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刑场被定在郊外,但受到嬴政和扶苏的命令,去刑场观刑的人并不算少。等待行刑结束后,几乎每个人都面无血色,胆子稍微小一点的,早就晕过去了。
六部属官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还要给扶苏写观后感,根本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捂住眼睛。
唯有辛梧和蒙毅精神尚好,并没有太过失态,还帮忙搀扶着张苍。他们走到稍微僻静的地方,直接就地坐下休息,鼻翼间仿佛还能闻到血腥气。
蒙毅道:“主君让我们观刑,也是在为我们敲响警钟。日后万万不能犯与他们一样的错误。”
众人蔫巴巴地点头,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也并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见到这样残忍的行刑场面,无论是谁都难免会受影响。
蒙毅又转头看向刑部郎们,他现在暂时兼管刑部,便道:“主君让你们学习列国律法,研究列国律法中有哪些可取、哪些需要摒弃的地方,今日之事你们回去好好体会。”
“是。”刑部郎们虚弱地拱手应下。
蒙毅特意看了一眼嬴平,方才那些被处以极刑的人里面并没有嬴平的亲人,因为嬴平的父亲嬴镰,在章台宫叛乱的时候就被杀掉了。
但里面也有不少是嬴平认识的人,甚至那些人以前与他们家的走动很亲近,还夸奖过他、抱过他。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该死,嬴平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蒙毅打量嬴平,便是在看这人对这样的处罚有没有心怀不忿?若是嬴平对长公子或王上产生了什么怨恨,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继续留下的。
嬴平只是面色惨白地咬着嘴唇,他望着天边呆呆地发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愤不平。
过了好一会儿,嬴平察觉到了蒙毅在看他,愣了下随后道:“部长放心,我知道秦律对叛乱者的处罚,这些人都是该着的。以后我会多为主君做事,以赎”他现在已经和嬴镰划清界限了,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替父赎罪。
蒙毅走过去,撩起衣摆蹲在嬴平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主君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是嬴镰犯下的错误,与你无关。你不要把这些不相干的罪过扛在自己身上,嬴镰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嬴平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地吸了下鼻子,如果没有遇见主君,或许他今天也稀里糊涂地被连坐死掉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被怂恿着到处欺负人,若是没有人引导他,就算没有阿父造反的事情,他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触犯秦律。
可幸好遇到了主君,主君把他送进了咸阳狱。嬴平知道,他在咸阳狱里面得到廷尉隗状的照顾,一定是有主君交代过的,不然隗状根本不会在意他。
在咸阳狱的那段日子,是嬴平人生中最大的幸运,能进入学宫是第二个幸运。嬴平摸着胸口的吊坠,那是曾祖父老宗正留给他的遗物,难怪曾祖父总是念叨让他多亲近主君。
蒙毅见嬴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偷偷哭泣,便没有继续打扰他。转身想要去看看吏部的几个少年,却见李由早就把这几个吏部的少年安抚好了。
李由对蒙毅拱了拱手。
蒙毅也回礼,这个李由平日里就一直在帮他分担吏部的事情,年纪虽然还不算大,却已经展露出非常厉害的做事能力,无论是处理事务,还是兵法武术,都是非常不错的。
更难得的是,李由为人低调却细心,唯一的性格缺点就是偶尔懒惰,但遇到正事的时候却绝对不会偷懒。
蒙毅想到自己偶尔不能跟在扶苏身边,便决定把李由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可以在他办事的时候,接替他在扶苏身边随侍。
张苍看了一眼忙来忙去的蒙毅,叹息一声:“真是人才辈出啊。”若非他在算术方面有一技之长,还真是被这群后起之秀给比下去了。
“其实在户部做事也挺好的,对不对?”张苍踢了踢脚边的冯劫。
冯劫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要能为主君做事,做什么都是好的。”
张苍彻底拜服了,他综合能力比不上蒙毅、李由这种后起之秀,现在同样傲气的冯劫都比他会拍马屁了。他一瞬间有了危机感,自己总不至于连户部的活儿都保不住吧?
片刻之后,张苍就打消了这个担忧的念头。扶苏派来的传信使者到了,让张苍带着户部的人去牵头,帮助庶民们卖竹编玩具。
另外两个户部郎哀嚎一声,他们已经好久没休息休息了,今天才被这血腥的场面洗礼,马上又要被抓去干活了。驴子也不能这么用啊。
张苍斗志昂扬,抓着扶苏的手书,起身挥袖道:“户部郎们,跟我走。”
“是。”冯劫立刻跟上。另外两个户部郎对视一眼,也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王离偷偷往章邯身上靠了靠:“户部的人都好可怕,他们好像不知疲倦。”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突然吐出了舌头,翻起白眼,模样和方才被行绞刑的乱贼一模一样。
王离被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逃跑了,直接跳到了辛梧身上:“部长,章邯被鬼附身了!”
章邯轻“哼”一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背着手离开。
辛梧额头青筋跳了跳,把王离从身上甩下去:“一会儿你多站一个时辰马步。”
“啊?”王离不明白,为什么受罚的是自己?
辛梧道:“你未来是可能上战场的,但性格一直这么鲁莽冲动,这在战场上是大忌。”
王离被训得垂头丧气,以前在学宫的时候,他就总被辛梧和尉缭这样说。甚至因为鲁莽冲动没少被祖父王翦打屁股,可是真的好难改掉这个习惯啊。
听见兵部这边的动静,蒙毅笑了笑。长公子招的这批臣属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性格都有些调皮,但今日看来本性都很不错,完全没有因为观刑一事对长公子不满,反而害怕一会儿就恢复常态了。
甘罗跟蒙毅打了声招呼,也带着礼部和工部的人回去了。过一段时间扶苏就要准备去封地巡视了,甘罗得带着工部提前准备起来,同时礼部和学宫那边也要安顿好。
好在如今作坊的事情都转到了户部那边,甘罗倒是不用多操心两个作坊了,不然他真的是分身乏术。
甘罗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体,现在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像个高高的竹竿。每次让扶苏看了都担心甘罗突然死掉,没少给甘罗送补品,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扶苏得知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的消息,他赶紧跑回装礼服的房间里,寻找自己的礼服。
最近天气已经转暖了,甚至都下过了一场小雨,肯定是没办法穿冬天的厚礼服了。扶苏就去翻去年春天的衣裳,但每一件都小了一截。
扶苏穿上以后,手腕和脚腕都露出来一段。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然后跑去找嬴政:“阿父阿父,你看我这身衣裳。”
嬴政上下扫了一眼。
扶苏转了两圈儿,让嬴政看得更加仔细。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的手腕脚腕,刚想让人去少府把扶苏今年的新礼服拿过来,却顿了顿道:“今年真是长高了不少。”
扶苏这才开心地笑出来,“阿父的眼睛实在太好用啦!”他跑过来,就是想听阿父夸他长高了,阿父和他实在是太有默契了。
嬴政这才笑道:“无妨,少府已经准备了今年的新衣裳,寡人派人去少府那里取回来就好。”
“嗯!”扶苏也想要换新衣裳了,这身衣裳小小的,挤得他难受。
“阿父。”扶苏趴在桌案上道,“我想要一个小冠。我都被封君了,哪有封君没有发冠的嘛?小叔父没成年的时候也戴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随了你阿父,一样爱臭美。”始皇帝平日里基本就穿黑色的衣裳,但却做了各种花纹款式,自己还给每种款式搭配了配饰和发冠。
刘邦记得去年齐国送来不少珍珠,少府按照始皇帝的暗示,做了一顶镶嵌诸多宝石和珍珠的发冠,闪得人眼睛疼。
始皇帝心里喜欢,认为太过张扬,只摆放在放发冠的架子上观赏。
刘邦见了却觉得并非如此,始皇帝应该不是觉得张扬,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衣服配得上那顶发冠。
现在好嘛,小扶苏也染上了始皇帝这个爱美的臭毛病。刘邦也爱美,不过只爱看别人美,他自己能坚持洗澡就很不错了。
刘邦捏着扶苏的发包:“头上的毛毛都没长多长,就想带发冠了。”
扶苏挠挠头发,他已经养了很久的头发了,应该足够束发了呀。
嬴政见扶苏扯自己的头发,怕小孩儿把头发薅秃了,连忙按住扶苏的手:“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竹编发冠,其他的都太重了,容易压得长不高。”
“好!”扶苏开心地笑道,“还是阿父最好啦。”仙使只知道嘲笑他。
刘邦听出扶苏的言外之意,摸着牙齿去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以后别想让本仙使给你讲故事。”
他变成一个白毛球,又撞了扶苏脑门一下,然后飘走了。
扶苏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跟嬴政摆手道别,跑到无人的角落跟抱着白毛球道歉,“仙使也最好啦。”
“油嘴滑舌。”刘邦伸出爪子捏捏扶苏的鼻子,这孩子竟然不是他儿子?说出去萧何都不信。
在扶苏的纠缠之下,刘邦不得不给扶苏讲了个故事,才让小孩儿松开他。刘邦化成人形,推着扶苏的后背道:“快去找你阿父吃饭吧。”
扶苏被推着往前跑,绕过回廊,爬上一层层台阶。他正要跑进东偏殿喊嬴政,却见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扶苏放慢脚步,调整好自己的仪态,挺胸抬头进入殿中。他怀着满腔好奇,绕到那人的前面,终于看见了对方的脸。
那人对扶苏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愣了下,顿时仪态都飞走了,跑过去抱住那人:“顿弱,我好想念你呀。”
顿弱笑道:“幸不辱使命。泾阳君长高了。”他走得时候,扶苏还没到他的腰部,现在都已经个子到他肚子了。
扶苏闻言放开顿弱,扒拉扒拉自己额前的碎发,“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哈哈哈。”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止顿弱在笑。
扶苏扭头看见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竟然也在这里,方才他进门时一门心思去看顿弱,都没注意到他们。
扶苏舔了下嘴巴,顶着红到滴血的脸蛋,脚趾在鞋子里抠着鞋底,声音有些发虚道:“我本来就很俊。等我长大了,就和阿父一模一样的英俊。”
“泾阳君确实英俊。”顿弱附和道。
谁敢反对?扶苏长得和嬴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说小孩儿本来就长得好,就算长得不好也不能说啊。众人纷纷称赞,溢美之词都不带重样的。
嬴政见扶苏得意起来,自己却忍不住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把扶苏招到身边:“顿弱,这些年你游走在列国,辛苦了。寡人封你为上卿如何?”
顿弱拱手道:“多谢大王,但臣的才能本就在‘离间游说’上。等过一阵,臣还是想去列国做说客。”
嬴政很喜欢臣属主动找事情做,他颔首笑道:“那等功成之后,寡人再一并封赏。不过也不着急立刻走,你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吧。”
“多谢大王。”顿弱躬身行礼。
尉缭把顿弱招到旁边坐着,询问他这些年做过的离间之事。尉缭要随时帮嬴政调整灭六国的计划,也要对这些信息充分了解。
嬴政没有打断尉缭和顿弱的交流,转而对王绾道:“寡人准备在章台宫会见赵国使臣,章台宫准备得如何了?”
王绾道:“王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按照说好的中等规格接待赵国使臣。”
扶苏赞同道:“我们和赵国也不是很熟,前两年还在打仗呢。若是突然用最高规格接待他们,恐怕赵国使臣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用中等规格便足够了。”
他说完,还认真地点点头,认同自己的想法。
王绾忍不住逗弄扶苏:“泾阳君不喜欢赵国人吗?”
扶苏瞪圆了眼睛:“我是秦国公子,为何喜欢赵国人?嗯如果赵国人变成秦国人,我就喜欢他们啦。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赵国宗室和贵族。”
阿父小的时候在赵国当质子,肯定没少被那群贵族欺负,就像以前的嬴平欺负韩国质子一样。扶苏想到就觉得生气,握着拳头“哼”了一声。
扶苏噘着嘴吧道:“如果有一天灭了赵国,就让赵国宗室去种地。”
站在门口随侍的赵高眸光微暗,抬起眼皮迅速瞟了扶苏一眼,随后收敛起眼神,只是手缩进了袖子里面攥得死死的。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你倒是心善。若是寡人,定要让他们无法活着走出邯郸。”
赵高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地面。
扶苏甩甩头:“才不是呢。现在人口很珍贵的,若是有朝一日统一四海,需要很多人开荒呢。我们可以把赵国宗室和贵族送到楚地开荒。”
楚国地广人稀,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等着人去开荒耕种。只是楚国人口并不是很多,扶苏想着以后肯定要调一些人去楚地开荒的。
普通的庶民不想离开故土,那最好就是让罪人去开荒。而这群赵国宗室和贵族就很合适。
扶苏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哼,赵国人好战,若是不把他们的力气耗光了,岂不是天天想着造反?犯了罪的赵国人都应该送去种地改造。”
“咳咳咳。”赵高用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半天,他放下手嘴角还带着血迹,“王上恕罪,臣近日有些感染风寒。”
嬴政闻言便道:“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病好了再来上值。”
“多谢王上。”
扶苏眨着眼睛,目送赵高离开。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赵高的阿父曾经就是赵国宗室,后来到了秦国为官,又因长平之战劝谏高祖父不要坑杀俘虏,而被判为刑徒。
仙使说过,赵高应该是对大秦有恨意的。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看来赵高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记仇,只是听到他骂赵国宗室,就气得吐血了。
“阿父。”扶苏还是决定要提醒嬴政一下,“中车府令的阿父就是赵国宗室吧?”
“嗯。”在秦国为官的异国宗室有很多,他们在各自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地位,没必要跑回去当一个比上不足的闲散宗室。所以嬴政也怀疑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扶苏鼓了鼓脸颊。
尉缭捻着自己短短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扶苏,又看了一眼方才赵高站立的位置:“王上,这位中车府令以前是从隐官里出来的?”
隐官是收容做过刑徒的人的地方,这些刑徒在隐官里要从事各种劳作。少府的各种作坊里面,就有那些刑徒在劳作。
嬴政点头道:“他父亲触怒过昭襄王,被罚为刑徒。先生觉得赵高不妥?”
尉缭道:“王上可听过伍子胥的事迹?”
伍子胥的父亲本是楚国贵族,可后来却被楚平王所冤杀,家族满门皆灭。
伍子胥侥幸逃到了吴国,扶持吴王阖闾振兴吴国,并带着吴国军队杀回了楚国,一路杀进了楚国都城郢都。
他找到楚平王的陵墓,将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父灭门之仇。
尉缭放下捏小胡子的手,拱手道:“王上能任用当过刑徒的人做臣属,实在是王上有容人之量。臣并不是说每一个当过刑徒的人都不可信,当年百里奚也曾作为奴隶。”
嬴政眉头微微敛起,思索着尉缭的话。他也考验过赵高好几次,但这个人都没有什么私心,而且帮他在暗中监控咸阳也一直做得不错,已经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若是让嬴政马上把赵高换掉,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这么趁手的人。一方面大部分臣属都不屑去做暗中监控咸阳的事情,觉得那样有损道义和身份;另一方面,赵高的能力也确实强,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小人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尉缭道:“可我观此人眼露三白、嘴唇单薄,并非忠厚之人。王上若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可以暂时用着,却不可全然听之信之。”
嬴政闻言沉思片刻后,苦笑道:“待寡人找到更合适的人手,就换掉他。多谢先生提醒。”
扶苏握住嬴政的手,“阿父,不要苦恼。等我的学宫扩招,就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的。”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认真的表情,轻笑道:“好。”
扶苏见嬴政并未改变眼底愁色,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道:“阿父,我听得故事里面有一个蜀王彻,他会招纳父亲在军中阵亡的孤儿,成立了一个专门听命于他的羽林卫。您也可以培养一支羽林卫呀。”
嬴政眼睛里焕发神采,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孤儿。可惜他没办法亲自去培训羽林卫。
扶苏高高地举起小手:“阿父,我帮你呀。”
“咳。”尉缭突然提醒道,“泾阳君是不是忘了?您还答应陪臣一起去重整军纪呢。”
扶苏还真给忘了,他实在是太忙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右犹豫了半天道,“秦军很重要,阿父的羽林卫也很重要我可以一边和先生整顿军纪,一边帮阿父培训羽林卫。”
尉缭都做好扶苏抛弃他的准备了,毕竟小孩儿平日里把秦王看得那么重要,没想到最后扶苏竟然选择同时做。他捡起桌子上的扇子,摇晃了两下感叹,自己何德何能跟秦王平起平坐啊?
嬴政眼底暖流涌动,左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不要累到自己。”
扶苏点点头,“我会注意休息的,我还要长得像阿父一样高大呢。”
李斯适时开口,称赞扶苏的聪慧孝顺,把嬴政也夸得特别高兴。
顿弱侧头对尉缭道:“国尉,您不把他弄去做说客,可惜才了。”
“哈哈哈。”尉缭笑道,“他在咸阳做事,比去当说客有用。”
李斯耳朵特别灵,听见了顿弱的话,气得牙根痒痒。他好不容易赢得秦王的信任,这该死的顿弱竟然想让他离开咸阳?
顿弱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对上李斯的眼睛,尴尬地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李斯这才收回目光,不再与顿弱计较。
坐在小凳子上的扶苏一脸惋惜,他还没看够呢,李斯和顿弱怎么没打起来呢?看样子李斯先生很柔弱,不是常年奔走的壮汉顿弱的对手。
李斯一眼扫过去,察觉道扶苏看热闹的样子,无奈地把话题打过去:“王上,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如何应对赵国使臣,那臣先下去准备了。”
“嗯。”嬴政手指轻点扶苏的脑袋,把毛茸茸的脑袋当成了桌案敲,思索着明日如何忽悠那赵国使臣。
第92章
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怕自己被敲得长不高,偷偷摸摸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动,最后成功从嬴政手指头下挪走脑袋。
嬴政没察觉到小孩的心思,手里摸了个空,便干脆去拿桌案上的赵国国书翻看。
扶苏凑过去看了两眼,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客套话,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就起身跑下坐台,“顿弱,你给我讲讲列国的趣事吧。”
“是。”顿弱和尉缭相互/点点头,然后跟着扶苏去了其他屋子,给扶苏讲各地风俗趣事。
顿弱能说会道,故事也讲得极为有趣。听得扶苏笑个不停,抱着自己的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顿弱见状怕扶苏笑岔了气,便不再讲笑话,而是说一些各国政事,也没忘了帮扶苏揉揉肚子:“泾阳君,臣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在哪里?”扶苏一咕噜爬起来,眼睛在顿弱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着,却没看见哪里能藏礼物。
顿弱笑道:“是一些很特别的玩具,还在宫门口放着呢。”
扶苏闻言立刻派人去宫门口取玩具。他等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就站在门口来回徘徊,终于看见两个寺人抬着个大箱子进来。
“放在中间。”扶苏指挥他们拜访箱子,急得绕着他们转圈圈,终于看见箱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玩具。
扶苏趴在箱子口,大头朝下捞玩具,脚丫都离地了。
吓得顿弱在旁边赶紧薅住扶苏的腰带,以免小孩儿直接栽进去。
扶苏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觉每一个都很有趣。半天后,他捞上来一个关节可以转动的木偶娃娃。
顿弱解释道:“臣在边境看到很多孩子都喜欢玩这种木偶娃娃,但做工都十分简陋。后来遇到了一个工匠,他做得木偶娃娃十分精巧,臣便给您带回来一个。”
这木偶娃娃每一根手指头都可以自由弯曲,连指甲都做得栩栩如生。
扶苏抠着娃娃的肚脐眼,“它不会着凉吗?”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顿弱却并没有嘲笑扶苏,而是认真地道:“泾阳君可以让女侍给它做几身衣裳,那工匠做人偶衣裳的手艺太差,臣便没把衣服一起留下来。”
“好!”扶苏摆弄着娃娃的手指头,最后让娃娃比了爱心,“能做出这样厉害的娃娃,这工匠必定也会做其他新奇的东西吧?”
顿弱听罢哈哈大笑道:“泾阳君当真聪慧。臣也觉得那工匠能力卓越,便把他带回了秦国。”
顿弱知道扶苏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自然也不会给扶苏送一些普通的玩具。他真正要给扶苏送的,正是这位工匠——公输学。
扶苏听到顿弱把工匠带回来,立刻把木偶娃娃放到了一边:“他在哪里?”
顿弱道:“臣暂时让他在甘罗家中休息,您过两日就可以召见他。他叫公输学,自述是公输班的后人。”
“竟然是鲁班的后人呀。”扶苏眼神闪亮道,“我的工部就缺少这样厉害的工匠。他的能力有没有鲁班那样厉害?”
鲁班不仅仅制造出很多新奇的工具,还研究出不少的兵器。是扶苏在读书时,最喜欢的大发明家之一,可惜与鲁班相隔了上百年,也没有听说鲁班有什么后人。
顿弱道:“臣是在楚国遇到他的。他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好,平日里靠贩卖玩具为生。臣看到他的玩具做得都很精巧,没有见过他做其他东西,但能力也是不差的。”
扶苏好奇道:“他有这样厉害的手艺,又怎么会活得不好?”
顿弱道:“从前他靠手艺得到过春申君的赏识,虽然没有太受春申君的重用,但日子倒也说得过去。可自从春申君黄歇被杀后,他还要躲避李园对春申君门客的清算,日子就不好过了。”
春申君的远见并不多,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怎么重用人才,也不怎么听门客的劝谏。用荀卿的话来说就是“喜好结党,目光短浅”。
在荀卿的口中,扶苏已经对春申君有了更深的了解,便点头道:“春申君就是那样的人,公输学没有得到重用,未必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明日我见见他就好了,不行,明日我要见赵国使臣,那便后日吧。”
“泾阳君英明。”顿弱就知道扶苏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从甘罗那里他已经知道扶苏对人才的渴望。更重要的是,扶苏绝对不会辜负投靠他的人才。
扶苏凑过去抱抱顿弱:“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人才。”
顿弱也单手抱了下扶苏道:“臣说过要给泾阳君带礼物回来的。”
扶苏嘿嘿笑了笑,然后去翻其他玩具。这些玩具都是公输学做的,各有各的精巧之处。
顿弱在遇到公输学之后,没有立刻送他回秦国找扶苏,而是带着他去其他国家。在路上,公输学根据各国民风习俗做了好几种玩具,都攒着送给扶苏。
扶苏和顿弱挨个摆弄着玩具,研究这些玩具的玩法和打造方法,直到嬴政身边的寺人来唤扶苏过去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跟顿弱道别。
顿弱离开后,扶苏也去东偏殿找嬴政。他走到一半,忽然扭头跑回去抱起那个木偶娃娃,“我要给阿父看。”
寺人闻言笑了笑,夸赞了扶苏两句。
扶苏嘿嘿地笑着,来到东偏殿跟嬴政展示,“阿父,你看嘛。它可比陶人和布偶好玩多了,手指头都会动哦。”扶苏也有很多陶人、泥人,但是都没有这个木偶娃娃好玩。
嬴政闻言有些头疼,卧房里经常被扶苏摆满各种人偶,半夜三更时不时地吓他一跳。
现在又弄出来个会动的木偶娃娃,他正要开口让扶苏给自己弄个玩具屋,别把这玩意儿带回卧房。
可还没等嬴政开口,就见扶苏把木偶的手指掰成各种手势,那木偶灵活得宛如真人。
嬴政把木偶抓过来研究半天,没太看懂这关节处是怎么处理的。
扶苏道:“如果公输学真的像他祖宗鲁班一样厉害,没准能帮我们做一些新兵器。等我跟尉缭先生去军中重整军纪,就把公输学带上,看看他能不能弄出点新兵器。”
大秦的兵器已经算是列国之中较为精良的了,尤其是弓弩更是非常出众。但这些兵器也没有到达碾压其他列国的程度,嬴政也希望能有一些更厉害的兵器。
嬴政把木偶娃娃还给扶苏,“若是公输学能为大秦造出更厉害的兵器,寡人定会重赏他。”
“谢谢阿父。”扶苏见饭菜被端上来,便让人把木偶娃娃收起来,“不要弄脏它,晚上我要抱他它睡觉。”
嬴政顿时食欲全无,欲言又止地看了扶苏半天道:“你今年也六岁了,该自己睡觉了。寡人让人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你当卧房,如何?”
扶苏眼泪瞬间涌出,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阿父讨厌我了吗?”
嬴政给扶苏擦擦眼泪道:“小孩儿长大都要自己睡觉的,你看看你的弟弟妹妹都在学宫里自己睡。”
扶苏推开嬴政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泪:“我知道阿父嫌弃我碍事了,可是我没耽误你和美人造小弟弟小妹妹呀。”现在北宫还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生婴儿。
嬴政刚刚还在心疼孩子,听到这话脸色刷地黑下来,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到底是谁教扶苏的?
扶苏吸着鼻子道:“你不要小瞧我,我什么都知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能造一堆小孩子,我能陪我的孩子一起睡觉睡到他八十岁。”
有一次一个小妹妹出生,他特意追问了仙使好几天,终于把这些生理卫生知识弄懂,只是细节的问题不知道而已。他再追问下去,仙使就变成锤子敲他了。
“”嬴政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扶苏又开始乱嚷嚷。
半晌后,扶苏小声道:“等明年我满七岁了,我就自己睡觉了。我今年才六岁呢,我知道有些人家的小孩子六岁还在喝奶呢,但是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喝奶了。”
嬴政赶紧让寺人把饭菜端上来堵住扶苏的嘴,“你不是饿了吗?”
扶苏摸摸肚子确实扁了,见阿父不再提起把他丢出去,便不再继续说了,埋头吃起饭来。
嬴政低头看着像个小猪崽一样的孩子,两腮一鼓一鼓塞满了食物。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
刘邦喟叹一声,飘到外面去看日落了。
次日,扶苏要一同去见赵国使臣,特意跟荀卿请了个假。他上午去东宫见了下自己的属官们,同属官们说说话,拿到他们写的观刑观后感,又勉励了一番。
等到下午扶苏就换好了新衣裳,登上马车跟着嬴政一起去章台宫。他特意点名让茅焦一同跟着,好好记录这些会见赵国使臣的场面。
嬴政看了眼茅焦,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日在章台宫接待齐国使臣,茅焦起身说要上厕所,还没等去就遇到乱匪造反。看来所谓的尿急,也只是一个托词,本质是与齐相有矛盾。
茅焦手里拿着小册子,对嬴政躬身行礼。
嬴政道:“免礼。日后好好为扶苏做事,秦国便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王,臣定不会辜负大王和主君的期望。”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茅焦手里的小册子,听见扶苏站在马车上对他招手,便登上了马车:“你要让他记录宴席?”
扶苏点头道:“对的,他就是我的史馆修撰。以后会公平正义地修撰史书,还会把列国的历史也写进去。阿父,我说过的掌控舆论很重要,一定要把修史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寡人又不是没同意。”嬴政弹了扶苏的脑门一下,“不过他写完以后要给寡人过目。”
“当然啦。阿父放心,他不会抹黑我们大秦的。我告诉过他,修史一定要有史德,公平、公正、不夹带偏见。”扶苏给茅焦讲过,不是认识字就能修史书,一定要有才能、有德行、有远见才可以。
嬴政知道扶苏一直致力于宣传大秦,自然不会担心此事。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好。”
“嘿嘿。”扶苏笑完沉默一会儿,偷偷扒开车窗对外面的茅焦道,“稍后在记录宴会场面时,要把我写得威风些。”
茅焦皱了下眉毛,道:“主君,您告诉我修史要公正,又怎么能自己带头破坏规矩呢?主君一诺千金,请主君收回此言。”
扶苏扁了扁嘴巴,“啪”地一声拉上了车窗。谏官之才真是太讨厌了,还是李斯先生说话好听。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气得用头撞他,“再撞寡人,你弄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就乱了。”
扶苏立刻端坐起来,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头发,碰了碰发包正中间的粉色大珍珠发带,确定大珍珠没歪才松了口气。还好他的发冠还没有做好,不然更容易乱了。
嬴政看了眼扶苏头上的粉色珍珠,心中叹息养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那颗齐国刚献上的珍珠他还没有把玩多久呢。
这次接待赵国使臣的规格并不算最高,所以也没有安排郭开等赵国使臣去休息,而是让他们和秦臣一起等嬴政抵达章台宫。
郭开也没有闲着,同左右的秦臣聊天,暗中打探着秦国和秦王的情况,看看是否和顿弱所说的一样。
坐在郭开左右的是李斯和尉缭,二人相互配合着,把郭开哄得晕头转向。没过多久,郭开就对秦国和嬴政有了很大的好感。
待嬴政和扶苏到达之后,郭开看见扶苏头上的粉色大珍珠,便猜测出是齐国送过来的那一颗,他心中就更加安稳了。
秦王和秦国未来的储君都是喜好珍宝之人,用珍宝就可以收买,不足为惧。郭开心里有了把握,便对恭维了嬴政和扶苏佩戴的饰品几句。
那些饰品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最为珍贵的就是那颗粉色大珍珠,简直是举世罕见。
嬴政听着郭开的恭维,笑容越来越和善,让郭开对收买嬴政更加有把握了。
扶苏直接夸赞道:“还是赵相懂得欣赏。”
郭开捋着胡须笑道:“我平日也喜欢收集珍宝,今日还特意给秦王和泾阳君也带了一些珍宝。”
“哦?”嬴政坐在桌案后,身体微微前倾,较有兴致道,“赵相带了什么珍宝?”
郭开听到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心里有些鄙夷秦人果然野蛮,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笑容,让身后的使臣把珍宝拿过来。
赵国使臣递上来一个小盒子。郭开把盒子转手交给走到面前的蒙毅。
蒙毅打开盒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端上去给嬴政和扶苏。
嬴政和扶苏同时把手伸过去,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惹得郭开更加鄙夷。
嬴政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轻声赞叹。
扶苏“哇”地一声,举起盒子里玉石雕刻的美人。这白玉美人没有任何杂质,雕刻得极为精致,除了不似公输学的木偶娃娃会动,其他地方都如同真人一般,就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好漂亮呀。”扶苏抱着有些沉重的白玉美人,倒不像刚才装得贪婪,还真有点心生喜爱了。
郭开笑容微僵,他听说嬴政喜欢美人,那是特意给嬴政雕琢得白玉美人,不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如果把这玉美人送给秦王,远比送给一个还没长大的未来储君更有价值。
郭开便出声提醒道:“雕琢这玉美人的玉石同和氏璧产于一处,都是极为珍贵的纯白玉石,不带杂质。我王得到此玉后一直没舍得雕琢,得知秦王加冠的消息,特意让工匠雕琢了一年赠予秦王。”
嬴政根本没注意听郭开说什么,他喜欢这玉美人,却也没到执着的程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抱不动了,赶紧把玉美人拿过来,免得砸到扶苏。
郭开却误会了,以为嬴政当真贪婪这个玉美人,所以直接从孩子手里抢回来了。
嬴政眼睛微眯,多看了两眼玉美人,然后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把它放回盒子里:“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可惜这样贵重的礼物,寡人受之有愧啊。”
郭开笑道:“过去文信侯辅政,赵国和秦国多有误解摩擦。如今秦王亲政,我王想与秦王重修赵秦之好。特意送上此玉美人给秦王。盒子里还有一个玉马驹是送给泾阳君的,与玉美人同出一块玉料。”
扶苏把盒子里巴掌大的玉马驹捧出来,小巧可爱的玉石马驹果然更适合小孩子,“我好喜欢这个马驹哦,赵王真是个好人呢。阿父,我们和赵国做好朋友吧。”
嬴政笑道:“寡人也无意与赵国为敌。只是秦国的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却不够”
郭开闻言笑道:“魏国土地虽不如赵国辽阔,但平坦的土地更多,土壤也更加肥沃,适合耕种。若秦王有意对魏国出兵,赵国绝对不会干涉。”
赵国和魏国一北一南,以前都是国土参差交错的,甚至经常抱团联盟。秦国打了赵国,魏国就会凑上来帮赵国;秦国打了魏国,赵国也会凑上来帮魏国。
嬴政听到郭开的话,便满意地笑道:“有了赵相的承诺,寡人便放心了。寡人也并非是贪婪之人,只会从魏国讨取一点适合耕种的地方养活秦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
郭开道:“我王自然相信秦王。只是有一事,我王还请秦王相助。”
“哦?赵相不妨直说。”
郭开道:“我王希望能与秦王签订盟国盟约。过些日子,我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却总是担心西境的安稳。”
嬴政了然道:“赵王的意思是,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寡人要保证秦国不会趁机袭击赵国西境?”
郭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亦如秦国要攻打魏国,赵国也会袖手旁观。”
嬴政颔首道:“是这个道理。寡人早就说了,不愿与赵国为敌。王绾,准备写盟书。”
“是。”王绾也早有准备,从手边翻出一沓纸,开始写秦国和赵国联盟的盟书。
盟书写好,嬴政和郭开各自在上面签字。
郭开还带了赵王的印玺,在盟书上按下印玺。嬴政也让人取来秦王印玺,在盟书上挨着赵王印玺按好。
正事办完了,便有舞姬上场跳舞。众人也开始敞开了宴饮,不再讨论什么国事。
嬴政喝了几杯酒水,便装作醉酒,与郭开道别回咸阳宫了。
郭开和后胜都是小人,但郭开却比后胜更加傲慢。如今纵观列国国力,秦国最强,赵国次之,也难怪郭开傲慢。
但嬴政却对此人厌恶至极,若非为了大局着想,真想把这个傲慢的郭开拖出去砍了。
回到咸阳宫后,嬴政看到扶苏一路抱着白玉马驹不放手,心思一动道:“今天你抱着它睡觉吧,先把那木偶娃娃收起来。”
“啊,我差点忘记木偶娃娃。”
嬴政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想打自己的嘴巴。
不过扶苏还是放弃和木偶娃娃睡觉,“那好吧,我怕半夜翻身把木偶娃娃压坏了。”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气。
扶苏洗漱完,跪坐在床上,抱着玉马驹自言自语。直到嬴政也洗漱完回来睡觉,他才把马驹放到枕头边,同嬴政聊天:“阿父,您是打算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派兵偷袭赵国吗?”
“嗯。”嬴政冷笑一声道,“乱世以来,战国林立。上一刻两国还是邦交,下一刻盟书就成了废纸,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点头认同,不过还是道:“阿父,尉缭先生说一定要打‘正义之战’,撕毁两国盟书终归是不正义的,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嬴政和尉缭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过他没有直说,而是问扶苏道:“你觉得呢?”
扶苏皱着眉毛思考半天,最后道:“如果燕国能派使臣来求助大秦出兵相助,那大秦为了道义撕毁盟书攻打赵国,也不算不正义了。赵国对燕国出兵本身就是不正义的,大秦打它是替天行道!而且燕国和秦国之间的关系比赵国要亲近。”
“哈哈哈。”嬴政抱着扶苏抛起来又接住,他和尉缭先生讨论的解决方法也是这个,坐等燕国主动派使臣来秦求助就好了。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但扶苏比小时候重了很多,嬴政抛了几次就把他放下了,还弹了扶苏脑袋一下,“真是头小猪崽。”
第93章
扶苏要组建军队
在赵国没有攻打燕国之前,秦国都不会再随便动兵。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嬴政都准备休养生息,多存粮食、多打造兵器装备,准备应对日后的战事。
而尉缭也已经摸清了现在秦国的军队,心里大致有了军队改革的方向,决定在休兵的这一年里着手对军队进行调整。
不过尉缭与嬴政商议过后,决定先找一支军队做做试验,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开。
这样一来,也能避免突然改革而乱了秦军的手脚。若是明年要对赵国出兵,但秦军却因改革而被削弱,那就糟糕了。
可是该选择哪一支军队进行试验呢?
尉缭次日便入宫与嬴政再次商讨,道:“最好都是新兵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才能配合臣,而不会在中途找麻烦。”
现在秦国每年都有入伍服役的新兵,但要说一整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新人,那还真不好找。
嬴政思忖半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
“阿父。”扶苏大摇大摆从外面走回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绳子的一段是条木头小狗。
随着扶苏的牵动,木头小狗一摇一摆地走路,尾巴还在后面晃来晃去,宛如真狗一般。
嬴政看了看那木头小狗道:“你不是去东宫召见公输学了?这是他做的木狗?”
“是的。还有更厉害的呢。”扶苏蹲在地上,拧了几圈小狗的尾巴,然后木头小狗就自己走起来了。
木头小狗走得并不远,走了五步就停下来了,但也足够让人心觉震惊。
尉缭更是毫不掩饰,直接走过去把小狗提溜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却没太看明白:“这小狗竟然能自己走?若是能做成自由移动的车具,运送粮草就方便多了。”
扶苏起身绕着尉缭转两圈,跳起来抢小狗却抢不到,只好道:“如果能让它自己去战场杀敌,就可以少死很多人了。不过公输学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让小狗走五步路,只能给我当玩具了。”
尉缭拍拍扶苏的脑袋,笑道:“无妨,只要有这么一个方向,后人早晚能研究明白的。敢问泾阳君,公输学是何人?”
扶苏用力一跳,趁尉缭不注意,把小狗抢回来抱在怀里。他后退两步,噔噔瞪跑到嬴政旁边,才放松下来:“是我新招揽的属官,他说自己是鲁班的后人。我刚才和他见面,看他特别厉害,就算不是鲁班后人,也必定得到了鲁班传人的师承。”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班研究的攻城云梯现在也是战场上的重要兵器,这个公输学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尉缭眼睛一动,目光十分和善地看着扶苏,夹着嗓子温柔道:“泾阳君,若是只让公输学研究玩具倒是可惜了,不如让他也琢磨一下如何打造兵器?”
扶苏躲到了嬴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担忧地道:“尉缭先生,您很不舒服吗?说话怪怪的,笑得也好阴险。”
“”若是嬴政没在这里,尉缭直接把小孩儿抓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转圈儿了,这破孩子。
嬴政把扶苏拉出来,笑道:“先生是想问你讨要公输学。”
扶苏立刻警惕起来,瞪着尉缭道:“公输学已经是我的属官了,你不要想着拆散我们。我会让他研究新兵器的,研究出来也不会忘记秦军的。”
尉缭轻咳一声,“泾阳君多虑了,臣不会做这种事的。”
扶苏上下看着他,眼神却不大相信:“你们这群玩兵法玩得好的,心里都黑黑的。”
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他什么都知道。张良的心也黑黑的,哪怕整日病恹恹的,也在学宫里训得学生们老老实实。
尉缭有些伤心道:“那臣不该教泾阳君兵法了,万一泾阳君也变得黑心的怎么办?”
扶苏坦诚道:“我现在也是黑心人,不然怎么看得出来您在算计我的公输学?”
尉缭听见如此真诚的回答,一时之间竟无言语对,只能抚掌感叹扶苏的脸皮之厚,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倒是颇具楚国人的风格。
当年中原诸国指责楚王不遵守周礼,楚王就直接回答“我蛮夷也”。人家直接说我就是个野人,你把我怎么样?其脸皮之厚与扶苏不相上下。
尉缭好奇问道:“泾阳君可有楚人老师?”
歪歪斜斜坐在台阶上的刘邦眼皮一跳,自己都活了两千多年了,身上那些楚人的习惯应该早就没了,尉缭怎么看出来的?
扶苏却不知道刘邦是楚国人,摇了摇脑袋,茫然问道:“先生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的厚脸皮很像楚人,尉缭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道:“既然泾阳君对公输学有所安排,那臣便不夺人之美了。”
“哼,您夺也夺不走。”
“”这破小孩儿,尉缭微笑着,决定下午给扶苏多加点功课。
扶苏摸着怀里的木头小狗,又道:“尉缭先生不是让我同你一起整顿军纪?什么时候开始呀?我陪你做完事,还要去我的封地巡查呢。”
尉缭端详了一会儿扶苏,突然对嬴政道:“王上,泾阳君在封地必定是要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的。既然我们想要那新军队做试验,不如就用泾阳君的军队?”
扶苏挠挠头:“也行。但是尉缭先生就要和我一起去泾阳了。”
尉缭笑道:“正好臣可以随时为泾阳君布置功课。”荀卿年纪大了也不太爱到处走,便打算留在咸阳写写书,等扶苏回来再继续教学生。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半晌后说道:“也好。左右这一年秦国要休兵,先生可以同扶苏一起在泾阳练兵。但”
扶苏马上道:“阿父你放心,现在大秦很安全的。”
尉缭也道:“王上,泾阳君既然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总不能一直被您庇护在羽翼之下,稚嫩的雏鸟又如何能撑得起大秦?”
“我才不是稚嫩的雏鸟,我是大老鹰,嗷呜。”扶苏凶巴巴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尉缭捏着小胡须笑得前仰后合,得到扶苏更加愤怒的叫声。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笨蛋,那是老虎的叫声。
思考过后,嬴政还是同意了尉缭的建议。原本他是打算让扶苏去泾阳封地走一圈就回来,但如果要在泾阳练兵,至少要在那里住两个月。
想到此处,嬴政心里难免还是会担忧,便让夏无且这次跟着扶苏一起去泾阳,好好照顾小孩儿。他还打算让扶苏把紫苑从学宫里调回来,却被扶苏拒绝了。
“阿父,紫苑姐姐现在是学宫的后勤总管。如果她被调走了,学宫就更加忙不过来了。”扶苏也发现紫苑在学宫里面会更开心一点,紫苑的未来前途也远比做一个女侍好。
扶苏从记事起身边最亲近的就是夏太后和紫苑,自然是希望紫苑能生活得更好的。再加上紫苑也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如果能培养出来,远比女侍更有用。
左右扶苏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孩子,吃饭、洗澡、换衣服这种事,他自己就能做。出门在外的时候,有蒙毅在身边就足够了。
嬴政闻言便不再劝,只是让人给扶苏多安排几个伺候的宫人:“若是身体不适,必须立刻回咸阳。”
“好的。”
“马上就要入夏了,睡觉前检查好床上有没有蚂蚁。”嬴政现在满脑子,小孩儿在外面被蚂蚁和老鼠咬掉耳朵、手指头、脚指头。
扶苏挠挠头,他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蚂蚁很可爱呀,他还偷偷在卧房里养过蚂蚁,不过被阿父抓到后写了好长的思过书。
嬴政见小孩儿不以为意,便给尉缭使了个眼神。
尉缭笑道:“泾阳君有所不知。民间的小孩很容易夭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体弱容易生病,还有很多孩子就是被蚂蚁、老鼠、蛇等等咬死的。”
扶苏缩了缩脖子:“蚂蚁怎么可能咬死人呢?”
尉缭摇头道:“在民间被蚂蚁咬死的小孩儿,比被豺狼咬死的还要多。”
那些小孩儿刚出生不能跑不能爬,家里的人都去做活,他们就独自躺在一边,最后被成群的蚂蚁咬死了。在民间预防蚂蚁咬死婴儿,都成为庶民们的共识了。
不过扶苏都六岁了,能跑能叫的,被蚂蚁咬了肯定会说话。
尉缭心中无奈地笑着想,秦王还真是位慈父,还特意去了解过民间怎么抚养幼儿,不然秦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肯定是在抚养泾阳君的时候,偷偷打听过。
扶苏尉缭的话,吓得紧紧贴着嬴政,“我只知道老鼠会咬死小孩,没想到死在蚂蚁嘴巴里的小孩子也不少。我一定会小心的。阿父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小时候自己去过泾阳,你看我也好好的呢。”
“呵,是啊,差一点没回来。”嬴政一想到这件事,就恨不得把已经挫骨扬灰的嫪毐再挫骨扬灰一遍。
尉缭倒是不知道这件事,问过嬴政之后,同样紧紧地拧着眉毛:“如今大秦已经尽在王上的掌控之中,可也有六国的细作,还是要小心谨慎些。臣会保护好泾阳君的。”
“有劳先生了。”嬴政和尉缭商议了一下何日出发?最后选了半个月后,天气更加暖和的时候再走,免得扶苏在路上生病。
刘邦觉得嬴政就是小题大做,那咸阳和泾阳之间的距离近得很,就算扶苏的马车慢悠悠走,五个时辰也就到了。如果快一点,三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孩子就要养得糙一点,才更加顽强。”刘邦扒拉着扶苏的小脑袋,看看小孩儿现在多有活力?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中过毒,还是得天天跟着荀卿到处跑锻炼身体,要不怎么说荀卿比别人能活呢?
定下了时间后,扶苏也去东宫通知自己的属官们,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就要去泾阳了。
大部分少年属官们都没离开过咸阳,他们第一次出门,而且要做很重要的大事,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打闹了半天。
扶苏见状直接让人准备宴席,大家中午一起吃饭。属官们听闻更加高兴了,主君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们那么好。此刻,他们已经忘了被按头写观刑观后感的事情了。
吃喝完,扶苏眉宇间却带着一些愁色。小孩儿脸上藏不住情绪,属官们也都停止打闹,互相看看彼此,最后询问扶苏的心事。
扶苏道:“我听阿父和尉缭先生说,民间有很多小孩子会被蚂蚁咬死。”
大部分属官们家境都是很不错的,也没听说过如此惊悚的事情。
倒是李由过去见识了不少这种事情,便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庶民们男女老少都要出门做活,只有把幼儿放在家里,或放在做活的草地旁边,很容易被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威胁到。”
扶苏撑着脸道:“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由道:“臣在兰陵时,曾见人在房梁上挂一个吊篮。把孩子放在吊篮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蛇虫鼠蚁伤害。”
“倒是个好主意。”扶苏蹲了下道,“不过吊篮应该不安全,家里没人盯着的时候,小孩子容易从里面翻出来。公输学。”
公输学坐在工部一群小少年里,正在走神自闭,听见扶苏的召唤立刻起身道:“主君。”
扶苏道:“你能不能把吊篮改良一下?尽量避免小孩子自己能翻出来,最好用竹编做吊篮。大秦很多地方都有竹子,也有不少秦人都会用竹编做东西,这样可以省很多钱,还可以让秦人多个赚钱的门路。”
公输学愣了一下,在没见到扶苏之前,他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会是给扶苏造玩具;见过扶苏之后,他便知道扶苏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是制造新兵器。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扶苏让他做得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吊篮,还是为了一群普通的幼儿。公输学惊讶之余,心里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对东宫多了更多归属感:“是,臣一定会尽快改良好吊篮。”
扶苏笑道:“你真的很厉害,好好干,以后提拔你做工部部长。”
公输学看到扶苏的笑容,也忍不住笑出来:“多谢主君。”
扶苏安排好公输学改良吊篮,又让人把夏无且叫过来:“我以前让你做过老鼠药,把咸阳狱的老鼠都药死了。你能不能做一些蚂蚁药?原料要便宜点,嗯,最好特别特别便宜。”
夏无且得知扶苏的用意,便应下来:“若是蚂蚁药,臣这里有成方。但是里面的材料并不算特别便宜,臣再想想办法。”
“好。”扶苏鼓励了夏无且两句,现在夏无且已经成了他的专属侍医了,“我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
夏无且很喜欢扶苏,也不觉得侍医能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还是笑着应下:“多谢主君。”
夏无且和公输学都知道扶苏半个月后要去泾阳,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去泾阳,肯定会更加繁忙,没时间研究这两种东西了。于是这半个月,他们日夜研究吊篮和蚂蚁药。
终于,在扶苏要离开咸阳前,两样东西都做出来了。扶苏试验了一下,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好用且便宜。
扶苏找到嬴政让各地郡守县令推广吊篮和蚂蚁药,他没有保留什么秘方,直接公布出去让庶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配制。
除此之外,扶苏还让那群做竹编玩具的咸阳庶民,也顺手多做几个吊篮,价格不必定得太高,卖给那些不会做吊篮的人。薄利多销,算下来他们也能赚不少钱。
最后少府令忍不住拎着少府丞一起找扶苏,扭扭捏捏告诉扶苏,下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最后带少府一份。他们赚得钱可都是进秦王的私库的。
这些年为了贿赂各国贵族、在列国安插细作,还要时不时地支援扶苏的事业,嬴政的私库也耗损了不少。
扶苏有些愧疚,承诺道:“等李冰郡守从蜀郡回咸阳,会带回来‘茶’,到时候我带你们赚钱。”
“那就多谢泾阳君了。”少府令知道茶,那玩意儿也不好吃,一般都用来入药了。不过泾阳君总是能做出令人意外的事情,他和少府丞都选择盲目相信扶苏。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扶苏也到了要离开咸阳的日子,忍着眼泪和嬴政挥手告别。
“我第一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对外面非常好奇。”扶苏坐在马车里,对尉缭和蒙毅道,“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只是晚上的时候突然很想念阿父。”
可是扶苏现在长大了,对阿父的不舍远超于对外面的好奇。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责任,必须去做那些事情,也不得不与阿父暂时分离。
扶苏扁着嘴巴,掰着手指头算计:“我七岁就要自己住了,现在距离七岁就剩六个月了。我还要在泾阳住两个月,就剩四个月了。”
蒙毅从车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布偶塞给扶苏。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长大了又如何呢?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会与朋友一起抵足而眠。你若是想念你阿父,就偶尔去找他就好了。”但父子俩都住在咸阳宫,搞得像要去天南地北了似的,至于吗?
扶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着想着便不再难过了,转而好奇地问道:“先生还有朋友呢?”他见咸阳的秦臣和尉缭关系都不算太好哇。
尉缭差点扯断了一根小胡子,好你个小崽子,我安慰你,你还过来扎我的心?
尉缭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我在学宫还是交下不少朋友的。”而且他也给扶苏的属官们当过老师,自然和这些属官的父母关系也不错,比如李斯、冯去疾。
尉缭又道:“泾阳君若是无聊,便背背臣给你讲过的文章吧。”
扶苏用力抓着布偶,磨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开始背起文章了。他要一直背一直背,把自己累成个小哑巴,这样以后再也不用背背背了。
可惜,扶苏没坚持到把自己累成小哑巴,就咕噜噜喝了不少水,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路上马车停下来,放扶苏下车撒了个尿,再继续往泾阳前进。
泾阳令早早就得知泾阳被划给扶苏做封地了,知道扶苏要来封地巡查,便提前带人在郊外的路上迎接扶苏。很多庶民得知此事,也自发地来到郊外迎接扶苏。
他们对扶苏的印象很好,不仅仅是上次扶苏来泾阳修水闸,包括前两天扶苏做的蚂蚁药和吊篮,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都让人动容。他们是没什么文化、地位,但心都是肉长的,自然分得清好赖。
扶苏的车架到来后,亲卫们分成两列围住马车,也没有驱赶这些庶民。这些亲卫都是被扶苏和蒙毅训练过的,不会像其他兵卒一样,对待庶民如同对待牛马。
“是长公子!”一群小孩子在路边骑着竹马跳来跳去,竹竿哒哒哒地敲在地上。
扶苏忍不住打开车窗,看到小孩子们在对他招手,也伸出小手摇晃。
有个胆子大的小孩直接高声问道:“长公子,我上次送你的竹马,你还留着吗?”
那小孩儿刚问完,就被父亲一把薅走,拧着耳朵揍了好几下屁股。
扶苏有些愧疚,忙道:“不知道被哪个宫人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
那小孩儿被打得哇哇大哭,但还是一边哭一边用力喊道:“好!”
扶苏连忙制止道:“你不要再打他了。你们来这里欢迎我,是因为喜欢我,他也是喜欢我。”
“是是是。”那父亲连忙松开儿子,点头弯腰地赔笑道。他也是怕儿子冒犯了贵人,长公子脾气再好也是贵人,万一长大了点就不喜欢和庶民孩子玩耍了呢?
扶苏又对其他人招招手,才累得缩回马车。
尉缭走遍列国,从未见过扶苏这样受人欢迎的贵族小孩儿。看来他留在秦国的这个决定,不会有错的,日后的大秦必定会蒸蒸日上。
尉缭又笑道:“那小孩子胆识不错,若是培养培养也许会是个不错的臣属。”
扶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子,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对他又爱又怕,便点头道:“蒙毅,让人叫那个小孩子上车吧,我要和他说说话。一会儿再送他回家。”
“是。”
被阿父打了一顿的小孩儿抹干眼泪,听着周围的小孩子们夸赞自己,便笑道:“你们都在说长公子很好,为何不敢和他说话?”
“我们毕竟是庶民。”其他小孩儿唯唯诺诺道。
那小孩儿却不以为意:“就算我现在是庶民,日后我也会从军,立下很多战功。总有一天我会走到长公子面前,像那群人一样,也给长公子做官的。”
其他小孩儿挠着脑袋,劝他不要整日做梦,他们听阿父阿母说了,就算庶民立下军功,也很难被封为上等爵位的。
“很难,不代表做不到。哼!我不和你们玩了。”
第94章
怪胎小孩儿倒拔松树
小孩和玩伴们聊不来,他攥紧手里的竹竿,气冲冲地推开玩伴,闷头追逐扶苏的车架走。
可小孩还没走出去两步,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他仰头懵懵地看着那人,是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
“我记得你,你是长公子身边的人。”小孩对蒙毅说道。
蒙毅第一次见到胆子这么大的庶民,挑眉笑道:“长公子现在被封为泾阳君了,你该叫他泾阳君。”
小孩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来。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挠着自己的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跟蒙毅打招呼。
蒙毅看出小孩的窘迫,笑道:“是泾阳君邀请你上马车,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真的吗?”小孩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长公子了。
上次他壮着胆子,隔着重重护卫,给长公子送了那根简陋的竹竿竹马,却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长公子。
“太好啦!”小孩儿跳起来,把阿父阿母抛到了脑后,直接跟着蒙毅走了。
站在不远处的玩伴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听清小孩儿和蒙毅的对话,见小孩儿被带走了,都吓得不敢喘气:“小白是不是惹贵人生气了?”
玩伴们看看彼此,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各自跑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等扶苏的车架彻底离开后,聚集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也各自散开。而那名叫白的小孩的父母却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他们这才开始召集起来,“这臭小子是不是跑到河里玩了?”
白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开始到处找孩子。而白已经坐在了扶苏的马车里,完全想不起来要回家的事情了。
扶苏仔细端详着白,“你叫白?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白。”还黑的很,应该叫黑。
白窘迫地抠着手指甲,把指甲里的泥土都抠出来了。他把泥蛋蛋偷偷摸摸塞进衣服夹层里,小声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很白,长大了就到处跑着玩,然后就越来越黑。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把自己捂白了。”他发现长公子身边的人都没有他这么黑。
扶苏摆手道:“不用啦。我方才听闻你日后想要参军,给我做将军?”
白连连点头,激动地挥舞着黑乎乎的小手道:“是的!我今年六岁了,阿母说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参军了。”
扶苏道:“战场上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的。”白认真地点头,“我祖父、大伯、舅舅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我舅舅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扶苏哑然,对于战场的残酷,这些庶民可能比他更加了解。
白继续道:“但是我不怕危险。前年这里发大水的时候,您帮我们修水闸、发粮食,还让那群寡妇和残疾人都去咸阳做活,我的舅母现在已经在咸阳安家了,把表妹和表弟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扶苏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具体的人来说是多么有重要。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或许你做得每一件事都帮不了所有人,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得到帮助,这件事就有意义。”
扶苏抿着嘴唇,吸了吸鼻子。
白说着说着也擦了下眼睛:“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是力气很大。所以我想上战场,等以后赚到军功,就给您做大将军,像外面那群人一样。”
尉缭哈哈笑道:“外面那群人可不是大将军,他们是泾阳君的亲卫。”
白听不明白,茫然地看了看尉缭。
刘邦见白双目炯炯有神、五官端正,模样倒是十分的忠正。他便对扶苏道:“这小孩儿看样子倒是个好苗子,小扶苏,你可以问问他的力气有多大?若真有点力气,可以放到身边培养。”
扶苏偷偷瞄了一眼刘邦,难道连仙使也看不穿白的命运吗?以前仙使碰到人才都是直接说的,比如张良、张苍、甘罗、尉缭等等。
刘邦道:“我只能看出一个人最原始的命运。但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正如这个小孩的命运因你而改变。”
这个白无论是胆识,还是相貌,都不像是什么普通小孩儿。但在前世,刘邦是完全没见过,更没有听说过的。想必这个小孩儿早早地就死掉了,或许就死在了两年前的泾阳水灾。
可是这一世,有了扶苏的插手,那场水灾发生后并没有死很多人。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命运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本仙使让你创办学宫、推行考试选官,不就是让你自己培养人才吗?很多人才可能因为缺少这样的机遇,一辈子都埋没在乡土田间。当你把机会递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展露才能,一飞冲天。”
扶苏听明白了,便好奇地问白:“你的力气有多大呢?”
白挠挠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我能把我阿父抱起来。”
扶苏认真地道:“我想象不到。若是你阿父像李斯先生一样弱弱的,那难度就很低了。但若是像我阿父一样高高大大的,那难度就很高了。”
尉缭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也不怕李斯向秦王告状?”
扶苏吭哧吭哧地小声道:“他又听不见。”
“我和李斯关系还算可以。”尉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扶苏皱起鼻子,随后立刻堆满笑脸:“尉缭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完成每天的功课的。”
尉缭失笑,这孩子的变脸速度还真是一绝,比秦王都能装模作样,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对扶苏道:“若是想知道这小孩的力气,可以让他下车举一块石头。”
扶苏眼前一亮:“尉缭先生好聪明哦。”他赶紧让马车停下来,然后下车看白举石头。
见扶苏的车驾停下来,其他属官们也纷纷下马,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听闻要看一个小孩儿举石头,众人都来了兴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白第一次被这么多贵人围观,却并不胆怯,只是稍显羞涩,黑乎乎的脸蛋上泛起红晕——虽然不太明显。
白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稍微一用力,就轻松把大石头举起来了。听见周围人的喝彩声,他却觉得没什么难度,突出不了自己的能耐。
于是白有走向旁边的松树。这松树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了,六岁小孩想要独自摇动这棵树也是不容易的。
扶苏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摇松果?”
白愣了下:“您想要吃松果吗?”他仰头望了一眼,个头太矮,看不见树上有没有松果。
白便搓了搓手。
“哇,他打算爬树啦!”扶苏激动地蹦跶了一下,他也想爬树,可是上去就下不来。
白走道松树下,半蹲下来,双手抱住树干。他屏住呼吸,大喝一声,瞬间将松树从地下给拔了出来。
扶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这棵树虽然不大,但是成年人想要硬生生地拔出来都有些困难。
白的个头不高,没办法把树拔得太高,于是抱着树往旁边走了两步,让树根彻底脱离泥土。
其他人见状纷纷闪退到旁边,给白让出一条路来。
白感觉树已经完全脱离泥土了,于是将松树扔在了地上。他没有去向扶苏邀功,而是先去树冠的地方寻找松果,但很遗憾没有看见什么松果。
白垂头丧气地打算向扶苏回复此事,忽然感觉屁股蛋凉飕飕的,他想起来自己扒树的时候似乎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白瞬间满脸通红,把身体崩的紧紧的,不肯再挪动了。
扶苏回过神来后,用力鼓掌,高兴地跑到白的面前:“你太厉害啦,你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人。你愿意现在来兵部学习吗?”
白听不懂什么兵部不兵部,他只听见了扶苏的邀请,忙不迭地应下来,却一动不敢动。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阿父阿母,呜呜呜,他想回家换裤子。
王离跳过来,高声喊道:“快跟主君行礼,我们兵部可好了。”他顺手拍了下白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半步,破开的裤子被暴露出来。
庶民是买不起什么好布料的,他们身上穿得也大多都像胡服那样,紧袖的短衣和裤子。白的裤子破了,直接丝毫没有掩饰,展露在众人面前。
白的眼睛刷地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以前跟着玩伴们光屁股到处跑,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在长公子面前,看着衣着亮丽的长公子,他突然想扭头跑掉。
王离讪讪地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章邯走过来,踢了王离一脚,笨蛋。
王离立刻回过神,赶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要给白穿上。但他身高体大,一件衣服都能罩住白整个人。
扶苏摆手道:“蒙毅,你去找一件我的常服来。他和我一样大,应该穿我的衣服更合适。”
“长公子,我”白想赔礼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走过去拍拍白的肩膀道:“裤子破了不是你的错。我看你穿得这件裤子本来就很小了,不适合你这么大的孩子穿了,今天稍微一用力就破掉很正常。你看有人嘲笑你吗?”
白擦擦眼泪,看了一圈众人,确实没人嘲笑他,甚至每个人都很关心他的样子。长公子是好人,长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
扶苏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哦。以前有一个少年出身不好,经常被人欺负。甚至有坏蛋逼少年从他裤/裆下面钻过去,少年迫于压力便钻过去了。但少年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他日后成为了一个大将军,用兵如神,人称兵仙。”
白忘记了羞窘,满脑子都是那个兵仙,崇拜地道:“他好厉害呀。”
扶苏踮起脚,拍拍白的脑袋道:“你以后要像他一样厉害哦。”
“嗯!”白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甚至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还要炙热,心里已经把那个从没见过、听过的兵仙,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正好蒙毅把衣服拿过来,扶苏让大家在原地休息一刻钟,让白去换衣裳。
王离偷偷摸摸拉着李由和冯劫跑去树林,找到一棵松树用力拔了半天,松树却纹丝未动。
冯劫打了个哈欠道:“他到现在都没认清自己。他的天赋根本不在拳脚功夫上,而是在领兵布阵上。”
李由靠着旁边的树身上,抱着胳膊点头。
“你们在说谁?”王离扭头,竖着眉毛质问,“你们还是我的好友吗?”
冯劫面不改色道:“我们在说章邯。”
王离闻言面色缓和下来:“小点声,别让他听到,他会自卑的。”
“”章邯自不自卑不知道,王离倒是真的自信。冯劫和李由叹为观止,难怪王离被辛梧部长训了那么多次,也是记吃不记打,太自信了。
白换好了扶苏的衣服,第一次穿这样华贵的衣服和款式,还是长公子的衣服。他别扭极了,连路都差点不会走:“长公子。”
扶苏看了两眼,挠头道:“可能你穿有点小,等以后让人给你重新做两身衣服。辛梧,以后让小白跟着你们兵部。你教教他。”
辛梧跟白聊了一会儿,随后对扶苏道:“主君。他的天赋很好,是天生的将才。臣可能教不了他太多东西。”
辛梧的领兵打仗能力也是不错的,他可是从一群亲卫中被蒙毅筛选出来的。但白的天赋在冲锋作战,与辛梧所擅长的迂回作战方式不合,恐怕很难开发出白的全部天赋。
扶苏皱了下眉道:“那何人适合教导小白?”
“田单。”辛梧老实道。
一句话让扶苏瞬间沉默了,田单是齐国的名将,打仗是很厉害的,尤其擅长亲自带兵冲锋陷阵、猛冲猛打,曾一度帮齐国夺回了很多失地。
但问题并不在于田单是齐国人,而是在于田单都死了好几十年了。
白不知道田单是谁,但见扶苏神情失落,便知道这个田单应该是没办法教他的。于是白主动说道:“泾阳君,您不用太为我操心。今天我能遇到您,才有了学习的机会;若是没有遇到您,我日后也是要自己在战场上摸索的。”
刘邦也赞同道:“名将不是教出来的。小扶苏,你平时让人教教他识字读书,若是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自己主动去问、去摸索。对于名将来说,实战经验更加重要。”
扶苏闻言只好点头道:“那你平时跟辛梧学学读书识字把,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好!谢谢泾阳君。”白模仿着刚才辛梧行礼的模样,对扶苏拱手鞠躬,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却做得十分认真。
扶苏开心地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好啦。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早点到别宫休息。”
“嗯。”白也牵住扶苏的手,两个小孩儿开心地跑回马车。
尉缭捏着小胡子道:“主君和小白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蒙毅看了看尉缭,不明所以。
尉缭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派人告诉小白的父母,孩子被你带走了?”
“”蒙毅还真给忘了,“他的玩伴们应该会说的吧。”他只当扶苏和小白说两句话就完事儿,很快就能把小白送回去,没想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去别宫休息了。
尉缭道:“你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万一泾阳君未来的名将,回家后被阿父阿母打了个半死,就不好了。”
蒙毅汗流浃背,赶紧叫个亲卫过来,去小白家里告诉一下他的父母。
小白的父母找孩子已经找到快崩溃了,从一开始的极度愤怒,到后来的慢慢绝望。夫妇二人回到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邻居趴在院墙上,忍不住道:“那孩子生来就奇怪,还吃得多,又能祸害东西。也就你们夫妻俩一直省吃俭用养活他。啧,他还克得你们生不出来别的孩子呢,丢了倒是好事。”
白母气得站起来,叉腰骂道:“我儿子吃你家饭了吗?他吃得多,力气也大。四岁就下地帮我们干活儿了,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愿意搭理你?”见白父去捡地上的木棍,那人赶紧跳下墙头逃走了。
这时,来报信的亲卫找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简陋的房子和院子,院子里还站着一对干瘦的夫妇,而且夫妇二人脸上泪痕未干,“你们是白的父母?”
夫妇二人不认识亲卫,却认识亲卫的衣裳,明显是长公子身边的人。他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知道我们家孩子在哪儿吗?”
亲卫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泾阳君很喜欢他的大力气,打算培养他。现在他跟泾阳君一起去别宫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回家一趟。”
夫妇二人难以置信,呆在原地愣住了。
亲卫的出身也不低,并非普通的庶民。但他们都是经过扶苏特别培训过的,也不会高高在上地鄙夷庶民,便继续笑道:“以后他当了泾阳君身边的属官,可是很有前途的。”
“这”夫妇二人半天后终于回过神,他们不是在做梦吧?长公子居然能看上他们家那个黑小子?哦,还是看上了黑小子力气大?要知道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说他们家孩子的力气古怪的。
随着白的年龄增长,吃得也越来越多,都快把家里的粮食吃光了也不够。而且小孩子力气特别大,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被很多邻居冷嘲热讽他们生了个怪胎。
若不是前两年白的舅母去咸阳做活,时不时地送给他们很多粮食,恐怕他们也很难把白养得能跑能跳的。
亲卫又安慰了夫妇二人两句,才回别宫去复命。
隔壁的邻居一直没回屋子,方才被白父差点拿木棍揍了,他正咬牙切齿打算找机会报复回来呢。可听见隔壁的动静,他才知道那小怪物竟然得到了长公子的赏识?
邻居脸色一变,偷偷摸摸溜回了房间。他一脚踢开正在玩耍的孩子,翻箱倒柜找到一条肉干。
他咬咬牙,抱着肉干去找白父白母赔罪,任凭妻子在身后哭喊。
但白父白母却把他的肉干扔了出来,“我们不指望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日后能不再被人骂是怪物就好了。”
白父白母的喊声很大,几乎很多人躲在家里都听见了,但却没有人敢出面对骂。邻居也面红耳赤地捡起肉干,跑回家里了,战战兢兢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可白父白母并没有想要报复他们。白母在家里给小白做新衣裳:“小白能得到长公子的喜欢,很不容易的。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继续怎么过日子。”
“嗯。”白父也给小白编草鞋,“别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也别惹事。一会儿托人把这个信儿告诉他舅母,免得他舅母继续担心他。”
“好。”
小白在别宫里和扶苏牵手跑来跑去。两年前他因为力气太大,被很多人当成怪胎,也没被选进别宫和扶苏一起玩耍。
这一次,扶苏就带着他参观别宫。小白很会玩儿,把扶苏哄得都快忘了思念嬴政了。
直到入夜后,两个小孩儿洗漱完躺在一起。扶苏才突然安静下来,偷偷吸着鼻子,却听见旁边的小白也在哭泣:“你怎么了?”
小白抹着眼泪道:“我想念我阿母和阿父了。”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也想念我阿父了。”
两个小孩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一刻不约而同“哇”地一声哭出来。
睡在外间的蒙毅立刻起身,把守夜的辛梧叫进来,一人抱一个开始哄孩子。
直到后半夜,扶苏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闭着眼睛还在呢喃:“阿父”
咸阳宫内也是灯火通明,赵高站在台阶下,小声道:“王上,时辰不早了。”
嬴政望着窗外的月色,没有说什么,但却盯着桌边的小鸠车发呆。
赵高眸光闪烁一瞬道:“泾阳君这么小,就厉害得可以出门做事了。”
“是啊。”嬴政笑了笑,“他四岁就去泾阳修水闸。”
赵高恭维了几句,随后道:“若是王上想孩子,不如把学宫的公子们接回来一个?泾阳君出门做正事,他们也可替泾阳君尽孝。”
嬴政想到那群整日尖叫哭泣的孩子,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算了。寡人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不过赵高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嬴政想起那日尉缭对赵高的评价,仔细打量了赵高两眼,他眸光微沉。
第95章
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赵高没有抬头,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的情绪变化,懊恼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他立刻拱手道:“王上,赵国今日送来一批代马,臣见其中有几匹幼马品相极佳,是否要给泾阳君送去一匹呢?”
赵王为了和秦国联盟,也算是下了血本,连手里最好的代马都精挑细选送给了嬴政。
嬴政今日送别扶苏,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批马。听见赵高的话,他想到扶苏抱着白玉马驹喜爱不已的样子,思索片刻道:“明日寡人去看看,若是马驹品相好,就给扶苏送去一匹。”
“是。”赵高见嬴政不再怀疑他,才松下这口气,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嬴政瞥了一眼赵高的背影,沉思片刻后,将赵高今天所说的话写成信,明日派人同马驹一起送到扶苏手里。将处置赵高的决策权给了扶苏。
扶苏睡得晚,第二天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喊蒙毅要吃饭。
蒙毅先把洗漱的木盆端进来,让扶苏把脸和手洗一洗。
“小白呢?”扶苏抱着白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认识的小伙伴。
蒙毅道:“他今天起来得很早,正在帮女侍们打扫别宫。”
扶苏有些惊讶:“他怎么跑去干活了?”
蒙毅拿起木梳,一点点疏通扶苏乱糟糟的头发,笑道:“我也劝阻过他,但是他说阿母教过他作客时要有礼貌,没有带礼物来,就要帮人家干干活。”
懂事一点的小孩,总归不会让人太讨厌。
扶苏感慨道:“他阿母好会教孩子。我曾经听一个老头说过,‘庶民小孩不通礼教,都是野蛮无礼的’,这话也太没有道理了。他们只是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代表品性有问题。”
蒙毅微微蹙眉,什么人在主君面前说这样的话?他担心有人误导扶苏,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蒙家为臣的原则就是不会过问主君的私事,只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才不会被主君猜忌。
但扶苏的情况却又不同,他现在是个小孩子,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误导。而蒙毅作为扶苏身边最信任的臣属,却没有进行规劝,实在是有愧主君对自己的信任。
蒙毅左右衡量了良久,木梳一遍一遍梳着扶苏的头发,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扶苏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今天起来得晚,早饭都没有吃呢。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蒙毅,我要被你梳秃了。”
蒙毅连忙回过神道歉,把木梳放在桌案上,给扶苏把头发绑起来。他慢吞吞地用发巾包着头发,抿了下嘴巴,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是何人在您面前说那些话呢?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去亲近。”
他还是打破了蒙家为臣的原则,选择询问扶苏,并进行规劝。哪怕扶苏长大后想起这一幕,会心生不快,蒙毅也不后悔。
扶苏不知道蒙毅心中的忐忑,毫不在意他的问话,摆摆手道:“是一个老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应该被阿父赶走了。”
蒙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哦。”扶苏指着镜子里的蒙毅,点点手指。
蒙毅笑道:“臣本不该过问您的私事。”
“那个老头儿?”扶苏歪了下头,“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是好朋友嘛,你想问什么就问,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
蒙毅浑身都泛着暖意,忍不住逗弄扶苏:“那若是不能告诉臣的事情呢?”
扶苏老实道:“我会直接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就不要继续打听了。”
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啦,仙使和阿父都教过他君王之术的,明白不该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让臣属知道。所以扶苏在回答之前都是仔细思考过的,不能说的事情自然不会说。
“您一向这样聪慧率真。是臣不应该想太多。”蒙毅终于给扶苏包好了发包,还在上面系了一个带着毛球的发带。
“当然啦。”扶苏小心翼翼摸了摸头上的毛球,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我可真好看呀。”
蒙毅忍不住笑得扬起嘴角,出门去给扶苏取饭菜。
扶苏啪嗒啪嗒几下关上了自己的发饰盒子,然后从小凳子上跳下去,跑到外面去寻找小白:“小白,快来一起吃饭吧。”
听见扶苏起床的声音,小白赶快完成手里的活计,然后跑过去找扶苏:“主君。”
扶苏对他招手道:“你以后不需要做那些活儿,多在读书习武上用一点心,早一点成为大将军。”
“是!”小白用力点头,跟在扶苏身后回了屋子。
几个寺人把饭桌子摆好,端上来各式各样的食物。他们顺便又给小白分出一点饭菜,才一一退下。
小白还是第一次吃这样丰盛的食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跟蒙毅学习了一下规矩,知道自己跟长公子吃饭时,不会用同一套餐具,所以就乖乖地吃自己面前的食物。
他努力放慢吃饭的速度,可面前的食物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风卷残云将自己的食物都吃光了,连碗和盘子都被蒸饼蹭得干干净净。
不过蘸了菜汤的蒸饼却被小白藏进了袖子里,没再塞进嘴里。
扶苏还在美滋滋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盘子里的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小白咽了咽口水,咬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空碗。
扶苏被刘邦提醒了一下,这才抬头看见小白的盘子里都没有饭菜了,呆了下便让人又取上来一点:“你没吃饱,一定要告诉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做事呢?”
“谢谢主君。”小白眼泪汪汪,主君真是个大好人。
新的饭菜被端上来,小白一抬手伸筷子,袖子里的蒸饼就掉了出来。他愣住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握着筷子。
扶苏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蒸饼,不解道:“它不好吃吗?你若是不喜欢吃,可以放在一边,没关系的。”不用非得藏在袖子里,再带走销毁,把衣服都弄脏了。
小白抹了抹眼睛,跑过去把蒸饼捡回来,小声道:“很好吃的。只是我的阿母和阿父没吃过,我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扶苏闻言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蒸饼泡了菜汤就不好吃了,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他们带点新的。”
“主君,您真好。”小白傻笑着咬着蒸饼,把掉在地上的蒸饼都吃光了,连扶苏都没来得及制止。
见小白已经吃光了那块蒸饼,扶苏只好道:“桌子上还有饭菜,你多吃点吧。”
“嗯!”
扶苏解决完了小伙伴的问题,继续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饭菜,结果他没吃几口,小白又都吃光了。
扶苏呆了呆,扭头看向蒙毅。蒙毅都吃不了这么多的饭呐。
蒙毅若有所思道:“主君,他力气大,自然吃得也多。”
扶苏握着筷子,有些担忧道:“好吧,我再让人把剩下的饭菜都端上来。你不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除了阿父阿母之外,主君是唯一不嫌弃他的饭量的人。
寺人又端上来很多食物,但小白全部都解决掉了,这才堪堪打了嗝儿,算是填饱了肚子。
扶苏挠头着脑袋,也吃光自己碗里的食物,吩咐寺人以后多给小白准备食物,“这几天我很忙,你先回家跟你阿父阿母聊聊天,后天再来别宫找我。蒙毅,给他一份兵部的属官身份证明书。”
“是。”蒙毅是吏部部长,自然有权限掌管属官任命。不过小白现在没什么能力,也不能给官位,只给了个见习的名分。
小白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书,跟扶苏和蒙毅道谢,然后才被亲卫送回家里。
扶苏也开始着手办正事,他来封地可不是来玩耍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户部属官和刑部属官,对泾阳封地范围内的粮税账册进行查账。
张苍以前就是泾阳县的县丞,这里的很多粮税账册都是经过他手写出来的,所以查账并不算难。他领命之后,便带着属官们去找泾阳令。
第二件事,扶苏找来工部:“这座别宫很不错,你们让工匠稍微修缮一下不好的地方,换个牌子就当做我的府邸。不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建造新的府邸了。”
“是。”扶苏一贯务实,能下这种命令,工部的属官也并不奇怪。
倒是公输学有些惊讶,秦人好奢侈,每逢出行都要驾乘很多马匹车队,每逢定居都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但眼前的公子扶苏却决然不同。
公子扶苏也爱好华美之物,却也能忍受用破旧的别宫改造成府邸,其理智程度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娃娃了。
公输学在心里重新评价了一番扶苏,心里不由得更加信服。他开始琢磨把自己的妻儿也接到秦国,原本是觉得扶苏不太靠谱,没敢把妻儿一起带过来,而是藏到了齐国。
公输学暂时将接妻儿的想法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主君,臣能做些什么呢?”
扶苏对他隔空拍了拍,安抚道:“你不要着急,修房子的事情用不到你。你过两天跟我一起去军营,看看那些兵器能不能改进改进。”
“是。”公输学迟疑一下,忍不住问道,“是泾阳县的屯兵吗?”泾阳县的屯兵并不算重要的军队,应该没有太厉害的兵器。
扶苏脸颊微红,“是我自己的属军,很快就招募好啦。”
公输学茫然道:“臣并未听说泾阳县何时在招兵?”
“今天。”
公输学佩服扶苏的自信,属军都没组建好,就开始琢磨新兵器了。
扶苏怕公输学觉得自己的团队不靠谱,万一人才跑路了就不好了,他忙道:“我们两不耽误。我在咸阳的时候,就已经拜托我阿父让人帮我打造兵器了,很快就会运到泾阳。”
好家伙,何止属军没组建?连兵器都没有呢。公输学更加佩服了,他就喜欢这样自信的主君:“那臣这两日先看看先祖留下来的制作兵器的手札,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嗯嗯。”扶苏用力点头,咬了下手指头。在刘邦的手打过来之前,他赶紧把手指头放下了,“兵部和吏部去招兵,招兵的待遇我已经跟蒙毅说过了,他一会儿给你们讲。”
“是。”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应下扶苏发下来的任务。
甘罗恭敬地问道:“主君,礼部是否要继续整理典籍?”
扶苏道:“那倒是不着急。既然泾阳是我的封地,自然不能任凭这里野蛮发展下去。甘罗,你带着礼部的人去看看泾阳的学府怎么样,可否模仿学宫进行改造?多招一些天资好的庶民学生,进行培养。”
“是。”甘罗领下任务,也立刻带着礼部的属官离开。
等属官们都被派出去,扶苏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然后滚了两圈。没来得及翻滚第三圈,就被走进来的尉缭拎起来。
“泾阳君,王上派人来信了。”尉缭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扶苏的手上。
扶苏踮起脚,双手把信封夺过来,轻轻拆开信封后,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尉缭见小孩儿的脸都快贴在信纸上了,扯了下扶苏的发包,才让小孩儿端正姿势。
片刻后,扶苏跺了好几下脚:“气死我啦!我要被气到无法呼吸了。”
尉缭第一次见小孩儿气成这样,简直像热锅上的小蚂蚁。他笑了下,随后立刻用手指抹去笑意,正色道:“可是王上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信纸递给尉缭,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那个赵高趁我不在的时候,让我阿父把其他弟弟妹妹接回来,睡在我的床上!玩我的玩具!吃我的蜜渍梅脯!”
尉缭记得赵高,那人确实面相不佳,但也应该是个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说这种话?
尉缭不信扶苏的夸大,自己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发觉秦王写得这封信也大差不差。
他一时失语,赵高怎么可能那么幼稚,让其他公子去祸害扶苏的玩具?吃光扶苏的零食?
这肯定是被秦王添油加醋了,大抵是赵高打算让秦王把其他公子接到身边抚养,试图取代扶苏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秦王不但没有上当,反而还告诉了扶苏,更怕小孩儿看不懂背后的含义,直接明晃晃地说什么抢玩具、抢零食。
尉缭狠狠地拧了下眉毛,对赵高的行为深恶痛绝,若是秦王真的疏远了扶苏,那对整个大秦都将造成巨大的创伤。
要知道扶苏不是普通受宠的公子,他虽无储君之名,但已有储君之实。若是秦王疏远了扶苏,必定是要另立储君的,可扶苏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属官,这些属官背后又牵扯着他们的家族。
若是扶苏不能当储君,这些属官、这些家族也都要被放弃。那大秦必定会产生动荡。而且以扶苏如今在大秦民众中的声望,若是他出了意外,肯定会民心动摇。
“当真恶毒!”尉缭怒骂一顿,差点把手里的信纸都扯碎了。
扶苏赶紧把信纸拿回来,这可是阿父亲手写给他的,“阿父告诉我此事,定然是想要让我处置赵高的。可是他又没有真的犯罪,按照秦律也处置不了他。”
刘邦赞赏道:“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扔进咸阳狱,甚至直接处死,但也破坏了律法的公信力。大秦以秦律法条治国,最忌讳做这种事情了。”
扶苏抱着信纸思考,片刻后眼前一亮道:“我不能让他在阿父身边继续说坏话了,还是把他要过来,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找机会处置他。”
尉缭点头笑道:“很好。总归这种人,不能继续让他留在王上身边了。”
“哼。”扶苏翻出自己的笔墨,开始给嬴政写回信。
尉缭提醒道:“泾阳君。赵国送来一批良马,王上给您选了一匹小马驹,正在马厩里呢。”
“我要看小马驹!”扶苏刷地丢掉手里的笔,牵着尉缭跑出去找小马驹。
尉缭无奈地点点扶苏的脑袋,“马驹在那里又不会跑掉,为何不先把信写完?”
扶苏道:“我要看看马驹长什么样子,然后要给阿父写一大张赞美信。”他说到“大”的时候,松开了尉缭的手,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尉缭摇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含蓄。”哪有人整天对父亲表达赞美和爱戴的?除非是几个月大的小孩子。
扶苏歪头看他道:“为什么要含蓄?我爱阿父,阿父也爱我,当然要时时刻刻表达出来啦。就像我爱尉缭先生,尉缭先生也爱我一样,我不说出来,您怎么知道呢?”
尉缭听到前半句,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堵住扶苏的嘴。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扶苏突然也对他也表达起感情来,整个人就好似被糖蜜包裹了一般。
他的脑子还没怎么思考,就已经把扶苏抱起来了。
尉缭失笑,他不知道赵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想要让人取代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扶苏把心中的情感表达得如此真切赤诚、毫不遮掩,又有几个人能招架得住呢?
换位思考一下,尉缭若是有这样一个嘴巴甜得吃了“蜜”一样的孩子,又怎么会喜欢其他孩子呢?
扶苏捏着尉缭的小胡子,眨着大眼睛道:“尉缭先生,你怎么把我抱起来了呀?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我堂堂国尉,难道还抱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尉缭哈哈大笑着,干脆一路抱着扶苏去了马厩。
扶苏一路鼓着掌,对尉缭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尉缭先生真的好厉害呀,连阿父都说他现在重的像头小猪崽,但尉缭先生却抱着他健步如飞。
其实尉缭走几步也有点抱不动了,可听见耳边小孩儿的赞美声,一咬牙就继续抱着直接走到了马厩。最后他才慢慢把扶苏放到地上,偷偷揉了揉手臂。
尉缭看着扶苏像球儿一样滚向小马驹,叹息一声笑道:“真是个小肉墩子。”
小马驹才几个月大,浑身棕红色,在阳光下毛发宛如火焰一般。它正在低头吃着马草,听到小孩儿的惊呼声,甩了甩头瞥了扶苏一眼,继续低头吃着粮草。
扶苏的个子已经长高不少了,但比起这种品种优良的小马驹,还是要矮上不少的。他双手抱在胸口,张大嘴巴望着小马驹,想要上去摸摸,却又不敢。
尉缭走过去,抱起扶苏,让小孩儿摸摸马脑袋。
扶苏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小马驹。
小马驹没有躲闪,反而贴向扶苏,让小孩儿能摸到更多地方。
“他好乖呀。”扶苏的嗓子都夹起来了,说话小心翼翼的。
秦王亲自为孩子选的,自然不会选择烈马。尉缭笑道:“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扶苏点点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道:“那就叫小红吧。”
“”尉缭好奇道,“你是怎么取出‘碧霄学宫’这个名字的?”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我是要叫‘蓝天小学’的,我阿父不肯答应,就给我改成了这个。笔画多了好多呢,写起来很麻烦的。”
尉缭只好委婉地劝道:“小红和小白听起来很像,可能小白不太想和马驹的名字相似。若是有人把小猪崽叫小树,您觉得呢?”
扶苏嘟嘟囔囔道:“小猪崽为什么要叫小树呢?这毫无道理。算啦,我再想想。”
扶苏想了一个多时辰,也想不明白叫什么名字,最后在吃糕点的时候,兴奋地决定小马驹就叫“枣糕”。
“和枣糕一模一样哦。”说完,扶苏一大口咬掉半个小枣糕。
尉缭已经尽力了,恐怕“枣糕”这个名字,要陪这样的良驹和扶苏一起载入史册了。
扶苏定下枣糕的名字,就开始给嬴政写回信。他整整写了六页纸,把信封塞得鼓鼓的,还画了个流泪求抱抱的小老虎表达自己的思念。
太会了,这小孩儿实在是太会了。虽然画得很丑,但尉缭都已经想象到秦王看到这封信有多感动了。
扶苏见尉缭盯着自己的画,以为尉缭也想要,于是也给尉缭画了个小鹿:“送给你,我记得你喜欢小鹿呦。”
尉缭麻木地接过画纸,上面的小鹿很奇怪,勉强能看出是个鹿,但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都好。
“想不到你还记得。”那日扶苏说要送他一个小支踵,尉缭随口说了个喜欢鹿,没想到小孩儿记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脑子很好用的。”扶苏记得每一个人喜欢什么动物,他做小支踵的时候,可是画到手抽筋了的。
刘邦吹了个口哨,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第96章
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扶苏的信被快马加鞭传回咸阳。两个时辰后,信使顶着满天星辰,将这封信送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捏着鼓鼓囊囊的信封,看着信封封面上的“阿父亲启”,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圆。
他失笑弹了下信封,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信纸上的字也是又大又圆,也难怪扶苏用了六张纸才写完。嬴政将上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该让人再教教他怎么写字。”
嬴政见过很多写字好看的人,但最好看的还要属李斯和赵高。他心中肯定是更倾向于让李斯去教扶苏。
可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扶苏想把赵高讨要过去。嬴政斟酌片刻,对一直候在台阶下的赵高道:“扶苏想让你去泾阳,教他练字。”
赵高心中顿时一惊,怀疑是不是秦王对他起了什么疑心,可他抬头看嬴政的表情很平和,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赵高顿了下道,“王上,咸阳这边的事情”
嬴政道:“无妨。扶苏在泾阳只逗留两个来月,你先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做。你的字写得一向很好,一般人都是比不上的。”
听嬴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高无法再推辞,只好应下。
嬴政看到最后那张画着小老虎的图纸,摩挲着纸张,半晌后提笔也画了个图。他画完后就立刻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信封里,让赵高明日去泾阳县的时候,把信带给扶苏。
赵高领命后,便带着信封回家修整行礼了。刚离开咸阳宫,他的呼吸就急促了几分,迅速骑着马奔回自己刚买的宅子。
“多掌几盏灯!”赵高将外衣甩给仆人,捏着信纸坐在书房的席子上。
仆人动作很快地将书房里的灯都点燃,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他们将几盏灯盏放在了桌案上,随后便被赵高赶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