给公子非买纸了。
韩非一声不吭,起身转头就走。
张苍和荀卿同时望向暴昀,一脸无奈。张苍道:“你和蒙恬适合做朋友。”
暴昀眼睛亮闪闪的,“是蒙骜将军的孙子吗?等我以后去秦国找他玩。”
张苍被暴昀的天真打败了,最可气的就是,你在阴阳怪气,而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荀卿:“老师,您意下如何?去秦国看过公子扶苏,也不至于来日遗憾。”
荀卿垂眸,摩挲着手边的小支踵,半晌后才道:“我身为兰陵令,若要辞官去秦国,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这是自然。”张苍满意地笑了,他一会儿就去联系人,安排一下去秦国的行程。
兰陵在最东面,而咸阳在最西面,中间相隔的距离很长很长,还要穿过别的国家。张苍得好好规划一下路线,尤其是荀卿年纪也大了,要尽量避免坎坷的路段。
就在荀卿和张苍准备离开的时候,楚王在王宫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此时太子悍在王宫内,可以顺利继任王位。而楚国也没有什么内忧外患,便没有隐瞒楚王薨逝的消息。
身为令尹的春申君开始筹备楚王丧事,并给各国发去讣告。
但发讣告的使臣还没有走出都城,就被拦截回去了。因为春申君死了,那份讣告需要重新写。
春申君近日需要经常入宫,一方面筹备楚王丧事,另一方面还要安抚太子悍。就在他又一次入宫的时候,埋伏在宫门附近的刺客冲出来,将春申君乱刀砍死。
砍死春申君后,刺客就把春申君的头颅割下来,直接从城墙上抛到了宫外。
如此惨烈的死法,让春申君的死讯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兰陵县。
荀卿站在杏树下,静立良久。他明日就要离开兰陵了,想要给春申君发去的辞别信,还在手里没有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送了。
韩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春申君的死活没什么感觉。
韩非不认为春申君是一个合格的令尹,甚至对春申君的种种做法十分反感,比如大量私养门客、沽名钓誉鼓吹虚假的仁义、以下犯上操控君王。
可以说春申君的死法,都是韩非预料之中的。
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暴昀,不会在荀卿感伤的时候,直愣愣地说什么扎心的话。
荀卿回头看见韩非一脸纠结,摇头笑道:“我并非为春申君感伤,只是在琢磨别的事情。春申君为人固执庸碌,不听人劝谏,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该着的。”
荀子也看不惯春申君的种种做法,所以来楚国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兰陵县不动弹。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勉强满意一点的就是秦国。
当初他还亲自去秦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自己所主张的东西与秦国格格不入,还是遗憾离开了。
“老师。”张苍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子悍和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门客,展开搜查屠杀。我们今天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好。”荀卿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韩非,“你还是要回韩国?”
韩非认真地看着荀卿,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我、我是韩国宗、宗室,无论如何都、都要回去的。”
荀卿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扇,打了韩非肩膀两下:“冥顽不灵。去吧!”
区区一个宗室身份算什么?如今列国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国为官。秦国平定嫪毐之乱有功的昌平君、昌文君,就是楚国的宗室,不也被秦王重用了?
韩非眼眶微红,眼泪含在眼睛里,送荀卿登车离开。在楚国求学这几年,或许会成为他最轻松的日子,虽然老师有的时候很暴躁,但却是他见过最好的长者。
暴昀也依依不舍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他对韩国没有什么好感,但曾祖父还在韩国,他也得回去。
“公子,我们也该赶路了。”暴昀背起行囊,拉着一辆小驴车。
张苍回头望了一眼,对随行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去送公子非回韩国。若是钱不够了就先垫着,回头找我再要。”
“是。”
荀卿看着张苍的后脑勺:“我以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
张苍无语:“我在老师眼里就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公子非对大秦确实是威胁,但他在韩王手底下又能发挥几分才能?便是放他回韩国,又能如何?”
荀卿摇着竹扇,“你这话让他听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师,您就这么盼着弟子互相残杀吗?”
荀卿道:“人性如此。”
懂了懂了,老师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张苍敷衍点头,然后被荀卿敲了一扇子脑袋。
张苍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您这脾气到了秦国可不能随便打人了。公子扶苏年纪还小呢,可不抗揍。”
荀卿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道:“我教弟子,向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会随便打人。”说着,他又揍了张苍一扇子,“不要随便造我的谣。”
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扶苏正揉着小手跟嬴政抱怨:“荀卿什么时候来呀?吕相邦太凶了。”
嬴政翻出楚国刚送过来的讣告,“楚王已经薨逝了,估计荀卿也正在往秦国来。不过他年纪大了,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走到咸阳。”
“太好啦!”扶苏一脸期待,李斯先生的性格那么好,他的老师荀卿肯定也很温柔,“师从儒者的人,脾气再怎么也不会太差。”
扶苏接触过的李斯、淳于越、少府丞等人,都是很温和的人呢。
“我明天去给荀卿布置住处。”扶苏的学校已经建好了,以后他打算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学,就把荀卿的住处安置在了学校里,单独开辟了老师校舍。
扶苏想了想学校的位置,很硬气地道:“阿父,每天往返咸阳宫太远了。我想和其他小孩一起住在校舍,弟弟妹妹们也和我一起住在校舍。”
嬴政捏了下手里的讣告,脸上一闪而过不悦,沉默几息后意味深长地道:“好。”他就不信这孩子晚上不哭。
去年秋猎,扶苏和别的小孩睡一个帐篷,睡到半夜都跑回来。现在时隔不到一年,扶苏会那么有出息吗?
扶苏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大孩子了。
他写完功课后,开始整理新招的一些老师资料,累了就跑到大殿里玩耍一会儿。
“我在这个柱子上画了线。”扶苏指着大殿中的大柱子,跑过去和线比了一下身高,“我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刘邦漂浮在大殿里:“这大殿可真宽敞。嚯,这大柱子!得五个人围抱才能抱住吧?”
扶苏闻言绕着柱子跑了几圈,累得满头大汗:“好好玩哦。”
刘邦看着与嬴政相差无几的小脸,似乎已经联想到“秦王绕柱”的场景了,“呃,你阿父或许不会觉得好玩。”
荆轲应该就是在这座大殿里刺杀始皇帝。始皇帝抽不出装饰的王剑,只好绕着大柱子躲避。
刘邦没亲眼见过那场景,只能自己脑补。他嘿嘿嘿地化成人形,追着扶苏绕柱子跑,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扶苏跑累了,就往大殿中央一躺,“不要再追我啦。”
刘邦盘腿坐在扶苏旁边:“每当朝会时,群臣都会把鞋子和佩剑放在殿外。若是有人在殿内行刺,都没办法保护你阿父。”
扶苏不解道:“既然大家都没带武器,为何还有人能行刺阿父?”
刘邦道:“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还是让你阿父培养几个亲信卫兵,每当朝会的时候,让卫兵站在殿内值守吧。”
在荆轲事件发生之前,所有的卫兵都是在殿外值守的。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一会儿告诉阿父。”
荀卿还没有到咸阳,但扶苏的学校已经都筹备好了。他也没有继续等着,给所有录取的学生都发了入学通知书。
刘邦给扶苏讲了后世大学花里胡哨的通知书,扶苏也学到了。扶苏给每个通知书都打包了礼盒,在盒子里面附赠了一个小树木雕。
嬴政得知此事后,还亲眼看了一眼小树木雕。很好,不是扶苏亲手画得图纸,没有给他丢脸。
扶苏给嬴政单独留了一个木雕,双手抓着木雕,别别扭扭地道:“阿父,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吗?”
小树木雕很精致,明显能看出其枝繁叶茂,比一般的树都要茂盛。
嬴政嘴角微扬,“扶苏。”
“阿父好聪明。”扶苏把木雕递过去,羞涩地抿了下嘴唇,“我把它送给阿父。”
嬴政眸光闪动,半晌后才把木雕接到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久久发不出声音。
“唉!”扶苏垂头丧气道,“我本来想做成我自己的雕像,但蒙毅说我的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只好做成小树木雕了。”
嬴政闭了下眼睛,让眼中的泪水消失,随后才睁开眼睛道:“你是未来的储君,不但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画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长得这样好,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意思,弹了下小孩的脑袋,“你这过于自信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扶苏抱着脑袋逃走,“我去收拾被子。明天开课,我就去学校住啦!”
嬴政看着小孩跑走,长长叹息,“养孩子可真麻烦。”他叫来赵高,把前两天楚国送来的水晶盒子拿过来,他要把小树木雕放在里面。
第72章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
学宫每逢五天就休息两天,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五天也是极其漫长的。
扶苏给自己准备了很多蜜渍梅脯、烤肉干,装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装完吃的,扶苏才开始打包自己的小衣裳。
收拾完东西,扶苏累得趴在箱子上一动不动:“如果紫苑姐姐在就好了。”
学宫有一群住校的小孩子,自然得有人管理后勤。扶苏就把紫苑派去总管后勤了,还把东宫的宫人们都送到了学宫里。
“你不带玩具吗?”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脸蛋,“我方才去北宫溜达了一圈,你的弟弟妹妹可都带玩具了。”
扶苏挠挠脸:“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才不需要玩玩具。”
扶苏的确很忙,他也不能完全把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扔给下属,偶尔要处理一些决策问题。除此之外,扶苏还要时不时地去藏书阁转转,和来秦的士人交流交流,网络一些可用的人才。
尽管扶苏是个大忙人,却依旧会在放松的时候,偷偷玩一会儿。他最近不玩玩具,纯粹是把多余的精力用来探索南宫了。
扶苏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又道:“箱子还有地方,我就装一个木剑。”他跑到角落,把自己的玩具箱子拉出来。
刘邦翻身坐在箱子上,抖着腿道:“再装两个布偶。”
扶苏鼓着脸:“不要,他们会笑话我。”他现在不是没见识的小孩了,知道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玩布偶了。如果他还带着,肯定会被人笑话。
刘邦嗤笑道:“只要他们不敢当面笑话你,就当没人笑话。如果你当储君还不敢玩点喜欢的,那你这个储君不是白当了吗?只要你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适当地放纵一下没什么不好,你也不是要杀人放火。”
刘邦生前就丝毫不掩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当然喜欢美色就收美人,喜欢美酒就大口喝酒。他又不是没完成皇帝该做的事情?才不要活在那群臣属、儒生的眼里,像老赵家那个被架在仁君的架子上有什么好?最后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
扶苏低头抠着玩具箱子。
唉,孩子长大了,要有偶像包袱了。刘邦跳过去,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永远都不要被其他人的眼光束缚住自己。现在很多人都夸你仁善,但你若认同了他们的眼光,以此沾沾自喜,以后也会被‘仁善’两个字绑架住,甚至臣属会用这两个字胁迫你做事。”
扶苏抬头望向刘邦,眼睛里还是有些困惑:“可是现在大家都很喜欢我呀。”
扶苏并没有故意去讨好什么人,但周围人给他的称赞反馈,让他潜移默化地去迎合别人的眼光,变成少府丞和淳于越期待的仁善圣王、甘罗和张苍期待的早慧明主,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连玩耍都越来越偷偷摸摸。
刘邦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暗叹:小扶苏三岁之前的经历,还是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三岁之前的扶苏没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深居北宫,没有阿母,也长久见不到嬴政,陪伴他的只有曾祖母和紫苑,所以才那么珍视给他带蜜渍梅脯的成蟜。
三岁之后,扶苏被嬴政抚养,见到了很多人,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夸奖他、喜欢他,小孩子难免会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形象。
贪玩忘记写功课,被吕不韦给打了手板,他都只敢委委屈屈的背后嘀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想让吕不韦继续失望,更不敢当面辩解。
刘邦道:“别人的喜欢并不重要。小扶苏,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目标,只要奔着那个目标去,无论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扶苏挠挠头,“我不明白。”
“比如你现在要去灭赵国,如果杀光赵国王族,是最好的选择。但别人会对你说你是仁善圣王,不应该随便杀那些人,你是不是就会想着妥协?”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才点点头,他会让自己主动向“仁善”这个人设靠拢。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刘邦抓起他的手腕举起来,“不要给自己立人设,也不要认同别人给你的人设。”
扶苏鼓起一口气,挺胸喊道:“好!我要让阿父当最完美的大王,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才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人设!我就要做我自己,不管别人是夸还是骂。”
“棒!”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站起来一跺脚,握着拳头去打包玩具,“我要带十个布偶。”
“真棒!”
嬴政静静站在卧房门口,嗓子有些发紧。他闭上眼睛,是他的疏忽,什么样的小孩子会一直强调自己呢?送给别人的礼物,都要带上自己的雕像或有关的东西。
支踵上的小老虎、入学通知里的小树木雕、总是强调自己是最好的小孩不是因为扶苏自恋,而是因为孩子缺乏自信,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存在,希望别人去夸奖他。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进门打扰。
在门口站了半天后,嬴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让赵高准备一下,明天打算亲自送扶苏去学宫。
嬴政要让小孩儿知道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哪怕被人反对、被人骂,还有他永远会为小孩儿解决那些攻击,小孩儿只管放心向前走。
扶苏给自己的玩具们单独装了一个小箱子,三个小箱子摞在一起,他有些纠结会不会太多了?
第二天扶苏就放弃了自己的纠结,实在是弟弟妹妹们的行李太夸装了,每个人都装了五六个大箱子。最后单单是行李,就装了三辆车。
“我要跟阿兄坐一辆马车!”老三像只猴子一样窜过去,抱住了扶苏的脖子。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四个小孩儿也跑过去,把扶苏团团抱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
扶苏终于理解了阿父为何嫌弃小孩吵闹。他连忙举起两只手,喊道:“你们不要吵啦。你们猜手心手背,有两个人出的一样,就和我坐一辆车。”
扶苏的马车不小,但也装不下六个小孩,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小孩子们听话地猜拳,但输了的三个小孩却不认账,继续抱着扶苏不撒手。
“不用吵了。”嬴政身着蓝色华服走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卫兵中间赵高牵着秦王的马车。
见到嬴政,小孩子们跟见了鬼似的,麻利地放开扶苏。他们齐刷刷躲在了扶苏身后,探头探脑偷偷张望,一撞上嬴政的目光就吓得缩起脖子。
扶苏扔下弟弟妹妹,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们的衣服一样。”都是蓝色的呢。
小孩子们看扶苏的眼神都变了,阿兄不愧是阿兄,太英勇了吧。
嬴政笑了一声,把扶苏抱起来,“寡人也去学宫看看,你们坐寡人的马车。”秦王的四驾马车是很大的,完全能装下这些小孩儿。
不等弟弟妹妹们婉拒,扶苏一口答应下来,“太好啦。别的小孩都有阿父阿母送上学呢。”
嬴政不太信,他那群臣属一个比一个忙,哪有时间送孩子上学?总不能集体逃值吧?
上了嬴政的马车,小孩子们都安静得不得了。他们缩在离嬴政最远的角落,抱成了一团,如同一窝受惊的小鸡崽。
老二和老三试图把扶苏也拉过去,他们要拯救阿兄。但被嬴政看了一眼,他们就嗖地缩回了手。
扶苏浑然不知,还在和嬴政描述学宫,说到高兴的地方直接手舞足蹈。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来到了咸阳郊外的学宫。学宫依托着一座小山而建造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山腰,在山脚立了一个大大的石雕门牌,上面雕刻着嬴政亲笔写得学宫名字。
嬴政到这里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堵了不少马车,那群小孩子们和陪送的都已经提前上山了。
留守山脚的仆人见到王驾,纷纷大吃一惊,连忙拉走自己家的车,给嬴政腾地方。天呐,谁能想到大王会来这里呢?早知道大王要来,他们也不敢停这啊。
嬴政没有在意王驾被挡,他提前下了马车,望了一圈周围的山林,拧着眉毛道:“这里留了多少卫兵?”
扶苏老实地回道:“除了随身保护我的二十个卫兵,东宫剩下的八十个卫兵都在这里了。阿父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的。”
“才八十个?”嬴政不信这里安全,也不敢把扶苏留在这里。
扶苏喊来蒙毅,让他给嬴政讲一下学宫的防卫。
蒙毅便仔细讲解,东宫的卫兵都经过他的重新训练,每一个都是以一敌三的精兵。
依托于学宫的地形地势,蒙毅不但做了有效的轮值巡逻安排,还设置了多处陷阱。根本不用怕一般的刺客。
唯一需要怕的就是有大量刺客。但大量刺客不会悄无声息的出现,肯定会惊动咸阳的巡防。
嬴政听完蒙毅的安排,确实是十分周全的。他满意地对蒙毅点点头,蒙骜的这两个孙子都是很不错的。
若非已经把蒙毅给了扶苏,嬴政还想让他在自己手底下当值。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小孩儿就整天跟他哭诉手里的人不够用,若是再把蒙毅抢走了,估计小孩儿能直接被气哭。
扶苏道:“阿父,现在学宫刚刚招收学生,招得也不多。等过两年学生越来越多了,我就会重新弄一批专门的学宫护卫的。”
“也好。”嬴政道,“到时候可以来找寡人批旨。”
秦国不似其他国家,可以随意私自养大量的私兵。等到吕不韦离开咸阳后,嬴政还会重点管控各家的门客数量。所以扶苏想要弄大量学宫护卫,还真得跟嬴政请示。
扶苏闻言笑道:“谢谢阿父,我们快进去吧。”
学宫内的房屋错落有致,没有用什么太贵的材料,也没有修缮得特别奢华。毕竟修学宫的钱,都是由造纸作坊支出的。
身为造纸作坊的管账人,张苍几乎把每一笔钱都抠得特别严,好几次都和来要钱的甘罗拍桌子。就连现任造纸作坊的坊长孙英开口劝都不好使,甚至她也会挨怼。
搞得甘罗后来看到张苍,心里压力就特别大。
对于习惯奢侈的贵族来说,显然眼前的学宫建筑并不能让他们满意,若不是碍于不敢得罪嬴政,甚至想把自己家的小孩带回去。
对于普通出身的人来说,对眼前的学宫已经很满意了。所有房子都明亮宽敞,而且各个场地都有规划,明显是很正经的学宫。原本他们打算陪长公子玩,却不成想还真来了个不错的读书地方。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见到嬴政出现的那一刻,所以想法都压下去了,还要表现出特别满意的样子。
大王在蕲年宫带头杀乱匪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再加上对嫪毐一事的狠辣处理,明显和昭襄王一样是个狠人,谁敢触这位的霉头?
临时负责登记学生身份的甘罗匆忙起身,对嬴政行礼。
嬴政对众人道:“不必多礼拘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众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蓝衣服小孩儿,明显穿得和大王一样,想必就是好吧,不用想了,那小孩儿一转过脸,长得都和大王一样,肯定就是长公子了。
也对,除了长公子,谁还能让大王亲自来送上学呢?
扶苏开心地跟众人行礼,然后和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伙伴打招呼,最后指挥弟弟妹妹们去甘罗那里登记。
随后扶苏陪着嬴政在整个学宫里转了一圈,才送嬴政离开。
扶苏站在山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王驾越行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涌出眼泪。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左右今天先不讲课,要不长公子今日回咸阳宫住?”
“我要带头遵守校规。”扶苏摇头,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小树叶挂件,这是学宫的统一配饰。
身为学宫的学生,扶苏必须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学宫里的学生除了休息日,其他时候都不能离开。而且不能带任何仆人或亲眷,只能自己在学宫上学,这也是为了杜绝学生继续被娇惯。
好在今日入学的学生,除了扶苏的弟弟妹妹,其他孩子都在十岁以上。他们倒也没有太思念阿父阿母,大多都是上蹿下跳地玩起来。
很快几个弟弟妹妹也融入其中,嗷嗷叫着跟在王离后面乱跑。一群孩子被王离带得像野人一样,绕着学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
刘邦飘在半空中,“嚯,猴王出世了。”
年纪最小的六妹妹身体不太好,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她慢悠悠地开始散步,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寻找那只叫个不停的小鸟。
小鸟没找到,她只在树杈里看见一个身着麻衣的小孩儿。
那小孩躺在树杈上,看上去悠闲得很。让六妹妹羡慕不已,她可爬不上去。
李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头,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怎么想起了珍珠。
尽管扶苏对学生没有限制男女性别,但他第一次招收的学生都是认识的小伙伴。显然扶苏不认识什么陌生女孩,眼前这个珍珠肯定是某位女公子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他是真的懒得动,但对女公子视而不见,没准儿会给阿父添麻烦。
树叶哗啦啦地响起,李由坐起身,从树上直接跳下来。
“哇!”六妹妹惊呼一声,忍不住围着李由转圈圈,“你好厉害呀。”
李由行了个礼:“见过女公子。”
小女孩儿停止转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心里想着,他嘴上却没停下来,立刻回道:“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
杜若两眼迷茫,她一直生活在北宫,并不了解前朝的事情。
“哼!”扶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太可恶了。”他送完阿父回来,发现学生们都快翻天了,还拆坏了好几个路边的灯罩。
那是灯罩吗?那是他的钱!他的造纸作坊好不容易赚到的钱!
杜若老实地走过去,牵住扶苏的袖子:“阿兄,不要生气。我带你找小鸟。”
扶苏摸着杜若的头:“还是你最乖了。”原来摸小孩头是这种感觉啊,难怪阿父和仙使他们都爱摸他的脑袋。
李由淡定地道:“长公子不必动怒,学宫有学宫的规矩。犯了规矩,直接惩罚就好。”
扶苏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去修灯罩了。”怕王离他们偷懒,扶苏还特意让蒙毅在旁边监督。
李由道:“等明日教书的先生们都来了,他们便不会这样淘气了。”王离最讨厌读书,听完几堂课后,恐怕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能继续上蹿下跳?
“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蔫坏。”刘邦隔空戳了下李由的脑袋,不愧是李斯的儿子啊。
在学宫的第一个晚上,扶苏在暴躁和快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思念嬴政,入夜后累得倒头就睡。
倒是嬴政一直熬到了半夜,手里的奏书已经处理完,他却还是在那静坐着。
过了许久,嬴政忽然道:“赵高,扶苏睡着了吗?”
赵高知道嬴政对扶苏的看重,一直派人查看学宫那边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回来一次信息,就是为了防止嬴政突然提问。
正巧赵高刚刚接到最新传信,便回道:“长公子一个时辰前睡着了。”他把扶苏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对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微微蹙眉,“不要在扶苏身边安插人。”他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把控小孩儿,这显然是对小孩儿的不信任。
赵高心中一凛,没想到秦王对扶苏这么信任。他立刻跪地道:“是臣的错。”
嬴政烦躁地挥挥手,让赵高退下。
他戳了一下桌案上的水晶盒子,盒子里面的小树木雕摇摆了一下,“没心没肺。”
学生的宿舍是四人一间屋,扶苏的舍友就是蒙毅、李由和冯劫。过于吵闹的王离被扶苏踢出了舍友名单。
扶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阿父,我要嘘嘘。”今天同小伙伴们宴饮糖水,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嬴政抱他下床。
扶苏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嘴巴一扁,开始抹眼泪。
蒙毅听到动静,连鞋子都没穿,立刻下床去抱扶苏。他一伸手,却碰到了另一双纤细的手,愣了下才问道:“李由?”
屋子里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
“嗯。”李由见蒙毅过来了,便收回手。
蒙毅抱着扶苏出去解手,替扶苏重新穿好衣裳,用手帕擦擦扶苏的眼泪和鼻子,“长公子,偶尔回宫住两天也是没事的。您不仅是学生,也是学宫的校长啊。”
校长这个词,还是扶苏自己亲口说的。原本扶苏是想叫学校,但被嬴政硬生生改成了学宫,只好遗憾接受。
扶苏眨着湿润的睫毛:“这样不好吧?”
“为何不行呢?规矩只说学生不能离开,校长当然是可以的。”
扶苏咬着指甲,半晌后扭扭捏捏道:“校长偶尔也要去外面处理公务,确实不能一直呆在学宫里。”
蒙毅忍笑点头。
“好。今天太晚啦,我明天回去看阿父。”扶苏扯着蒙毅的衣服,“我们快回去睡觉吧。明天第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
吕相邦那么凶,他的儿子肯定也一样很凶。
扶苏现在万分希望荀卿能早点到咸阳,他想要一个温和、不打小孩的老师。
远在千里之外的张苍不知扶苏心里所想,他已经快被老师打麻了,这老头儿怎么越老越暴躁啊?早知道就把韩非绑过来,替他分担老师的攻击了。
“闵伯。”吕不韦深夜来到独子的书房,“明日去给长公子授课,记住我说得话了吗?或许我无法善终,但你与长公子相处好了,肯定不会被我牵连的。”
吕闵伯凝望着吕不韦满头的白发,他沉浸各种书籍里,许久没有好好看一眼阿父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十多岁,阿父也才三十多岁。可一抬头,他才恍然察觉到时间的流逝,阿父竟然都这么老了吗?
吕闵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里也有白发了。
“唉。”吕不韦不知道该拿这个书呆子怎么办了,甚至怀疑过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何总是如此迟钝?
吕闵伯半晌才回过神,点头应下。
吕不韦又叮嘱了几句,也没听见吕闵伯的回应,说完便走了。
过了许久,吕闵伯似乎才反应过来吕不韦在说什么,他突然泪流满面。
第73章
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漆黑无边的天空,被掀开一角深蓝,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扶苏把小羊布偶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羊角上,才迷迷糊糊地终于再次入睡。
白毛球一闪一闪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见扶苏睡着后,白光才渐渐退去。
刘邦飞到屋外,在屋顶上化成人形,半卧着静看天边。魂魄是没有睡眠的。
晨风微凉,蛐蛐叫个不停。
刘邦一动不动,看着月落日升,直到阳光刺眼,又过了一天,又来了一天。
“长公子。”蒙毅轻轻摇晃扶苏的肩膀,“该起床了。”
扶苏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布偶踹飞,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李由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读着书,甚至都读完了半卷,“长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左右离吃早饭还有半个时辰,让他再睡片刻也无妨。”
蒙毅又何尝不心疼小孩呢?但他还是摇头道:“长公子偶尔贪玩,但真正做事时对自己要求很高。他定下了日出跑步的规矩,就不会轻易破坏。”
扶苏平日里也不会在日出就起床,更别提昨天熬了大半夜了。他在半夜特意叮嘱蒙毅,一定要把他叫起来。
“长公子说得对。”冯劫端着一盆凉水进来,他把白巾按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拧了一把递给蒙毅。
蒙毅慢慢擦拭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擦得满床打滚,但好歹是弄醒了。
扶苏爬起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贴到蒙毅身上抱住他:“我的脑袋麻麻的。”
“臣给长公子再擦擦脸。”
“好。”
蒙毅熟练地帮扶苏换好衣裳,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最后把头发包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
轻轻拍拍扶苏的发包,蒙毅端起水盆出去倒水。
冯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难怪当初王上让你贴身随侍长公子。”这换做是他,肯定没办法做得这么细致周全的。再想想和蒙毅同岁的王离,估计长公子到他手里,不出半天就得变成泥猴子。
扶苏已经清醒了,抱着水杯喝了口温水,道:“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
冯劫故意唉声叹气:“我好难过啊,长公子最好的朋友居然不是我。”
扶苏正要安慰冯劫,但想到刘邦跟他说过的话,不想再刻意迎合别人。于是他挑了下眉毛:“你要好好努力哦。”
冯劫哈哈大笑,跑过去一把将扶苏举起来,扔到自己的肩膀上。
“哇。”扶苏吓得立刻清醒了,两只手紧紧抓住冯劫的耳朵。
“我带长公子去练武场!”冯劫扛着扶苏跑出门,让李由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蒙毅倒水回来,一向淡定的李由头皮发麻,抓起一本书塞进斜挎包里,出门就追了上去。
该死的,这冯劫怎么和王离一个样子?也是王离平时太能蹦跶,把冯劫都比得文静了许多。
李由从未如此心累,和贵族家的小孩在一起比听阿父唠叨都累。
冯劫扛着扶苏一直到了学宫的练武场。此刻练武场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要么像王离叭叭叭地聊天,打打闹闹;要么像杜若一样抱着姐姐,困得直点头。
学宫的校规:每天日出时,学生们都会来到演武场做导引术,吐纳呼吸、模仿动物的动作拉伸筋骨。
“长公子来了!”王离跳起来,几个跳跃窜到扶苏面前,搓着手嘿嘿道,“快让我抱抱。”
冯劫被扶苏薅了下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忙避开王离的爪子:“滚滚滚,一会儿摔了长公子,咱俩都得完。”
王离只好遗憾放下手。
扶苏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一群小孩围过来喊:“阿兄阿兄。”
扶苏坐在冯劫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们,关心地问道:“你们昨天睡得好不好?停停停,一个一个说。”然后迎来惊涛拍岸一浪一浪的“不好”“想和阿兄睡”。
扶苏被吵得头疼,放弃和小孩沟通。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宫人。
宫人立刻上前道:“紫苑姑娘给小公子们安排了随身照顾的人,昨天公子们玩到半夜才睡着,睡得很踏实。”
被戳穿的小孩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想要训斥宫人。但上次欺负宫人被扶苏惩罚过,几个小孩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缩头缩脑地不吭声了。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这算第一次说谎哦,第二次我就要罚你们了。”
听到后半句,小孩子们立刻道歉。他们昨天跟宫人打听了,阿兄准备把宗室那几个坏小孩也招过来,还为不遵守校规的坏小孩准备了一套惩罚计划。
追过来的李由挤进小孩堆里,怼了下冯劫的腰,“快把长公子放下来,一会儿蒙毅过来”
“我才不怕他。”冯劫说着,但还是把扶苏放在地上,他也确实有点扛不动了。
刚放下扶苏,冯劫的脖子就被人箍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脖子走远,“蒙毅,你放开我。长公子!快救我。”
蒙毅单臂箍住冯劫的脖颈,回头对扶苏笑了一下:“长公子。我先带他去熟悉导引术,他比较笨。”
扶苏点头,对冯劫道:“你好好学,我们一会儿跟着辛梧先生再学一遍。”
辛梧是扶苏亲卫里功夫最好的,暂时由他负责学宫的武术课,同时也在每天早上监督学生练习导引术。
冯劫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求救,却被蒙毅勒了下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辛梧穿着一身胡服出现。他才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但腰背挺直十分干练,并不会让人小觑。
不过眼前这群学生,大多都出身贵族,不会随便听话。
辛梧知道自己必须得先立威,他把最显眼的王离叫出来,“我十分仰慕王翦将军,不知能否与小郎君比划一番?”
王离饭量大,长得也高大,平时上蹿下跳好像武力很高。但王家人最出众的并不是近身斗武,而是排兵布阵、领兵带军。王家家传是兵法,而非近身武术。
正如韩信,是统军布兵的帅才,而非亲自冲杀的猛将。
但与王翦和韩信不同,王离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没有数,非常自信的答应了辛梧的挑战。然后没撑过几招,王离就被辛梧给撂倒了。
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继续和辛梧打,又一次被打倒了。
随着王离一次一次倒在地上,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也蔫吧了,乖乖站成队伍等着一起做导引术。
而三公子高和四女公子江芷眼睛却越来越亮,等王离认输后,他们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辛梧的大腿,“老师,我要学,我要当比王翦将军还要厉害的大将军。”
王离刷地跳起来,绝望大喊:“不是打败了我,就等于打败我祖父啊。”要是让祖父知道他败坏了祖父的名声,还不得被吊起来打?
但小孩子们才不听王离的狡辩,他们一门心思认为辛梧是了不起的武学大师。
辛梧看着挂在腿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汗流浃背地求助蒙毅。
尽管蒙毅年纪小,但这两年都是他统领扶苏的亲卫,也是他在训练这些亲卫兵,难免让辛梧把他当成上司。
蒙毅丢掉半死不活的冯劫,对辛梧摇摇头。现在他已经管不到辛梧了,而且辛梧本身的能力就很不错,就算没有遇到他,也早晚会上战场成为出色的大将。他不能继续以上位者自居。
辛梧随即也意识到这件事,想了下道:“两位小公子。武术课会由我来教授,你们可以上课的时候一起学习。”
“好。”两个小孩儿满意了。
只有王离还在绝望尖叫,试图澄清,却越描越黑。
刘邦在旁边看得直乐,“王翦有这样的孙子,完全不用自污保命。他孙子给他带来的污蔑,就足够能削弱他对王权的威胁了。”
扶苏闻言,不解地看向刘邦,什么自污?
刘邦道:“王翦可是个老滑头。以后他会立下赫赫战功,带着儿子灭了五国。他怕功高盖主,沦落得和白起一样被秦王赐死,装作带兵打仗只为求财,而不求爵位权力。”
白起是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一生立下的战功无数,成为六国的噩梦。
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继续进攻灭赵,但在范雎的挑拨下,没有被昭襄王采纳建议。
等后来昭襄王再次攻赵失败,想要重新任用白起为主帅,却遭到了白起的接连拒绝。
气不过的昭襄王下令将白起赐死。白起死得时候,王翦也已经从军了,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谓极大。
此后王翦一生保持低调,甚至不惜自污名声,躲过了嫪毐之祸的清洗,也躲过了秦王政的猜忌。
扶苏想起白起的故事,也皱起了小眉毛。白起还真没有什么过分的逾矩举动,顶多嘴上说两句气话,埋怨昭襄王不听他的建议错过攻赵时机。
只不过是昭襄王本身心眼儿不大,再加上范雎的挑拨离间,造成了一代战神的陨落。
扶苏小声嘀咕:“我阿父才不会呢。”阿父特别好,才不会像高祖父一样,小心眼儿地猜疑王翦将军呢。
刘邦望着南面的飞鸟,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只要他不嚷嚷着要造反,老老实实地学王翦低调,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呢?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呢?”
扶苏以为刘邦在说白起,但听来听去却感觉说得不是白起。仙使好神秘哦,总是提起一些他不知道的人,难道那也是故事世界里的人吗?
“有时杀功臣也是无奈之举。”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只是在当时来看,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过也并非每个功臣都该杀,还是要看他们是否真的会威胁到王权稳定。只要他们的行为对王权产生威胁,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是必死无疑的。”
扶苏撅起嘴巴。
刘邦见小孩儿不高兴,哈哈笑道:“只要你有魅力让每个功臣都信服你,你就不用杀功臣了。”李世民就不怎么杀功臣,因为他的功臣几乎都不怎么飘,只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扶苏握拳,他一定会让他们听话的。无论是蒙毅、王离,还是以后认识的其他人,扶苏都不想与他们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还好我布置了政治课。”扶苏小声嘀咕,是该给王离这种鲁莽的人上上政治课,别哪天无意冒犯了王权,扶苏想不杀他都不行。
蒙毅微微俯身:“长公子说什么?”
扶苏举手摸摸蒙毅的脸,“冯劫认错了吗?”
蒙毅微微惊讶,原来长公子看出来他是去教训冯劫了。
扶苏道:“冯劫突然把我举起来,的确很好玩。可那样也很危险的,是该教训教训他。但是他以前不知道这些,也不要教训得太过了。”
“长公子放心。”蒙毅只是勒了下冯劫的脖颈,剩下的都是在口头教育,目的是让冯劫认识到错误,而不是真的惩罚他。
冯劫站在后面,听见扶苏的话,感动得想再去抱抱小孩儿,可他赶紧收起了念头。
蒙毅方才对他说了一句话——“长公子愿意把我们当成朋友,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长公子当成朋友。长公子未来是储君,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蒙毅跟随扶苏两年,时时刻刻谨记着这个规矩,向来自称“臣”,从不做出什么逾矩的言行。他更不会恃宠而骄,一向只为扶苏做事,从不借机谋求私利。
冯劫方才同蒙毅聊了一会儿,混混沌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有几个月就十六岁了,在秦国十六岁的普通庶民小孩都可以服役了。
冯劫想起蒙毅说得另一句话——“对于我们这么大的人来说,学宫不是识字读书的地方。这里是长公子的属官选拔之地,你只有尽快足够合格优秀,才能早点成为长公子的属官。”
——“难道你打算等个几年后,和一大堆的人去竞争吗?现在长公子很缺人手,以后就不一定了。”
冯劫精神一凛,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阿母出身不显,比不得长兄冯去疾。而且阿父已经年老,以后也未必能对他的前途有帮助,他也不想单纯靠着长兄提携。
他的未来,必须依靠自己努力。
冯劫走到蒙毅旁边,和蒙毅一左一右,将扶苏周围拥挤的人隔开。
蒙毅对冯劫微笑点头,他愿意同冯劫说这些话,一是长公子确实缺人手;二是冯劫是个聪明人,有引导的价值。
刘邦看见蒙毅和冯劫的眉眼官司,啧啧道:“难怪你阿父以后会那么重用蒙毅。”始皇帝几次出巡都带着蒙毅,甚至手里的很多诏令都有蒙毅的参与。
蒙毅也不辜负始皇帝的期望,一言一行和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很出色。只可惜始皇帝病逝的那一天,蒙毅被支开去替始皇帝祭祀了。如果蒙毅不离开始皇帝,赵高哪能那么顺利更改诏书?
等蒙毅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本人也被囚禁刑讯,直至被残杀,蒙家满门皆灭。
“你阿父把蒙毅从少年时就留在身边为官,不是没有原因的。”刘邦赞赏点头。
扶苏眼睛一睁,那是仙使的预言吗?不行!阿父不能和他抢蒙毅。如果阿父非要抢的话扶苏嘴巴一扁,扭头抱住蒙毅的大腿。
蒙毅忙弯腰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扶苏闷声道:“我会找到很多人才,跟阿父把你换回来的。”
蒙毅不知道扶苏怎么会想到这个。他眸光微动,温声道:“王上前一阵就把臣彻底调给了长公子,现在臣是长公子的属官,不会离开长公子的。”
前两年嬴政只是暂时把蒙毅借调给扶苏用,但还不算扶苏的属官。在天天被扶苏爬耳朵嚷嚷“缺人才”的时候,嬴政终于受不了了,把蒙毅彻底调成扶苏的属官了。
“好。”扶苏蹭蹭蒙毅的衣裳。
冯劫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如果王上让我离开长公子呢?”
扶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能吧?”冯劫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
冯劫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他干嘛要自取其辱?可恶的蒙毅,早晚有一天我要取代你,成为长公子身边第一臣属。
刘邦哈哈大笑:“冯劫也是个人才,小扶苏以后可以好好用。”冯劫做御史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可惜在劝谏胡亥失败后,和冯去疾一起在狱中自杀了。
扶苏很难看出冯劫现在的才能,不过仙使总归不会骗他。他再观察观察,看看怎么用冯劫?
仙使说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就看领导者会不会用,能不能把人用对地方。就像赵高这种人,都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呢。
闲聊间,辛梧已经征服了一大堆小孩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做导引术吧。”
这套导引术是扶苏和夏无且凑在一起研究的,结合了以前的经验,和刘邦提供的《五禽戏》、《八段锦》等思路,研究出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
辛梧在做演示的时候,其他学生还没学明白,但扶苏已经有模有样地练起来了。
小小的孩子学着老虎、熊、鸟等动物的动作,他表情严肃认真,但还是看上去十分可爱。王离的眼睛都快黏在扶苏身上了,好想扛着长公子跑一圈呀。
冯劫撞见王离的目光,决定稍后也跟王离谈谈话。他对王离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也希望王离能跟上他们的步伐,不要等到他们建功立业了,王离还是个纨绔少年。
最小的杜若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最后。她身体没有别的孩子强壮,也不喜欢这种运动,根本不想练。
杜若本来在为自己的偷懒而羞愧,但当她看见躲在最后发呆的李由,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李由在心里想到。
杜若从偷偷钻到李由旁边,仰头嘿嘿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哦。”说完,她吐了一口气,学着李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偷懒。
李由低头看了看她:“我自幼跟人习武,身体健康。”
杜若不明所以,茫然点头附和。
李由继续道:“我不用锻炼,你也不用吗?”
杜若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我也学过武。”
李由站直了身子,扭头就要走,“那我去跟长公子说,我们两个习过武,不用浪费时间练这个。”
杜若大惊失色,连忙抱住李由的腰:“不要!”阿兄说她再撒谎,就要被教训了。
李由停下:“女公子请吧。”他抬手指了下正在锻炼的一众学生。
杜若怕李由继续告状,只好含泪跟其他学生一起锻炼身体,学着各种动物的动作。一旦杜若稍微偷懒,都会被李由指出来。
终于熬到锻炼时间结束,杜若回到李由面前。她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就哇哇大哭地跑走。
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孩儿了!
江芷本来正缠着辛梧学武。听见妹妹的哭声,她脸色刷地一沉,一把揪住公子高去帮妹妹:“走,打仗去。”
“好!”公子高没有那么爱护妹妹,但他喜欢打仗。
辛梧赶紧提溜住两个小孩儿,把他们交给扶苏,才擦着脸上的虚汗离开。
扶苏把弟弟妹妹挨个教训了一遍,听了杜若哭泣的原因,便让李由每天监督杜若锻炼:“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平时不锻炼造成的。哼,李由是忠言逆耳。”
扶苏觉得自己简直是公平正义的化身,他自豪地抱起了胳膊,“不要哭了,下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小心挨打哦。”
扶苏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手掌,好像挨手板还是昨天的事情。
听到扶苏的话,一众学生连忙跑向授课的屋子。
贵族开蒙早,就连最小的杜若也是识字的。所以直接把所有学生都放在了同一个屋子授课,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个学生,完全能放得下。
等到以后人多了,扶苏肯定是要分成不同的屋子的。
屋子里的坐具也都换上了胡床,配齐了高度适宜的桌椅。
个子最矮的几个小孩儿坐在最前排,但都一个个像是坐在了钉子上,左拧一下右拧一下。他们不是没坐过胡床,阿兄也给他们做了小胡床,他们就是想跑出去玩。
后面的大孩子,除了蒙毅和冯劫,也都一个个群魔乱舞。他们虽然不吵闹,但也互相使着眼色,摸着第一次看见的桌椅呲牙傻笑。
只有扶苏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连胸口的小树叶挂坠都不摇晃,乖得不得了。
吕闵伯一进门,就看见与众不同的扶苏。
第74章
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扶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见到了门口的吕闵伯。他嘴巴微张,吕闵伯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吕闵伯和吕不韦长得有些相似,但二人的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吕闵伯更显阴柔。
吕不韦身居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但吕闵伯经年浸淫在书海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就像纸片,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他与扶苏对视上目光,也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到了讲台上。
下面大大小小的学生都还在东张西望,顾及着第一次见到吕闵伯,彼此之间都摸不透底细,也不敢乱跑乱叫,但总归心思是没在读书上的。
吕闵伯的手放在高桌上,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他盯着扶苏的脸,呆了呆,随后便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算术。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开口就开始讲准备好的算术题。
陪吕闵伯一起来的僮仆连忙抱着一沓纸跑进来,他手忙脚乱把纸发给学生们。
纸上面是十道算术题,第一道就是吕闵伯正在讲解的例题。
学生们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先生怎么不等他们看完题?
低头再看一遍纸上的题。好吧,就算让他们看也看不懂。这都写的是啥?
王离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伸着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小声蛐蛐:“小孩儿,你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李由抿着嘴唇,他只能看懂前两道题,后面的也不明白,最可怕的是也听不懂吕先生的讲解。
冯劫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放弃求助李由,扭头去找蒙毅。
蒙毅稍微好一点,能看懂前四道题,后面六道不明白,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水平的题。正因为知道,他才不由得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适合教给小孩子。
别说是小孩子,现在大多数人学得也都是基础算术,能解决收税、买卖等实际问题。而纸上的算术题,很多都超过了这个范围,讨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
果然,几个小公子就更懵了,他们才四五岁,只学过读书写字,连数都数不明白呢。他们听了一耳朵,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最后东倒西歪睡着了。
吕闵伯也没理会下面的学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讲解纸上的算术题。
蒙毅担忧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扶苏,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地挠挠头,明显也没太听懂。但授课时间内,蒙毅也不能打断吕闵伯,只好耐下心来等下课再说。
扶苏咬着笔,吕先生讲得好深奥,他真的不太懂。
好在刘邦以前给他讲过一些物理,涉及过一些数学计算。扶苏虽然一下子没听懂,但适应了吕闵伯的讲授方法后,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
扶苏握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笔记,不一会儿就累得甩甩手。但他不敢停下来,吕闵伯讲得实在是太快了,稍微一停歇,马上就错过了很多重点。
直到外面的敲钟声响起来,吕闵伯全身定在原地,几息后才回过神。他再次盯着扶苏看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他前脚一走,后面的学生们就哀嚎起来。他们不喜欢听课是一回事,但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蒙毅收拾好桌面的纸张,去外面取了一壶温水,倒进扶苏的小杯子里:“长公子,是臣的失职。”他把水杯放在扶苏的桌子上。
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要在学宫里单独设立一门算术课。正如蒙毅所说,学宫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扶苏需要大量算术好的属官,无论是财政、税务,还是水利等事务,都需要算术好才行。
但在找老师的时候却犯了难,几乎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算术,大多数人都是粗通。张苍倒是算术不错,可是他还没回秦国呢。
蒙毅只好去咨询淳于越,毕竟淳于越接触过的士人比较多。当时淳于越立刻就推荐了吕闵伯,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术最好的就是吕闵伯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当初同意让吕闵伯教授算术一事,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唉。”扶苏有些苦恼地抱起水杯,“淳于博士说过吕闵伯有些乖僻,但我没想到这么乖僻。”这人根本就不理学生嘛,和吕不韦的教学水平差远了。
冯劫走过来,替扶苏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一捋,“长公子不必烦恼,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先生。”
扶苏有些纠结,咬着水杯的边缘,半晌后说道:“可是吕先生的算术确实很好,只是不会教学生。这样吧,晚一点我去找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改改。”
“恐怕难改。”刘邦一屁股坐在扶苏的桌子上,抖着腿道,“小扶苏,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
扶苏不明白,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这话,王离立刻窜出来,不住地点着头:“太怪了。他这半个时辰,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头。”王离还特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坐在扶苏后面的李由也点点头:“我问吕先生问题,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他问了好几遍,可吕闵伯根本就没搭理他,甚至都没往他的方向看,完全像是没听见一样。
扶苏茫然,“这算什么?”
“有点像自闭症。”刘邦给扶苏解释了一下,“不过有一种自闭症智商比较高,在专注某一方面的东西时,就会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才华。”
显然,吕闵伯专注的地方就是算术。
刘邦继续说道:“若是让吕闵伯去专门研究算术还好,他根本没办法教学生。”吕闵伯的交流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顺利和别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扶苏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算啦,我们再找其他算术老师吧。不过吕先生也很厉害,我想让他专门去研究算术。”
王离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长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算术啊?”
扶苏嘴巴一嘟,跳下椅子,踩了一脚王离的鞋尖,“算术很重要的。简单的算术能帮我们更好地处理事情,复杂的算术能帮我们创新、改良工具。”
吕闵伯不适合教授简单算术,正好可以去研究复杂算术。
吕闵伯今年三十二岁,但确实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做一点正经事。身为父亲的吕不韦自然担忧不已,他特意跟嬴政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等着吕闵伯回来。
两个时辰后,吕闵伯回到家中,被僮仆拉着换了身衣裳,又开始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吕不韦站在吕闵伯的对面,低头看着独子的发顶。
半天过去吕闵伯也没有理会面前的阿父,他拿笔的时候打翻了一只水杯,甚至都没去管。
吕不韦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在学宫感觉如何?”
吕闵伯没有回应,依旧在写东西,但字迹却并不好看,完全没有吕不韦的字体风骨。
一旁的僮仆已经习惯了,主动替吕闵伯回道:“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没有调皮,但有些听不懂主人讲得东西。”
“长公子呢?”吕不韦只关心扶苏对吕闵伯的印象。
僮仆摇头道:“长公子似乎也不太懂,一直在抓头发。”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赶走了僮仆,“你先出去吧。”
待僮仆离开后,吕不韦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盘着腿完全没有顾忌什么仪态。
在吕闵伯幼年时,就已经与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只是吕闵伯学东西比较快,也没有过于异常的表现,吕不韦也没在意。
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吕不韦就发现这孩子不太正常,总是沉浸在各种书卷中,完全不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
有的时候他和吕闵伯说点什么话,也得不到孩子的回应。他还曾偷偷寻找最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但扁鹊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是说孩子的性格如此。
对着吕闵伯看了半天,吕不韦才长叹一声:“恐怕明天长公子就不会让你去学宫了。”一个讲不明白课的老师,换做是吕不韦也不会用的。
可吕闵伯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吕不韦撑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垮着腰背慢步离开书房。
他没有再等吕闵伯说话,等也是等不到回应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听别人说什么,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绪。
吕闵伯突然动了,他抓过旁边的坐席,正要递给吕不韦。
可他一抬头,阿父已经走了,只留给他半个背影。
吕闵伯抱着坐席,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阿父说了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锤了两下脑袋。
学宫里,扶苏上完第二堂课——由辛梧教授的武术课,便带着大家去食堂用午饭。为了让小孩子们能长得更高大健康,扶苏听了刘邦的建议,从两餐改为三餐。
吃完午饭,扶苏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觉。但他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了嬴政。
扶苏捞过摆在枕头旁边的小老虎布偶,抱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从被窝里抓出来小羊布偶,把两只小布偶凑在一起,让小老虎抱着小羊。
扶苏自言自语地给两个小布偶配音:“阿父很忙的,你要乖乖读书哦。”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脑袋。
“我会听话的,我最喜欢阿父了。”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
小老虎紧紧抱住小羊:“阿父也最喜欢你了。”
扶苏丢掉两只布偶,脑袋往被窝里一扎,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伤心时总是闷声哭泣,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与扶苏相处久了,蒙毅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苏的情绪不好。
蒙毅翻身下床,轻轻按着扶苏被子的小鼓包,“长公子,不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小鼓包动了动,扶苏却没钻出来。
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来,动作顿了顿才放在桌子上:“还是让长公子回宫看看吧。”
冯劫点头道:“我听阿父说,长公子从小就被王上抚养,突然分开肯定会想王上的。”
蒙毅轻叹一声,去年去泾阳县修水闸的时候,前半个月里扶苏就睡不着觉。但小孩儿知道自己是来做正事的,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处理各种事务。
可如今扶苏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学宫的。就算等荀卿来秦国,也只会单独教授扶苏一个人,学宫只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
蒙毅双手抱住小鼓包道:“长公子,臣听闻王上很想念您,不如回宫看看?”他才心里跟嬴政说了声抱歉,为了长公子,只能扯个慌了。
“真的吗?”小鼓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当然了。”蒙毅笑道,“臣会为长公子看着学宫这边。”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红红的,眼泪把头发都黏在了脸蛋上。他挠挠瘙痒的脸蛋,把头发扒拉掉:“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他听刘邦讲过故事里的学校,很多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生活、学习,扶苏很羡慕的。可是真正住在学校里,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
蒙毅帮扶苏整理头发:“长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学宫里呢?您可以偶尔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而且半年之后学宫就要进行考核,筛选一批学生成为您的属官,他们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读书的。”
冯劫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说长公子要选属官,也没说这么快就选啊!不行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熬夜苦读了。
李由垂眸,摩挲着手腕,长公子选属官会限制年龄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就是年纪才十二岁,还没有到成丁的时候。
扶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终于高兴地笑出来,抱着蒙毅的脖子道:“那我们快走吧。”
“演都不演了。”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戳得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弟弟妹妹们”
刘邦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学宫读书,就只能继续回去学点秦律混日子了。能有这个读书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你让他们回去,只怕他们的阿母也会把孩子送回来。”
秦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给封地给得十分吝啬。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么亲近始皇帝,以后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难了,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样。
更重要的是,刘邦是真替扶苏担心,秦国公子这家庭教育,再教出来几个胡亥可咋整?还是赶紧打包扔进学宫吧。
蒙毅也道:“不如再观察几日,若是小公子们适应不了学宫的生活,再让他们回去也不迟。”他见过几个公子欺负宫人,小小年纪展露出来的暴戾就已经让人心惊,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
“好吧。”扶苏点点头,侧头贴在蒙毅的肩膀上,“那我自己回宫看看阿父吧。”
下午的课是新招来的老师——尉缭,他专门负责讲解各国时政。
尉缭整理了一下衣襟,以他的才能是不必来当老师的,但他想要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公子扶苏。这决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国。
当尉缭进入教室时,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并没有看到传闻中长相灵秀可爱的小孩儿,果然传闻不可信。
排除那些大孩子,尉缭的视线扫过黑黑瘦瘦的将闾、凶巴巴的公子高、趴在桌子上看舆图的江芷、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
最后他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小孩儿,停在李由面前:“阁下就是公子扶苏?”这五岁小孩儿长得有点着急了,看着像八、九岁。
李由沉默一瞬,“我是李由。长公子回宫了。”
尉缭叹息,居然这么不凑巧。
“还有,我十二岁了。”李由的声音阴沉得滴水。
“”
嬴政刚刚结束与臣属的谈话,站起身走了两圈,踢了踢桌子边的小鸠车。
这小破车被他从西宫搬到了南宫。
一看到鸠车,嬴政就想起扶苏拉着小车到处跑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
“阿父阿父!”
嬴政微微一怔,他怎么又出现幻觉了?但下一刻,一个小东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证明并非幻觉。
扶苏抱着嬴政的腿来回转圈儿,“阿父,我好想念你呀。”
嬴政浑身的体温渐渐回升,弯腰把扶苏逮住,抱起来看了他半天:“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
刘邦嗤笑一声:“他天天三顿饭,一顿吃一大碗。”
扶苏委屈地点头,“学宫的饭没有咸阳宫的好吃。”
“”扶苏中午还抱着饭碗说伙食好,能在学宫吃一辈子。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小骗子。”
扶苏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他这是善意的谎言,仙使说过的。
嬴政立刻让人把下午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张苍派人传回信,再有几天时间就到咸阳了。你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吧。”
“好。”
又过了半个月,张苍风尘仆仆地回到咸阳,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白了。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罗家里休息,立刻进宫复命。
扶苏见张苍明显黑了一点,握着他的手道:“你辛苦了,都晒黑了。”
“为长公子做事,算什么辛苦呢?”张苍哈哈大笑。
扶苏也开心地笑起来,松开手让张苍赶紧坐下说话。但他一松手,就看见张苍被摸过的手背白了点。
扶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小手突然变得黑乎乎、脏兮兮。
扶苏幽怨地看向张苍,这人根本就不是晒黑了,而是没洗澡。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一路劳顿,臣还来不及收拾。”
扶苏失去所有力气,摆摆手道:“算啦,你以后要记得洗澡哦。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到麻烦?”
张苍道:“自从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杀,楚国就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乱匪。臣就往南绕了点路,避开那些比较危险的路段。但还是遇到了一伙儿乱匪,好在护卫们身手不错,又得到当地的一伙少年相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扶苏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服,听到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就好。那伙少年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我会派人感谢他们。”
张苍想到那群模仿游侠的少年,不由得笑了下道:“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第75章
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
刘邦掏了掏耳朵,盯着张苍的脸看了半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努力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从年轻时便热衷结朋交友,拉着一伙儿少年到处模仿游侠。但都是沛县农户出身,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游侠,不过是看到哪里有事就上去凑一脚,整日游手好闲。
如果少年刘季真的遇到乱匪攻击路人,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上去就干。这个时候的乱匪也都是普通庶民,手里没什么尖兵利器,长得也并非人高马大,倒真不会吓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们。
哎呦,没想到这一世还误打误撞帮了小扶苏一把。刘邦得意地往后一靠,靠了个空,差点直接栽倒。他直接跳过了荀卿和张苍,反正帮了他们就等于帮了扶苏。
刘邦盘腿坐在席子上,从脑袋上揪出一团白光,抛到扶苏怀里:“以后若是遇上了这个叫刘季的,可得封他个大官,最好钱多事少地位高。”
至于真遇上了,小扶苏发现他和刘邦长得一样,他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刘邦眉飞色舞,撒谎演戏嘛,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扶苏用手接住白光,看着白光在掌心点点破碎消失,他当然会封赏这个叫刘季的少年啦。
“刘季?”扶苏念了一遍,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仙使给他讲得很多蜀国小故事里,蜀国宗室就是刘氏,让扶苏不由得产生了联想。
扶苏用眼睛去斜看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刘氏很常见,咸阳就有很多刘氏人。当年晋襄公去世,公子雍在秦国为质,晋国派士会来秦国接公子雍回国继任君位,你老祖宗秦康公还亲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晋国。”
扶苏了然,对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这个事儿过于耻辱。
本来晋国说得好好的,让公子雍继任君位,结果中途又反悔。它反悔也就罢了,还派兵攻击护送公子雍的秦军,导致秦军在令狐之地损伤惨重,也诱发了接连几年的秦晋之战。
而负责接公子雍归晋的士会怕回国被清算,直接逃到了秦国,帮秦国攻打晋国,并给晋国造成重创。
“后来晋国派人接回了士会,他留在秦国的那部分子孙,就以刘为氏。”刘邦道,“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秦国的刘氏人还是不少的。”
秦国这支刘氏人也在几百年间往东扩散,最后散布到了楚国沛县,诞生了刘邦。
张苍见扶苏突然陷入沉思,心里一惊:“长公子,莫非刘季此人不妥?”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不太着调,却并不像什么歹人。
扶苏回过神,深呼吸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康公好可怜哦。”他可怜的老祖宗连续被晋国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护送公子雍归晋,结果在令狐之地被晋军偷袭,损伤惨重。
第二次是信了晋国细作魏寿余的话,以为魏寿余是真的来投奔自己并献出晋国魏地,于是派士会去晋国接收魏地,然后士会就留在了晋国。
张苍微微一怔,不明白长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了秦康公?可他再一想沛县刘氏的来历,恍然大悟。
张苍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有点变了,长公子这未免也过于聪慧了吧?大到先祖历史,小到刘氏分布都了如指掌,更难得可贵的是长公子举一反三,能从刘季身上瞬间联想到秦康公和士会。
扶苏被张苍看得发毛,感觉张苍也要变成少府丞那样的粉丝了。他往刘邦旁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张苍极为温柔地笑道:“臣什么也没想。”
扶苏不信,爬到了刘邦身后。可惜张苍看不见刘邦,刘邦也无法阻挡张苍的视线。
刘邦哈哈笑道:“不要怕,他只是被你的聪明震惊了。”张苍误会就误会吧,身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让臣属捉摸不透才行。
张苍轻咳一声,收敛起失态:“长公子,老师暂且在甘家令家里休息。”
扶苏轻轻吐气,炸开的碎发柔软下来,靠着刘邦道:“我给荀卿布置了住处。”
张苍方才听甘罗说了此事,但他却拱手道:“老师托臣给长公子带句话。”
扶苏歪头:“但说无妨。”搞得这样正经,他心里毛毛的,难道荀卿不喜欢住在学宫吗?
“老师说,长公子若是有做储君的打算,便不该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样的教育。”张苍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长公子要学得是如何为君,其他公子学得该是如何为臣。‘君君、臣臣’,当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当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样子,不能互相混淆僭越。”
扶苏懵懵懂懂,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分类教材,大家学得启蒙书都是一样的,他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
刘邦为扶苏解释道:“储君和其他宗室的分开教育,可以从一定程度上杜绝其他宗室对王权的觊觎。”
这种教育分离到明朝达到了顶峰,老朱家对后代有两个标准,一个是养储君,一个是养孩子。该说不说,老朱家确实没什么夺嫡的事情发生。
刘邦本打算等扶苏正式被册封,再让他与其他小孩儿分开接受教育,让扶苏有一个轻松的上学童年,没想到荀卿也想到此处了。
扶苏听完好像明白了一点,储君无论多大年纪,都注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能享受更高规格的教育和物质,也要牺牲普通小孩才有的童年。
扶苏还是很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的。他听了荀卿和刘邦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重新扯开笑脸:“好吧。那我为荀卿在东宫弄一个住处。”
张苍道:“东宫修好了吗?”
扶苏脸颊微红,点点头。他骗了张良,其实东宫根本没有装修,只是他想在张良那里讨论事情。
张苍见状了然,也不戳穿扶苏,而是笑道:“那臣先回去告诉荀卿一声。”
“我与你一起去。”扶苏爬起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他扭头往更换衣裳的偏殿跑,结果一头扎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被孩子撞得闷哼一声,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摆到旁边:“寡人不是跟你说过,要看清路再跑吗?”
原本嬴政说得是“不要随便跑,走路要有仪态。”,但扶苏总是忘记。嬴政只好一降再降,只要求扶苏再跑之前看清路,别被撞倒或摔倒。
“阿父,对不起。”扶苏摸摸酸痛的鼻子。眼泪都撞出来了。
张苍立刻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起来吧。”嬴政道,“楚国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教训一下这个淘气的孩子。
扶苏被拍了个趔趄,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把脑袋埋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拖着小孩儿挂件走到张苍面前,继续询问楚国的事情。
嬴政派了使臣去给楚王吊丧,但使臣现在还没有回来。正好张苍从楚国回来,可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消息,方便嬴政制定一些计划。
张苍闻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嬴政和扶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张苍也就很懂事地讲嬴政更关心的楚国局势。
“如今太子悍继任楚王之位,但实际上楚国国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园把持。”张苍道,“楚国有很多人都对李园十分不满。尤其是春申君惨死后,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和门客展开清扫,导致很多人都开始反抗。”
张苍说到此处,马上变得跟李斯一样支支吾吾。没办法啊,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实在是太像秦王了。他不用故意讽刺嬴政什么,只要多说两句都像是指桑骂槐。
自从楚王病逝以来,嬴政经常听闻有关这些事情的讨论,已经慢慢对太子悍的事情脱敏了。他大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苍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楚国很不安宁,但臣以为此时也不宜对楚国出兵。”
先不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楚国还没衰弱得一打就完。更重要的是,秦国目前要面临的敌人并非楚国,也不宜与楚国为敌。
秦国和楚国多有联姻,现在秦楚之间的纽带华阳太后还在世,还有很多楚国宗室在秦朝为官。一旦秦国主动攻打楚国,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旁边对秦国虎视眈眈。如果要打楚国,必须先对赵国出兵,把赵国揍服了,让它不敢趁机攻秦。
张苍继续道:“臣以为当下还是要先将矛头对准韩、赵、魏三国。”
嬴政颔首道:“寡人明白。今年关中受了冻灾,也不宜对外出兵。”
“王上英明。”张苍暗中松了口气,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会突然派兵攻楚。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笑道:“阿父最聪明了。现在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不去管它,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国力耗空。如果我们突然对楚国出兵,反而会激起楚人的斗志,他们会暂时放下所有私仇,团结起来对抗秦军。”
张苍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地凝望着扶苏:“长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强大的国家往往是从内部崩坏的。有的时候纵容比打压的杀伤力更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完蛋。”
“从内部崩坏的?”嬴政念叨了一遍,摸着扶苏的发顶,这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
扶苏突然跳了一下,“哎呀,我还要去看荀卿呢。阿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对于这种很有才名的能人,嬴政还是很礼遇的。哪怕用不上这人,也不能留给别的国家用,比如淳于越。
张苍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老师那个驴脾气,该不会激起秦王的怒火吧?万一秦王要杀老师,他该怎么办啊?
历代秦王的脾气都不算好,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说秦王政与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张苍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气,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
张苍越想脸色越白。等嬴政和扶苏都换好衣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荀卿的死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十分恍惚。
扶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
“不不不。”张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先一步回去告诉荀卿做准备。
扶苏刚想挠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刚打扮好的发型,就改为拍拍自己的脑袋:“张苍好奇怪呀。”
“哼。”嬴政看出张苍的担忧,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岂会因为荀卿说几句话,就生气发怒?
嬴政抱着扶苏上了马车,他越想越窝火,“张苍算术好,改日让张苍去送军粮。”
送军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路上要担心有人抢劫,还要算计着军粮的消耗。如果运到边境,结果军粮在路上消耗过多,运送军粮的人是要被处分的。
“啊?”扶苏不知道张苍怎么得罪阿父了,连忙替张苍求情,“阿父,你要把张苍派去送军粮了,可是要赔给我两个,不,三个人才的。”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但他到底没再说把张苍扔去送军粮。
“不要。”扶苏软声求饶。
王驾停在了甘罗家门口,卫兵们熟门熟路地将甘罗家里里外外地包围住,防止有刺客混进来。
嬴政没有让人传话,牵着扶苏的手便直接走进去。甘罗家左右也不大,他来过一次就记住怎么走了。
扶苏期待极了,“听说荀卿先生年纪很大了,又博学多才。他还曾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校长,一定是一个很儒雅温和的长者。”和某位姓吕的相邦一点也不一样。
嬴政也没见过荀卿,但是看见脾气很好的李斯,他也很认同扶苏的说法。但嬴政转而又皱起了眉毛,万一荀卿和李斯一样纵容扶苏怎么办呢?
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偷懒贪玩,嬴政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老师好好管管扶苏的。
扶苏叽叽喳喳地跟嬴政说这话,父子俩携手推开甘罗家的大门,一开门就见一道黑影窜过去。
扶苏吓得蹦了一下:“有鬼。”
刘邦忙飘过来:“哪有鬼?”好家伙,两千多年了,他还没见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鬼。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皱眉道:“赵高,进去看看。”
“是。”赵高把马车交给旁边的人,躬身进入甘罗家中。
第76章
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庭院中,荀卿拄着长长的戒尺,把张苍揍得满院子乱窜。这逆徒嘴里没有一句他爱听的,居然还说他说话容易得罪秦王。
荀卿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犹存,丝毫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孱弱,“这竖子成天造我的谣!”
他好歹也在齐国做过稷下学宫祭酒,也在兰陵县当了那么多年的县令,怎么可能情商差到暴昀那种程度?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你这竖子!”荀卿用力把戒尺在地上一敲。
甘罗在旁边想伸手扶住荀卿,但差点一闪身把自己的腰给闪到,还是荀卿扶了他一把。
甘罗尴尬地笑了笑道:“昔年,子路怀疑孔子与南子有染,但孔子也只是怼天发誓,并未迁怒子路。张苍只是不太会说话,荀卿便饶了他这一次吧。”
荀卿横眉一挑,冷笑:“呵,我又不是孔子。”
张苍抱着柱子探头探脑,悲愤地对甘罗撇着嘴。甘罗说得有道理,但老师不会听的。他老师的确很崇敬孔子,却并不是全都认同孔子的思想,更是和同为儒生的孟轲传人水火不容。
他的老师坚信“人性本恶”,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年轻的时候骂人可脏了,诸子先贤被他骂了个遍,骂到激动的时候直接撸袖子就干。
这也导致他的老师对学生也十分严格,坚信“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戒尺都已经被盘得发光了。张苍本以为学业有成后,就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还是没逃出老师的魔掌。
张苍急得满头冒汗,一扭头看见秦王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瞬间眼前一亮得了救星。他高声呼唤:“长公子!”
扶苏站在大门口,见到气势汹汹的荀卿,便偷偷躲藏到了嬴政身后,结果被张苍这一声呼唤给暴露了。他揪住嬴政的袖子,怯生生地对荀卿打招呼:“扶苏见过荀卿。”
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扶苏的脸上停留许久,对嬴政作揖行礼:“拜见秦王。”
他没见过嬴政,但方才张苍说秦王要来见他,猜也能猜出来面前这对面容相似的父子身份。
“荀卿不必多礼。”嬴政没想到荀卿竟然这么好说话,一点也没有端着架子。他把身后的扶苏拎出来,“荀卿既然选择来秦,必定是同意为扶苏做老师的。”
扶苏抿着嘴巴,睁着大眼睛望着荀卿,希望荀卿能拒绝他。
但很遗憾,荀卿并没有拒绝,反而对扶苏招手:“我正是为长公子而来。”他考教了扶苏两句,问的问题不涉及任何典籍文章,只是在讲当前各国的局势。
扶苏回答完之后,荀卿的目光更加满意了。他握着扶苏的小手,安抚道:“不要害怕。我又不是什么暴戾之人,只是张苍愚笨顽劣,有时不得不用戒尺。人性本就顽劣,不用戒尺约束,只会放任其走向堕落。”
扶苏用力点头,乖巧地跪坐在荀卿旁边,比在吕不韦面前还认真。
“要不说能教育出李斯和韩非这样的人呢。”两个徒弟都信奉法术,老师又能正经到哪去?刘邦替扶苏捏了一把汗,小孩儿的好日子到头了。
荀卿转而又问道:“长公子以前由何人教导?”
扶苏老实回答:“大秦相邦吕不韦。”
荀卿微微颔首:“尚可。”
“还有李斯先生。”
荀卿眉头微皱,片刻后道:“也行。”
“还有淳于越博士也教过我。”
荀卿的眉头狠狠一拧,冷笑:“呵,孟轲那个蠢货的徒子徒孙。”
“”扶苏小心翼翼地道,“您与孟子不都是儒者吗?”
荀卿立刻炸了,好似被什么脏东西黏在了身上,滔滔不绝地解释了半天,让扶苏分清他与思孟一脉绝非同类。最后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总结:“耻与贱儒同为儒生。”
扶苏连连称是。
荀卿又了解了一下扶苏的读书时间,最后道:“日后长公子依旧每日上午同我一起读书吧。不过下午的时间也不可过于散漫,随我一同去宫外巡游。”
书上的字就那么点,只知道读死书是没用的,荀卿向来是带着学生亲自体验生活,在实践中学习东西。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希望阿父能来拯救他。
嬴政坐在席子上,正在扒拉荀卿布好的棋局,别说帮扶苏求情了,他丝毫没有往扶苏那边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