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道:“我不想太多人知道。王妃是王爷的正妻,是唯一一个与王爷同休共戚的女子。臣也信得过邓氏,只是她那脾气,呵呵,臣可受不了。”
朱漺犹豫了一阵,终是道:“好……吧。”
“还有一件事。”
朱漺露出不耐烦,“是什么?”
徐策缨道:“普通宫女靠不住。在房中服侍的那些人不能是王爷的姬妾。他们都是大家出身,说不准有人认得臣。这事要是传到我二哥耳朵里,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要找那些从小门小户采选上来的女子,她们身份卑贱,是无根之萍,事后处理起来也便宜,不留后患。”
徐策缨知道,这秦王宫里关着无数从民间抓来的少女。她们饱受折磨,一旦被朱漺看上,少则十天,多则几个月,最后的结果都是死。
这些人也恨毒了朱漺。正是最好的利器。
徐策缨继续道:“还有,王爷放臣的侍女回去吧。臣离开那么久,夫子该起疑心了。让臣的侍女回去,就说,王爷留我读书,再待一阵。”
朱漺一把揽过徐策缨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压,“好,都依你。”
徐策缨别过头,缓缓舒出一大口气,她能做的已经做到,接下来就看王妃是否能说服那些被吓坏了的女孩子们。
到了“婚礼”这一日,是王妃挽着徐策缨的手来到喜房。
福三保挺身拦在徐策缨身前,眼睛通红,哭丧着脸,“都是奴婢没用,不能保护好公子。”他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王爷不会放过他。”
徐策缨此时没有心思安抚三保,这样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实在有些忐忑。徐策缨拖着华丽的裙褂走进一间点满红烛、挂满红帐的屋子。
徐策缨首先看到了朱漺,他脸蛋通红,一看就是黄汤灌多了。徐策缨拔长脖子往屋子深处探视,见到了八个女孩子静默而立。
王妃牵着徐策缨来到朱漺身边,向他一福身,“妾身恭喜王爷。”
朱漺狐疑地看一眼王妃,随后眼珠子就黏在徐策缨身上。他觉得烛火下的徐策缨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他甩一甩袖子,“你退下吧。”
徐策缨转头,与王妃的目光快速一交。王妃离开屋子,从外面缓缓掩上门,她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盯着朱漺,直至消失。
徐策缨给朱漺斟了一杯酒,悄悄刮下指甲里的迷药,喂到朱漺嘴边。朱漺仰起头,嘴唇嚅动着承接酒水,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将酒水咽下。他从徐策缨手中抽掉空酒杯,随手丢掉,金酒杯滴溜滚到墙边。
朱漺一层层脱去徐策缨的衣裙。徐策缨仰着头,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朱漺身子晃了晃,目光逐渐迷离,用手撑住昏沉沉的脑袋,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身子就东倒西歪栽倒在地上。一个女孩子发出惊叫声。徐策缨瞪了她一眼。女孩子马上用手捂住嘴巴。
门被推开,王妃悄无人声地走进来。
徐策缨道:“你们,分成四组,压住他的手脚。”
八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脚被注了铅,根本迈不动一步。王妃道:“我答应过你们。事成之后,就放你们回家。”听闻王妃这么说,八个女孩这才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死死压住朱漺的四肢。
王妃走到内室榻边,拿起软枕,走回来,跪在地上,将枕头高高悬于朱漺脸的上方。她久久没有按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盯住王妃。
徐策缨道:“王妃,只要他死了,世子就是秦王了。”
王妃面色一冷,猛地往下一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施加在软枕上。
本该昏睡的朱漺却动了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
指甲盖里的迷药果然不够用!
一些女孩子吓哭了,其中一个慌地松开了手,差点就让朱漺挣脱。徐策缨将女孩一把拉回来,怒吼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王妃用冷酷的目光审视一圈女孩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却比说出任何话来还能镇住她们。徐策缨扑过去,用身体按住。朱漺抽搐着,挣扎着,渐渐没了动静。众人都是满头大汗,又按了好一会儿才敢松手。
正当徐策缨松了一口气之时,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人未到,声先到,“好啊,瞒着我,偷鸡摸狗。你这个贼头,忘八端!”
待侧妃邓氏看清屋内的情景,她惊呼一声,转身想逃。躲在屋外房梁上的羯鼓跳下来,几道剑光闪烁,跟随邓氏的宫人就已悉数倒下。
眼见一个阎王堵在面前,进不得,退不得,邓氏放声大喊。
王妃母乳寒冰,狠毒地盯着邓氏。
徐策缨一个箭步上去,手臂扣死邓氏的脖子,用手捂着她的嘴。徐策缨将邓氏拖拽到屋内,正想拔出袖中的短剑,却被旁边的王妃一把夺过剑。
王妃面对着邓氏,一言不发,一剑刺进邓氏的肚子,邓氏的身体发出闷闷的一声噗嗤,像是西瓜裂了。王妃拔出剑,连续捅了十多次。
压抑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多年来的怨恨都顺着仇人的鲜血流淌出来而倾斜出来。
王妃的脸上溅满了仇人的血,她咬牙切齿道:“伤害我孩儿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徐策缨松开邓氏,邓氏如同一个无骨的娃娃滑下去。
王妃将剑抛给徐策缨,“你立刻走。”
徐策缨点了点头,奔出屋子,羯鼓将一条披风披到徐策缨身上,用来遮挡徐策缨身上的血迹。二人火速离开这个是非地。
按照计划,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秦王妃。她会向应天报丧,说秦王患了急症暴毙。她会在西安马上治丧,不等应天的人来就封棺。
徐策缨与羯鼓才跑出一段,就听到王宫中丧钟齐鸣。二人想找到福三保,却怎么也不见三保人影。
徐策缨只得道:“我们马上离开,和阿陵汇合。”
羯鼓点了点头。
两人趁乱逃出秦王宫,来到与阿陵约定好见面的客栈。阿陵已事先将男装带在了身边,徐策缨要在客栈换好衣服,以男儿身去见孟昶。
到了阿陵所在的上房门前,徐策缨推门而入,房中却是静悄悄的。徐策缨和羯鼓走进去。羯鼓试着喊了几声:“阿陵?”没有人回应。
忽然间,寒光一闪,一柄剑从后方刺入羯鼓的后腰。羯鼓没有叫唤一声,迅速转身,因为速度太快,用力太猛,剑竟生生折断在她身体里。徐策缨的短剑出鞘,随着羯鼓的移动,终于看清了偷袭之人。
“妙、乐、奴!”从齿间一字一字蹦出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
妙乐奴丢点断剑,她的身后落下十多个精瘦的死士。
羯鼓想要冲上去,被徐策缨拉住。徐策缨问:“你要残杀同门?”
妙乐奴眼角飞翘,得意道:“有人用三十颗解药换你一条命。这买卖合算啊。”
“谁?”
妙乐奴捶了捶自己的腿,“还不是那个瘸子。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惹到他了。不过,按你平时的死样子,肯定是坏了他的事。”
徐策缨终于确定一直要杀她的就是三圣奴。她让他失去皇太孙的信任,他就买通妙乐奴来杀她。
徐策缨看向已经受伤的羯鼓,虽然羯鼓依然直挺着腰背,鲜血却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袍。她知道单凭他们两个是斗不过妙乐奴这些人的。
只能想办法脱身。回到夫子身边就安全了。
徐策缨很担心阿陵的安危,但眼前的情景令她着实顾不上别人。
徐策缨对羯鼓道:“冲出去。”
羯鼓与徐策缨似两支箭般冲向妙乐奴,在即将交战之时,羯鼓如鬼魅般闪到徐策缨面前,乒铃哐啷,一阵兵器交接,羯鼓抓住徐策缨的腰带,将她重重甩出了房门。羯鼓喊道:“我们分头逃才有机会。”
徐策缨站直身体,拼命奔向木梯,死士分出一部分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追杀的场景吓坏了客栈中的人,他们呼天喊地到处乱窜。
徐策缨才逃出客栈来到大街上,正上方就掉下一物,待看清才发现是鲜血淋漓的羯鼓。徐策缨拽起羯鼓的手臂,拖着她转入一条厢道。
小道又深又暗,不知通向何方。但此刻徐策缨已没了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吃力地扶着羯鼓,知道妙乐奴很快就会追上来。
前方有了光亮,她很幸运,这条厢道通向另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衢。
突然,眼前的一幕令她停下脚步,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虚弱地方羯鼓勉强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徐策缨哆嗦道:“他……”
她在脑海里问自己一万遍,为什么朱霰会在西安?
不能再朝前了,她此刻穿着裙子,一旦被朱霰发现她是女子……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徐策缨回头,眼见着妙乐奴正一点点靠近。徐策缨再次转头,看看受伤的羯鼓,看看浑然不察的燕王殿下。
向后,是死。
向前,是暴露自己的秘密。
她好像没的选。
徐策缨一咬牙,扶着羯鼓朝光亮处撞了出去。
天光从头到脚照着她。
她就这样狼狈地、毫无秘密可言地站在了朱霰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番外2 她欠一个人
“你把这个用酒化开, 涂在肿起的地方,过夜就不疼了。”
少年将一个小罐递到韩泫手中。她已经搬入这间石室两个多月,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在原主的记忆里, 少年明明和她一起长大, 同吃同住, 无话不谈。可自从韩泫取代原主,少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仿佛知道眼前的她已经换了一个人。
少年长相端正,大眼细眉, 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脸色惨白,他的唇薄如两片柳叶,他周身散发出一种薄凉的气质。
韩泫接过罐子,拔出塞子,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她将小拇指探进罐颈,用指甲刮出小一坨药膏,放在鼻下仔细闻, 是薄荷的清冽香气。
韩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没有酒。”
少年从石床边拿起一个瓦坛, 坛上倒扣着一只陶瓷碗,他将陶瓷碗翻过来,注入浑浊的酒水。少年小心翼翼将陶瓷碗拿到韩泫眼前。
“谢谢。”韩泫接过陶瓷碗, 将小拇指戳进酒里搅一搅。她抓起一把酒水洒在肿胀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揉捏。
少年坐回石桌边,拨亮以人鱼膏为燃料的灯盏, 继续看书。
韩泫揉完伤口,将陶瓷碗放到一边,碗里还有一半酒, “剩下的我过几个时辰再揉一次。明日一早,我把碗洗干净还给你。”
少年并不回头,“膏药泡了酒就会慢慢失效。还疼的话再用酒化开一次,不用替我节省。”
“好。”韩泫在石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少年,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话题。
少年道:“我叫徐策缨。”
听见少年用第一次见面的语气介绍自己,韩泫几乎可以确定他已经看出来她根本不是原主。“我叫韩泫。”
徐策缨冷淡地“嗯”了一声。
韩泫又道:“他们想把你训练成相公?”
徐策缨又“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他放下书册,揉着发僵的后脖。他察觉到韩泫还在看他,薄薄的脸皮立刻红了,雪白的皮肤在灯下似真似幻,像是一只精美的瓷娃娃。
徐策缨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你好像不喜欢做歌姬?”
韩泫有气无力地道:“是。”她又捏起因习舞而扭伤的脚踝。
徐策缨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道:“她从来不排斥做歌姬,相反,她希望自己能做最好的那个。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她。其实在宫苑,死士、歌姬、相公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都只是用来复仇的工具罢了。你只要认命,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日后也一定会大有作为。”
韩泫吃不准他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不管是哪种,都令她心情低落,即使日后做一个成功的舞姬,也不过是宫苑的妓/女罢了。
韩泫问:“你的相公品阶还是卡在乙等?”
徐策缨有气无力“嗯”一声。
韩泫艳羡地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再升一级,就是宫苑中最品阶最高的文士了,可以不受上头约束,自由出入皇陵。”
徐策缨叹了一口气,“我卡在乙等已经三年了,身边所剩解药寥寥无几。若明年还升不了阶,这座陵寝就真成了我的坟墓。”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韩泫犹犹豫豫,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成为相公?”
徐策缨回答:“天资异禀,刻苦努力。这两条的顺序不能颠倒,先天赋而后勤奋。你不能自己选择相公这条路,做什么都没用,而是他们觉得你有这份悟性和天分,才会选你走上这条路,至于能走多远,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韩泫将脸埋在膝盖里,“我不想做歌姬,就算是做死士,也比歌姬好上一百倍。”
徐策缨道:“死士这条路入门简单,要精深却也很难。不过歌姬转为死士不是不可能,我知道至少三个人是从歌姬变成死士。这两条路互相转换没有门槛,你可以和你的管教提出来,能不能成都由管教决定。”
“真的!”韩泫小仓鼠般耸起头,眼睛莹莹发亮像两只灯泡。
徐策缨道:“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舞姬一个个都被养得金尊玉贵,身上连个小疤都不留。死士却是实打实要吃苦头,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不过,不管你选哪条路,不要后悔就好。”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至少在同伴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提供帮助,他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热闹罢了。
第二天,韩泫就向管事提出她要成为死士。管事只是冷冷一笑,简简单单地回了她一个“好”字。直到三个月后,管事才带她去试炼。
不成想,刀枪棍棒她都使不动,勉强能挥舞一把短剑,可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感觉体力跟不上,手软脚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
管事走到她面前,拎起她的一条手臂,“细胳膊细腿,比最薄的柳叶刀还细。你信不信,我单手就可以把你胳膊折了。你不是这块料。”
韩泫衣衫尽湿,分不清是被脸上的汗还是眼中的泪染湿的。她有气无力放下剑,转身看到徐策缨抱着一只水壶等在场边。
自那日两人第一次交谈,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熟稔起来。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韩泫向徐策缨走去,她拖着脚步越走越慢,仿佛身体里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走下去。徐策缨跑过来,将水壶交给她,“喝点水吧。”
韩泫低头看水壶,水面飘着几朵苦苣苔。这花生在阴湿黑暗之地,却异常美丽。徐策缨每次看到或石缝里冒出花朵,就采摘回去插瓶。
水顺着喉咙流到身体里,苦涩在胃中凝结成一个垒块,疼痛难忍。韩泫捂着肚子蹲下来,埋着头,不甘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又为什么成了一个用以谋乱的兵器。
徐策缨将韩泫拉起来,握着她的手回到石室。韩泫一回石室就跳到床上,一蒙被子装睡。徐策缨仍旧在灯下读书到四更。
过了一夜,韩泫醒来,感觉自己手脚酸疼,连下床都费劲。徐策缨让韩泫在石室休息,他去与管教说明原由。韩泫摊平身子躺了一天。
到了傍晚,徐策缨还未回来,韩泫待腻歪了,就找了他的一本书来看。不到一刻钟,韩泫便将一本书册翻阅完了。待她放下书,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管教。管教晦暗不明地笑着,问:“记得多少?”
韩泫立刻坐起来,回答:“全记得。”
管教走过来,拿起书册,翻到第一页,“背给我听。”
于是,韩泫一字不差地将书册的内容背了下来,直背到口干舌燥。
管教放下书,“这书你以前看过?”
韩泫摇了摇头。
管教想了想,“你跟我来。”
管教将韩泫领到她的石室,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丢给韩泫。她转身点燃半炷香。她对韩泫道:“在香燃烬前,把它背出来。”
韩泫翻开书册。这是一本阴阳家的典籍,并且是很久以前的版本,通篇都是古语,教义晦涩难懂。韩泫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
韩泫合上书册,看了一眼香,还剩下一小半。
管教挑起眉,“看一遍就记住了?”
韩泫点头,开始蒙眼背书。
待韩泫背完,管教久久没有说话,她突然笑出声,“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没准,你这小家伙真能成为十六天魔的一员。”
管教与韩泫谈了许久,她越来越满意。待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室内留着一盏灯,灯下的花瓶里是一看便知是新摘的苦苣苔。徐策缨向内侧着,听呼吸已经睡着了。韩泫只能将一腔激动的心情按捺下来。
韩泫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韩泫一股脑将她成为相公的事告诉徐策缨。徐策缨听完一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似是奇怪,又似是震惊,更多的是那种诧异,灼灼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做到?”。
不过,徐策缨很快恢复如常,微微一笑,“我替你高兴。”他转头,从桌上拿来一方石砚,递给韩泫,“送给你,很快就会用到。”说完,他就抱起书册离开了石室。韩泫愣愣看着徐策缨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韩泫顺风顺水,不到一年就升到与徐策缨一样的品级。她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其中包括十六天魔宫苑的首领西番师婆畀畀。
这一年多的时间,韩泫发现徐策缨越来越孤僻,应该说是与韩泫的交谈越来越少。两人明明同住在一间石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除了早晚问候,什么话也不说。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很焦虑。她想,是因为他的解药已经耗尽,整整四年未有精进,若是不能在下一次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他便会毒发。
选拔很残酷,只有最好的那个才能被选择出来。
这是一场凶险的比试,韩泫用上了她前世今生所有所学。
结果是,韩泫因天资异禀而被选出,而徐策缨因学识浩瀚而被选出。两人竟然不分伯仲。一开始,两人很高兴,以为两人都成为了高阶文士。可直到畀畀单独找上他们两个,说文士只有一个,想要做文士的那个人必须杀掉另一个人。谁活着,谁就有资格走出这始皇陵。
重见天日,是十六天魔宫苑所有人的心愿。
那天晚上,韩泫和徐策缨一同回到石室。他们各自在各自的石床上呆坐着。一直到了下半夜,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动一动。
韩泫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我们谁也不伤害谁。我们一起活下去。只要我们坚持,他们不能强迫我们。”良久,徐策缨都没有回应。
正当灯盏要燃烬之时,徐策缨终于说话了,“自我生下来,就没有走出过这始皇陵。我真的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服我对你动手的?他们说,勤奋在天分面前一文不名。”
韩泫的心随着灯火的最后一次擂鼓般一条。刹那间,石室陷入黑暗中。韩泫听到徐策缨动了,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就萦绕在耳边。
几乎在一瞬间,韩泫被徐策缨压倒在床上,他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气力是韩泫的弱势,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成年男子。她渐渐喘不上气,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几乎就要放弃了。
不知怎么,徐策缨突然松了手,身体往旁边翻去。韩泫不知发生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手在黑暗中摸索。她摸到一件硬物,是徐策缨送她的砚台。她呜咽一声,抓起石砚重重向徐策缨的脑袋砸去。他没有反抗。
随着闷闷一声响,韩泫丢掉砚台。
徐策缨呻、吟一声,用略显欢愉的声音道:“喂,韩泫,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徐策缨死了。死时嘴角带着微笑,仿佛高兴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韩泫在黑暗中坐了一天一夜。她看着徐策缨渐渐冷僵的尸体,明白自己已回不了头。徐策缨的死是她的投名状,从她杀死他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的一半人性已经丧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韩泫第一个杀死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
多年后,韩泫成了徐策缨,每当别人喊她一声徐策缨,她就想起那个月光般洁白的少年。其实她早已想明白,当年,是徐策缨故意放了她一条生路。他用他的死换来了她的生。
他死在洪熙十二年二月初二日,第二日,本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徐公子 风雨来临前
徐策缨看到了朱霰。
声音倏而被抽走, 时光在这一刻凝成永恒,他们的眼里只剩下彼此。她不知道她在他眼里是什么鬼样子,他看起来胆战心惊。可下一瞬, 她的眼前像是被拧掉了灯泡, 迅速灰暗下去, 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的失明从前也有过一次,上一次是潭王自焚于应天,她曾以为那只是偶发性的眼疾,现在看来应该是火燎坏了眼睛, 落下了病根。
她已经奔波得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去支撑另一个人的重量。羯鼓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胡乱地用手去抓,终于抓住羯鼓的手腕,拼尽最后一丝力量, 死死拽住她。
朱霰道:“放手,我带来了巫医,会照料好她。”
徐策缨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到她的手背,她知道那是朱霰, 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预设, 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她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她的手臂垂下,很快又被抓回来。他抓得那么紧, 就好像生怕这仅仅是一场梦,怕她再次逃走一般。
羯鼓被人从徐策缨身边拉开。她自己也很快被人打横抱起,被塞进马车。车厢被各种物什塞满, 里边的空间极度逼仄,她不得不蜷起手脚,可即使这样, 她的膝盖还是抵住一只硬木箱子,磕得生疼。
她猜想,这是一辆装行李的马车。
一团柔软之物被塞进了她的腰与车壁的缝隙,膝盖也被拨到了合适的角度,她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身体上的不适缓解了,可心却像被一只手越拽越紧。
朱霰的气息近在咫尺,手臂始终虚环着她,既未敢轻易触碰,又不容她挣脱。车轮碾过碎石,颠簸起伏,她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脸上。
车厢里久久的寂静令她喘不上气,她迫切希望他说些什么。
最后,仍是徐策缨鼓足勇气打破沉默,“王爷一定是接到了三保的消息才匆匆赶来的。王爷的脚程真快。其实,我若是需要你的帮助,自己会写信给你。你来晚了,我在你到达之前,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她尽量使语气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那般。
“你不应该来的。当年,你在北平中毒病危,周王殿下擅自离开封地,到北平来为你诊病。待你痊愈,周王就被一道圣谕贬去了凤阳,足足被禁足一年。藩王擅自离开封地之罪可大可小,全凭上位一句话。你冒着风险为我而来,这样的恩情我可承受不起,怕是会折我的寿。”
朱霰仿佛是打定主意不说话,她的心像是在被架在烈火上烹煮。
一个声音从车外飘来,“徐公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福三保透过被风吹动的帘子观察着徐策缨。三保看出她的眼睛很不对劲,忍不住替他拉不下面子又卸不下心防的主子问上一问。
徐策缨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从前住的地方很暗,眼睛因此对光很敏感。上次潭王府大火,光顾着看火,把眼睛熏坏了。应该是烙下病根了。不过肯定很快就会恢复。像上次,没多久就能看清楚了。”
福三保嗓音里满是担忧,“徐公子,你要保重身体啊。”
今日“徐公子”这个称谓落在徐策缨耳朵里格外刺耳,因为三保明明已经看出她是女子,却非要强调这个称谓,这一番欲盖弥彰、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是不想被牵连。
马车外面突然乱哄哄的,有人在呵斥,有人在哭喊。
朱霰问:“外面怎么了?”
福三保道:“城里应该是出了大事。到处都是披挂戴甲的官兵,在驱赶百姓呐。要奴婢去问问怎么回事吗?”
朱霰道:“暂时不必。”
朱霰与三保说完话,又变回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哑巴。
徐策缨实在憋不住了,试着用脚尖捅一捅朱霰的腿,一定要迫使他变回一个会说话的活人。“你知道一个人一旦看不见,要是周边阒然无声的话,会让那个人极度害怕。你真的不想同我说一句话吗?”
“你也会害怕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珍惜这条小命。”
未等徐策缨接话,朱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猛地向她身上压来,那肆无忌惮的样子仿佛是她终于唤醒了一头野兽。徐策缨蜷缩的空间更加狭小,两个人的身体近乎是骨抵骨、肉贴肉黏在一起。
朱霰粗暴地用小臂压住她的锁骨,另一只手的指尖如羽毛般轻轻刮着她颈部的皮肤。那酥痒的感觉让徐策缨不得不仰起下巴。他的手在皮肤上一次又一次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极为珍贵又易碎的瓷器。
朱霰不明白自己为何可以迟钝到这种地步!他从来没去想一想,她的脖子为何如此平滑,流畅的曲线根本不符合一个男子的体征。
他真是瞎了眼,盲了心。
她竟然真是个女子!
这些年的挣扎与苦闷在这一瞬得到了释然,他苦苦熬了无数个日夜,始终厌恶自己的卑劣与不可理喻,可事到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可与此同时,他又陷入另一种自证——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生气,只是无法理解,一个人竟然愿意冒那样的风险只为做一个男人。她成为男人的理由在他脑子里搏击,他在替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剧烈喘息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轻易不敢触碰的问题。
“你是她吗?”
朱霰立刻捕捉到徐策缨脸上闪过一刹的慌乱。她迅速低下头,掩盖住她的面容,同时扭动脖子,让自己的下巴挣脱朱霰的束缚。当她再抬起头,她已经彻底恢复冷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王爷是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应该知道烧香许愿应该到佛前。对我说愿望,没用!我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佛,没法令春秋倒转死人复生。不要在我身上寻求旧梦,噩梦、美梦醒了就是醒了,你要学会放手。”
“好,我不提她。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那个理由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她确保自己可以说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国朝的贵女身系国运,不过是为了维系国运昌盛,祭台上的牛羊猪罢了。做徐家的女儿不就只有一条出路吗?被许给你和你的兄弟。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想说,比起身不由己,我更想把握机会。王爷,我是骗过你,但我也为你拼过命,我们苏算是扯平了。”
朱霰问:“本王现在已知你是女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策缨立刻道:“当然是把这台戏唱下去。王爷不会忍心现在拆我的台吧?”
朱霰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你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罔顾国法的罪人,身首异处?”
徐策缨微微一笑,“王爷想想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哪些不比隐瞒自己的身份更凶险?生活安逸是笼子里的鸟,翱翔天际的鹰每一次狩猎都面临生死考验。我没有那么胆小怕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朱霰顿住,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每次以为我已经看清了你,可现实却会马上给我一记耳光。你转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是真的不懂你。”
徐策缨道:“那正是王爷的幸事。等到你看清我真正的面目,你就会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我对你……不会因为你是男是女,是谁,做过什么,而改变。”
徐策缨一愣。
她知道,这大概是朱霰能说出来的最掏心掏肺的誓言。
徐策缨苦苦一笑,她的立场令她没法回应这份情谊,“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很疯狂了?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未来会做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会迫不及待收回你刚才的话。”
朱霰问:“你不相信我?”
徐策缨将语气一变,决定把话说绝,“对!我就是不信你。你会让我心软,你会让我软弱,你会让我头脑混乱做傻事。你会害死我的。即使我相信你可以为我舍掉性命,可有朝一日,要你在皇权和我之间选一个,我就是不相信、不相信你会选择我。”
徐策缨开始死命挣脱朱霰。他只用单手就同时抓住她两只手。她挣脱得出了汗,情绪翻涌,她的眼角缓缓滴下一颗泪。
朱霰用拇指捻去那颗泪珠,问:“哭什么?”
徐策缨咬着唇不作声。朱霰俯身想吻上她的唇。可她固执地转动下巴。他只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他叹息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谁都不能替别人负责一辈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他们同时默契地停下交谈,显然,已经没有争辩下去的必要。他们都明白,他们强大,各有各的偏执,是永远也不可能说服对方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是静默坐着。
长久的颠簸后,马车停了下来。
福三保在窗外道:“王爷,到地方了。”
徐策缨明白自己眼瞎,凭自己是肯定下不了马车的。她决定忘记刚才的不快,朝朱霰伸出一只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找一条毯子把我的脸遮住。我不想被你的属下认出我是大明朝的状元郎。”
朱霰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遮盖的东西。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蒙头将徐策缨盖了起来。他跳下马车,将徐策缨抱出来。
徐策缨能够闻到披风上的尘土味,可以想象,朱霰知道她身处险境后,定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西安。她努力不去细想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作为反贼,她得以苟延残喘活下去,依仗的是只问结果,不问真心的准则。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多,明白得越多,她就离死神越近。
徐策缨问:“你说你带来了巫医?”
朱霰回答:“嗯,是琪琪格的老师。”
徐策缨心中一惊。是那个可能能解畀畀蛊毒的那个人?!
徐策缨道:“我的眼睛不着急,让巫医先治好羯鼓的伤。”
朱霰轻轻说了个好。
徐策缨的身体一摇一晃,在朱霰的披风之下,她渐渐安了心,她宁愿这一切归功于她熟悉的黑暗,却不会承认,这份安心是朱霰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巫医 生的机会。
徐策缨仰面躺在榻上。她的眼前已有了光亮, 能够模模糊糊看到东西的轮廓。
一个披着拼皮披肩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巨大的披肩几乎遮住老婆婆的整个身子,披肩的边缘直拖到地上,但即使这样, 老婆婆丝毫没有受其所累, 步履依旧轻快, 沓沓沓就来到徐策缨面前。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这应该就是朱霰口中的巫医——其其格的师父。
巫医婆婆身体一仰,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看朱霰:问:“就是这个女娃娃?”
朱霰回答:“是。”
徐策缨问婆婆:“跟我在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巫医回答:“那个女娃娃算是活下来了。在床上养两个月就好了。”
徐策缨这才放心下来。
巫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徐策缨身上的被子, “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什么医生诊病还要脱衣服检查?
徐策缨纳闷地看着巫医,又看向依旧杵在那的朱霰。他的脚像是在地上长根了,竟然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一本正经道:“你放心, 我不偷看。你把帐子放下来。”
“汉儿女孩就是麻烦,扭扭捏捏的不爽利。”巫医婆婆扯下两边的帐子,连靴子也不脱就钻进帐子。她嫌徐策缨脱得太慢,干脆自己上手, 三下五除二就把徐策缨剥个精光。徐策缨惊得哎哎哎连续叫唤。
巫医一寸寸检查徐策缨的身体, 连脚底板、指甲缝都看得仔细。
徐策缨觉得,她仿佛成了一头牲口。
巫医将衣服往徐策缨脸上一扔,“看完了, 穿上吧。”
徐策缨先拉起被子,再将衣服拖进被子,凭感觉摸索着穿上, 因为动作太慢,又被巫医吐槽一回,若不是她极力反对, 巫医又要再次亲自动手。巫医将帐子挂上铜钩,一条腿跨下床,一条腿支在床上,伏低身体,翻开徐策缨的上下眼皮,仔细看了一遍。
“没什么,眼瞎是你上次中蛇毒的后遗症,熏两次药就好了。”巫医从榻上蹦下来,撩起披肩,从里边挖出一个皮袋子,伸手往袋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草丢给徐策缨,“这个,用火点燃,闭着眼睛熏一熏,每次在心里数到十就可以了。”
徐策缨道:“谢谢婆婆。”
巫医眉头皱着盯住徐策缨,“你在等什么子,现在就熏啊!哦,你大概是没有熏炉。”她又从披风下掏出一个铜炉,放在床边,再一掏,掏出个火折子,嘀溜一声投进铜炉,“东西都齐了。快动手。”
朱霰走过来,将草药塞进铜炉,点燃,最后小心翼翼传递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闭眼低下头,将眼睛对准热的源头,同时在心中数数。
数到“十”后,她将铜炉移开,睁开眼,竟然真的能看清楚了。她看向巫医。老婆婆有一张酱油色的脸,眼睛被藏在深深的褶皱里,偶尔一瞬间,脸转到某个角度,就会有凌厉的目光射出来。她的鼻子和嘴唇都干得破了皮,一看便知是一个到习惯处奔波的游方之人。
这是一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
“我能看见了。谢谢婆婆。”
“那第二次也不必熏了。”
巫医婆婆利索地收起铜炉,冲朱霰一瞪,“你先出去一下。”
朱霰直接道:“我留下。”
巫医的脸转向徐策缨,“你让他出去。”
徐策缨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目光投到朱霰脸上。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比记忆里黑了一点,因为赶路,脸有些浮肿,两侧太阳穴和脸颊都有几处干裂,每一条裂开的口子都在向她倾诉他一路的疲倦。
徐策缨的目光柔和些,“你先出去。你也听到了,我的眼睛已经无碍。”朱霰,只得转身离开屋子。
巫医婆婆大步走到门边,嘭一声将敞开的大门关紧。她走回来,再次掀起披肩,露出一条手臂,快速将袖子往上掳一掳,道:“女娃娃,我要动真格的了。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巫医婆婆侧坐在床沿。
徐策缨心领神会地将手臂从被子下伸出来。婆婆并指搭上脉。
徐策缨问:“草原上的医生诊病也看脉象?”
“管它蒙医汉医,能治病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我教其其格那小妮子蒙人的巫医术,她教我南人的内诊术。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她说了。蛇毒我就不费事了,已排干净。倒是这个蛊毒,种下十来年了吧?”
徐策缨一愣,愣愣盯着巫医。
巫医不耐烦道:“说话!”
徐策缨不回答她的问题,“婆婆,你们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毒吧?”
婆婆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其其格替我只诊了一次脉,就看出我中了蛊毒。当时我就疑惑。要知道我身体孱弱,家里请了无数名医来为我调理,连太医院的掌院都没诊出我身体里的蛊毒。我告诉自己,或许就是其其格的医术比那些人都强。”
“婆婆是其其格的师父,医术定然更加高超。可仅诊了一次,不但看出我是中了何毒,连我中毒的年数都诊出来。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是其其格医术超人一等,而是她本就了解这种蛊毒。”
“而她自然是从婆婆这里听来的。我猜想,必是婆婆清楚蛊毒背后牵扯到什么,才嘱咐其其格,即使认出这毒,也不要轻易将蛊毒的来历说出来。但其其格和婆婆都是心善之人,医者父母心,你们不愿眼睁睁看我死于这种蛊毒。所以,其其格才会拜托婆婆你来医治我。”
巫医婆婆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将沉重的褶子抬起来,露出底下晶亮亮的眼睛,她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女娃娃真聪明。”
徐策缨心中一喜,惊问道:“婆婆真的知道这毒的来历。也知道——”她咽了一口唾沫,“怎么解除它?”
婆婆放下眼皮,走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道:“我不但知道这毒的来历,还知道是谁对你用毒。怪我年轻的时候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想要夺回被南人夺走的家园,才会和畀畀合力研制出这鬼东西。这么些年了,真是做下不少孽啊。”
徐策缨瞪大双眼,“你认识畀畀?你和畀畀是什么关系?”
巫医摇头,“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劝过她,也求过她,国已丧,家已破,不要再造杀戮。我们吵了起来,甚至动了手。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姐姐。自那以后,我就做了一个游医,翻山越岭,过江渡海,把故国和故人远远抛在脑袋后面。”
徐策缨真的没想到巫医竟然是畀畀的姐姐。
徐策缨激动地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爬跪到巫医面前。
“婆婆,既然是你研制出的蛊毒,你可有彻底解蛊毒的方法?”
巫医婆婆捶腰的手停下,看徐策缨的眼神有一丝促狭,“有,这蛊虫是种在你经脉中,以你的血为食。要是你身体里的血流尽了,毒也就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中了蛇毒,失血,毒性却迟缓发作的原因。”
徐策缨形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又熄灭了。她愣愣地问:“血流尽了,人不就死了?”
婆婆道:“是这样。当年的我与畀畀一样恨明廷。研制这种蛊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怎么解毒。一个人只有灵魂升天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痛苦。”
徐策缨目光发直,瘫软在地上,喃喃道:“要么苟延残喘地活,要么痛苦的去死。”
巫医婆婆将手按在她肩上,“神圣的雅拉香波赐福你。解毒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十年前,我乘船出海,在一个海外小国看到一种叫血竭的东西。当地人用放血的方法治病,便是服用血竭来控制血流。”
“你是说……”徐策缨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要拿到足够的血竭,为你放血,施以银针,配合血竭护住心脉,再用他人的血引出蛊虫,待你的身体生出新血,就可以解毒了。我身边倒是有一些血竭,但你中毒日久年深,这些血竭是远远不够的。我向神圣的雅拉香波起誓,此毒由吾兴,由吾终,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会搭乘大船找那个小国。至少半年,不超过三年,我必回。”
热泪涌上徐策缨的眼眶,她要给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罗金仙磕头。婆婆按住徐策缨的肩膀,拍了三拍,“别谢我,谢你自己。当年你一念善心,给其其格和阿拉坦留了一条生路。救你,是你的福报。”
徐策缨惊道:“其其格知道我是当年的……”她马上闭上嘴,转头看向投诸在门纱上的那个人,生生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婆婆笑起来,“我虽老了,眼睛还亮。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当年还是我先看中的你,用一袋麦种从你父母手里买来的你。”徐策缨紧紧攥住婆婆的披肩一角,仿佛攥在手中的不是破破烂烂的皮革,而是弥足珍贵的性命。
猛然地一阵“咚咚咚”,是朱霰敲响了门扉。
徐策缨回过神,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
婆婆笑着道:“这个男娃娃把你看得紧啊,等得急了。”
徐策缨的脸微微一红。她走过去,将门打开。朱霰垂眸仔细打量她。
朱霰问:“又哭了?”
徐策缨亮出一个从心底泛起的笑容,“婆婆说,我的病会好起来。”
朱霰这才放下心,伸手扯正她的衣襟。他走进来,郑重地向巫医说,“多谢婆婆。”
巫医婆婆站起来,“好了,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也该启程了。”
朱霰还想说什么。巫医抬手制止他,“她暂时无碍,你就放老婆子我走吧。”朱霰喊来福三保,命他取金锞子给巫医,并送她出西安。
面对酬劳,巫医婆婆一点也不推辞,反倒是当着朱霰的面颠了颠手里的金子,“这些,就当是我乘船的花费吧。”
巫医婆婆披肩一甩,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策缨目送婆婆离开,她突然看到站在门外的一队军卫,微微一蹙眉,戒备地看向朱霰,“你是打算把我关起来?”
朱霰道:“在找到追杀你的人之前,他们会一直跟着你。”
“好吧。”徐策缨眼珠子滴溜一转,试探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朱霰一脸不解,“什么消息?”
徐策缨问:“你到西安的时候,就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徐策缨在心中嘟囔一句:“当然你二哥惨死,王宫里响起的丧钟呗。”
好巧不巧,正在这时,福三保去而复返。
朱霰问:“人你没去送?”
福三保膝盖一折跪下,“启禀王爷,奴婢本来是想自己护送巫医离开,可一到府外,就听到一个消息。外边人都在传,秦王病逝。”
说完,福三保悄悄看了一眼徐策缨,见她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立刻抿唇闭了嘴。朱霰大惊,当即冲了出去。徐策缨拽住朱霰的衣袖,又把他拉了回来。
徐策缨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郑重其事道:“秦王殿下死了,君臣一场,我也应该去秦王宫向王妃道哀。”
朱霰深深看她一眼,他知道她又在捯饬鬼把戏,秦王宫大乱,只怕她就是罪魁祸首。可他没法对她说不,轻叹一口气,“好,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寡嫂 脱胎换骨的
徐策缨一行去秦王宫前, 先回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徐策缨猜测,如果阿陵得以逃脱,一定会在庄子等她回来。
马儿还没到庄子, 远远就看到庄子大门的墙边蹲着一个小人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是阿陵是谁!
徐策缨在马上挺直身子, 向阿陵挥手, 同时大喊:“阿陵!”她看到阿陵转头向这边探望,随后喜地跳起来,飞速向她奔来。
徐策缨抽了一鞭子马臀,马儿超过朱霰的马, 在快要和阿陵撞上之前拉紧缰绳,跳下马,朝阿陵奔去。
阿陵像阵风般扑进徐策缨怀中,双手夹住她的腰, 还未说话就哇一声哭出来,“公子你没事就好。我不是故意逃跑的,他们——”
“阿陵!”徐策缨叱了一声。阿陵被这一声吓得止住了哭,她放开徐策缨, 仰起头, 用愧疚而害怕的眼睛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压低声音,语气比之刚才柔和许多,“关于那些杀手, 不要再提。”阿陵似懂非懂地点头。朱霰走上前。阿陵竟忘了行礼,只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朱霰,眼中满是惊讶, 似在说,你怎么在这?
徐策缨推一把阿陵,“去准备一套我的干净衣裳, 我要换。”
阿陵转身就往大门跑。
徐策缨转头对朱霰道:“王爷等我一下。”
徐策缨在阿陵帮助下换上男装,一边对镜正冠,一边问:“老师在哪里?”阿陵在系冠子的丝带,“我守在门卫,正好看到孟夫子匆匆忙忙出门。我不敢叫住夫子,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应该是接到秦王病逝的消息,心急火燎地敢去秦王宫了。
徐策缨穿戴整齐。阿陵从后面替她披上大氅。阿陵转过来,要替她系带子。徐策缨摇摇头,指尖一壁绕着带子,一壁跨出屋门。
“王爷,我好了,走吧。”
朱霰原本背对徐策缨而立,正低头看一丛灌木上结出的红果子。听到徐策缨的声音,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从头至脚看一遍男装的她。
徐策缨被朱霰看得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朱霰知道她是女儿身,看她的眼神就非常不一样,像在看偷穿大人的小屁孩。
两人来到秦王宫正门,被一队侍卫拦下来。福三保上前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交涉。军官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转头吩咐属下前去禀告。
整座秦王宫,连带宫墙外面,都挂满了写着“丧”字的白灯笼。宫人和内侍全都穿着素服,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他们的嘴仿佛被针缝起来,走路都踮着脚尖,偌大一个秦王宫竟然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朱霰问那个领路的军官,“你们王爷是何时病下的。”
军官很谨慎,侧过身,低下头回禀:“标下平日里负责把守宫门,对宫门外的事了解得多一些,加上标下前阵子回乡探亲,今日才回王宫当值,对宫里面的事了解得就更少了。秦王的日常起居都是秦王妃在照料。相信王妃定会将秦王的近况一五一十告知王爷。”
通过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朱霰知道秦王妃并不得宠,眼前的这个军官是个滑头,打定主意要当聋子瞎子,不想和任何祸事沾上边。
朱霰顿时失去问下去的兴趣。
才说到秦王妃,朱霰一转头就看到秦王妃王氏正步履轻盈走来。
只见秦王妃神色黯淡,一身素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几支银钗固定在头顶。她立在二月的寒风中,纤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做秦王妃二十多年,中原的风水早已将她洗得脱胎换骨,若非朱霰知道王妃是蒙古公主,任何人乍然一看,都会断定眼前的人是个汉人贵妇。
秦王妃向朱霰福身,“燕王殿下。”
朱霰回道:“二嫂。”
徐策缨一撩袍子,向秦王妃行了个大礼。秦王妃看也没看徐策缨,直接让开身位,对朱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自个儿爬起来,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朱霰问了王氏许多秦王生病的细节。王妃将秦王的病编得滴水不漏,声称秦王得的是痢疾,三日腹泻不止,药石无用,今日晌午咽了气。秦王妃说得入情入理,听得朱霰都快信了秦王是病逝。
秦王妃说,她已在福华殿临时设了灵堂,秦王的棺椁就在那里。
还未到福华殿,一个老内侍迎面走来,手中拖张湿漉漉的草席。
老内侍看到燕王与燕王妃,拖拽着草席躲到一边,跪下磕头。
秦王妃看那张草席的眼神冰冷至极,用那种很平淡的嗓音道:“这是王爷的一个侧妃。她性情刚烈,王爷一归天,她就举匕自尽了。”
朱霰:“”
徐策缨瞥着从草席一端露出来的双脚。这双脚是赤裸的,指甲边被修剪得很平整,指甲盖是花汁染成的艳红色,皮肤却是铁青的,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骨头上。这是一双只会出现在地狱恶鬼身上的双脚。
徐策缨当然知道这是邓氏的尸身,生前再美丽的孔雀死后也是一团烂肉。一行人走过尸身,这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从此再没人记得她。
他们来到临时布置的灵堂,在白幡翩飞间,一具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棺椁旁站着穿孝子服的秦王世子,他粗麻的衣摆下露出一截鲜亮的绸缎,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被召唤来的。
世子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呆呆愣愣,王妃让他拜朱霰他就拜,让他站在一旁就站在一旁,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起头。
朱霰上前给秦王上了三炷香。他对这个二哥不但没有感情,甚至厌恶至极,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向棺椁拜了三拜。
朱霰行完礼,灵堂爆发震耳溃聋的哭声,其中跪在棺材边的两个年轻女人哭得最大声。她们是秦王的姬妾,是注定要为秦王朝天的。
她们哭的不是自己丈夫的离世,而是自己即将消香玉陨的厄运。她们此刻羡慕的反倒是那些受尽折磨的少女,因为她们无名无姓,不用到天上去侍奉。秦王妃搂着世子,紧紧抓住她能够活下来的依仗。
世子年幼,身为亲母,王妃有抚恤世子的责任,自然不用殉葬。
秦王妃轻抚着儿子的疲惫的脸,“去休息一会儿。”
世子非但不去,反而重重甩掉王妃的手臂。他以小孩子的灵魂至真至纯,用一双世间最干净的眼睛窥视到了隐藏在这纯白王宫背后的阴谋。秦王妃用帕子点了点眼角,愧疚而心疼地看着世子。
朱霰走上前去,拍了拍世子的后背,“听你母妃的。”
世子这才用袖子一抹眼泪,毕恭毕敬向王妃行礼,“孩儿去了。”
王妃感激地看向朱霰。朱霰走到棺材边,将手搭在棺材上,若有所思。徐策缨身子歪在大殿的门上,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甚至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朱霰深深凝了她一眼。
朱霰向后退了几步,“开棺!”
他要弄清楚一件事,秦王到底是什么死的。
“什么!”秦王妃肝胆俱裂,扑到棺材上,用手压住棺材板。
朱霰又说了一次:“开棺。”
此时,徐策缨也感觉到事情不妙,不觉站直了身子。她不能上去组织,因为朱霰显然已经怀疑她了,再去阻拦就越发显得心虚。
徐策缨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捅了捅,她吓了一个激灵,转头看到一个宫女拿着一只用锦缎包裹的箱子站在她身边。
宫女说:“王妃说,这是公子留在宫里的衣裳。”
徐策缨接过箱子,一掂分量,就知道这是什么。在朱霰隐藏的很好的注视下,徐策缨觉得手中的东西像是烧红了烙铁,真是分外烫手。
秦王死了,整个西安就属燕王尊贵,秦王妃一个夷族王妃,根本没有能力阻止燕王强硬要开关的作法。在王妃焦灼的注视下,朱霰的侍卫推开了棺材。朱霰让侍卫退后,往棺内一瞥,神色顿时晦暗下来。
徐策缨攥紧包箱子的锦缎,那里边是秦王的头颅。她想办法说服秦王妃,让她相信在汉人的丧俗里,如果尸身不完整,就不能投胎。
秦王妃当然希望秦王能下十八层地狱。她砍下秦王的脑袋,藏在箱子里,交给了徐策缨。
朱霰此刻脑子中向导只有一件事,当日在江陵,徐策缨也是当着他的面挥剑砍下伪王脑袋。朱霰垂下眸,冷冷道:“把棺钉死了。”
紧紧拧着帕子的秦王妃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转头看向徐策缨。只见徐策缨也是脸色惨白,用手指甲剥着朱红大门。
秦王妃整理心情,上前对朱霰道:“四弟,如今秦王病逝,我一个女人家管这一个偌大的王宫已是勉为其难,还请四弟念在与吾夫的兄弟之情,暂时总理西安的军政大事。”
朱霰像是早料到秦王妃有此一托,很快答应下来。
朱霰再次看向徐策缨。徐策缨转身就跑。朱霰追出殿外,喊住徐策缨。徐策缨脚步定住,缓缓转身,装作很随意地将箱子放到地上。
朱霰走上前,问:“去哪?”
徐策缨道:“我去找孟夫子。这一路走下来,都没看到老师。”
朱霰弯身,拿起箱子。徐策缨的心立刻吊到嗓子眼,但面上还是一派坦然。朱霰深深叹了口气,将箱子递回徐策缨手中,“去吧。自己小心点。其他的事,就交给本王吧。”
徐策缨如临大赦,捧着箱子,像条蛇般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