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第161章

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大秦未来要面临的问题就是一把烈火,火势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增长扩散,早晚会爆燃。

扶苏急的不得了。他还没有将脑子里的想法屡明白,就开始一条想法一条想法往外蹦,想到什么说什么。

嬴政在旁安静听了半晌,孩子是有想法的,可想法很不连贯,该是没有缕清思路。

他伸手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桌角的白巾擦擦孩子额头冒出的细汗,“别急,把想法捋顺了再说。”

刘邦也一下一下顺着扶苏的后背:“小扶苏,深呼吸。本仙使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情绪稳定吗?现在把想法捋一遍,重新再跟你阿父说。”

听见嬴政和刘邦的温声细语,扶苏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抱住了嬴政,用额头抵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我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嬴政轻笑,拍拍扶苏的后背道:“这里只有寡人,倒是无妨。但日后万万不可在臣属或外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他们轻易看穿你的情绪,从而拿捏住你。”

刘邦认同道:“你阿父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小扶苏,以后你就是大秦的二当家了,尤其是在臣属面前要控制好自己。你可以流露喜怒哀乐,但要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什么时候该流露?什么时候不该流露?就算情绪外露,也要保持头脑的镇定清醒。”

“嗯。”扶苏闷声应下,“我知道的。我在《易》里学过‘君不密则失臣’,如果一个主君是大嘴巴,随便把秘密、情绪漏出去,就会失去臣属的信任,而且容易被别人反过来利用、拿捏。”

嬴政听见孩子的语气委屈巴巴,笑出了声:“寡人又没有斥责你,别闷着了。来人,给太子取一些甜瓜。”

扶苏刷地抬起头,开心地四处张望:“现在已经可以吃甜瓜了吗?嗯,我要加冰!”他又大喊了一声,生怕那取甜瓜的寺人听不见。

寺人停下脚步,迟疑着去看嬴政。太子年幼,又刚从外面受热跑回来,若是吃了冰镇的甜瓜,很容易腹泻的。

嬴政摸摸扶苏鼓鼓的肚子,对那寺人道:“切个小的就够了,不加冰。”

“加冰加冰嘛。”扶苏摇晃着嬴政的胳膊。

嬴政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微笑:“只吃冰和只吃瓜,你选一样。”

扶苏老实了:“吃瓜。”

片刻后,寺人就端着一碟切成小块的甜瓜进来,旁边还的餐具架还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叉子。

扶苏立刻爬过去,左手右手各拿一个叉子去叉甜瓜,把大叉子递给嬴政:“阿父吃。”

嬴政接受了孩子的孝顺,只吃一口就放下了。

他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更爱吃酸甜的樱桃。可惜樱桃需要吐籽,容易弄脏衣裳,也就不怎么吃了。

扶苏倒是吃得开心,用小叉子一叉一个,嗖嗖往嘴巴里塞,不一会儿就把甜瓜都消灭了。

“还是直接啃着吃过瘾。”扶苏咬着小叉子,意犹未尽。

嬴政却不让他再吃了,让寺人给扶苏取来消食丸,“现在缕清思绪了吗?”

扶苏已经不似刚刚回宫时那样激动了,一盘甜瓜下肚,整个人彻底复活,“缕清啦。”

“继续。”

扶苏放下小叉子,重新跟嬴政说一遍自己的想法:“阿父,现在大秦发展的越来越好,各国士人和庶民都在往大秦跑,人口增多了,山林会被过度砍伐,粮食未来会紧缺。”

嬴政微微颔首,“这都是未来的问题。但寡人方才说过,大秦不可能因噎废食,现在放弃继续发展。”

“当然啦,所以我想到了一些解决方法。”扶苏伸出三根手指,“首先就是人口问题,尤其是咸阳来往的客商最多,流动人口也多,我听说都已经远超洛阳县啦。”

嬴政被扶苏浮夸的语气逗笑了。

扶苏眉毛一竖:“阿父,我在说正经事呢。”

嬴政轻咳,“继续。”

扶苏勉强认可了嬴政的态度,努力端正自己的坐姿,展露气势:“一方面要让各地清查人口,把黑户都揪出来。对入境的人严格审查发放‘传’,管控外来移民,大秦要装不下啦。”

原本是分散在七国的人口,如今涌入了秦国这一块地方,肯定会出问题的。

嬴政微微点头,‘传’是秦国的关卡通行证,想要出入境都需要持有验证身份的“传”。其实只要身份没问题,都会批准通过的。

但扶苏却是想要再严格一点审批,尽量约束想要移民的人进来。

嬴政又道:“那来往的客商、投奔大秦的士人怎么办?他们也会受到限制。”

扶苏道:“可以在‘传’上增加入境原因、离境时间。多交税或信誉好的商人可以增加滞留时间,在大秦多待几个月。如果交得税够多,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刘邦揪着自己的头发,他也没给小扶苏讲过绿卡呀,这孩子无师自通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颊:“掉钱眼里了。”

“我是为了大秦嘛。”扶苏甩甩脑袋,继续道,“士人核验身份后,查清来秦原因,可以让他们在秦滞留一个月。如果能通过官学考试或选官考试,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嬴政倒是挺满意这条的,很规矩,符合秦国历来的治国方法。

“这是限制移民的方法。”

嬴政见陈驰送信回来,知道方才他守在门口已经听见了,便给陈驰一个眼神,让他把扶苏刚才说的话记下来。

陈驰默默无声地躬身拱手,随后跪坐在门口,拿出随身的纸笔记录。

扶苏察觉到陈驰的动作,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然后就是山林被砍伐的问题啦,一方面要让山虞限制砍伐山林的时间和数量,并且植树造林。”

山虞就是监管山林的官员。

秦国原本也是有伐木时间限制的,并不允许一年四季都砍树。但现在人口猛然增多,哪怕限制了,也对山林造成了破坏。

可是再严格限制呢?民间的木柴还够用吗?

孩子应该不会忽略这个问题,嬴政没有打断扶苏的话,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想办法减少百姓用木柴的量。阿父,你还记得公输学他们在研究冶铁的炉子吗?”

嬴政点头。

扶苏道:“我们顺手研究改良一下民间的灶台。就像冶铁炉子一样,现在的灶台没办法让燃料燃烧充分,都浪费了很多。”

尘封在脑子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刘邦一拍头:“我记得把烟囱弄得弯曲一点,可以节省很多燃料。”

扶苏眼前一亮,他就知道这个路子肯定是对的!冶铁炉子能改良,为什么灶台就不能改良呢?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把刘邦的想法记下来,过一会儿召见公输学等人,让他们去研究研究。

“阿父。”扶苏写完把本子合上,“我听荀卿说楚国有很多芦苇和野草,百姓们会把这些杂草同木柴一起混合燃烧,还可以节省很多木柴。”

嬴政道:“确是如此,西北牧场还会混合牲畜的粪便。”

扶苏备受鼓舞:“那我们就可以想办法改善燃料,尽量减少木柴的使用。让百姓们混合杂草、粪便燃烧。哦,木柴做成木炭也很耐烧,可以改良烧制木炭的方法,再把方法公布出去,鼓励民间制作木炭,让有钱人就多买木炭烧,百姓们还能靠这个赚点钱。”

说得开心了,扶苏爬起来,绕着嬴政开始转圈跑:“哦,这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百姓靠制作木炭能赚到钱,又节省了木柴。啦啦啦,我是天才。”

陈驰见太子如此活泼可爱,不禁笑道:“太子确实是天生良才。”

扶苏被夸得不好意思,一头扎进嬴政怀里。

嬴政双手接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被撞击时提起了一口气,半天才慢慢吐出来:“都说完了?”

“还有一个”扶苏小声补充,“就是我说的冬小麦,阿父要派人去秦岭找种子。这个倒是不着急,可以以后缓解粮食压力。不过人口压力能控制住的话,可以暂时不推广冬小麦。”

仙使说了,冬小麦能增加产量,但也很损伤土地。扶苏只把它当成一个备选。

陈驰收笔,对嬴政示意自己都记下来了。

嬴政让扶苏坐起来:“寡人明日在朝会上再商议一番。至于灶台和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寡人什么时候再推行其他政令。”

总不能百姓还在用老方法烧柴,这边就办法了一堆政令,最后搞得柴禾不够烧。

扶苏也明白这一点,“我现在就让人叫公输学他们进宫。”

嬴政直接让陈驰派人去传召,正好他也问问冶铁新法的研究进度,“把欧冶青也叫过来。”

扶苏盯着桌案,目光游离呆滞,耳朵里听着刘邦给他讲课。

刘邦将记忆里有关灶台烟囱的改良方法、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都给扶苏讲了一遍。不过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晰,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思路。

扶苏沿着这些思路,结合以往的经验,继续完善着设想。

嬴政趁着欧冶青和公输学还没来,抓紧时间把奏书批一批,免得一会儿耽搁了时间。

批了片刻后,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孩子一动不动。

他放下笔,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乖巧地坐在席子上,像只停在荷叶上发呆的小青蛙,连眼皮也许久才眨一下。

嬴政失笑,正好取消食丸的寺人回来了,他招招手把消食丸拿过来。

扶苏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山楂的味道。他回过神,一低头看见一颗药丸子递到了嘴边。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扭头就往嬴政身后爬:“我不吃,酸酸的。”

嬴政本想趁扶苏走神的时候,直接把消食丸塞进去,没想到被小孩儿发现了。

无妨,嬴政自有办法。他回手就把扶苏掏过来,“肚子都胀成球了,快点吃。”

扶苏把嘴唇抿起来,倔强地看着眼前的消食丸。

嬴政伸手去掰扶苏的嘴巴,费了半天劲,小孩儿还是纹丝不动。

他直接被气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能喝苦涩的药汤,却吃不得酸。

“扶苏。”嬴政的语气严厉了些,然后就看见扶苏的眼泪在打转儿,但小嘴巴就是不张开。

嬴政只好放柔语气,“这是夏无且新研究的药丸,用蜂蜜做的。你不爱吃山楂,他就把山楂做成了蜂蜜消食丸,没有那么酸。”

扶苏耳朵一动,注意到了“没有”“那么”这两个词的组合,脑子里已经灵活地转把它们合并消除,还是酸的。

“罢了,一会儿肚子痛了别哭。”嬴政无奈放弃,把捏着消食丸的手收回来。

扶苏嘿嘿笑了出来,开心地喊道:“好!”

一个“好”字刚脱口而出,嬴政迅速把消食丸塞进了扶苏张开的嘴巴里。

刘邦哈哈大笑,直接笑得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扶苏自小被夏太后和刘邦教导着节省粮食,入嘴的东西再难吃也会吃下去。他含着眼泪把消食丸嚼吧嚼吧咽下去。

艰难地吃完消食丸,扶苏就开始控诉:“阿父,你怎么能骗孩子呢?”

嬴政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寡人何时骗你了?寡人说过你可以不吃吗?”

扶苏气鼓鼓地回想,阿父确实什么都没说。

他越想越气,脸颊鼓鼓的,扭过身子背对嬴政盘腿坐,活像个窝囊的受气包。

嬴政轻咳一声:“一会儿公输学他们要过来了,你身为公输学的主君,就这样披头散发?也不怕属官看了笑话你。”

扶苏的丸子头被嬴政解开了,此刻还没有重新绑起来。

扶苏还是很在乎自己的面子的。他一言不发,蹭到嬴政旁边,把脑袋伸过去。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冷笑道:“不跟寡人和好,还想让寡人给你束发?”

扶苏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哄好了。他小声道:“阿父,对不起。阿父也是为了我好,才哄我吃消食丸,只是我太挑食了。”

嬴政用手指梳理着扶苏的头发,“真的有那么酸吗?”

扶苏点头,“我的牙齿要酸掉了。”说着,他忽然用双手捂住嘴,真的吐出了一颗牙齿。

“你这是换牙期咯掉的。”

“酸掉的。”扶苏把牙齿塞到嬴政面前,委屈地控诉。

“”嬴政算是拿扶苏没办法了,罢了,不就是讨厌吃酸吗?大秦太子还不能有这点怪癖了?

嬴政把洁白的牙齿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寺人,“过两日让夏无且再研究研究,弄些不酸的消食丸。”

扶苏开心了,举起双手为嬴政摇晃:“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嬴政瞥他,又冷笑一声:“喂你吃消食丸就不是最好的了?”

“是第二好的。”扶苏掰着手指头道,“第一好的是不给我吃酸酸的阿父,第二好的是给我吃酸酸的阿父。”

“那揍你屁股的呢?”

扶苏不吱声了,半天后才道:“是阿父。”

‘好’字已经没了。

嬴政哭笑不得,去掐扶苏的脸蛋:“狡猾。”

他用方才的红发带,简单给扶苏绑了个高马尾。

原本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瞬间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幼版少侠。

扶苏跑回自己的桌案前,翻出自己的小镜子欣赏,“我只跟阿父说过一次,我喜欢这种发型,阿父就记住啦。”

刘邦也称赞不已,同时感慨,谁能想到四年前那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始皇帝,今天都会给孩子梳头发了呢?

嬴政笑了笑,梳头发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年在赵国,他时不时地被其他小孩子欺负,头发也经常被人扯散了。

第一次他哭着跑回去,抓着自己掉了的发带,找阿母诉苦。

阿母却哭得比他还要伤心,咒骂阿父没有良心,又骂小嬴政不争气。

第二次他害怕阿母看到后又伤心,便学着给自己梳头发,但人小胳膊短,好不容易才梳起来歪歪扭扭的发型。

阿母发现了,知道他又被人欺负,又一次哭晕。

第三次、第四次小嬴政的手艺越来越好,胳膊也慢慢长长了,梳的头发越来越整齐。

后来在回去见阿母的时候,他的头发永远都是整齐的。

阿母也察觉不到他被人欺负,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嬴政回忆起幼年在赵国的一些往事,就不那么愉快了。

第162章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扶苏惊呼一声,连滚带爬踢翻了旁边的小香炉,看也没看就继续奔向嬴政,去掰嬴政的手指。

嬴政从往事中撤回思绪,这才自己方才拳头攥得太紧,指甲竟扎进了肉里,鲜血滴滴答答浸湿了衣摆。

扶苏终于把嬴政的手指都掰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喊寺人去找夏无且过来。

嬴政见孩子慌慌张张,仿佛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点小伤而已,沉不住气。”嘴上嗔怪着,嬴政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

扶苏鼓着嘴,小心对着伤口吹气,“吹吹就不痛了。”

“寡人本来也不痛。”嬴政任由扶苏捧着他的手,转头对寺人道:“不必喊夏无且,随便取些水来,寡人洗洗手就好。”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吸着鼻子道:“真的吗?都流血了。”

嬴政摊开受伤的手掌,又攥了起来,随后再次摊开:“只是破了层皮。”

寺人很快就端上来一盆温水。待嬴政洗完手后,寺人马上把水盆撤走,将包扎用的白布和伤药摆放在旁边。

寺人跪在一侧,伸手要帮嬴政包扎。

扶苏高高地举起双手,急道:“我来我来。”

嬴政觉得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用包扎,可见孩子都急得快蹦起来了,无奈地往扶苏那儿抬了抬下巴:“给他。”

“是。”寺人将白布和伤药递到扶苏旁边。

扶苏很用心,先是给嬴政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又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为嬴政包扎伤口,嘴巴也不肯停下来,学着嬴政平日教训他的口吻唠叨:“阿父,以后一定要把指甲剪得圆圆的,不要再这样毛手毛脚了。”

嬴政背靠凭几,完好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听着孩子在旁边碎碎念叨,却没有打断扶苏。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扶苏有点生气了。

小孩儿最后给白布打了个蝴蝶结,直起身来趴在嬴政耳朵边,扒拉嬴政的耳朵:“阿父,你的耳朵也得抠抠了。”

“调皮。”嬴政抓住扶苏作怪的小手。

扶苏嘚瑟地显摆:“我的指甲就修得很圆。”

小孩儿的指甲圆润饱满透着粉红,边缘也修剪的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多余。

这是嬴政怕扶苏总是啃指甲,特意吩咐女侍给他修的。

嬴政嗤笑一声:“只有小孩儿才要把指甲修得那么圆。”

“才不是呢。”扶苏小声反驳,却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反驳,只是哼哧哼哧的不服气。

陈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王上,欧冶青和公输学等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进来。”

“是。”陈驰注意到了嬴政手上包扎成一团的白布,皱眉道:“王上,您的手?”

“无妨,只是破了层皮,都是扶苏大惊小怪。”嬴政温声抱怨,解开了包扎的层层白布。

扶苏脸颊一鼓。

陈驰笑道:“太子向来孝顺。”

扶苏嘴角一扬:“还是陈驰说话好听,阿父就知道说我。”

嬴政斜眼看扶苏,嫌弃地撇了下嘴,听不出好赖话的小文盲。

陈驰失笑,连忙退出殿内,传欧冶青和公输学入殿。

“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入座吧。”嬴政将解开的白布丢到一边,马上有寺人将它收起。

扶苏还要伸手去抓白布,被嬴政按了下去。

这点小伤不需要包扎,包扎完还影响写字。嬴政要处理的政务还有一大堆呢,孩子的孝顺享受片刻就够了。

欧冶青等人在左侧的坐席上先后落座。欧冶青和公输学坐在了前面,三个工部郎坐在了后面。

不等嬴政主动问,欧冶青率先将冶铁进度汇报一遍:“大王,我们已经改良了冶铁炉子,正冶炼新铁,这段日子失败了几次,但每次都有提升。想必这几日就能冶炼出坚硬牢固韧性佳的新铁。”

扶苏惊讶道:“好快呀。”

欧冶青笑道:“先父生前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如今有太子的冶铁新法、公输学的相助,又有大王提供的诸多方便条件,若是臣再拖个数十年就说不过去了。”

秦王的大方出乎欧冶青的意料,几乎只要她这边缺材料,就可以随意调配。哪怕这几个月来练坏了很多铁,也没有人跑过来指责她。

不过也正是这样大方又用人不疑的大王,能让欧冶青愿意为其冶炼新铁。

扶苏忙问道:“我的铁锅可以打出来吗?”

欧冶青道:“可以。这次冶炼的新铁很坚固、韧性好,杂质也少,整体呈银色且发亮,完全可以打出薄片铁锅,不会轻易碎掉。”

以前的铁杂质很多,质地又脆,很容易坏掉,是没有办法打成薄薄的铁锅的。

扶苏惊叹:“这是冶炼成钢了吧?”仙使说过,熟铁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精炼出杂质更少的钢,才能呈现这种效果。

“钢?”欧冶青念了一遍,笑道,“臣并未听说过。民间百炼铁的说法,需要反复捶打上百次,打造出的兵器切玉如泥,但杂质依旧很多。所以这十多年来,先父一直在钻研如何精炼百炼铁,并留下了一本冶铁经验的手札。”

她已经献给秦王了。

扶苏迷茫,看向刘邦。

刘邦道:“就是钢,只是很多人不这么叫。你送给小白的那把宝剑,应该就是百炼钢打造而成的,锋利无比。但民间的那种百炼钢还是杂质多,现在欧冶青研究的精炼钢会更锋利、坚固、韧性好。”

扶苏的眼睛霎那间亮起来,双手合十在胸前,崇拜地看着欧冶青道:“那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大铁锅啦。”

嬴政瞥了他一眼,敲了下他的脑袋:“贪吃。”

扶苏双手抱头,委屈道:“才不是贪吃呢。铁锅可以做炒菜,炒菜比炖菜省木柴。宋国缺木柴了,宋国人就开始流行吃炒菜,又美味又省木柴。”

欧冶青微微讶异,“宋国五十年前就被魏国、齐国和楚国练手灭掉了,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新铁吧?”若是有新铁,她阿父不可能没听说过。

嬴政知道扶苏定是又在神灵那里听故事了,他神态自若地替扶苏解释道:“太子总是喜欢编一些故事。”

扶苏呐呐,他现在长大了,没有三岁时那么莽撞,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轻易说这个世界没有的国家。

刘邦怜爱地摸摸扶苏的后脑勺:“没事儿,只要你足够理直气壮,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扶苏受到了鼓舞,握拳为自己鼓劲儿,面不改色道:“我不仅会编故事,还能编出有新意的故事。”

嬴政轻笑一声,那位神灵只要不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样,把故事编在秦国就行。

蜀王想要去攻打楚王,却在秦国的陈仓与人交战,实在是离谱。

当他大秦锐士是死人吗?

还是当他这个秦王已经死了?

扶苏见新铁冶炼有了眉目,转而问道:“我想做一个更省木柴的新灶台和烟囱,还想做出更耐烧、产量大的木炭。”

欧冶青看向公输学,她擅长冶铁,其他方面还是公输学更加擅长。

公输学拱手道:“这倒是不难,臣在改造冶铁炉子的时候,有了许多思路和经验。如果想要改良木炭烧制方法,也可以从烧炭窑改良入手。”

扶苏点头:“那就交给你啦,最好做出民间实用的。”

公输学心里微暖,知道太子又是想将这方法推及民间,而不私藏敛财。

扶苏刚才也听刘邦讲了一些这方面的课,他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告诉公输学,瞬间给公输学打开了更多思路。

“臣必定尽快为太子做出新灶台和烧炭方法。”

领到了任务后,公输学和欧冶青等人立刻返回各自的工室,继续研究新东西。

待殿内没有外人后,扶苏忽然躺下了,抱着自己的肚子滚来滚去:“阿父,肚子难受。”

嬴政按住滚过来的扶苏,把孩子拉到腿上,给他揉肚子:“寡人说你什么了?”

扶苏也很后悔:“我真的记住了,下次再也不吃那么多东西。”

“你已经说过八百次了。”嬴政咬牙切齿,用力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在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呜。”

嬴政叹气:“幸好寡人给你吃了消食丸,缓一缓就好了。”

养孩子好难,比和吕不韦斗智斗勇都难。

嬴政难得佩服那些把孩子养到大的阿父阿母。

忽然,他的动作慢了些许,眼神随意落在墙角出神,眸中缅怀与痛苦交织,担忧与怨恨相杂。

等嬴政回过神,手底下的孩子也不哼哼了。仔细一看,扶苏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显然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捏捏扶苏的鼻子:“吃了就睡的小猪崽。”

这一夜扶苏睡得都不踏实,去厕所跑了两三趟。第二天,扶苏就蔫巴巴地跟着嬴政参加朝会,走路都不太稳当。

嬴政又心疼又气得想笑,干脆拎着扶苏走,总算把孩子带到正殿了。

太子的坐席设在秦王坐席右侧,桌案要小一点、矮一点。

嬴政入座前,顺手把扶苏丢在他的小坐垫上。

扶苏逮住藏在桌案下的小羊布偶,抱在怀里,眼神有些呆滞。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让小孩儿靠着他:“都说让你休息一天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不行哦,今天阿父要宣布组建教育部,他要接下这个任务的。

李斯有些担忧:“王上,太子这是没睡好吗?”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无妨,寡人已经让侍医给他看过。”

李斯同众臣松了口气,太子今年才七岁,正是小孩子容易夭折的年纪,没生病就好。

嬴政没有立刻说起组建教育部的事情,他按照往日的惯例,先处理其他政务。

首先是疏通河道、防雨防洪。马上就到六月汛期了,司空将最近督促各郡县防雨防洪的进度汇报了一遍,咸阳的渭河也准备征调刑徒去疏通了。

嬴政道:“寡人听闻渭河近来泥沙较多。”

司空道:“是。郑国今日上任咸阳都水长,就要着手疏通河道了。”

嬴政道:“自古渭水清,泾水浊。如今渭水开始浑浊,泾水开始澄清,焉知渭水不会同往日的泾水一样成灾?”

司空闻言便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他迟疑一下,但还是老实道:“王上,渭水浑浊大抵是因为上游山林遭到破坏,但三月已经禁止伐木了,若是这个月再禁止伐木,恐怕对民生不利。”

嬴政道:“寡人明白。你和少府令一起把各地山泽林地统计好,明日去东偏殿见寡人。”

“是。”

嬴政再看向尉缭:“赵王已经苏醒,将要调庞煖回援。”

尉缭道:“这是早晚的事,大王不必忧心,估计王翦将军已经快要传回捷报了。等占据了邺城等地,新赵王也不敢轻易再对秦动兵了。”

嬴政注意到尉缭在赵王前加了个“新”字,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

老赵王本就病入膏肓,还能经得住刺激吗?估计没等庞煖从燕国回来,就暴死了。而赵国太子比老赵王还要糊涂,更加容易对付。

若不是顾及着赵国军民士气尚未完全衰败,嬴政甚至想一举攻下邯郸。但时机未到,贸然贪功,会激起赵人的反抗,付出很多代价。

能不牺牲那么多秦军将士,就不要牺牲。何必为了一时之快,付出更多代价呢?

嬴政想起远在邯郸的那些赵国贵族,按住昨日掌心抠出来的伤口,眼神有些发冷。

昔日遭受的欺辱旧恨,早晚他要让赵人加倍偿还!

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妙,少府令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嬴政在上首注意到少府令的小动作,“可是有事?”

少府令看了看旁边的扶苏,得到扶苏的回视后,才鼓起勇气道:“臣按照惯例,派人往雍城送夏季新衣。”

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都望向嬴政。

雍城里住着谁?举世皆知——被秦王囚禁在雍城的王太后。

嬴政没有众臣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什么温情怀念之意。他就像说起吃饭喝水一样,平淡地道:“一切按照惯例,不必同寡人说。”

少府令道:“是。只是雍城的樱桃红了,王太后亲手摘了一筐樱桃,托臣向王上问候。”

嬴政沉默良久,却神态一如往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

扶苏探头探脑地去张望,也没看穿阿父在想什么。

嬴政终于开口:“不必了,寡人不爱吃樱桃。”

少府令支支吾吾,明眼人都知道王太后不是想要樱桃的答案。

嬴政也不为难少府令,往后面的凭几一靠,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你便替寡人问王太后一个问题。”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总算是没回避问题。可他转而又提起一口气,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王上请讲。”

嬴政喉咙微动,片刻后才道:“当年武姜助次子夺取长子郑庄公的君位,次子兵败逃亡。郑庄公曾对武姜说过一句话。太后博闻强识,可还记得郑庄公说过什么?”

在座诸臣哪个不是满腹诗书的人?不用王太后回答,他们在肚子里就默念出了答案——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造反的弟弟兵败逃亡,郑庄公将母亲武姜囚禁于城颍。

临别前,郑庄公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后下黄泉,绝对不会再有见面的那一天。

王绾拧眉,刚要开口劝谏,就被冯去疾掐了下腰。

没看见大王在气头上吗?这个时候顶风谏言啊?冯去疾被王绾吓出了一身冷汗。

尉缭眉头微动,捏着自己的小胡子没说话,但显然不是没话说。

其他众臣也各有各的反应,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匆忙低头回避。

扶苏听荀卿讲过郑庄公的故事,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担忧阿父,以前每次阿父听见祖母的消息都不开心。

扶苏歪着脑袋去瞧嬴政的脸。

嬴政满腔愤懑不能宣泄,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扶苏,怒火消了一半。

他故意板着脸对扶苏道:“摇头晃脑的睡着了吗?”

“才没有。”扶苏有点生气,他担心阿父呢,阿父怎么污蔑他?

越想越气,扶苏用力“哼”了一声。

怕嬴政听不见,扶苏把小羊布偶往席子上一怼,又冲嬴政用力“哼”了一声,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嬴政长眉舒展,终于笑了出来。养孩子麻烦,但愉快的时候也是居多的。

第163章

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嬴政一笑,殿内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下来。

尉缭坐在大殿左侧的席位上,正好斜对着扶苏的方向。他摩挲着自己的小胡须,笑吟吟地去看扶苏,也只有这孩子能瞬间把秦王的毛捋顺了。

扶苏见嬴政笑出来,莫名也跟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被误解的愤怒。

阿父被他哄好啦,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哄的?好吧,不重要,阿父不会躲起来哭鼻子就好啦。

扶苏低着脑袋扒拉着小羊布偶,小羊在他两手之间翻来滚去,开心的不得了。

尉缭正要收回目光,却瞥见桌角一闪一闪的白色毛绒羊角。

小羊布偶滚过来,羊角从桌角支棱出来。下一刻小羊布偶滚走了,羊角也瞬间消失,仿佛是尉缭的错觉。

尉缭难得怔愣,差点把自己的小胡子给揪掉一撇。

注意到尉缭的表情,刘邦扶额:“刘小树!把你那只该死的羊收起来。”

扶苏被册封为太子,在刚刚参加朝会的时候,每天要很早很早就起床,他就不大高兴。

再懂事的小孩子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不高兴了便不愿意配合。扶苏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边滚到床里,就是不让嬴政逮住他去起床洗漱。

嬴政实在是没招了,总不能天天把孩子打一顿。他允许扶苏可以带一个玩具去正殿,但是要藏起来偷偷玩,不能让臣属们发现。

扶苏选了没有噪音的布偶娃娃,藏在有遮挡的桌案下面,摆弄的时候也方便。

原本每天都是这样,也不曾被人发现过。可今天扶苏得意忘形,直接被尉缭当场抓住了。

被刘邦提醒后,扶苏才恍然拉起警惕,扒拉扒拉将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

下一刻,扶苏双手交叠平放在桌案上,腰背挺直,昂着脑袋,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看上去十分规矩正经。

尉缭咧了下嘴,他教导扶苏很长时间,小孩儿越心虚,假动作就越多,傻得不得了。

扶苏本就心虚,看见尉缭对着他做怪表情,瞬间有点恼羞成怒,语气严厉了几分:“国尉可是有事对孤说?”

尉缭笑道:“臣在想一会儿给太子布置什么功课?”

扶苏的恼羞成怒转为胆战心惊,也不敢继续摆太子的架子了,忙转头去看嬴政道:“阿父,您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宣布?”

嬴政斜着眼去看他,“最近荀卿身体不好,没怎么给你上课,寡人打算再给你找两个老师。”散朝会后,他得去荀卿那儿一趟问问。

扶苏呆呆地望着嬴政。

下面的众臣也你一声我一声地讨论,语气一个比一个正经,仿佛给扶苏找老师比攻赵之事都重要。

眼看着扶苏的嘴角耷拉下来,殿内才爆发出笑声。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他面红耳赤喊道:“孤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臣的笑声渐小,用眼神商量着怎么哄太子?

大秦的臣子实在是太不正经了,扶苏又气鼓鼓地补充了一句:“都扣光,扣一百年。”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成一团。

扶苏绝望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后,嬴政不再逗弄扶苏,坐直了身子道:“学宫这两年为大秦培养了很多人才,如今列国士人纷纷投秦,学宫已经饱和了。”

众臣也都收起了嬉笑的态度,端正地坐好,听嬴政讲话。

李斯率先反应过来,他几年前就猜出大王有意推广学宫,早就做足了功课。

在嬴政这句话刚说完,李斯马上接着说道:“如今大秦各郡县的官吏都不太足,往往一个官吏要忙很多事情,臣以为列国士人来秦是一件好事。不如按照学宫的样子,在各郡县也设置类似的学室,多培养出一些官吏人才?”

嬴政看向李斯的目光十分满意,众臣之中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这个李斯。很多时候不需要嬴政说什么,只要有一个眼神,李斯就能接上他的想法。

想到若是李斯真的主持创建教育部,日后可能会遭到清算,嬴政倒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可按照李斯这样汲汲钻营的态度,就算没有教育部的事情,以后也会因为替嬴政做事、掌控更大的权力,而得罪许多人。

李斯出身不好,在秦国也没有什么根基。若是嬴政护不住他,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嬴政扫了一眼坐在殿门口的李由。

李由的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可他往那里一坐,就已经能看出不逊其父的风姿了。他平日为扶苏做事,也是忠心尽力,能力很不错。

嬴政心里便有了主意:罢了,日后就让李由娶一个女公子,也能让李斯一家在大秦扎稳根,如此李斯和李由父子也可更加尽心竭力地为大秦做事。

就在嬴政沉默思考的这一会儿,殿内围绕李斯的话展开了争吵。

王绾很不认同:“学宫设置在咸阳方便监管。若是在各郡县设置这样的学府,任用一群各执不同学说的人当老师,又没有监管,岂不是乱了大秦的风气?”

大秦从商君变法开始,便主张统一思想,不允许一群人没事儿聚在一起学习各种不同的思想。商君甚至提出焚烧所有诗书的设想。

左督察御史拱手道:“臣也以为不应在郡县设置类似的学府。如今大秦行商君之法,民间只需要学习秦律,民风淳朴,既没有齐楚的淫靡之风,又没有燕赵的私斗恶习。若是设置了这样的学室,弃秦律而学诗书,恐怕会沦为齐楚燕赵。”

李斯不赞同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商君时大秦偏居西方一隅,但未来大秦的国土将会纵横海内,大国与小国之间相差甚远,治国之策也要随时应变。况且学宫并非放弃秦律而专研诗书,那里只是为了培养更会做官的官吏,自然也是要学秦律的。”

见有些秦臣被李斯的话说动,王绾拍案道:“李斯!你儿子是从学宫里出来的,你自然只说学宫的好话。推广学宫、广开民智,会破坏民风是不争的事实。民间百姓只学秦律就足够了,何必要多学其他东西?”

不等李斯再说,扶苏好奇地问道:“王绾,你儿子不也在学宫吗?”

“”

嬴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瞪了扶苏一眼,让小孩儿把嘴巴闭上。

扶苏捂住了嘴巴,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王绾。

王绾想生气都生不出来,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太子,臣并非完全反对您的学宫,只是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推广到全国。若是想要筛选人才,只在咸阳设立一处学宫就够了,放在大王的眼下也容易监督。若是将学宫推广到各郡县,失于监督,可能会酿成祸患。”

冯去疾附和道:“臣听闻大王在读韩非的文章,臣也读过《五蠹》,觉得其中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类似儒生、说客这类人若是聚在一起传授学问,很容易蛊惑民心,破坏大秦的稳定。大秦向来主张以吏为师,只学习秦律,如此民间才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

李斯摇头道:“现在秦人与各国士人、百姓相融,民智已开,早已没有当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风气了。臣以为秦律要学,学室也要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固守过去的规则,堵塞民意;不如在各郡县建立学室,由官府主动教导想要读书的百姓,也免得他们私下偷学误入歧途。”

扶苏忍不住鼓掌:“说得好。治国如治水,已经改道的黄河,难道还能指望把它堵回去吗?倒不如顺势引导。民智已开,就算今天下令把民间的杂书都烧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有人会偷偷私藏,甚至在禁令下更加反抗。”

嬴政这次没有阻止扶苏说话,这话说得有道理,而不是像方才一样噎人。

见王绾等人还要反驳,扶苏伸出两只手,往下压压道:“大家不要激动,都是为了大秦好,我们坐下来好好讨论。李斯说的有道理,王绾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扶苏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要王绾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就能把小孩儿的声音盖过去。

但听见扶苏这样慢声细语的说话,众人反倒是安静下来。

扶苏继续道:“王绾你们反对在各郡县推广学宫,无非是担忧儒生或墨者等人去当老师,带坏了秦人的思想。”

王绾道:“是。”

扶苏道:“那么若是我带头编写教材、规束考试范围,禁止他们传授不好的思想呢?王绾,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编写教材。”

王绾只当扶苏是小孩子,无奈地笑道:“太子,只要那些人去授课,肯定会夹杂自己的思想。”

扶苏摸着圆圆的下巴道:“我要办的是郡县官学,不是为了教他们读书识字,而是为了培养他们当官。而想要当官,就需要参加选官考试,考试的范围就是这些、标准答案就是这些,学子们若是想当官,就必须按照考试内容和教材内容学。”

王绾一时沉默了,怎么感觉太子说得没毛病呢?

王绾闭嘴了,倒是一直沉默的贵族官员皱起了眉毛。

若只是在各郡县办官学,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百姓读书认字了又怎么样呢?想要为官为吏,还是得依附于他们。

可推行选官考试就不一样了。这两年学宫培养出的人才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推荐,就能直接当官,让他们损失了不少的人脉关系。

若是日后推行选官考试,每一个官吏都是经过考试考上来的,就大大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搞不好贵族还要跟着普通人一起去参加考试,最后“选贤与能,各凭本事”。

想到家族中那群混日子的族人,怎么可能公平竞争得过那么多人?

嬴政端坐在坐台之上,扫视着下面各怀鬼胎的人,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扶苏舌战群臣

坐在嬴腾身后的一位长须官员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扶苏被当场反驳后,他也没有生气,淡定地道:“太仓令以为孤何处不妥?”

太仓令道:“太子已亲自创建了一座学宫,应当知道此事耗资巨大。如今正值四方动乱,战事频发,国用本就紧缺。若此时在各郡县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恐怕没有那么多的钱粮。”

扶苏看了看太仓令,又看了看坐在他前面的嬴腾,道:“大秦已休战两年,去年今年都是风调雨顺,太仓粮储应当富富有余。更何况近年来往的客商增多,商税关税也收了不少,怎么就紧缺了?”

嬴腾身为治粟内史,掌管着整个大秦的粮税国库,也是太仓令的上司。

听到扶苏的诘问,嬴腾这个上司哪能还等太仓令回答?他顶着压力回道:“若是用于战需,应当是够的。但想要在各郡县设置官学、推行选官考试,臣还需要重新盘算一番,看看要用多少钱。”

嬴腾这话说的含糊,也不说国库的钱到底够不够推行郡县官学的。但这也并非是他有意糊弄,实在是平日里大秦的国库开支都是固定的,他也没有算计过这个。

扶苏听完这个回答,是不大高兴的。他可以容忍一个臣属反对他的观点,却不能接受一个臣属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弄不明白。

可当初嫪毐作乱,是嬴腾带兵守住了咸阳,他原本也只是在外带兵的将军。若不是嬴政想要安抚宗室,也不会将嬴腾调回来当治粟内史。

嬴腾在做治粟内史时,说不上展现出多少才能,却也无功无过,没出过什么乱子。只是他看上去确实不算精通账本的事情,对国库账本也没有多少规划就是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到底没有发脾气,只是伸手去揪了一下桌案下的小羊尾巴,“张苍等人应该已经去治粟内史府任职了,孤给你们七天时间,将国库收支详细统计好。不知道怎么统计,就去问张苍。”

嬴腾知道张苍是太子的户部属官,他也早就听闻了这群户部属官很有本事,便直接应下:“是。”

扶苏瞥了一眼太仓令,又看向其他人道:“孤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如今孤想要揽尽天下贤才,若诸公能想出其他更好的吸纳人才的办法,孤就可以放弃官学和选官考试。”

一名秦大夫道:“考试只能筛选出一个人的学识,却筛选不出一个人的品性。臣以为与其费时费力举办考试,不如直接采取‘审察举荐’的方法,更能筛出品性极佳的人。”

扶苏道:“那么何人来审察?何人来举荐呢?”

“可由专门的人审察,由郡守县令来举荐。”

扶苏笑了:“好一个审察,好一个举荐!如同过去一般,完全不给出身普通的庶民门路,他们想要得到举荐,要怎样讨好郡守县令?恐怕大秦的官位很快就成了一笔生意买卖,由你们随意贩卖,价高者得!”

秦大夫没想到扶苏竟说的这样直白,他面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辩解又被扶苏打断。

扶苏起身走下坐台,沿着中间空出来的过道慢慢踱步,看着左右两边的众臣道:“孤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用审察举荐的方式来选任官吏,到时候谁想要当官,秦王说了不算,太子说了不算,你们才说了算啊!”

“太子慎言!”秦大夫慌忙去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神情莫测,依旧端坐在做台上,没有什么表情。

扶苏转身立在他面前,冷笑道:“谁能当官?价高者能当官,出身贵族者能当官,愿意投靠你们的人能当官。孤倒是好奇,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在座诸公谁能告诉孤呢?”

秦大夫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去寻附近的同盟,可没有人敢随便转头回应他。

扶苏就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散发着如同秦王一般的气场,让秦大夫想起了一年前。

那一年宗室叛乱,在咸阳郊外腰斩、凌迟了许多人。小太子就让自己的属官们去刑场观刑,警告属官们引以为戒。

若说秦王冷酷,太子更甚之。只是太子平日里一副小孩子的样子,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本性。

秦大夫面如白纸,嘴唇颤抖着去看扶苏。

扶苏看向众人,目光所到之处,秦臣皆俯首伏地。

见没人说话,扶苏便指了下方才那位秦大夫:“你是孟家的人?哦,孤记得上次孟家旁支同嬴镰宗室造反”

没等扶苏把话说完,那位秦大夫捂着胸口,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扶苏愣了下,没想到那秦大夫直接晕了,他还没开始吓唬呢。

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扶苏心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但还是背着一双小手冷笑。

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臣,见扶苏这幅样子,恍然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昭襄王,周身都冒着凉意。

尉缭上次见扶苏这个样子,还是嬴政突然生病卧床,扶苏代为监国的时候。

只是那时扶苏只在咸阳宫内指挥,不怎么接触大部分的秦臣,对外接触都是交给王绾和隗状等人。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扶苏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但尉缭知道,尉缭见过。

见过归见过,看见扶苏这样冷酷的霸王之风,让尉缭不由得想起晚年的昭襄王。他不希望最有望成为明君的大秦太子,会误入歧途。

尉缭深吸一口气,打算先安抚一下小孩儿。他拢了拢袖子,拱手对扶苏道:“臣以为天下是君主的天下,而非臣属的天下。”

扶苏对尉缭笑了笑:“国尉说得很好。但孤以为天下是君主和所有民众组成的,二者缺一不可。贵族是民众的一部分,庶民也是民众的一部分。孤不排斥你们,只是希望日后秦国的官吏是靠能力被选任,而非靠什么裙带关系的举荐。贵族也好,庶民也好,只要你们有能力,就可以在秦国施展才能。”

尉缭听完扶苏这番话,刚才提起来的心便松懈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误解了太子,无论是冷酷霸道的太子,还是平日里仁善的太子,从未变过。

扶苏的声音放得轻柔了一些:“大家不要紧张地跪着了,都入座吧。孤说了,只要你们好好为大秦做事,无论你们是什么出身,只要有功劳就有封赏。平日里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歪门邪道,不如好好教育族中子弟读书上进。咸阳学宫的大门就在那里,想上进的人都可以进去。”

众臣各怀杂念,不管心里多么复杂,还是齐齐拱手道:“多谢太子。”

“起来吧。”扶苏走到方才那位倒下的秦大夫面前,将他重新搀扶起来,“你可怪孤说话直接?”

那秦大夫好似老了十多岁,苦笑道:“是臣愚钝。”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孤明白,你们也是为了大秦好。毕竟大秦好,你们这些人才能好。若是大秦不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秦大夫念了一遍。

扶苏点头笑道:“诸位的家族在秦经营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已与大秦的国运休戚与共。都是生活在大秦这个鸟巢里的鸟蛋,如果有一天这个鸟巢被掀翻了,哪颗鸟蛋能幸存?最后随着鸟巢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众臣默然。

扶苏说完这番话,便重新走回坐台,脚步都十分轻盈,甚至微微有跳跃的意思。

他对嬴政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双目亮晶晶的求嬴政的夸奖。

嬴政无奈地笑了一下,扶苏的这番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原本嬴政只是把这次的朝堂对峙当成一场历练,如果扶苏不能够成功说服着这些人,他也会出面帮扶苏说话的。

但是孩子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忙,甚至做的很好很好。不但用大棒子把这群人给打了一顿,最后还顺道安抚了一番,可以说手腕非常成熟了。

刘邦也对扶苏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等过两天闲了,乃公带你出去飞一圈。”

扶苏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太好啦!他喜欢在天上飞,像小鸟一样,但是仙使却总是不肯答应待他出去飞。

小孩子一开心,就有点得意忘形,他转着圈儿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小羊布偶扯出来,抱在怀里开心地唱起了歌。

听见孩童稚嫩的歌声,众臣一时之间都茫然了,这是刚才那个在殿内大战威风的太子吗?

他们各自对望了一眼,哭笑不得。

嬴政咳嗽了一声,斜了扶苏一眼。

扶苏瞬间回过神,匆忙把小羊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敢吱声了。

嬴政看向众臣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组建教育部的事情就定下来了。此事既然是太子提起的,那么寡人便将其交给太子来做。王绾、李斯等人协助太子。”

“是。”

第165章

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建立教育部不是一蹴而就的,官职设立、官吏选调等等都需要研究一两个月。

嬴政今日在朝会上宣布此事,接下来的工作就都交给扶苏了。他怕扶苏没有什么经验,特意让王绾和李斯在旁辅助。

朝会散后,扶苏和李斯、王绾约定明日去东宫议事。

“是。”

众臣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尉缭、李斯、王绾和隗状没有离开。这四人是嬴政最为信重的臣属,他们自觉留下同嬴政商议了一番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扶苏在旁边低着头揉肚子,肚子瘪瘪的。今天的朝会特别漫长,他早上起来的晚,都没有吃饭呢。

偏偏阿父和尉缭他们聊个没完,还有说有笑的,看样子要说好久好久。

扶苏蹭过去,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可嬴政毫无反应。

好烦啊,扶苏一下一下揪着嬴政腰间的玉佩,不小心扯下来一块小玉石。

扶苏慌张将小玉石攥在掌心,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道:“阿父,我想嘘嘘。”

尉缭笑眯眯地道:“哦?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扶苏瞬间挺直了腰背,努力睁大眼睛反驳:“什么罪证?”

尉缭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去看嬴政的腰间。

嬴政低头一看,原本一串华美的玉佩腰坠都被拆散了,尾端还丢了两颗小玉石。

不用细想,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嬴政黑着脸,把想要逃跑的扶苏逮过来。

扶苏哭唧唧地冲着尉缭怒喊:“方才那群人欺负我,你都不帮我说话,现在还要打小报告。我再也不喜欢你啦!把我送你的礼物都还给我。”

尉缭一听小孩的控诉,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小胡子。

方才扶苏舌战群臣,而尉缭始终没有发表什么观点。他如今已经身居秦国国尉,掌管着秦国上下的军事,不方便再掺和内政。

哪怕嬴政对尉缭一直保持尊敬信任的态度,但尉缭对自己的行事分寸始终都约束着。他绝对不会做出军政两手抓的事情,沦为下一个吕不韦。

明知道自己方才闭嘴是正确的做法,可见扶苏眼泪汪汪的,尉缭还是没办法开口为自己辩解。

嬴政倒是懂尉缭的心思,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君臣二人对此事都心照不宣。

看见扶苏这幅受了心伤的样子,嬴政哭笑不得:“寡人又没说要揍你。你把这些玉石都收好,回头给寡人修上。”

说着,嬴政解下了那串玉佩,都交给扶苏。

扶苏双手抱着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破涕为笑:“好,我一定给阿父做一个更漂亮的玉佩。”

尉缭干巴巴地笑道:“臣可以给太子出些主意。”

“哼。”扶苏别过头不去看他,对李斯道,“还是李斯先生对我好,方才还向着我说话。”

尉缭心虚,王绾比尉缭更心虚。

尉缭只是没有发表观点,而王绾可是直接明着反对的。

“太子”王绾轻轻唤了声,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

扶苏看向王绾,露出一张笑脸:“我知道的,你也是为了大秦好。你说的那些观点也是在担忧新政对大秦不利,并不是出于坏心眼,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扶苏把怀里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放在嬴政的桌案上,起身郑重地道:“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正是需要身边的人能提供各种不同的观点,才能避免因为偏听偏信而犯错。”

嬴政闻言看了一眼扶苏,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用眼睛打量其他人的反应。

李斯垂眸沉思,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太子不是一个会偏宠偏信任何臣属的人啊。或许秦王也是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臣属能在这对父子面前独得专宠。

这样的君主和太子,或许对一心想要攀附权力的佞臣不好,但对为国为民的纯臣却是极好的。

李斯心里百味交杂,努力把自己的心态转向李由。或许想要在秦当好官,自己还要跟李由学学。

王绾暗叹,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臣佩服太子的智慧。”

隗状目露赞赏,以前他只是欣赏太子,可越是了解,这种欣赏就转为了佩服。就连他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别人的反驳。

尉缭抓住这个机会,夸奖道:“太子越来越聪明了。”

“哼!”扶苏用力地哼一声,拒绝与尉缭和好。

尉缭实在没招了,他只会逗孩子,还不太会哄孩子。他给李斯使眼色,每次众臣把太子惹恼了,都是李斯来哄太子。

“”李斯知道尉缭在秦王心中的地位,无奈为其擦屁股,“太子,臣听闻大王有意为您再寻老师,那您每日练字的功课就减少一些吧。”

现在李斯负责教导扶苏练字。

扶苏立刻蹦跶过去,抱住了李斯,仰头道:“李斯先生,你真好。”

李斯给扶苏使眼色,往尉缭的方向送了个眼神。

扶苏会意,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磨磨蹭蹭走到尉缭旁边,吭哧了半天没说话。

尉缭弯腰笑道:“臣知道太子会越来越忙,不会再给您增加功课了。以后我们主要以聊天的方法授课,如何?”

扶苏立刻抿嘴笑了,矜持地道:“那好吧,若是有必要的功课,我也是可以写的。但是不能太多哦。”

尉缭心里暖暖的,小孩子太好哄了,他摸摸扶苏的脑袋。

扶苏也把脑袋凑过去,在尉缭掌心蹭蹭,像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狗。

王绾目瞪口呆,一把揪住李斯的袖子,低声质疑:“好哇,你还说你不会哄孩子?既然你不愿意把养孩子秘诀告诉我,以后我在家中设宴都不带你了。”

隗状如今也有了孩子,他不动声色凑过去,偷听李斯养孩子的秘诀。

李斯苦笑:“是太子好哄,不是我有本事。”

王绾质疑:“太子那么好哄,我们怎么哄不好?”

隗状灵机一动,下意识地接道:“会不会是你太废物了呢?”

王绾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掏出竹片笏板,往隗状的身上抽。

隗状连忙拿出自己的笏板格挡。

李斯只好在中间阻挡二人互殴,一手握住一只手腕:“消消气,消消气,不好失礼于御前。”

“唉。”嬴政看了看甜甜蜜蜜的尉缭和扶苏,又看了看乱成一团王绾三人,不由得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嬴政的叹息声不大,却都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众人立刻停下各自的动作,整理衣冠对嬴政赔罪。

嬴政摆手道:“无伤大雅。寡人要带扶苏去找荀卿,商量一下再给扶苏找个老师,你们去做事吧。”

“是。”退出大殿后,王绾和隗状在门口飞快穿好鞋子,同时惋惜地“啧”了一声——没来得及把对方的鞋子踢飞。

扶苏跑过去,扶着嬴政起身。

小孩儿长高了些,但对嬴政而言还是不大点,当拐杖都费劲。

嬴政只是虚虚地在扶苏手臂上一搭,自己慢慢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皱。

扶苏牵住嬴政的手:“阿父,我们先吃饭再去找荀卿吧。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在抗议啦。”

嬴政往腰间摸了一下,玉佩已经没了,便点头道:“先回去吃饭,然后换身衣裳。”

嬴政的每一套衣服,都搭配着不同的配饰。如今配饰坏掉了,又要去见荀卿,他选择回去换身衣裳。

“好呀。”扶苏被嬴政牵着回去吃饭,饭后父子二人都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扶苏换了身浅蓝色的纱衣罩在外面。纱衣薄如蝉翼,他一跑起来,就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小蝴蝶。

扶苏活泼好动,跑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等嬴政赶上他。见嬴政过来,他就继续往前跑,跑跑停停地回头。

刘邦忍不住噗嗤笑了,始皇帝跟出来遛狗似的。

嬴政也满脸笑意,前两年他想养一只猎犬来着,可自从养了孩子就忘了这茬了,今天倒是补上了。

等到了东宫荀卿所住的院子,扶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伸手扯着自己脖子上的玉璜,小声抱怨道:“好重呀,我不想戴这个。”

嬴政正好走近,撸了一把扶苏脑袋上毛茸茸的碎发:“这是身份的象征,在外面要戴好。”

“好吧。”扶苏认命地叹了口气。

荀卿坐在院子里就听见了扶苏的声音,刚放下手里的茶杯,又听见了嬴政的声音。他便起身去迎接。

“见过大王。”荀卿拱手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荀卿的手,“荀卿不必多礼。扶苏年龄大了,越来越调皮。寡人想再为他寻一位老师,特意来问问你的意思。”

荀卿看了眼不服气的扶苏,笑呵呵地捋着胡须,邀请嬴政落座:“也是我今年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像前两年带着太子。其实我早就想找大王说此事了,只是没寻到机会。”

嬴政跟着荀卿走到桑树下,相互谦让一番,才各自坐在椅子上。

嬴政皱眉关切:“荀卿可让侍医看过身体?”

“多谢大王关怀,夏侍医每日都会为我诊脉。”荀卿去看扶苏。

扶苏跑到了火炉旁边,去扒拉煮茶的水壶,真是个闲不住的小孩子。

荀卿笑道:“是该为太子找一位新老师了。”

嬴政赞同地点头:“一直都是荀卿带着扶苏读书,寡人也不知该为他寻什么样的老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放轻了动作,不再噼里啪啦制造噪音,生怕错过了荀卿的话。

荀卿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摇头笑了笑:“大王,太子非常聪明,一般的典籍书册他都已经学过了。”

扶苏骄傲地挺起腰背,走到了嬴政的旁边,等着阿父的夸奖。

嬴政捏捏扶苏的脸蛋,无奈道:“只是他太调皮。”

“哼。”扶苏小声不服气。

荀卿笑道:“确实。所以我以为大王为太子选老师时,更应该注意能教导太子礼仪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