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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22933 字 1个月前

寨主伸手,粗暴地拍了拍燕嵬的脸,“咱看在你以往的功劳上才没追究你戕害自家兄弟的事。你把徐娘子接回来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去看看你妹子吧。看看咱这个当家的把她照顾得好是不好,”寨主顿一顿,抑扬顿挫喊,“大舅子。”

燕嵬眼中翻涌浓烈的情绪,却被他超乎常人的节制力压下去,他给寨主再次行礼,“谢寨主。”

福桂眼睁睁看着燕嵬头也不回地走出山堂。

寨主转过来,一张脸红得油光水滑,笑眯眯对徐南至说:“那么,二位,吉时吉日就在此刻,随老二入洞房吧。”

福桂不死心地呼喊着:“燕嵬!燕嵬!”

回答福桂的只有一声清脆的哨声,哨声唤走了停在梁上的海东青。

徐南至身子晃一晃

福桂抱紧徐南至,咒骂:“燕嵬这个怂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妹妹 人不人,鬼

燕嵬随寨主来到藏宝室。

这间屋室被寨主称为驴房, 是全寨唯一日日夜夜有人守卫且大门上锁的寨主私室。寨主将抢来的东西堆积在里边,也包括女人。山贼不断掠夺子女玉帛,将最有价值的东西献给寨主再锁进这间屋子。

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玄铁挂锁。锁女人小臂长短, 是凤山山脚小村落里一个铁匠的压箱货, 被寨主抢了来, 只有寨主有钥匙能打开锁。

寨主从袖子里“变”出钥匙,将细长如筷的钥匙插进铁锁,咔嗒一声拧开铁锁。他从门环上取下挂锁,连通钥匙一同揣进袖子里。

寨主的手对穿袖子, 对燕嵬笑道:“进去吧。我抽口烟,等烧完一泡烟你就出来。”说完,寨主靠在门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烟枪。

燕嵬推开两扇门中右边的那一扇, 跨进驴房,随后,背后传来门被关上且落锁的声音。一豆灯幽火在室内闪烁,他闻到一股馨香的味道, 像寺庙里佛前燃的酥油灯, 又像新鲜挤出的马奶。

屋室是内外一大一小两个套间,地上堆满绸缎、铜器和家具,窗户被封死, 只有屋顶被砸破凿出一个天窗。天窗泄下一截柔白月光,将屋子里的家什照出一角,银灿灿的, 透着腐朽与孤寂的奢靡之感。

在那些财宝边,在那截月光里,歪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女子不过十三四岁, 瘦小,苍白,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枯黄长发。她年纪那样小,却因为脸上擦的过红的胭脂而显得成熟,甚至是苍老。

女子正抱着一杆大烟枪,眼睛迷离地吞云吐雾。

燕嵬喊了一声:“央央。”

央央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呻、吟,烟枪从嘴里掉出来,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从失焦失神到迸出兴奋的火光,她喊了一声:“哥!”

央央的声音已经被烟雾熏哑,沙沙的、糯糯的,似枯槁老妇才会发出的声音。

燕嵬蹲下来,捡起堆积在央央脚边的衣裙,将它抖开来罩在妹妹身上,他这个时候才敢仔细看妹妹,“当心别着凉。”

央央披衣坐起来,又细又直的腿从宽大的裙袍下戳出来,像两管曾握在妹妹手里的笔管。央央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燕嵬哑着嗓子道:“来看看你。”

央央的身子像一朵即将腐烂的花骨朵,在本该含苞待放的年岁被雨水打落在路边,卷入泥潭里任人踩踏。每一次见到妹妹变成这个样子,燕嵬都会觉得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央央再次歪下来,一边吞吐烟气,一边说:“我挺好的。哥你就是瞎操心。”

燕嵬别过头,免得被妹妹又一次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上一次他这样看妹妹,她推搡着、嘶吼着叫他滚。央央不喜欢他脸上露出任何怜惜、悲悯、心疼的表情。她说她不想被可怜,不想被自己哥哥看不起。

燕嵬和从前一样,把视线定格在插在金沙里的一柄红缨枪上。

这支枪是燕嵬父亲的遗物。

当年央央在河边洗衣服,被山贼掳上山寨。等燕嵬弄清楚妹妹是被驴牌寨所掳,等他找到驴牌寨的老窝,已经是七个月后。

燕嵬一个人、一杆枪、浴血战开山寨的大门,妹妹满脸泪痕地站在那里,粗布麻衣下的肚子高高隆起。见到妹妹的那一刻,燕嵬觉得浑身的气都泄了,他呕出一口血,双膝砸地,倚着手中枪才没有倒下。

央央跑过来抱住他,央求那些畜生:“你们饶了我哥哥。我再也不逃跑了。”

燕嵬一口血喷出,晕倒在央央怀里,再醒来,枪不见了,妹妹扶着肚子慢慢坐在他床沿,“哥,我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已经被他们毁了,只能留在这里。可你不一样,你走。”

燕嵬父母早逝,对央央来说,他是兄是父是母。他丢不下妹妹,所以留下来做了仇人的马夫。

燕嵬眼睁睁看着妹妹落了孩子,在带血的床榻上疼得打滚。央央求他杀了她,说她不想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

央央太疼了,所以吸上了可以镇痛的大烟。这种烟草是从南方一个叫吕宋(菲律宾)的国家海运来大明,叫淡巴菰,一吸就上瘾,吸者如登极乐,能忘却一切痛苦。

自那以后,央央变了,她一日比一日萎靡,一日比一日离不开大烟,离不开寨主。燕嵬想用功绩换央央自由,谁知换来的只是央央被锁进驴房,彻底沉沦于烟气与淫、欲中,作为一个人质来裹挟燕嵬为寨主做事。

燕嵬第一次进驴房就看到了父亲的那支红缨枪。和央央一样,它是他眼中真正的珍宝,它们被遗留在黑暗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华。而此时此刻,燕嵬再次盯住那支沉寂已久的枪。

燕嵬道:“央央,哥带你走吧。”

央央像死人一般无声息,只有啵啵啵连续吞吐烟气的声音。

燕嵬又加重语气说了一次:“央央,跟我走。”

央央爬起来,绫罗绸缎在她身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她掠过燕嵬身边,在驴房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平展双臂,赤足旋转。

央央瘦瘦小小一只,葱管般的小腿裙摆下戳出来,脚掌苍白到血管毕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小孩子套着大人的衣服在嬉戏,她身上的华美的裙子飞展,形同一朵艳丽的喇叭花在飘荡。

央央说:“我现在很快乐。我不走。”

燕嵬道:“我会找一个好大夫,帮你戒掉这东西。”

央央越转越慢,裙摆因此渐渐瘪下来盖住她的小腿。她站定,抬起和燕嵬一模一样的黑眸,死死盯着燕嵬,“你可以把我带走,但我会逃回来。不管你抓我几次,或是想把我关起来,我都会逃。”

央央一字一顿说:“要么留我在这里,要么杀了我。”

燕嵬血气翻涌,喉头一阵又一阵开始涌出腥甜的味道。

央央失魂落魄笑着:“哥,要杀我就在这个时候。我刚抽好,正是最舒坦最不知道疼的时候。可是哥,你舍不舍得杀我?哥?嗯?”

央央突然朝燕嵬扑过来,紧紧抱住燕嵬,她脱掉肩头的衣裙,裙子顺着她光洁的小腿掉在地上。她用双臂勾下燕嵬的脖子,忘情地亲吻。

“哥,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缠着你。我不做你妹子了,做你妻子好不好?”

央央的嘴唇又湿又软,像雨中破碎的海棠花瓣。她的脑子已经被大烟荼毒和毁掉,视眼前的人不再是哥哥,而仅仅是需要取悦的男人。

燕嵬抬起手臂,将央央深深揉进怀里。

燕嵬知道,他的妹妹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小溪边。

这是他的视如珍宝的小妹妹啊。

他又怎么能看她再受苦下去。

燕嵬在央央头发上留下一个快速而克制的吻。他推开央央,从金沙里抓起红缨枪。他没有任何犹豫,一□□、破央央的身体。油灯灭了,火光在央央黑色的瞳孔里闪烁一下,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恐惧的目光。倒像是释然。

黑暗中,央央的衣裙窸窸窣窣响着。

燕嵬听到央央说:“哥,我好害怕,我没脸去见爹娘。不要替我收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去过自己的人生吧。”央央的手抓上红缨枪,倒下去,从枪中褪出身体,最后绵绵密密喊了一声,“哥。”

燕嵬终于喷出一口血,剧烈喘息着,感觉有一只手伸进他喉咙,将他腔内的心肝脾胃肾通通挤压捏碎,将它们混合着血和肉从喉咙里抠出来。

夜深了,他的央央走了。他将央央的生命和自己的灵魂永远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燕嵬发誓,他要这驴房再也不会有和央央相同遭遇的女人。

燕嵬将父亲的枪靠在墙壁上,叩响了驴房的大门。

寨主咳嗽着说:“这个骚女人,这次倒是利索。”

寨主打开大门,朝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张望一下,什么也看不到。他取来火把,从头至脚照一遍燕嵬,确定燕嵬没把什么宝贝带出来。

寨主低头,抬起一条腿,啪啪啪用烟枪敲击鞋底。火星子如萤虫一般在燕嵬眼前飞绕,燕嵬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燕嵬抓起倚靠在门边的枪,因为抓得太紧指甲嵌入枪柄,在寨主撅屁、股想跑的时候,他一枪将寨主穿心。门外的守卫想要叫喊,也被燕嵬刺破了喉咙。燕嵬砍下寨主的脑袋,割下寨主的衣袍,将头颅包在衣料里。

燕嵬回看驴房最后一眼,一把火燃了这座妹妹生前死后的坟墓。

燕嵬飞奔,用口哨唤来寨主的马,马也是他驯的。他一脚踢开瘌痢头老二的房门。

燕嵬看到瘌痢头剥光了自己,像条青虫一样在床榻上拱。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子被绑在床板上,被塞住嘴,正用脚踹瘌痢的头。而徐家大小姐衣衫不整,昏死在床上。

瘌痢头刚想吼燕嵬。

燕嵬将寨主的头颅滚到地上。

燕嵬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枪结果了瘌痢头。燕嵬割开小女子的绳索。小女子拔掉口中的东西,朝徐南至扑过去。燕嵬撕开被褥盖住徐娘子,将她打横抱起来,对小女子说:“跟我走。”

福桂下床,狠狠踹了瘌痢头的脑袋,不解气,一脚踩在他被死亡扭曲了的脸上。

福桂从屋子里出来,看到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西边火光烛天。屋外停着一匹马,不是燕嵬牵进马车那一边。燕嵬叫福桂上马。福桂爬上马,看着抱着徐南至的崖沙燕将围上来的土匪一个个踢倒。

福桂朝崖沙燕喊:“把南姐姐放到马上。”

崖沙燕跑过来,将徐南至放在马鞍上。

福桂扶正徐南至才抓紧缰绳,就听到崖沙燕狠狠抽马臀。马匹跳起来,朝着前方跑。崖沙燕竟然跑得和马一样快,大声对福桂说:“别回头,我跟着你们。”

海东青的身影穿梭在火光之中,帮主人消灭躲在暗处的敌人。

崖沙燕一边跑,一边杀,手中的红缨枪如同一头饥渴的野兽饮饱了仇人的鲜血。

崖沙燕一行被山寨大门拦住去路,他竟生生用手掰开巨门,让福桂纵马穿过缝隙。恰在此时,又一波山贼围剿过来,燕嵬不得不留在门内阻挡敌人。

福桂看到山路上燕嵬的那匹烈马已经站在路中。她回头看燕嵬,发现燕嵬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驴牌寨的大门被人从里边缓缓推上。

福桂推着徐南至:“南姐姐,你醒一醒,救救崖沙燕,也救救我们。”

徐南至从迷药的药力中奋力苏醒。徐南至从马上滑了下去,脚步凌乱地朝寨门走去。徐南至钻进了寨门。福桂屏息等待,寨门再次被推开时,是燕嵬抓着徐南至的手朝着福桂奔来。

徐南至大声道:“我会骑马,你带上福桂!”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

徐南至问:“燕嵬,我们去哪里!”

燕嵬道:“跟我走。”

海东青自两匹马中间飞过,引着三人纵马奔向黑暗中的密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徐三公子 老三啊老三

两匹马在夜幕下狂奔, 马匹被训练得格外强悍,很快甩掉在身后追赶的山贼。行到无人处,燕嵬在马背上挺直身体, 漆黑的眼眸敛成两条缝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燕嵬道:“在这里休息一下。”

燕嵬利落地下马。福桂慢吞吞从马臀滑下来。福桂转头, 看到徐南至还坐在马上, 低垂着头,身子在马鞍上晃啊晃,缓缓从马上倾倒下来。

燕嵬狂奔过去,接住徐南至下颓的身体, 将她拦腰抱起。

福桂跑过去,摸了摸徐南至的额头,是滚烫的,“南姐姐发热了。”

徐南至抱肚子, 紧闭双眼,神志不清地喊:“爹爹、娘,孩儿疼。”

燕嵬抱着徐南至走到一棵树边坐下,将她放在膝盖上。燕嵬用手顺着徐南至的腹部一路往上按, 按到一个地方, 徐南至突然缩紧身体。

燕嵬道:“断了条肋骨。”

是瘌痢头干的!

福桂亲眼看到那个恶心的男人挤压徐南至的腹部。这个前因燕嵬不需要知道,这种应该被人忘却的时越少人知道越好。福桂扫视了一圈徐南至,将盖在徐南至身上的被单拉扯一番遮住身体。

福桂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燕嵬靠在树上, 看天边:“等天亮。我带你们从安全的小路下山。”

福桂站起来,也学着燕嵬观察四周。她看到两匹马散落在东西两边吃草。福桂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当成剑在空中划来划去。

燕嵬道:“不可以点火。你肚子饿的话, 我这里有半块饼。”

燕嵬从怀里取出饼,他的动作迟缓,手臂尤其僵硬, 显然也是受伤了。燕嵬将饼甩过来。福桂接住饼,将饼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吃下其中一半。

福桂看着火光冲天的西边,知道在夜里燃火很容易暴露踪迹。她没打算捡柴火烧火,只是用树枝来宣泄今夜所受的恶心的窝囊气。

福桂问:“这火是你放的?”

燕嵬的目光飘向远处,掠过赤橙色的西边,直到黑夜尽头。

燕嵬目光失焦,那火光中仿佛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跳动,他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又问:“南姐姐的伤不要紧吧?她骑马之前就断了肋骨,却一直忍痛瞒着我们,马上颠簸,她会不会好不了了?”

燕嵬道:“不会。下山后找个好大夫接骨,静养一阵子就会恢复。朝廷不缺好的大夫和药。”

福桂用树枝抽打树干,借着月色和火光,她看到粗糙的树皮上有几道平行的巨大划痕。有野兽?福桂问:“这是什么动物的爪痕?”

燕嵬回头看了看,眉头深深皱起,“这是棕熊的挂爪。”

福桂一惊,用眼睛盯住森林深处,“这附近有熊?”

“有。但不常见。”福桂抬起手,感受风吹的方向和强度,“不要紧。我们在下风口。我们的气味飘不到熊鼻子里。”

福桂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一个人逃不出凤山。”

燕嵬道:“棕熊不喜欢人,有人的地方它躲得远。狼群才可怕。”

燕嵬说完,四周真就响起狼嚎。福桂一个哆嗦,钻到燕嵬身边。

燕嵬抱着徐南至站起来,“再走两步。这里的视野不够清晰。”

燕嵬带着福桂辗转了好多地方,一直到下半夜,他们才在一个巨大的树根洞里驻扎下来。福桂的体力早就被榨干了,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不敢睡。

徐南至终于醒了。

徐南至蜷缩在燕嵬怀中,迷蒙地睁开眼睛。福桂趴着凑到徐南至眼前,问:“南姐姐,我们逃出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徐南至嗓音粘连道:“谢谢你,福桂。我还能坚持。”

福桂将半个饼掰碎,“我手脏,可你需要吃东西恢复一点精力。”福桂将碎饼喂进徐南至的嘴里。徐南至只吃了两口,就道:“给他吧。”

福桂将剩下的一小块饼给燕嵬。

燕嵬默默把饼吃完。

之后,徐南至醒一阵,昏睡一阵,气息越来越微弱。

福桂问燕嵬:“南姐姐实在太虚弱了,不可能再自己骑马。你带着南姐姐和我,遇上山匪和野兽有获胜的机会吗?”

燕嵬想了想,“有。但机会渺茫,更可能是谁都保不住。”

福桂问:“你的海东青可认得下山的路?”

燕嵬回答:“认得。”

“它认人吗?”

“我叫它跟谁就跟谁。”

福桂抱膝沉思,随后,她推醒徐南至。

“南姐姐,我需要你跟着燕少侠藏起来。我骑马由海东青领路下山去搬救兵。我会把沿途的道路记下来绘制成地图。等我们回来,燕少侠唤鹰,我们就能找到你们。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你信不信我?”

福桂紧紧抓住湿烫的手。

徐南至只有力气用指甲抓福桂的掌心,艰难地道:“太危险了。燕嵬带你下山,我在这里等你们。”

福桂摇头,“我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地下山。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山上的危险。我会等天亮下山,我会见到王爷,我会把一路上的山道全都深深记在脑子里,我一定会带着兵马回来救你们。”

福桂爬得更近一些,俯在徐南至耳边,“南姐姐,我的求生欲比现在的你强许多,我会让自己活下去。我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和南姐姐说,姐姐一定要记住。贞洁很重要,可你的性命最重要。”

徐南至骤然睁大眼睛,瞳孔放大,眼珠通红,瞬间蓄满泪,泪珠子滑落她脸颊。徐南至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振下更多的泪珠。

福桂抚摸徐南至的脸,轻轻说:“睡吧,南姐姐。有我们守着你。”

徐南至在颤抖中再次昏睡过去。

福桂站起来,走到树洞口,手抓着虬结的树皮,静静看向天边。

福桂不断在心里重复,天亮她就下山。

天快亮了,朱霰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朱霰审问宫人后就领着一千多名燕王府护卫驻扎在凤山山麓。

朱霰从王府左中右三卫中抽调最擅骑射的三百人充作哨兵,先行散入凤山搜索山寨所在。但凤山东西宽、南北长节超过三百里,树高林密,三百人搜山如泥牛入海,一直到过了亥时都未有消息传回来。

驴牌寨对外宣称有几万匪冦,但朱霰通过研究谍报,预估匪冦不会超过一万。他仅有一千余名兵,且新补充进来的羽林卫和金吾卫不熟悉凤山地形,在不知道寨穴在哪里的情况下,这些兵士简直发挥不了三成的功用。

朱霰有信心用五千兵马攻下驴牌寨,可眼下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千余名燕王府护卫对于巍峨的凤山来说简直太过渺小。连带着朱霰觉得自己也是何其渺小与无能。

在此事之前,朱霰曾两次上疏,请上位敕他领中都留守卫的万余名兵士上凤山铲平驴牌寨山匪。但上位因不信任他而态度暧昧,既没有给他这个兵权,也没有封哪位武将为总兵官,领兵士上山剿匪。

燕王府左傅任中都留守卫都指挥使,受燕王朱霰节制。但没有上位亲令或者兵部的出兵令,擅自调遣留守卫就是图谋不轨,欲谋大逆。

景昇帝生性多疑,最忌武将擅动兵权,每次有重大战事都是封总兵官,并赐大印,战事平即收回军印,让武将回归本职。在权力一事上,无父子。

朱霰只能以自己的名义再写一封请兵疏,派遣自己最信任的侍从日夜兼程送往应天,绕过通政司,递给会极门的管门太监,直达御前。一定要快,时间拖得越长,徐南至的境况会越糟糕。

临近子时,哨兵陆续回来,有一队抓回一个熟悉山路的樵夫。

朱霰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汇总分析,发现驴牌寨可能存在的地点竟然有十七个之多。朱霰勾选了其中最可能的三处,亲自带兵前去攻打。三个土匪窝子全都被朱霰端翻,却都是小部落的山贼,且问不出驴牌寨所在。

朱霰回帐,一拳击在中间的沙盘上,震得沙盘上的气质全都倒下。

朱霰吼:“三保!派去找徐若谷的人呐!怎么还没回来?”

福三保畏畏缩缩上前,回答:“王爷拔寨的时候,回来一人禀报,说徐三公子不在国子监号房,监正说徐公子告了一日假。好像是……”

福三保结结巴巴。

朱霰问:“好像是什么?”

福三保说:“去酒楼喝酒了。”

朱霰用手摸眉心。

这个不靠谱的徐三。

徐怀凌,字若谷,魏国公徐通第三子,与徐南至非一母所生。其母是淮西旧将谢再兴的二女,某次进宫对皇后出言不逊,被景昇帝击杀于寝室。为了安抚徐通,皇后才将徐南至许为燕王妃。

徐怀凌是魏国公府的一个异类,他风流潇洒,放荡不羁,在应天府有“十街斗酒,万花丛中过”的光辉名声。因为徐三公子的母亲死于朱家之手,徐三公子对朱霰向来漠视,见了面就阴阳怪气。

徐怀凌在凤阳。上位许开国勋将在凤阳开府,魏国公有意让儿子远离京师这个花花世界,一脚把徐怀凌踢到凤阳国子监念书,督建凤阳魏国公府。

徐怀凌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子,身边有一百余名武艺精湛的铁册军。

朱霰需要徐怀凌身边的精锐之兵,助他救回徐南至。

朱霰将沙盘上代表山贼巢穴的棋子一个个扶起来,将已经剿灭的三个丢到地上,“去酒楼,把徐怀凌拖过来,绑也要给本王绑过来。”

福三保低头:“已经派人去凤阳的酒楼一家一家找了。”

朱霰在帐中走来走去,身上的鳞甲满是血迹沙沙作响。他认准沙盘上下一个他觉得最可能是山寨所在的地方,朝帐外大步走去。

福三保跪在地上,一次次磕头砸地,直到把额头磕出血,“王爷,请吴王殿下来吧。吴王是王爷的亲兄弟,他也有三百府兵可以相助王爷。徐娘子和福姑娘两个女子等不得啊!”

朱霰握着宝剑站定没有回头,盯着帐外,深邃黑眸在火光中闪烁。

山贼掳走谒陵的燕王妃,且选定在陵户农宅悄无声息带走她,这证明徐南至身边有山贼的钉子。山贼是否真是单纯的“山贼”且未可知,但他们身后一定有操作一切的人。

这个人是谁?

朱霰觉得谁都有可能。

秦、晋二王虽不在凤阳,但从小和朱霰不对付。剩下的楚、齐和靖江王皆在凤阳演武,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最后是吴王朱狘,朱霰同父同母的弟弟。但他真的可以信任这个亲弟弟吗?

身为天潢贵胄,向来孤家寡人,没有亲兄弟。

换个思路,这件事涉及徐南至的清白,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除了徐南至之弟徐怀凌,朱霰竟不能亲信任何一个。可他的兵马不够,他的犹豫正令徐南至陷入越来越不堪的境地。

朱霰叹了口气,“去找朱狘。”

福三保磕头应诺。

朱霰从帐中走出,远远地看到天边火光冲天。

朱霰头皮发麻,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喊:“全卫出发。”

“徐公子来了!”将官们接龙般喊起来。

朱霰转头,远远看见一队黑衣黑甲的兵士,脚步整齐划一地围着一匹雪白的马,黑甲士英姿勃发,手持兵器,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白马之上仰面躺着白衣飘飘的徐三公子。

醉死了的徐怀凌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看客 我不是看客

魏国公府铁册军稳步向前, 行到朱霰帐前,最前排的将官喊一声军号,两排军士齐刷刷向两侧转, 给徐怀凌的马让出一条笔直的过道。

朱霰喊:“徐若谷!”

雪白的马鬃毛如丝绸般在山风中飞舞, 马蹄优雅地踩踏, 发出橐橐之声。白马从过道中走出,马上的人依然朝天仰卧,他一手压住头,一手垂下抓着只酒坛子。那只酒坛子晃啊晃, 晃得朱霰心烦意乱。

朱霰命令:“用水把他泼醒!”

“烦死了,是哪个催命鬼那么没眼力见儿,打扰本公子睡觉!”徐怀凌竖起身体,在马上摇摇缓缓了好一会儿, 用目光描了一遍朱霰的身体,最后把焦点定在朱霰黑沉的脸上,“哦,原来是朱家的大姐夫。”

徐怀凌从马上滑下来, 东倒西歪走到朱霰面前, 跪下,“臣徐若谷拜见燕王——”,徐怀凌打了一个酒嗝, 这个头磕下去就没能站起来,身体往旁边一翻,直接躺在地上醉死过去, 手中的酒坛咕噜噜滚到朱霰脚边。

福三保上前想要扶起徐怀凌,被徐怀凌甩掉手臂。福三保道:“徐三公子,事有警急, 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醉啊!”

朱霰道:“不用管他。本王有他的铁册军就够了。”

“姓朱的!嘻嘻,姐夫,你可以试试调遣徐家的铁册军,看他们听不听你的。不过我提醒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徐怀凌拉住朱霰的衣摆,身体反过来坐在地上,反撑上半身,笑眯眯盯着朱霰。

“敌人在哪里搞清楚了吗?有多少步兵、有多少骑兵、有多少弓兵、有多少火器,你弄清楚了吗?你攻寨的策略是什么?这些都没搞清楚,你到底在急什么?姐!夫!”

朱霰道:“起火之处必有贼寇,机不可失。”

徐怀凌嘟囔:“瞎子都看到火了,再蠢的都知道跑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动我家的铁册军,你得告诉我你一晚上都搞了什么。”

徐怀凌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朝朱霰的帐子一划手臂,“请吧,四殿下,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战绩。”

朱霰走进帐子。徐怀凌跟着走进来。徐怀凌围绕帐中心的沙盘走了一圈。朱霰用一根木竿指着沙盘,“可疑的窝子有十七处,破了这三个,都没有找到你姐姐。刚才起火的是这个方向,本王正要往那里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沙盘。

“起火的方向也有四个可疑巢穴,你这样冒失攻入,不怕打了这个,惊了那个?出其不意和打草惊蛇,只有一线之差。战场上,获胜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确定准确的地点,一鼓作气攻下寨子。一次不成,姐姐就危险了。”

徐怀凌又打一个酒嗝,用袖子扇掉气味,“我的建议是,等我的哨兵回来,知其底细而后勇。我家的兵可不是你家的少爷兵,一准得信。”

朱霰做不到像徐怀凌这样做一个冷静分析形势的看客。他是这个局里最核心的牵线木偶,必须尽快剪除自己身上的束缚,才能从死局里跳出来。

不多时,铁册军的将官走进帐内,带来了一名身穿皮袄的百姓。百姓自称是住在凤山的一名陵户,平时负责招待谒陵的官员,闲了会入山打猎。

徐怀凌问:“你对凤山有多熟?”

猎人回答:“咱自小就在山上打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像人只走正道,一箭惊了,哪里隐蔽往哪里钻,山头的每个角落咱都走过。”

徐怀凌指着沙盘上四个旗帜,“这四个,哪一个是驴牌寨老巢?”

猎人脸一白,眼皮翻一翻,“山贼的事,小的怎么可能知道。”

徐怀凌问:“见过山贼吗?”

猎人回答:“没见过。”

徐怀凌笑,眼尾往上飞翘,笑得比女子还娇媚,“你从小漫山遍野跑,却从没见过山贼。换一种说法,山贼知道你在哪儿,就不去那里抢掠了是吗?你不是天降福星,就是瘟神投胎啊。”

朱霰黑眸沉沉,“用刑。”

徐怀凌歪在椅子上,用手揉太阳穴,“还是姐夫有办法,心狠、手黑。”

猎人被上了拶刑,手指骨与腿骨尽碎。

猎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得招认。

“小的说。那四个地方都是。驴牌寨是个流动的山寨。有时候在山崖下,有时候又在仙人关后,一有警报,就从这个寨子移到另一个寨子,鬼一样游来游去。小的只是偶尔上山给寨里人送点野味——”

徐怀凌道:“你的事我们没兴趣听。什么是仙人关?”

猎人说:“仙人关是最南端的要塞,想进四寨必须经过这个关。仙人关是一段极为陡峭的山路,只容一人通过,只用两三把弓就能挡住百人的进攻,因为过去的人就是靶子都升了天,所以叫仙人关。”

朱霰道:“易守难攻。”

徐怀凌问:“就没有小路可以绕过仙人关?”

猎人道:“有也不可能让小的知道。小的真不是寨里的人啊。”

徐怀凌吩咐将官:“把他伤口包扎上药,弄好了再抬过来。”

将官拖着猎人走出大帐。

徐怀凌挑起眉,“听到了吗?你还想像无头苍蝇一样强攻吗?”

朱霰道:“你姐姐等不起。”

徐怀凌问:“你有多少府兵。”

朱霰道:“加上本王,一千三百六十五名。”

“加上我的铁册军,不过不到一千五百名。”徐怀凌收起不正经的笑容,“我们应该派两千名甲士强攻仙人关,据其户槛,再分五百名甲士攻下东南角的山寨,撤其屏蔽,派一千甲士攻入西南角,剪其羽翼,最后整兵吃下全寨。”

徐怀凌盯着朱霰,“这样算下来,我们至少要五千兵士,若要稳操胜券,需要一万。我们的人太少,纵是能以一敌十,也攻不下山寨。”

朱霰道:“兵贵神速。你这样筹谋排兵,也未必真能万无一失把人救回来。赵括之谋,亦全军覆没。既然知道四个山寨都是贼窝,本王拼死也要一个个攻破。”

徐怀凌叹气,“这一点我同意。军策没有绝对的上下策。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我们谁对谁错。”

徐怀凌抬起头,问了和眼下情况毫无关系的问题,“殿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姐姐?还是说,你想结合的不过是魏国公府,毁了这一个,娶另一个徐家女也行?”

朱霰道:“我与梅梅相识十六载,在本王心里,早敬她为妻子。”

徐怀凌眸色一凛,“那就调中都留守卫上凤山。把曹都指挥使那个老色鬼从小老婆榻上抓过来,平匪!”

朱霰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是最完美的解决之法,可是……

这是一条万劫不复且驶出去就没有回头港的无涯之海。

徐怀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啊,我忘了,殿下贵为亲王,无旨也不敢擅动军卫之兵。姐姐的安危怎么能和‘谋大逆之罪’比肩?”

徐怀凌横躺在椅子上,用手掌遮住额头,“那我姐姐死定了,我这个做弟弟的能做的太有限,只能候在这里给姐姐收尸。”

福三保跑进来,“王爷,吴王殿下到了。还有——”

福三保又开始支支吾吾。

朱霰未及问,就看到吴王朱狘、楚王朱浈、齐王朱溥和靖江王朱守谦依次进入帐子。朱霰黑眸沉沉,眉头紧皱。

吴王朱狘跑得最快,“四哥,四嫂和福姑娘真的被山贼掳走了?”

徐怀凌嘴里嚼着“福姑娘”三个字,若有所思盯着朱霰。

朱霰的黑眸紧紧盯着楚、齐和靖江三王。三王神清气爽、面容红润,走进来后不得不用川扇遮嘴才能遮住他们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吴王朱狘见朱霰不回答,顺着朱霰目光往后看,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尴尬,“本王一接到四哥的消息,就将弟弟们召集起来。我们都带了全部侍卫。”

事已至此,朱霰也无话可说。

吴、楚、齐和靖江王的封地都在内陆,在封地的府兵不过五百,此刻带在身边的府兵更是不到百名。所以,即使一下子来了四位王爷,带来的不过是五百名护卫。

徐怀凌在椅子上七歪八扭,“两千,不够!远远不够!”

齐王朱溥道:“四嫂和小四嫂逢难,做弟弟的自当尽力。”

楚王朱浈回应:“本王也是如此。”

齐、楚两王分别找座位坐下,悠闲到搁起脚一晃一晃。

靖江王朱守谦不坐,揣着手道:“我将府兵交到四爷手里,但凡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四王爷尽管开口,我在所不辞。”

朱霰黑眸一一扫过众位王爷,觉得这帐子里聚满了看戏的看客。

他这样当断不断,倒像是个丑角。

朱霰下令起军。

徐怀凌跳起来,“朱雪时,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强攻,我徐若谷自奉陪到底!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只有两成的胜算!我们伤了、残了甚至死了我都认,可救出姐姐才算死得其所!我们要兵!足够的兵!”

齐王朱溥道:“四哥的侍从连夜出凤阳,想必是请调兵的旨去了。我们再着急也没用,还是坐下来吃些东西喝盏茶,等着上位旨意来吧。”

朱霰的拳头越攥越紧,直到指甲深深戳进手掌,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朱霰舒出一口气,道:“出兵的旨意本王已经得了。曹都指挥使正在领中都留守卫赶来。”朱霰给了福三保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溜出帐子。

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先把人都救回来。

徐怀凌眼睛一亮,“殿下,姐姐的确没看错你。你的这一份心意,徐家永远记得。”

朱霰不是个犹豫反覆的人,既然已经决定冒旨调兵,他就会坚持到底。徐南至她们必须平平安安回到他身边。

福三保走后一会儿,有一个将士进来报告。

“王爷,徐娘子回来了!”

朱霰目光一亮,率先冲出帐子。

几位王爷神色各异,互相交换玩味的眼神。

大帐外,天边早已泛起鱼白肚,金阳高悬东边。丝丝缕缕阳光下,朱霰看到一个女子骑马朝着军马驻扎处奔来。女子的头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

那女子遥遥喊一声“王爷”,停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朝朱霰跑来。那个又黑又脏的小东西跑过长长的军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扑入他怀里。

朱霰望下去,看到福桂的后背不知道被什么剖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去将衣衫吹得鼓鼓的,他能看到她雪白的背脊因寒冷而立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福桂仰起头,泪光盈盈,“我记得。我记得找到南姐姐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叛女 不如一女子

福桂知道下山的路难走, 但凤山地势之陡峭还是远超乎她预估。山林湿度大,闷热无比,她不停地摔跤, 脚甚至一度卡进石头缝隙里拔不出来, 脖子被藤蔓紧紧缠住, 尖利的树枝割开她团衫的背部。

还有野猪的追逐!

如果不是燕嵬的海东青,她的肚子一定已经被野猪顶穿,连骨头带肉吃进肚子,成为游荡在凤山中的一只孤魂野鬼。

福桂此刻污秽不堪, 连她自己嗅到身上的臭味都会屏息皱眉。她的身上黏着汗水、血水、泥巴和各种动物的粪便,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尊贵的王爷们捂住鼻子,就连与福桂向来交好的吴王朱狘也从福桂身边避让开来。朱霰却深深将福桂拥进怀中,在她耳畔说:“回来就好。”

其实, 福桂在扑进朱霰怀里之前,就捕捉到了朱霰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失望。朱霰希望平安无事回来的人是徐南至。但眼下有比女人的嫉妒心更重要的事情,福桂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她不断重复:“我知道怎么找到南姐姐。”

朱霰扯下身上的红色披风包裹住福桂。

福桂道:“我需要纸和笔墨。”

福桂推开朱霰,披风带子在她指尖迅速旋转, 在脖子上系成一个简易的结。她朝营帐走去, 风吹开她的披风,她成了一只红色的纸鸢,狂暴的山风仿佛要将她整个吹翻, 将它小小的骨架都要吹散。

一群尊贵的男人反倒跟在一个小女子的屁、股后面钻进帐子。

福桂进帐子前想找纸和笔画下地图,再不济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结果一进帐子看到一只巨大的凤阳山峦地形沙盘, 她心中一喜,眯眼观察了一阵,确定自己所在方位, 抓起木杆子戳到一个插着旗帜的点。

福桂边画边道:“我和南姐姐被关在这里。寨里少说有八、九千人,但他们窝里斗刚死了寨主,正在自乱阵脚的时候。我是从后面这条小路逃回来的,我把每个岔路标出来,你们反着走就能找到南姐姐。”

福桂用木杆在沙盘上画下曲曲弯弯的道路。

最后,福桂用木杆划出一个圆圈,“到了这个地方,你们就放鹰。鹰眼视线极广,它在天上飞,马上就找到南姐姐。”

说完,福桂将手指弯成圈放在嘴边吹响,用燕嵬教她的方法唤来海东青。猎鹰如箭矢般射进来。福桂迅速用披风卷住手臂,上下抬举手臂,让猎鹰停在她手臂上。灰羽的猛禽扑扑展翅随着她的手臂飞动。

“它叫皂。待会儿王爷随便喂它吃什么动物的心脏,它就认得您了。皂会帮您找到南姐姐。别盯着皂的眼睛,它会认为是挑衅。我亲眼见识过皂啄人眼睛吃。”

福桂抬起头,扫视一圈安安静静的帐子,对那么多男人光站着一言不发很不满意。福桂问朱霰:“王爷,我有说明白吗?”

朱霰喉结滚动一下,回答:“很清楚。”

男人们盯着这个俨然已经驯服猛禽的少女,全都呆了。

终于,福桂看到一个和徐南至有几分像的少年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走出帐子,随后,传来马一阵阵嘶鸣声。

少年手中抓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走进来,嘴里发出像逗引小鸟的“咕咕”声,吸引皂去吃马的心脏。

福桂放飞海东青,转头,看到旁边的兀子上有纸笔墨,立刻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画地图。

福桂道:“我把上山的路画下来,王爷带上就不会弄错方向了。”

失去海东青的掌控权,就意味着最终救下的徐南至的人会是徐怀凌。朱霰也想驯服海东青,却被徐怀凌这小子抢了先。朱霰意识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谋算这些!他置争权夺势于徐南至的安危之上,“谁救了徐南至”比“徐南至得救”更重要?

徐怀凌将马的心脏喂给海东青,顺手就把手掌上的血迹揩在海东青的羽毛上。海东青缩着脑袋、眨着金瞳,警惕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抬起头,看向朱霰,道:“这种抄小路攻其不备的野路子肯定是由我们这种小人物去做。王爷领中都留守卫攻仙人关。光明正大把驴牌寨攻下来,史官也会留一笔,十三年,燕王朱霰平寇凤山。”

徐怀凌走到福桂身边,捏着鼻子看福桂画图,说:“现在兵也有了,图也有了,另一路由吴王殿下领衔,与我在圈定的范围分路行军。我们三路齐下,一举踹了驴牌寨,救回我姐姐。”

朱霰要救徐南至出险境,就必须在御宝文书到凤阳前,以王命强行调动中都留守军。所以,眼下他一要等福三保抓来留守卫曹都指挥使,二要等福桂将完整的地图献出来。或许,还会有三……

朱霰堪堪思及此,三王就抓准时机发难了。

楚、齐和靖江三王围着沙盘站,观看福桂画下的形如盘蛇的图画。

楚王朱浈道:“四哥,上位真让你接管中都留守卫?谁也没见御使进凤阳城门。你别是事急从权、病急乱投医。兄弟们为你出生入死,不想到最后落个擅动兵马的罪名,稀里糊涂就丧了兄弟情分。”

朱霰眸色一沉:“怕死,你们可以在这等候,将府军交予本王统领。本王自会上疏上位,奏明各位王弟今日所为是出于兄弟情分。本王不屑做拉人下水的龌龊事,今日之事本王一人承担。”

楚王朱浈笑一笑,“四哥,你这是避重就轻。你这样暗室亏心、别有用心,让臣弟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你别怪弟弟不帮你出头,实在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件事,本王只能退出。”

靖江王抬起手,“小弟我兵马最少,只能从权。”

齐王朱溥哼一声,“他宣他的卫所兵马,我们调我们的府兵,井水河水分得清楚,就算他胡说八道,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在凤阳演武都是纸上谈兵,难得有山贼杀,六哥你犯怂,本王可不怕。老四,本王跟你干!”

齐王朱溥突然鬼机灵地一笑,“就是——”

朱溥故意顿一顿才说下去,“这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时辰,眼看就是一日一夜,咱们赶过去是吃山贼煮的一锅子熟饭吗?就算救回来,名节也不保。谁知道徐大小姐乐不乐意我们把她带回来受这一遭罪。四哥,你这人就是天生缺点运气,本来已经是到嘴的肥肉,如今这个燕王妃是不是徐家女还真不一定。”

徐怀凌抬起清眸,冷冷地扫了齐王一眼。

吴王朱狘上前呵斥:“老六、老七,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们可以不出兵,但不能这样污蔑一个闺阁女子。”

福桂画完了,也听够了,她把笔往中间的地上一砸,墨水飞溅。

福桂字正腔圆道:“要不苏小妹说一人心中是屎所见就桩桩件件都是屎。真是狗嘴里吐出象牙!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君子,大丈夫不以上战场取敌首级为傲,反倒跌在闺阁里学那些三姑六婆嚼烂舌根!”

福桂走到楚、齐二王面前,怒目圆睁。

福桂道:“我来告诉你们为何南姐姐遭逢此难。是因为王爷诛了乱党,乱党抓南姐姐报复王爷。我若是乱党,纵是禽兽,也不肖做出凌辱敌人未婚妻子之事。你们堂堂亲王,难道所思所想连禽兽都不如?”

楚王朱浈面膛涨红如猪肝色,指着福桂的脸,“老四,此女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其心可诛!”

福桂哼一声:“在禽兽眼里,人人是猪,人人可诛。”

楚王朱浈道:“她一个卑微卑贱的女孩,同被山贼所掳,却单独一人回来报信,还弄出这么一出‘驯鹰’的好戏码,行为如此刻意可疑,不过是为了取信于我们,她一定是山贼安插在老四身边的细作!”

楚王朱浈一伸脖子,活像只战斗的大鹅,“老四,你问问她,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齐王朱溥也跟着好兄弟叫嚷起来:“来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女人拿下,就、地、格、杀!”

真是——

一团散沙!

朱家的男人对外硬不起来,窝里斗倒是个顶个多才多艺。

福桂觉得这群苍蝇蚊子真是没完没了,闹得她脑子乱哄哄耳朵疼。她回身,触上朱霰漆黑的眼眸。福桂唰一声抽出朱霰腰间的佩剑,抡圆了剑回过身,一剑劈下,将楚、齐二王黏连在一起的袖子斩断。

福桂持剑而立,剧烈喘息着,掷地有声说:“我这条、贱、命是姐姐拼死救回来的!今日谁阻止我去救南姐姐我就劈谁!管你是王爷还是畜生猪狗,剑尖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齐王朱溥的兵甲已经进帐。齐王指着福桂,“就地格杀,捅烂了拿出去喂狗。”兵甲们聚上来。福桂提剑就是一劈,分开两个扑上来的兵士。

“还轮不到你们幸灾乐祸。这是我的帐,这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朱霰一声如雷炸地。

兵甲们不敢再上前。

福桂应激到控制不住地挥舞剑。她感觉有人的气息袭来,那人从后边环住她,抓住她握剑的手。她以为朱霰是来阻止她发疯,奋力挣扎了一下。朱霰抱住她,抬起她抓剑的手,将剑刃架在齐王脖子上。

朱霰抓紧她的手,用剑拍了拍齐王朱溥的脸,啪啪啪好不清脆。

朱霰冷冷道:“做弟弟的不敬不恭,做兄长的理应好好教训。就算本王今日杀了你,本王也担得起这个罪名。朱溥,试试?”

朱霰手中施用巧力,剑刃在齐王喉结处刺出一条细如蛛丝的血痕。

齐王朱溥怒吼:“朱霰,你别欺人太甚!”

朱霰的剑顶进朱溥柔软的颈部,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本王欺就欺了,打畜生还要选日子?”

朱霰一挥剑,“就此打住!有胆的跟本王上山平寇。谁再多言,军法处置,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假王 狐假虎威。

午时一刻, 朱霰领一万余名中都留守卫兵士及诸王府护卫上凤山平寇。

朱霰要福桂洗澡、吃好东西后与他在仙人关前会合。

福三保捧来朱霰换下来的一套常服。

福桂将自己洗干净,把头发随便挽成一个发髻,穿上朱霰的衣袍。朱霰比福桂高大许多, 根本撑不起衣服, 人像被埋在衣袍里边一样。福桂弯身, 在裤管上挽起好几个褶,把袖子的边也一样翻了又翻。

福三保给福桂带来了一碗核桃茶和两块猪肉馅的大饼。福桂狼吞虎咽吃下去,把肚子撑到足够饱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福三保道:“王爷说了,福姑娘受累一晚上, 可以睡上半个时辰。”

福桂咽下最后一口饼,打了个饱嗝,道:“不行,救南姐姐要紧。”

福桂把油手在衣袍上揩干净, 抬起手抽紧发髻上的发带,确保头发不会掉下来。

福桂道:“走吧。咱们去仙人关。”

福三保“哎”了好几声,低头,手交错穿进宽大的袖子找了一会儿。

福三保抽出一把又短又薄的剑, 将它捧高于头顶, “这是王爷赠给福姑娘的宝剑。昔日诚意伯刘中丞呈献上位一柄宝剑,上位后来将此剑赐予王爷。王爷说,希望姑娘将此剑常带在身边, 保护好自己。”

福桂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剑十分轻巧, 可以藏进任何一条裙子的袖子,很适合她一个女子使用。

福桂唰一声抽出剑,眯眼欣赏剑刃, 发现剑身阴刻“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九个字。这是御赐之物,朱霰竟然舍得送给她防身?

福桂肚大脸皮厚,将剑往袖子里一揣,很坦然地笑纳了。

福桂和福三保往营帐外走。

另一个人却往帐子里冲,两边的人差点撞上。

福三保定睛一看,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火者。

福三保训斥火者:“冒冒失失的也不看路!”

小火者立刻弯腰,语气里满是委屈,道:“师傅,宫里传御敕的公公到了,还有一个兵部的王主事。”

福三保脸顿时一白,“坏了,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王爷拔军后才来!这下谁挡得住他们,万一闹出来,唉哟,奴婢一头磕死了都对不住王爷!”

福桂盯着福三保,问:“王爷他……其实没动兵的旨,是不是?”

福三保左手拉福桂,右手拉小火者,将二人一囫囵拉到帐子角落。

福三保道:“福姑娘,您火眼金睛、您聪慧过人,一眼就看出症结在哪里。王爷救娘子心切,略微朦胧了旨意。这事说大比天大,说小也就是王爷在御前负荆请罪的小事儿。但这件事只能由王爷自己到上位面前认错,绝不能被人揭发,被有心人利用,在朝堂上闹开来——”

福桂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家都要死。”

福桂心中轻叹一声,徐南至在朱霰心里果然是高过一切的存在。

甚至,高过了与景昇帝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福三保见福桂不说话,蹿起来,急道:“福姑娘,您向来聪明机灵、主意多,您想想办法,帮王爷渡过这一劫。也帮帮奴婢,是奴婢传的曹都指挥使,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福三保要给福桂跪下,被福桂拉起来。

福桂盯着福桂的眼睛,“如果你要我帮你,那不管接下来我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我做的事可能会让你和王爷彻底脱罪,也可能让你们罪加一等。怎么样?信不信我?”

福桂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奴婢只信福姑娘。福姑娘说什么,我赴汤蹈火都去办!”

福桂附在福三保耳边嘀咕。福三保边听边点头。

福三保出帐子。

福桂将挂盔甲和武器的架子拉在兀子前。她脱掉自己的外袍,展开来挂在架子上,做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风,随后歪卧在“屏风”内。

不多时,福三保引着宫里的内侍和兵部管事进入帐子。

福三保对二人道:“王爷在凤山驻扎一夜,受了风寒,才睡下半个多时辰。”

内侍与兵部管事给燕王行礼。他们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燕王抬起一条手臂。福三保立刻道:“王爷请两位坐。”

内侍甩动手中拂尘,露出拂尘之下的御敕,“王爷,奴婢是来给王爷宣旨的。请王爷从屏风后出来听旨。”

刚才的那个小火者捧着两盏茶走进来。

福三保道:“内使、主事,先喝口茶润嗓。奴婢伺候王爷起来。”

福三保强行将茶盏塞到内侍和主事手中。福三保蹿进“屏风”后,装作给燕王整理衣袍的样子。只听“屏风”之后传来杯盏清击的声音。

福三保蹿出来,取走内使和主事的杯子,踹着火者屁股把他赶走。

宫里的内侍刚展开旨敕,身体就摇晃起来。兵部主事去扶内侍,却连自己也头重脚轻,在帐子里走八字步。福三保赶紧抽来一个椅子,撞进内使膝盖让他坐下。然后,他对兵部主事做了一样的事情。

内侍抓着头,“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福三保道:“内使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

哐哐哐。

帐子突然响起报时的打锣声。

在大明朝,宫廷和衙门都安排人打锣铙报时刻,军营里也不例外,上午打锣,下午打铙,每个时刻都有固定的节奏,令人一闻便知。

此时,响起的是刚过午时的锣声。

福三保还特地高声提了一嘴:“午时了,烈日当空。”

福三保的话音刚落,天就亮了起来,整座帐子如同被九个太阳围绕,分外明亮。

内侍和主事瘫软在椅子上,缓缓、缓缓地煽动眼皮。

最终,两人昏睡过去。御宝文书和拂尘从内侍的手中滚落。

福桂从“屏风”后走出来,捡起圣旨展开看了一遍。

的确是景昇帝敕朱霰领中都留守卫荡平凤山贼寇的旨意。

可惜,儿子早在父亲的诸多猜忌下率先跨出了一步,逾越雷池。

福桂仔细观察了两位“天使”的面部,不无担心地问:“不会睡过去就醒不过来吧?我可不想伤人性命。”

福三保用袖子扇绯红的脸,他紧张得大汗淋漓,“应该不会有事。他们喝下去的是军医开的麻药粉。睡两三个时辰就醒,放心,等到申时二刻,奴婢统一给他们摇醒。”

刚才出去的小火者把头伸进帐子,问:“师傅,收火把吗?”

福三保道:“收!”

帐子上四周一个一个“太阳”暗淡。没一会儿,帐子里又恢复午后灰扑扑的光亮。刚才,是火者将军营里搜集来的火把点燃围住帐子,制造烈日升空的错觉。

福桂做这一切,就是要混乱天使以为自己到达军营并传旨的时间。朱霰是午时一刻出发的,天使必须认定自己是午时前到达的。至于等内使醒来,他们是否会察觉自己昏睡搞混了时辰这类事就丢给朱霰去解决。

混淆、混淆,就是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让谁都不确信自己是对的。

福桂将旨意在福三保面前晃一晃,“知道醒来后怎么说?”

福三保点头:“王爷午时接了旨意,午时一刻动军平寇去了。”

福桂将旨意揣进袖子里,系上朱霰给她的红色披风,走到帐子外。朱霰特意给她留了一头骡子。福桂带御宝文书去见仙人关与朱霰会合。

福桂骑骡子来到仙人关前。

仙人关是一个向上倾斜的葫芦状冲口,两头极大,中间极细。朱霰的军马黑压压聚集在下方的那个圆里,他们正试图通过中间的细径。

楚王朱浈虽然不出力不出兵,却在仙人关前驻扎下来看好戏。

当福桂一人一骡从军中走过,朱浈的眼睛紧紧盯住福桂。

楚王朱浈装作不认识福桂的样子,高声道:“军里怎么会有女人?可能是匪冦的间隙,来人啊,给我好好搜身!”

楚王府的护卫将骡子围住,攀扯福桂,要将她从骡子上拉下来。

福桂攥紧袖子确保旨意不会漏出来,否则,就会被楚王捉到把柄从而借题发挥,动摇朱霰的军心。福桂驱使骡头撞开那些护卫。

恰在此时,靖江王朱守谦纵马过来,喝退楚王府护卫。

朱守谦对楚王道:“六王爷,四王爷让我带她过去。”

朱守谦对福桂点一点头。福桂驱使骡子跟着朱守谦的马。

朱霰在最前线,指挥兵士攻打仙人关。

仙人关的地形实在太特殊了,易守难攻,一万军士如同在葫芦里的丹药,想要从壶腰滚出去,简直像是羊拉屎,要一颗一颗挤出去。

福桂看到两个兵士手持遁甲并肩过关。箭矢如同密雨一般落下,两人顿时成了刺猬,倒在山道上。有兵士上前拖拽尸体,也被射中。

原本就狭窄的道路因为层层叠叠的尸体而更加难以通行。

福桂来到朱霰身边。朱霰专注于攻势,看也没看她一眼。

一个精瘦的老头凑到朱霰身边,“王爷,您说话肯定是算话的。可是调动军卫事关重大,可否让老臣看一眼调兵的文书。”

齐王在旁暴躁地道:“烦死了,一会儿就来要,一会儿又来要。这么个破关攻不下来,都是因为你这个都指挥使拖拖沓沓不干事!”

齐王脖子一伸,“四哥,你给他看不就完了。”

朱霰黑眸转过来,“回你该回的位子去。”

曹都指挥使道:“王爷,不见圣旨,臣心恐慌。”

福桂拉一下朱霰的手,被他甩掉。福桂再拉朱霰的手,这一次,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挣脱不开。

朱霰回头,看到女人穿着他的衣袍,乌黑的发髻沉沉往下垂,如一挂满扑扑的葡萄挂也挂不住,她眼睛亮如璀星,朝他微微一笑,在交缠的袖中将一件硬物交给他。福桂道:“王爷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主帅。”

朱霰一怔,随后抽出东西,果然见是心中所想之物。他将御宝文书甩到曹都指挥使脸上,“你去把它供起来当祖传宝贝吧。”

曹都指挥使接了旨,立刻卖了老命攻城拔寨。

朱霰亲自上阵破仙人关。他手持一盾遮住身体,走上那段山路。箭矢射下,他用盾牌挡住,走过前人没有到达的一段,他突然掀掉盾牌,弯弓如满月,嗖嗖嗖快射几箭,将埋伏在仙人关上的贼寇射下来。

中都留守卫一哄而上。

士兵们攻破驴牌寨大门,寨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朱霰的兵在一刻内控制住了山寨。

曹都指挥使问朱霰:“抓到的那些俘虏怎么办?”

朱霰坐在马上,脸颊上是斩杀贼寇时溅到的血渍,他用手抹掉脸上的血,手指揉搓着最后甩掉。朱霰弹目光如千年的冰川般寒冷,淡淡说:“无用之匪类,就军中暗地去除了当,不必解送军卫。”

驴牌寨几千名贼寇尽数伏诛。

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