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1 / 2)

第221章

回咸阳

翌日,郢陈郊外早已设好列国结盟的祭坛。

扶苏同列国国君各自乘着车架抵达郊外。四周早已列好方阵兵将,奏响洪亮的鼓乐,迎入列国国君。

诸国颜色各异的大旗在祭坛两侧排开。连月的旱情下风都少见,旗帜也没有飘起来,也被这烈日烤化了一般。

过去躲在王宫里、车驾里,列国国君还没有直观感受到旱情的严重,现在他们只在烈日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就热得和那旗帜一样耷拉下去了。

反倒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扶苏还站得板板正正,他经常在外面巡察,适应的更加耐热了。但他也没有耽搁,免得这群养尊处优的国主真热晕了,直接沿着祭坛台阶向上走。

待扶苏走上祭坛,其他列国国君才结队走上去。而一些小国国君甚至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识趣地像其他臣属将领一样站在下面。

“天下大旱,民生哀艰。今日大秦太子扶苏,同齐国、韩国、魏国、燕国、赵国、楚国在郢陈结盟,昭告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此后两年内七国弭兵休战,集七国之力共抗天灾、救世安民。”

扶苏端起祭祀的酒具,同身后列国国君向天地四方神灵祭祀:“若违背此誓言,则神明降罚,同盟必共击之。”

哪怕是稀里糊涂的齐王建也听出了扶苏的认真。

扶苏知道列国之间不可能永远休兵,便直接规束两年休兵时间,让列国敢放开粮仓。当然,这还不算最引人注意的。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以往也不是没有修订盟约,大家都是对神灵随便发发誓,更加凶恶的誓言都说过,当然也转头就抛到一边。

可今日不同,扶苏除了对神灵意思意思,直接提出了“若违背盟约,哪个国家敢在这两年动兵,其他国家就可以一起去打他”。

虚无缥缈的誓言没人会当回事,但实实在在揍在身上的拳头,就没有人敢装聋作哑了。

代为主持仪式的李斯笑着打量列国国君,这些人脸色惊疑不定,却并没有表露出反对之意。他示意士卒取来一小盘新鲜的牲畜血,先端到扶苏面前。

士卒特意弯了弯腰,方便太子能轻松够到。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点点,往唇边一抹。

他这么一个小孩儿都如此干脆,其他国君也不好意思扭捏,跟扶苏一样往嘴唇上抹血。

时值五月,眼看着要到蝗虫泛滥的时候,可天上还是没有降雨。扶苏一结束结盟仪式,也顾不得休息,立刻拉着列国国君商讨应对天灾的事情。

扶苏早就做好了计划,从安置灾民、预防蝗灾、修通水渠,到如何利用粮仓中的粮食。他毫不藏私,将这些东西都告诉各国。

跟随国君一同到郢陈来的,自然也都有国君信任的近臣,就算国君听不明白这些话,他们也大多都能听明白,并认真记下来。

扶苏坐在中间的坐席上,环顾屋内来自不同国家的国主和臣属,“今年天下大旱,很多地方不怎么下雨,但下雨的地方也是有的,原本不该缺水缺成这样的。可几百年来诸国纷争不断,为了巩固边线,肆意截断水道。”

见屋内众人神态各异,扶苏语气凝重道:“今年明年休战,先把截断的水道通开吧,好歹让水活动起来。列国同在一片大地,本就是休戚与共,正如那蝗灾。难道齐国的蝗虫还认什么边境吗?还不是会飞到我们的国家去?若诸位认可扶苏的话,那咸阳学宫专修水利的学子可以去列国帮忙修通水道。”

他知道这些国君还需要琢磨一番,约定好扛灾之事,便催促各国国君赶紧回国办正事。

来郢陈之前,楚王悍和赵王迁都忐忑不已,担心自己被扶苏扣下。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扶苏主动撵他们回国。

抛开往日的恩怨不提,他们竟有点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孩儿了。

连恩怨都没有的齐王建就直接多了,伸手去揪扶苏脑袋中间的冲天发揪,哈哈笑道:“寡人回国就让丞相去防灾,保准不让齐国的蝗虫飞到秦国,咬伤了寡人的大侄子。”

其他国君忍不住翻白眼,这个齐王建真会屡杆爬,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扶苏被齐王建袖子里的酒气和脂粉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长长一点的头发被揪掉,连忙双手抢回来了。

齐王建哈哈大笑,拍拍扶苏的头顶。

刘邦是真佩服齐王建的心态:“难怪灭六国的时候,秦军攻打齐国几乎一路躺赢,连个反抗的城池都没怎么遇到。整个齐国上上下下都跟狍子似的。”

扶苏深以为然,看到齐王建的模样,大致都能猜到齐国大多数人什么模样。

齐国自君王后代为执政开始,就一直奉行低调发育的原则,给列国送礼交好,几十年不曾与列国有过真正的战事。安宁享乐的日子过多了,已经让齐国失去戒备。

难怪仙使总是念叨守天下比打天下难,一个国家不能太安于享乐,也不能太崇尚战争。扶苏拍拍自己的肩膀,上面的担子分量更重了,可他不害怕。

阿父会是最厉害的大王,他就是最厉害的太子。

扶苏握紧拳头,胸中豪气万丈,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快点准备准备,我要回咸阳找阿父啦。”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小孩儿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内众人怔愣一瞬,随即哭笑不得。赵王迁笑得有些阴凉,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说起来大秦太子还是个找阿父的奶娃娃呢。”

“我们比不上奶娃娃,你比得上?”燕王喜拂袖离开。

其余诸王也被赵王迁这一句话搞得失去交谈兴致,最终不欢而散,各自折返各国。

扶苏并不是临时起意回咸阳,早就和尉缭、辛梧提前计划好了,这边的秦军也已经整备妥当,大军开拔折返咸阳。

如今楚国西面的一片土地割让给秦国,扶苏也就不从魏国和韩国绕路了,直接从更近的武关道回去,能早一天回到咸阳。

越是靠近咸阳,扶苏就越是躁动不安,屁股在马背上拧来拧去。他现在的马术不错,还敢踩着马镫站起来晃荡,把旁边的成蟜等人吓得不轻。

“我才不会摔下去呢。”

不管扶苏怎么自信,还是被成蟜逮到了自己的马上控制住,“不许调皮,马上就要到咸阳了,我可要告诉王兄了。”

扶苏用力仰头,一脑袋锤在成蟜的胸口上,生气地喊道:“告状精!我再也不喜欢小叔父了,我要跟尉李斯先生坐一匹马。”尉缭先生也会坑他,还是跟夸夸工具人坐一起吧,工具人说话还好听。

进入秦国境内后,成蟜就已经把甲胄脱了,这日头穿着也容易中暑。突然被扶苏的大脑袋撞了一下,成蟜才真正体会到小孩儿的铁头功。

成蟜龇牙咧嘴地握住扶苏头顶的冲天萝卜揪,难怪王兄与他写信时经常抱怨孩子撞人。他还在心里嘲笑过王兄身体娇弱好家伙,这小崽子的脑袋撞人是真要命啊。

扶苏挣扎去扒成蟜的手指:“放开我的头发。”

“这大萝卜又硬又脆,肯定好吃得很。”成蟜嗷呜一口咬在扶苏的脑袋上。

扶苏长大了才不会被吓到,只是嘿嘿笑:“我七天没洗头发啦。”急行军的路上时间很紧,也怕扶苏吹风生病,随军的夏无且就制止了扶苏洗头发。

“”

“脏脏的脑袋给小叔父补营养呦。”他用脑袋去蹭成蟜的衣襟。

成蟜把扶苏丢到了李斯的马上:“去找你的李斯先生吧。再调皮,我肯定要告你的状。”

“哼,阿父会相信我的。”

成蟜嘲笑:“我可是王兄的亲弟弟。”

“我还是阿父的亲孩子呢。”

“我是王兄养大的!”

“我是阿父亲生的!”扶苏摸自己的肚子,比划了一个大球,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李斯捂住嘴巴了。

天那么热,李斯却冒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跟扶苏科普:“太子,男人还不能孕育孩子。”若是被大王知道了,太子肯定又要挨揍。

扶苏眼神古怪地回头看李斯:“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他记事很早,小时候被曾祖母抱着去看弟弟妹妹,好奇地问过这些事。曾祖母跟他讲过的,只是他偶尔会压缩着说,还因此被阿父揍过屁股。

“抱歉,是臣多想了。”李斯擦擦额头的汗珠,尴尬赔笑。

“哼。”扶苏一甩头,头顶的萝卜缨子发揪一甩,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扫过李斯的下巴。

李斯哭笑不得,轻轻将小刷子挡开。

扶苏回来的消息早就由关口传至咸阳。嬴政算准了日子,在咸阳郊外亲自来接孩子。

他坐在摆了冰鉴的车厢里,却比在外面还要心焦烦热,几个月不见,还不知道孩子什么样了?有没有在打仗的时候受伤呢?

没等看见大军的影子,嬴政就已经听见了大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他掀开遮挡车窗的竹帘,不多时便看见黑色秦字旗从树丛山丘后转出来。

“阿父!”为首的矮脚马如流星脱离大军,飞奔滑向嬴政的王驾。

哒哒马蹄声比任何曲调都让嬴政悦耳。

嬴政猛地打开车帘。他还没下车,马背上的小孩儿就先一步跳到车上了,扑进了嬴政的怀里。

随驾的蒙恬赶紧伸手去接,免得扶苏没站稳摔下来。但扶苏的马术基本功进步飞快,直接从马背跳到车上也轻轻松松。

第222章

我不是雨神

“阿父阿父。”扶苏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地在嘴里念叨着嬴政,连口气都不喘一下。

他一边喊,一边在嬴政身上蹭脑袋,头顶支棱起的冲天发揪摇来甩去。

嬴政还没看清孩子的模样,就被那刷子一样的冲天发揪噼里啪啦地打脸,短短几息间就被扇了七八个耳光。倒是不疼,扎的脸痒痒的。

嬴政往后仰头躲避,双手抱住扶苏的脑袋,把这颗作恶的脑袋牢牢固定住,这才算看见扶苏的脸。

可嬴政按得太用力,扶苏脸上的肉肉都挤在一起了,嘴巴被迫嘟起来,像小鸟的尖嘴。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口齿不清又唤了一声:“阿父。”

嬴政刚想训斥扶苏调皮,可看见扶苏短短的头发,原本可以梳起两颗圆润丸子头的头发,如今只能扎起来一个冲天发揪。他突然什么训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国人刺杀扶苏,从结果上看只是伤到了头发,并不算严重。但那剑明显是擦着扶苏的脑袋过去的,若是扶苏躲得慢一些,被削掉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嬴政惊怒后怕,手上不自觉用力,把小孩儿的眼睛都挤变形了。

“阿父,我的脑袋要爆炸啦。”

嬴政被扶苏的大嗓门唤回神,连忙松开手。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拥挤得他不知先说哪一句。

最后嬴政薅了一把可恶的冲天发揪,温声道:“回家吧。”

“嗯!”扶苏往马车里挤,像小时候一样窝进嬴政的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等马车动弹就睡着了。

嬴政用拇指指腹轻轻按摩着扶苏眼底的淤青,把那冲天发揪解开,让柔顺的头发散下来,衬得小孩儿乖巧无比。

他握着扶苏的小手,眸光暗下来。那日楚国刺客行刺突然,就连辛梧等人都没反应过来,扶苏怎么会倒下得那么及时?八成是那位神灵救了扶苏一命。

嬴政在心里捉摸着回宫后祭祀一番,至于楚国日后处置楚国的想法来回在脑中盘旋,没等他定下来,就被突然打挺的扶苏一头怼回了神。

扶苏也撞疼了脑袋,可还沉浸在睡梦中,哼哼唧唧个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都没来得及给自己揉痛处,还得先给这作恶的小崽子揉脑袋,“养孩子可真麻烦。”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黄昏,睁开眼睛就看见咸阳宫的床幔。他有点迷糊,自己不是在行军途中吗?“这帐篷好像阿父的屋子。”

“本仙使见你赶路劳累,略施法术,把你瞬移到咸阳宫了。”刘邦盘腿坐在旁边,变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捏着一根毛茸茸的草杆逗弄它。

扶苏崇拜极了:“哇,仙使也太厉害啦。”他翻了个身,扑到小奶狗身上。

小奶狗瞬间化作一团白雾,在空气中消散。

扶苏扑了个空,噗通撞在床板上瞬间清醒了,他眉毛一竖:“可恶的仙使!明明是我自己回来的,阿父还去郊外接我了。”

刘邦摊开双手,万分真诚:“你的幻觉。”

是这样吗?扶苏犹犹豫豫,还真有点分不清了。

“扶苏。”嬴政掀开帷幔走入内室,见扶苏趴在床上发呆,伸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从郊外睡到现在,不起来吃饭了吗?”

可恶的仙使又在忽悠他,扶苏咕噜起来,顺便用力地踩一脚刘邦的脚趾。

嬴政扶稳扶苏,让他换上新衣服。

好久没见阿父了,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对嬴政张开双臂:“要吃饭,阿父抱。”

嬴政把比自己肚子高的扶苏抱起来,转一圈后放在地上,牵住他的手出去吃饭。

走出幽暗的卧房,父子二人交叠的手上色差明显。扶苏低头去看,自己的小黑手在阿父白皙的大手对比下,显得更加黑乎乎了,就像白纸滴了团扎眼的墨团。

“阿父,我被晒得好黑。”

“呵,看你以后还出不出去乱跑了?”

“才不是乱跑呢。如果大秦有需要,我还是要出去的。”扶苏握拳嚷嚷,“我很快就会白回来的,比面粉都白,像二棉花一样白。”

嬴政不想让扶苏再涉险,这次他提前做好了重重安排,还是被楚国人钻了空子。

可他也知道,当自己册封扶苏为大秦储君的时候,就注定这孩子没办法像其他幼崽一样没头脑地骄纵一生。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人世,扶苏总是要自己撑起一片天的。

嬴政几次要说,可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扑棱扑棱扶苏的头发嘲笑:“嗯,不仅会和二棉花一样白,毛也像二棉花一样稀薄。”

扶苏已经知道了,小羊们在夏天就要剃毛,毛毛稀薄得很。他缠着嬴政控诉:“阿父在嘲笑我的头发。”

“你的错觉。”

“”扶苏不会被这样的话术糊弄第二次,用沉默发表自己的愤怒。可惜他的愤怒没维持多久,就在美食的攻势下消失了。

扶苏一边开心地品尝菜肴,一边叭叭跟嬴政分享品尝体会:“阿父,这个好吃哦,你也多吃点。”

自从扶苏离开咸阳,嬴政吃饭又不怎么规律了,吃得东西也少。今日在扶苏啰嗦中,嬴政倒是吃得比往日多一些,让周围的宫人们总算松了口气。

父子俩吃饭的画面一如既往地温馨,就连陈驰都恍惚一瞬,仿佛太子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一切都停留在几个月前。

可现实终归是现实,外面的旱情就是这几个月证据。扶苏没有多休息,第二天就开始着手检查秦国的抗灾情况。

扶苏亲自去和郑国沟通水道疏通的事情,太子出面直接将一些卡流程的问题迅速解决,让水道修整的速度加快。

“可以由灾民一起修整水道,快点把水引入田里,没死掉的庄稼还能救回来。”扶苏招来张苍核对户部账册,专门批了一批粮食用作工酬。

若是换做从前,张苍肯定是要说灾民可以免费做工服役。可给扶苏干了好几年的活儿,张苍脑子里的思想已经像其他太子属官一样都转变了,完全不觉得支付工酬有问题,而且这样也相当于有效赈灾。

扶苏看着灾情上报的文书,又下了几道太子令,用冬小麦粮种悬赏蝗虫,鼓励各郡县百姓多抓蝗虫,粮种有限,抓的越多就越早被分配粮种。

各郡县官吏们迅速行动起来,没人宣传是扶苏下的政令。可秦国百姓们却迅速猜到了,这种作风很像他们的小太子呀。

一传十、十传百,很多难民都知道太子回来的消息。他们不知道冬小麦这粮种靠不靠谱,哪有冬天还能种的种子?可太子说有,那就肯定是有的。

一时之间秦国凝滞的风气迅速活跃起来,不少百姓就算没有工酬,也跑过去帮忙修整水道抗灾。一些老人和孩子做不了重活,就天天跑出去抓蝗虫。

其他列国就算受制于郢陈盟约,也开始抗灾,但乱民还是少不了的。可秦国没有任何作乱的火苗,各县百姓都积极地参与抗灾。

秦人最暴戾的言论就是攀比抓了多少只蝗虫?还把蝗虫用草绳串成串,每天送到亭长那里称重记录,等着过两个月分冬小麦粮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可心里就是突然有了盼头。

扶苏抓抓自己的头发,让工部多打出来几口铁锅,送到难民集中的地方:“用这些铁锅做饭省柴省水,把难民分成不同小组,每个小组共用一口铁锅吃大锅饭。组织空闲的妇人给军中做冬衣。”

总之不能让任何人闲下来,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心就乱了,很容易对抗灾的事情泄气。但这些受灾严重的难民本身没力气,只能做些轻巧的活计。

正好扶苏打算在冬天给将士们都发一套冬衣,就先让受灾的难民妇人去缝制一部分,给她们找点事情做。他没有要求具体的数量,只要冬衣逢得结实就好,布料由官府提供。

随着太子令从东宫一道一道发出,半个月的时间就让秦国恢复很多元气。旱情还没有解除,难民也依旧每天只能吃半饱,可有了活儿干、有了盼头,知道太子和大王对他们的未来有安排,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可扶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太好,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若是一直不下雨的话,早晚还是会出现问题。秦国粮仓的粮食虽然多,但也不是源源不绝的。

一眨眼,一整个五月,大部分地方还是没有下雨。几个月不下雨,一些河道都已经干枯了。

嬴政只好按照惯例,进行祈雨。

扶苏向来不怎么信这个,但还是让刘邦坐在上首,自己恭恭敬敬地进行祭祀,祈祷神灵能够降雨。

刘邦被烟火熏着,万分无奈道:“我真的不会降雨啊。”

扶苏很迷信地虔诚跪拜:“我只认识仙使这一个神脉。”

“我不是雨神。”

扶苏充耳不闻,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着祭词。

第223章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

至六月初,许多地方的土地已经开裂。刚刚归服秦国的楚地愈发不安稳,一些当地豪强悄悄联络项燕,在某一日冲进刚刚设立的县衙,想要斩杀县令夺取控制权。

但此番被派来驻守楚地的是杨端和。他外表粗狂,内里却是稳重细腻的,早就对此做好了预备。

那群纠结起来的豪强反民刚冲进县衙,就被临时冲任小吏的士卒挡在门口。一场厮杀在衙门内外爆发,杀喊声冲天,吓得百姓们纷纷躲回了屋子。

暴乱事发突然,不少百姓还在路边,纷纷躲进了附近饭馆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们只敢偷偷扒开窗缝往外看。

“这些人成不了事的。”一个农夫摇摇头,把卷起来的裤腿和袖子放下,甩甩胳膊蹲坐在墙角盘点自己的竹筐少没少。

饭馆老板好心道:“老先生,现在这年头不好,可没多少人愿意买竹筐了。你大老远进城卖这个,还不如回家去睡觉,万一被日头晒伤了可怎么办?”

农夫把拍拍肚子,笑哈哈:“总得混口饭吃。”

一个头顶双角发髻的少年蹦过来,踢踢农夫的竹筐,居高临下道:“老头儿,你一个卖竹筐的,怎么知道那些人打不跑这群秦人?”

农夫把竹筐拉到自己怀里:“用眼睛都能看出来,就算他们占了县衙,也很快会有其他秦军打过来。”

少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一屁股坐在了农夫旁边,“唉!”

“你叹什么气?”农夫道,“你这小孩儿不懂道理,秦人初来乍到,还没有开始推行政令。要是我们这儿能像赵国邺县一样被秦人改造,日子可比跟着楚王好多啦。”

“呦,老先生还知道邺县呢?”有客商也凑过来。他们是走武关道去咸阳做生意的,也不是人人都被天灾影响得不能过日子,他们还是要正常行商的。

就算是同一片城池受灾,饿死、渴死、被蝗虫咬死的也只是普通百姓,城里的富人、豪强还是吃香喝辣、笙歌燕舞。他们这群客商继续来回做生意,赚得反而更多。

农夫哈哈笑道:“多听听就知道了。”他们这儿也是客商士人来往的通道,这些人把消息从四面八方带过来。

饭馆老板把钱箱子锁起来,让伙计看好,自己也凑过去闲聊:“也不知道外头什么时候消停?”

少年戳了戳农夫的竹筐:“老头儿你说。”

农夫摘下自己的草帽,一下一下扇着风:“估计快了。就是不知道秦人会不会迁怒我们?原本我们能和邺县一样过上好日子的。”

众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秦人可不分作乱的到底是谁,真追究起来就是他们所有楚国旧民的锅,轻一点的把他们迁徙到其他荒凉的地方,重一点的可能直接把他们都杀掉。

“这可如何是好?”饭馆老板有点着急,他知道秦国占了这里,以后这里肯定会有更多客商来往,自己刚盘下隔壁的房子打算扩建饭馆的。

农夫察觉很多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不慌不忙地摇着草帽道:“我有一个险招儿,你们若是不怕死,大小伙子们就抄起家伙,去帮秦人打那群乱匪。等候过一阵儿秦人算账,肯定会念你们的好,不会把你们一棒子都打死。”

“干!”少年一拍大腿跳起来,拔出腰间的破剑就要往外冲。

其他人赶紧拽住少年,大伙儿商量了一阵,有武器的拿武器,没有武器的就拿着扁担往外跑,还沿街拍门招呼其他百姓一起去帮忙。

农夫见一些妇人也忐忑的要拿着铲子出门,举起草帽招呼她们:“哪有让老弱妇孺往前冲的道理?那群乱匪人高马大的。你们都回家把粮食拿出来,做点蒸饼什么的,一会儿给秦军送过去,说是感谢他们守护本县百姓。送食物的时候,你们带孩子过去,更容易让秦人心软。”

妇人们有些犹豫,她们这里受灾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是缺粮食的。

农夫叹了口气:“你们别怕,把秦人哄好了。他们怎么对秦国百姓,就会怎么对你们,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一个妇人一咬牙,招呼其他妇人:“好!我们回去做饭。”

农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

替饭馆老板守店的老板儿子忙道:“老先生要回家了吗?外面还乱着呢。”

“没事儿。”

“老先生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儿?”

“无名无姓,无国无家。”农夫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挑起竹筐就走了。

杨端和已经暂时将暴乱控制住了,派去招援军的小吏还没回来,就听说许多百姓拿着武器往县衙这边冲。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杨端和脸色一白,催促另一名小吏:“去看看援军到没到?”

那小吏刚要出门,就撞上来进屋汇报的士卒:“将军,外面的百姓和那群乱民打起来了。”

“啊?”幸好杨端和素来冷静,才没有过于失态,立刻修改等待援军的计划,“我们也杀出去配合百姓。”

“是!”

等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些暴乱被县内守军和百姓们一起平息了。他们此刻的语言并不算全通,却不需要过多交流,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不多时,妇人们带着孩子过来,还挑着热腾腾的汤和饼子。

杨端和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都没来的及推行秦国政令呢,这些百姓怎么突然纷纷投秦了?他想不明白,很老实地将此事一一上报咸阳。

在杨端和的急报发往咸阳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刮过来。在街上没有散去的百姓茫然抬头,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突然一声惊雷炸开,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下雨啦!”百姓们和秦军士卒跳起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在雨中蹦来跳去。

这片汇聚在楚国旧地的乌云,慢慢扩散飘到了南阳郡,飘到了咸阳。

雷声和暴雨声把睡梦中的扶苏惊醒,“阿父!”

“别怕,是下雨了。”嬴政醒得比扶苏早多了,他举着烛火从内室走出来,让宫人们进来点灯。

嬴政把烛火随手递给旁边的宫人,把想要光脚跑出去的孩子逮回来穿鞋。

“把窗户打开!”扶苏一挥手。

在窗户被打开那一瞬,湿润微凉的雨水涌进来,吹得扶苏眯起眼睛。

扶苏举起双手,绕着嬴政跑圈,大嗓门震耳欲聋:“下雨啦,下雨啦。”

嬴政逮住扶苏,让人先关了潲雨的窗户,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你是风车吗?转转转。”

他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惜夜深也不能立刻召见群臣,就抱着扶苏坐在外室的床上听雨。

扶苏靠着嬴政唱起歌,脚丫摇来晃去:“‘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

嬴政的下巴搭在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上,听着这怪异乐曲和着雨声,一时竟觉得悦耳至极。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开始反思自己的乐律素养是不是被扶苏带跑偏了?

暴雨一直下到了次日天明,打开房门后院子里还有水坑。扶苏嚷嚷着要去水坑里放纸船。

嬴政知道这孩子肯定会去踩水,直接拎着他去朝会,

朝会上众臣都一脸喜气洋洋,开始商讨调整接下来的政令。首先把去蜀郡避灾的百姓迁回来,雨水来了能缓解旱情,但也要准备预防洪灾。

扶苏让各县月底上报捕捉蝗虫情况,准备给受灾地区发放冬小麦粮种,并将种植方法都一一告诉百姓。

这一日的朝会一直开到了中午,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发出。

在结束朝会后,少府令把扶苏请到角落,小声问道:“太子,今年是否要减少征税呢?”

扶苏道:“看看八月底各郡县上报的灾情情况,根据受灾情况再给各县分别定税额。”

“太子圣明。”少府令小心端详扶苏,“太子出去一趟,长高了不少。”

扶苏喜欢听这话,张开双臂给少府令展示:“我也发芽啦。”

“哈哈哈。”少府令忍不住大笑出声。

成蟜正和嬴政商量回衍氏之地的事情,听见少府令的笑声看过去,柱子后面漏出来两只挥舞不停的小手。

嬴政望着柱子的方向,笑道:“嬴腾实在不适合留在咸阳办差,寡人让他接替你去镇守衍氏之地,你留在咸阳当咸阳令。”

“王兄。”成蟜的笑容消失了,苦着一张脸。

嬴政的视线转移到成蟜身上,有点不耐烦了:“寡人早就说过了,并没有在意上次宗族以扶持你的名义反叛。你总是想得那么多,难道寡人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吗?”

成蟜觉得王兄有时候挺小心眼的,可他不敢说,怕小心眼的王兄折腾他,万一罚他去学宫看孩子就不好了。他那群小侄子,也只有扶苏乖巧可爱。

成蟜一直不说话,嬴政不高兴道:“你真的觉得寡人小心眼?哼,既然你不愿意当咸阳令,就去学宫教育那群小崽子。”

“”看看,说什么来什么。成蟜连连求饶,“臣最喜欢当咸阳令了。”

“呵。”嬴政嗤笑,顿了顿看着成蟜道,“有人说寡人将王太后扔在雍城,是刻薄寡恩、亲缘浅薄的暴君。你觉得寡人是吗?”他的语调里难掩疲惫。

成蟜努力提醒自己固守臣属本分,此刻却还是没忍住跨过雷池,心疼起了嬴政。王兄身边能称得上亲缘又有几人?无非是王太后、扶苏,以及他。

成蟜从小出生在咸阳,他是见过曾祖父昭襄王的。那时候昭襄王垂垂老矣,人人都说曾祖父冷酷多疑,可他还记得曾祖父站在曾经与宣太后生活过的宫殿内。

曾祖父在那宫殿内曾与母亲有过最美好的回忆,也有过最悲愤的回忆。他也曾在那里与白起、范雎等人共谋社稷。可那些人都不再了,只剩下了他。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曾祖父对着空旷的大殿振臂高呼,又指着小不点成蟜大笑,如虎啸狮吼,“若是做不了‘独一人’,不配为王。”

成蟜被吓得不敢哭也笑不出来,可心里却对做王的事情怕极了。他不希望现在这样有温度的王兄变成第二个曾祖父,不由自主上前握住了嬴政的手:“那些人都是在放屁,还有臣和扶苏,王上怎么会是暴君呢?”

嬴政也握住了成蟜的手。

“你们在偷吃什么?”扶苏咋咋呼呼冲过来,扒开二人的手掌,发现空空如也。

嬴政气笑了,弹了扶苏的脑袋一下:“寡人什么时候偷吃过东西?”

扶苏揉着脑袋认真道:“我是相信阿父的,但是对小叔父的良心存疑。”小叔父最近总想告他的状。

“啧。我以前喂你的蜜渍梅脯白喂了?”成蟜揪住扶苏的脸蛋,“你该改名叫小狗。”

“汪。”扶苏一口咬住成蟜的手指。

成蟜面不改色:“我上完厕所没洗手,你闻闻是不是手上一股腥味?”

“”

嬴政忍无可忍踹了成蟜一脚:“你恶不恶心?”

“王兄,扶苏就是在回咸阳的路上这么恶心我的。”成蟜有点委屈。

“是你先咬我脑袋的!”扶苏叉腰愤怒控诉,“小叔父,你变得我都要不认识啦。”

成蟜从袖子里变出一罐小鱼干,“现在认识吗?”

“认识。”扶苏抱住鱼干罐子,在成蟜怀里蹭来蹭去,“小叔父,你好好跟我说带了鱼干嘛,还说什么上厕所没洗手。”

成蟜揉着扶苏的脑袋,“真可爱。王兄,能把扶苏让我养几天吗?”

“滚。”

扶苏其实听见了成蟜和嬴政的对话,他只是不想让阿父伤心,才跑过来打岔。见阿父都有心情揍小叔父了,抱着鱼干罐子颠颠跑走了。

扶苏叫住刚要出宫的少府令:“你派人往雍城送用具的时候,看看王太后最近怎么样?若是她平安无事,就在阿父的奏书里简单提一嘴,不必多说。若是她有事,先来告诉我。”

“是。”

扶苏从罐子里掏出一条小鱼干,请少府令吃。

“多谢太子。”少府令没忍住,还是大逆不道地捏了捏扶苏瘦了好几圈的丸子头。

在秦国一切转好时,杨端和的急报从楚国旧地传至咸阳。

【作者有话说】

“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出自儿歌《小雨沙沙》

第224章

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楚国刚刚割让给秦国的澴水以西,突生暴乱。嬴政拿到杨端和送来的急报,

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事态很快被平息,更重要的是大秦没来得及处理接收的楚地,在灾情之下出现暴乱也是必然。

但楚国旧地百姓的表现却让嬴政为之侧目,单手拿着急报,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点着手指:“当真稀奇。”

“什么稀奇?”扶苏正坐在小桌案前处理其他事务。听见嬴政的话,他好奇地伸着脑袋,想要去看奏书上的字,半个屁股都脱离小凳子了。

嬴政把急报丢给他,“随县发生叛乱,当地百姓却帮秦兵一起平叛。”

“嗯?”刘邦听见这话都惊了,若说当地百姓受过秦国的好,那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可前一阵旱情严重,秦国根本没来得及在随县施行政令呢,他们怎么就叛秦了?

刘邦缩着袖子凑到扶苏旁边去看,“男丁去帮秦兵打乱民,妇人和孩子给秦兵送饭,好一出军民鱼水情深啊就是忒眼熟了些。”

扶苏认同点头,这是仙使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但他不觉得这群楚国百姓像小故事里的民众一样出自真心,反倒是像反过来利用鱼水情深来讨好秦国,免得被当成乱民同党一起受罚。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奏效,就连嬴政都没第一时间发令处置当地百姓。若是当地百姓没有做这些事,哪怕他们是无辜之人,也必定会因此被迁移到荒凉偏远的异地他乡严管。

嬴政倚靠凭几,双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沉思,半晌后道:“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这些百姓。”

“这个人可能听过我讲的小故事。”扶苏戳着急报中提到的那个老农夫,“可恶的黄石公,都不回咸阳来看看我。”荀卿去世了,也没见他回来。

嬴政一想,确实像黄石公的作风。他见扶苏气鼓鼓的,笑道:“他还记得你讲过的故事,心里该是惦记你的。”

“哼,我才不稀罕。”扶苏把急报还给嬴政,又怒喊一遍,“不稀罕!”

“哈哈哈。”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黄石公此举倒是不错,保下了楚国旧地的百姓,也替大秦安抚了楚地百姓,省去许多麻烦。”

不管黄石公的本心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是为了让秦国尽快收服人心,结果总归是好的。嬴政记下了他这一功。

只是黄石公不愿意稳定下来为官,嬴政就将他的功劳一并算给他的弟子张良,“此番旱情,邺县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张良和甘罗做得不错。”

扶苏得意地仰起脸:“当然啦,他们很厉害的。阿父,这说明我们处理列国遗民的法子是有用的,可以把这一招用在新收服的楚地上了。”

“嗯。”嬴政提笔写诏书,将邺县县尉甘罗升任随县县令。

甘罗在邺县有治理归服之地的经验,把他升过去当县令正好合适。而暂代随县县令的杨端和去黾塞驻军值守。

“至于张良”嬴政琢磨着如何奖赏此人,“让他在邺县先干三年,三年后考计一并奖赏升调。”

扶苏见嬴政调动人事,也起了心思。他盘算着手里这些活儿,尤其大秦新成立的户部,办实事的几乎都靠张苍这几个人。干起活儿来倒也不慢,就是张苍他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得再增加人手。

前一阵出兵楚国,萧何所展现的处理实务的能力不错。

“阿父,我要让萧何去户部帮忙。刘季暂时在我身边随侍吧!”扶苏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脸遮不住的坏心眼,这样就有两个仙使陪他玩耍啦。

萧何好是好,但太稳重了,和李由一样都不陪他玩闹。扶苏那天和刘季玩得开心,更想把他调到身边陪玩了。

扶苏也知道嬴政不会放纵他,故作正经地瞪着大眼睛,表示自己没有任何私心。

嬴政叹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藏不住事儿啊。他倒也没有反对扶苏的提议,小崽子以为刘季是个玩伴,却不知刘季对孩子可不会心慈手软。

茅焦对扶苏表面严厉,实则却很宠爱,只是喜欢嘴上叨叨。可嬴政看那刘季是表面容易亲近,实则对小孩儿很严厉,不会轻易心软。

嬴政注视着扶苏嘴角压不住的得逞笑意,也忍不住笑出来了:“恭喜你总算找到了一个‘和善’的好臣属。”

“唔。”扶苏故作矜持,却还是裂开了嘴巴,笑得傻乎乎。

扶苏写完调令,就跑去东宫了。他来到东宫先是绕着茅焦转圈,故意挑眉毛:“哼,我有新的随侍了,可不像有些人喜欢叨叨我。他还会陪我玩呢,可会玩了。”

茅焦听小孩儿来炫耀,只觉幼稚好笑。可听见后面那句话,他眉毛微拧,莫不是什么阿谀奉承的小人?“敢问太子,他是何人?”

“刘季!”

茅焦的眉毛舒展开,只能祝太子好运了。这几个月刘季在太子身边做护卫,确实没少陪太子玩耍,可一点也没纵容太子,不像是什么溺爱孩子的“良善”人。

“好好写文章,把郢陈会盟的我写威风一点。不对不对,这个词要改一改,那个句子也不好。”扶苏给茅焦的稿子挑了很多问题,在茅焦爆发的前一刻,十分神气地叉腰离开了。

郢陈会盟为了抗灾,约定休战两年。如今旱情已经解除,但扶苏并没有违背盟约的打算。他要在这两年帮阿父治理好秦国内政,休养生息,做好备战的准备。

秦国是最先解除旱灾的地方,其他列国都有些害怕秦国反复无常,趁着这个机会来偷袭。尤其是赵国和楚国更是疑神疑鬼,可一直等到了年底也没见秦国动兵,反而听说秦国又增设了三处官学。

一处官学设在蜀郡,一处官学设在雍城,最后一处就设在新收服的随县。

蜀郡的官学由李由亲自过去督办,随县的官学让有经验的甘罗代为督办。

而雍城的官学,扶苏亲自去了一趟督办,顺便去看了一眼王太后。

他让少府令派人看看王太后的情况。但旱情之下人心惶惶,王太后想回咸阳又被嬴政拒绝,惊慌思虑之下病倒了。

扶苏没有把王太后生病的消息告诉嬴政,而是趁着设置官学的机会,亲自去见一见她。

王太后看见扶苏的那一刻,还以为是见到了少年时的嬴政。她躺在病榻上,神情恍惚,“我当真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幻觉?

扶苏没有上前,站得稍稍远了一些。他看着生出白发的王太后,慢慢拱手行礼:“太后,我是扶苏。”

王太后沉默良久:“你阿父刚刚继任王位时,就像你这么大。你今年十三岁了?”

“我马上就要九岁啦。”扶苏有点生气,这个祖母还不如华阳太后,华阳太后都知道他都多大了。他从郢陈回咸阳,华阳太后还给他送了礼物。

“他九岁时”可没有扶苏长得这么大。但王太后说不下去了,嬴政是九岁回秦国以后,衣食不缺才开始长个子的。

王太后对扶苏招手,让女侍把她做的衣裳给扶苏换上:“这是按他那时候的尺寸做的,你穿着应该合适。”

扶苏不想穿,可看见那身衣裳绣的小龙憨态可掬,扭捏了一番还是换上,照镜子臭美起来。

王太后对着扶苏的背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果然合适。”

“阿父都长大了,你还做他小时候的衣服做什么?”

王太后面色不大好看,她只记得嬴政十三岁时的身量尺寸。自从嬴政继任王位,她也成了有辅政之权的太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忽略了孩子,再也没亲手为孩子量过尺寸,为孩子做过衣裳。

过去的回忆总归是不太美好的,王太后捂着心口,闭眼道:“既然看过我了,你就走吧。这身衣服送你了。”

扶苏把衣裳换下来,归还给王太后,挥挥手让屋内其他人退下。

王太后眼睛微红,咳嗽起来。

“当年嫪毐他们想要杀掉阿父,你是帮凶。”扶苏道,“那个时候阿父身边也没有多少可信任的人,你却背叛了他。若你还爱他这个孩子,就该自觉从此两不相见。”

王太后没有说话,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手背都露出了青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心口更加疼痛。

扶苏叹息:“孩子天生亲近母亲,无论母亲如何伤害过孩子,总是能让孩子心软。阿父恨你,不想见到你,可也无法真的接受你落魄死去。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在雍城活着吧,我不想让阿父伤心。只要你不出离宫,做什么都行。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王太后刚掉下来几滴眼泪,被扶苏噎住了,咬牙道,“你现在的老师是谁?”什么话都往外说,嬴政就不管管吗?

“哼,我什么都懂!”

王太后没有说什么,却还是把此事写了一封信给少府令,让少府令委婉转告嬴政。她不再主动联系嬴政。人只有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才知道懊悔,她不想再主动出现去伤害嬴政了。

扶苏要处理完官学的事情才回咸阳,等他回去后就被嬴政逮住揍了屁股。

扶苏被按倒嗷嗷叫:“告状精!都是告状精!”

孩子如此为他着想,嬴政哪里能不感动呢?可感动归感动,他还是得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给人找男宠了?”他一巴掌落在扶苏的屁股上。

扶苏又疼又没面子,伤心地哇哇大哭。

第225章

过年啦

扶苏挨了一顿揍,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躲起来不见人了。这回可不好哄了,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

在东偏殿等不来扶苏吃饭,嬴政真动怒了,“这孩子!不吃就饿着。”他捡起筷子吃了两口,突然把筷子往桌案上一拍,起身黑着脸去卧房找扶苏。

卧房的被窝里鼓起来一个小包,刘邦蹲在旁边去戳,正好戳到扶苏张着的嘴巴,搞得正在咧嘴哭的小孩儿哽唧一声。

“不要戳我。”扶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刘邦戳着扶苏的额头打转儿:“快点出来吃饭。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都快九岁了,怎么不如小时候皮实呢?”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泪眼婆娑:“阿父都不问我,就把我揍一顿。我都九岁啦,还当着大家的面挨揍。”

“哈哈哈。”

听见刘邦放肆的嘲笑声,扶苏嗖地把脑袋重新藏进被窝,“我再也不出去啦。”

站在门口的嬴政抬了下手,将一旁随侍的宫人屏退,一步一步跺着脚步声走到扶苏床前。

知道是嬴政过来了,扶苏不说话了,在被窝里躺平,装作自己不在屋子里。

可小孩儿并不知道,他刚长出来的两颗小丸子头正在外面支棱。

嬴政低头看着空空的床,鹅黄色的小枕头上没有扶苏的脑袋,却有两颗乌黑的小丸子发髻搭在上面,躲在被窝里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他扶额失笑,却克制住没笑出声,免得扶苏恼羞成怒。但已经得罪扶苏的刘邦就肆无忌惮了,抱着肚子笑得让扶苏攥紧了拳头。

嬴政轻叹:“扶苏不在这里,八成是回了东宫住。看来孩子长大了都是希望早点离开父母的,来人,把太子床上的被褥都送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退到门外的宫人们根本听不见。

被子里的扶苏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父不哄我,还要把我赶走。”

“寡人何时要赶走你了?叫你吃饭你也不吃,往被窝里一藏。”嬴政坐在床边,把扶苏挖出来,拧一把扶苏的鼻子,“怎么越长大越别扭了?”

扶苏抱住嬴政,抽搭着道:“阿父,她在雍城一个人想东想西,很容易早死的。我怕你伤心,才要给她送男宠,给她找点事情做,把她哄好了。可是你都不问我,就打我,还当着刘季和陈驰的面,我好没面子。”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但有些事你不能这样直白说出来。”送男宠也就送男宠了,怎么大大咧咧往外说?就算淫-乱的齐国对这种事也是偷偷摸摸来的。

“嗯。”扶苏老实地点点头,小声嘀咕,“真麻烦,有话不直接说出来。”

随着扶苏点头的动作,两颗小丸子发髻在嬴政眼前晃来晃去。嬴政弹了一下可恶的丸子头:“当然比不得你了,想哭就哇哇哭,想笑就哈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