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徐策缨转身离开之时,畀畀的皮袄子燃尽了,底下露出一张并不属于畀畀的脸。这张脸苍老了许多,她却还能认出来,这是她在宫苑的第一个夫子。
徐策缨一下子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杀掉宫苑首领不是因为她不怕死的莽劲儿,而是因为来的根本就是不是畀畀!
徐策缨弯下腰,身体颤抖,捂着肚子笑出声。
她的流浪转眼变成了一场大逃亡。
徐策缨迫使自己平复下来,再一次冷静思考,她明白现在不是纠结命运公与不公的时候,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千里奔逃,首先要做的都是离开西安。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与血,捡起长剑,转身奔逃。
在转身的一瞬,她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无比炙热,火光从四面八方浪一般排来。她看到无数身着铠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围住她。这些兵,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见证了刚才她所做的一切。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从人群里跌出来。徐策缨只觉得这人的身影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出她是谁。直到那人抬起眸,冷冰冰的眸子里射出嘲讽的目光,她才认出她。居然是受了重伤的妙乐奴。
妙乐奴一个踉跄跌到地上,却憋着一口气,再次艰难地爬了起来。
妙乐奴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高亢,“没想到我真能亲眼看到你狼狈得像条狗,”她突然仰起头,朝空气大喊,“你们都来见见吧。这便是我们十六天魔宫苑的第一谋士。她本来只是一个用一袋麦种就能买来的便宜货,可她为了爬上来,什么都愿意做。你们问一问她——”
妙乐奴故意放慢语速,确保接下来的话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宫苑的第一智囊,天字第一号的反贼,她一共杀过多少朱家子孙。”
徐策缨如今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她向东逃,燕山卫指挥使燕嵬挡住了她的去路。
燕嵬神色复杂地喊了一声:“四弟……”
她向西逃,征北大将军徐宗正截住了她的生路。
徐宗正喊了一声:“清圆……”
徐策缨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她只是幽怨地、怨恨地盯着妙乐奴。
妙乐奴哈哈大笑,问:“你怪我?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我带到这里?”
妙乐奴的声音一落地,围在周身的兵士们突然统统下跪,齐声喊道:“王爷!”徐策缨站直身体,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冷到极致,痛到极致,冷与痛已经榨干了她的体力,她几乎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切终将大白天下,她也终将去面对,去接受。
徐策缨撩下兜帽,朱钗早就在发间东倒西歪,她一件件扯下来,披下一头长发。她丢下剑,看到了燕嵬与徐宗正的瞳孔同时收缩。
眼见自己的亲人变成一个反贼、一个女人,他们震惊到觉得惊悚。
徐策缨终于回过身,大胆地、毫无保留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出人意料,她没有从朱霰身上看到任何愤怒、怨恨、痛苦等等的迹象,只有眼中的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说来可笑,在场的三个人都是她所在乎的,可她却不能告诉他们。
徐策缨问朱霰:“你怎么醒过来的?”
朱霰抬起手,展示手掌上自己割破的伤口,“痛到极致,自然就清醒了。”
徐策缨笑笑,“你清醒得很及时。你有什么要问我?”
朱霰问:“你真的是反贼?”
徐策缨回答:“我三岁进宫苑,十三岁扬名,一直都是最成功的反贼。”
徐宗正冲出来,“父亲曾说过,流落在陕西的徐家骨血是一个儿子。你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我的四弟。真正的徐策缨在哪里?”
徐策缨转过头,“死了。十二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掉了。他的身份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惜他不够狠心,因此,我取代了他。”
徐宗正又痛又怒,猛地去拽徐策缨。燕嵬一惊,往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一隔。
妙乐奴怒道:“朱霰,你在等什么,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在哪里!”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策缨怒叱,她生怕妙乐奴会将这一潭已经浑到不能再浑的死水再次搅起轩然大波,她不顾一切奔向妙乐奴,没人能想到,她的手中藏了一支簪,那支簪飞出,穿透妙乐奴的喉咙。
这个使她功亏一篑的告密者死了。
徐策缨回头对朱霰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身份,那我告诉你,我叫韩泫,是反明组织十六天魔宫苑的文殊奴。如果你想知道福桂的事,那我告诉你,福桂是从我手中调教出来的一个小伥鬼,她去了凤阳,做了她最不该做的,所以,我亲手将她从这个世上抹除。”
徐策缨看到朱霰终于怒了,目中卷起狂风暴雨。
徐策缨苦笑一下,“她不是死于自尽,而是我,用短剑刺入她的心脏。其实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都是以猎杀朱家人的反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们这样的人忘了!”
韩泫声嘶力竭,声音都岔了,“朱霰,我问你,到今时今日,你是不是宁愿从来没有认识我?”
朱霰一步一步向韩泫走来。从黑眸射出的光恨不得把徐策缨穿透。
他的嗓子也哑了,“我可以原谅你杀了我,可背叛大明,不可以!”
韩泫伪装出来的气焰迅速委顿下去,再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到几不成完整的一句。她每说一句话,豆大的泪珠子就一颗又一颗的珍珠滑落脸颊。
“我不是真心想要骗你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可如果我接下来的话能让你好受点,我愿意告诉你。”
“如果我知道这一世会是这样,我不会来。可我这一辈子也不全是虚假的,我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日子,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午夜给我送生日祝福的同桌,有安慰我一切会好起来的护士姐姐,有用他们的死来换来我的生的陌生人,有与我并肩作战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如果我是清白之身可以去爱的人。”
韩泫双眼通红,目光一一扫过燕嵬、徐宗正,最后再落回朱霰身上,“我真心地感谢你们每一个人,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段人生。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厌恶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霰愣愣看着她。她额间桃花殷红若鲜血。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是旧梦与今生。
“可现在,我的时间到了。”韩泫毅然决然转身,与朱霰背道而驰,走向这些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兵士为一个卑劣的反贼准备的牢笼。
韩泫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去隐瞒、去欺骗、去算计、去夺走他人的生命,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如同初生婴儿般用一双最干净的眼睛去发现这人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朱霰也回了头,向前只走两步,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可他就是带着对自己的极端厌恶回了头,追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从他的世界走出去。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就如同知道这世间万般风流不及她。
天空飘下银色的雪珠,是大雪之前的霰。他看到她仰头看向雪幕,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温柔的笑。眼前的这一幕,竟单纯美好到几乎让他以为这是一个美梦。她似一个苍白至极的孩童,融化在这场暮雪中。
韩泫想起十年前与朱霰一起淋过的那场雪,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能遇上的最后的美好。她贪婪地看着这场雪,然后,释然。
谋人不能谋己。只要蛊毒在身,她就要为宫苑杀下去,一直杀一直杀,直到她被人杀死。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迟早要死的,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所以,当谎言被戳破,她解脱了。
不用再去恐惧自己何时死,也不用再去猜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招来什么报应。她不是输了,她只是想在这里结束。
她这一生极度孤寂,孑然一生来,孑然一生走。
那些她所爱的人,记住的将是美好单纯的福桂和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没人会记得韩泫。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徐家三个敢救女主的人都不在!在的两个,二哥正得发邪。大姐夫是面对老婆复杂家庭关系不知所措的豪门赘婿。
女主从这里开始已经完全失去求生欲。到了别人为她谋的时候了。后面剧情有一点点虐,但作为作者,写大纲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接下来这个大剧情点。
第167章 钦命要犯 本王何时说
福三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沓纸走进朱霰书房。一进门就发现书房里静悄悄的。在旁服侍的火者戳了戳书案边, 拼命向福三保挥手。
福三保会意,提着气,踮着脚尖, 蹑手蹑脚来到书案边站着。
朱霰趴在书案上, 枕着那只金罐子睡着了。
福三保放下纸, 环顾一圈,找来一件披风轻轻盖到朱霰身上。
两刻钟过后,朱霰醒过来。他坐直身子,仿佛大梦未醒般看着金罐子, 连披风滑落到地上都不知道。过了很久,他才看到福三保。福三保正蹲在地上将披风捡起来,叠整齐挂在手臂上。
福三保给朱霰倒了一杯清茶。朱霰并不喝。三保自然最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他将案上的纸张拿起来整理整齐,慎重地捧到朱霰手中。
福三保毕恭毕敬道:“王爷, 这是那个人的供状。”
他不知道现在该称那个人什么。
朱霰黑眸低垂,一张一张极慢地翻看供状。这是审问韩泫一日一夜得来的供词。她将所知道的十六天魔宫苑的来历和目的都交代了。
这个反明廷组织的巢穴竟在始皇陵!
朱霰生出一叶障目之感。当年周王派出三波人马寻找苦苣苔,失踪的位置用线连起来,始皇陵正在中心。第四次, 周王亲自来西安寻花, 也是在骊山遇见徐策缨。答案一直在眼前,只是他看不到罢了。
反贼在西安府盘踞了近二十年,陕西大小官员竟然毫无所察, 这些国之禄蠹尸位素餐如此之久,实在可恶,看来得杀掉一部分人了。
朱霰神似回笼, 问福三保:“她还老实吗?”
福三保立刻回答:“一点刑都没有上。奴婢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书办誊录的供状她连看也没看就画押了。”
朱霰看着每一张供状右下方的红手印。它们有的圆整,有的残缺, 越到后面,红的部分越淡。那个人的生命也仿佛如这指印,一日淡过一日,最终……消失殆尽。朱霰问:“为什么不签名字,要画押?”
福三保胆战心惊,回答:“不画押供词就没用。那个人拿不起笔,只能割破手指画押。不过王爷放心,他们真的对她没有用刑。是她肩膀上的伤没好。”
朱霰冷冷地瞪着福三保,“本王为什么要担心她?”
福三保赶紧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王爷不可能可怜一个反贼。请王爷赏奴婢三十下板子,让奴婢长记性。”
朱霰烦闷地道:“起来!”
福三保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
朱霰道:“去把看押反贼的将领和燕指挥使给本王找来。”
半刻后,燕嵬与燕山卫军官王治站到朱霰面前。
朱霰道:“这个反贼对朝廷很重要,必须全须全尾带到应天。你和看守的人要小心谨慎,不容有丝毫差错。要是出了事,以军法处置!”
王治立刻单膝跪地:“标下领命。请王爷放心,臣一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打起精神严阵以待,绝不让那些反贼有机会劫狱。”
朱霰皱眉,一转头,对燕嵬道:“看管她的事本王交给你。你明白怎么做?”燕嵬回答:“属下会确保她的安全,平安送达应天。”
一滴冷汗自王治鬓角滴落。他在心中问自己一万次,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燕王如此不高兴,竟当场卸了他的差事。
朱霰不耐烦地道:“你退下。”
王治连忙感恩戴德地磕头,一溜烟跑了。
朱霰道:“三保,你跟着燕指挥使回应天。”
福三保应了一声:“是。”
燕嵬不解,问:“王爷是要回北平?”
朱霰道:“本王留在这里,平了那个贼窝子才回京。”
燕嵬明白了,抱拳退下。
福三保小声道:“王爷,那群反贼丧心病狂,王爷千金万金之躯,为防反贼胆大包天伤了王爷,不如让燕指挥使留下来,相助王爷。”
朱霰静静地盯了福三保好一会儿,看得三保从里到外凉透了。
福三保身体抖动,“哐”一声膝盖砸地,连连磕头,“奴婢今日不知怎么了,竟敢贪天之功给王爷出馊主意,奴婢”
朱霰打断:“行了!废话少说。让你回京,是为了看好徐怀凌那臭小子。别让这祖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又没法挽回的事。”
福三保领命,等了一会儿,见朱霰再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才擦去额头上的汗,快步退了出去——
朱霰统领五万秦兵围了始皇陵。
宫苑中的相公、死士、歌姬倾巢而出。这些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几百人面对几万人的军队还是如鸡蛋磕石头。不到一个时辰,反贼已几近伏诛。朱霰留了十来个头领模样的人,让他们一字排开跪在面前。
朱霰命令兵马退到半里以外。他要一个人审问他们。
朱霰抽出腰间的佩剑,冷冷地睨着这群胆大妄为的反贼。
“本王只留一个活口。本王会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想活命的尽早开口。一刻后,本王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一个一个审问,愿意开口的活,不开口的死。想交代就趁早,不要等别人说了,想说也来不及了。”
朱霰仰头注视天空,眼见着太阳从中线偏东的位置来到头顶正中。早已过了一刻的时间,一个人也没说。看来这是一群难啃的硬骨头。
朱霰持剑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细皮嫩肉。朱霰的剑架在女人脖子上,问:“想说吗?”女人面无表情回答:“无话可说。”“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女人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八个。
朱霰的剑在第八个人的衣服连抹两下,抹掉包裹剑身的浓血。这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身体往另一个方向倾倒而浑然不知。
还有第十个,始终扭头没看自己同伴受死,可见也是害怕。
朱霰料定这两个必定会说,他一剑砍掉第九个人的脑袋。第八个男人叫出来。朱霰再次高举起剑,朝着第八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劈去。
“我说!我说!”男人尖声叫道。
朱霰的剑在男人脑袋上几寸的地方停住。
“本王在听!”
男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朱霰耐心听完。因为早已有了韩泫的供词,朱霰一下子就知道这个男人在说谎。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人居然还有胆子蒙骗于他。朱霰毫不犹疑地将男人脑袋一劈为二。
第十个年轻女人虽没有扭头看到男人的死状,却能听到骨头被劈碎的声音,她一下子栽倒。
朱霰站在她背后,“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说了,本王还要杀他?他没有说实话,在蒙骗本王。这一点想必你心里清楚。现在轮到你了。”
朱霰的剑戳进女人的头发,让冰凉的剑刃触碰女人的皮肤,女人尖叫起来。女人开始连珠炮似的交代。这个女人因为恐惧,神经已经错乱,说的话颠来倒去很难理解。但朱霰将一些关键的信息拼凑起来,已明白了大半。她说的与韩泫说的大致相近。
这也反过来印证了韩泫没有说谎。
“你们这么多人,皆是受尽元人折磨近百年的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大明一统天下是南人之幸,是中华之幸,只有大明才能给你们富足、安定、有尊严的生活。你们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杀戮同胞?”
女人的声音颤抖而尖细,“毒药。我们身上有蛊毒。不听他们的……死……我不想死。他们给的解药只有半年的效用。所以要不断杀、不断杀……我要活命。所有人都一样。是那个西番女人逼我们的!”
朱霰心灵一震,“蛊毒?蛊毒……种在每个人的身上?”
女人突然扭动脖子,下巴不断勾动肩胛骨,她终于咬到一根红绳,奋力扯出来,红绳下面挂着一只瓷瓶。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朱霰,“这里面有一颗解药。求你喂我吃。两个月后毒发。我没有其他机会了。”
朱霰面无表情走近女人,手起剑落,割掉女人脖子的同时,割断女人的红绳。女人倒在地上。瓷瓶顺着她的身体滑下来一路滚落朱霰脚边。朱霰黑眸沉沉看着那只瓷瓶,抬起皮靴,一脚将瓷瓶碾成齑粉。
朱霰追上了押送韩泫回京的人马。
朱霰骑在马上,看向远处的囚车。那个身着污秽白衣的女人戴着沉重的枷铐,靠坐在囚车的一边。她始终垂着头,一头长发披散肩头,脚上的鞋袜不知为何掉了,赤裸的脚已冻成暗红色。
听燕嵬说,一日三餐,她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还会对送饭的仆妇说谢谢。这一路,她很少说话,但若是有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作为一个反贼,她出人意外的听话。
朱霰一行刚走出陕西境内,一道圣谕就通过八百里加急传来。
是一道口谕。
景昇帝要朱霰接谕后即刻斩杀反贼,不必押送回京。
朱霰冷眼看着前来传旨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帝王的耳目,是对帝王最忠心耿耿的狗。他们有着最灵敏的耳朵,最锋利的爪牙,以及最残忍的心,但凡有一丝血腥气漏出去,他们就能马上嗅到,并成群结队一哄而出现。
韩泫是反贼并被押送回京这件事,朱霰要求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可显而易见,这件事已被锦衣卫探知,并立刻禀告了身在应天的景昇帝。至于为什么要即刻杀死韩泫,一刻也等不得,理由并不难猜。
可朱霰并不想听帝王的。
朱霰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此人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反明组织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如今,其他的反贼已死,贼首没有落网。此人的嘴还没有被完全撬开。她知道的那些事关乎国运,还没到死的时候。”
“王爷,这是……”
朱霰冷脸,“不必说了。回了京,不需要你替本王遮掩,该怎么回上位就怎么回。听明白就可以滚了!”锦衣卫灰头土脸离开。
第二道圣意于五日后到达。这一次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九卿之一。他手里捧的是盖了玉玺的圣旨。景昇帝还是要杀韩泫。
朱霰接过圣旨,告诉左都御史,这个反贼知道和氏璧的下落,并将它藏了起来。此壁是帝王一生所憾,作为儿子,理应为父亲排忧。
他的态度很决绝,就要左都御史回去禀告上位,拿到和氏璧再杀。
左都御史无功而返。
不到两日,朱霰接到了第三道圣旨。
周王朱狘从开封风尘仆仆赶来截住朱霰,劝朱霰杀掉韩泫。即使远在开封,朱狘也听说过自己哥哥和徐策缨的那些传闻,他不想朱霰越陷越深,为一个反贼引来杀身之祸。
朱狘是最了解朱霰的人,他知道怎样撼动朱霰的决心。
朱狘道:“上位要你杀她,也是为了保全你。一旦入京,行刑前必被三法司严刑拷问。本朝律法,谋逆者,受磔刑。磔刑,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分解肢体,死后曝尸示众。她是一个女人,受得住这些吗?”
朱狘看到了朱霰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朱狘继续道:“不必动用刀剑。由本王调制一剂毒药,让她无痛无觉地离开。只要睡上一觉,一切就结束了。”
朱霰盯住朱狘的眼睛,朱狘感到毛骨悚然。
朱霰一字一顿问他:“本王何时说过,要她死得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盟友 带你走好不
朱狘一愣, 他没想到朱霰会这般冷漠,看来倒是他多管闲事妇人之仁了。朱狘收回圣旨放进怀中:“我会告诉父皇,我和四哥错过了。”
朱狘转头, 遥看那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反贼。一个女人, 到底要付出何种代价和努力, 才能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和最成功的阴谋家。
韩泫被冻醒,她的身体都冻僵了。她下意识地屈起双腿,整个人抱成一团。她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前几次醒来那么冷了,低头一看, 不禁愣住。什么时候,什么人,在她毫无所察的情况下为她穿上了鞋袜。
韩泫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已下定决心再次动摇, 她很快将自己从不该有的奢望中剥离出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靴子发呆。
随军大夫每三日为她换一次伤药。她在大夫面前褪去衣衫。大夫虽是男子,却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在他眼里, 她就是一块会蠕动的肉。
这是大夫第三次替她换药。她艰难地抬起手臂。大夫麻利地取下带血纱布,清洗伤口,再涂上新的药粉, 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手臂和肩膀一圈一圈缠起来。大夫在缠的时候,目光明显往下移了一下。
大夫说:“你左胸上的伤是被利器所伤。这样大的疤,可见当时扎得很深。这个位置是心脏, 一把利器插入心脏,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韩泫捂住伤疤,藏起自己此生最大的谎言, “大夫,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犯了哪些国法,也知道我将被送去哪里。你只管照看我的伤,我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要问,我不想再连累一个无辜之人。”
大夫神色淡淡,说:“我对你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受伤并不感兴趣,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体内的器官和正常人是反过来的,我的心脏在右胸腔。”
大夫恍然大悟,脸上是那种终于弄明白疑难杂症的满足。他仔细掩平韩泫衣袍上的两片衣襟,说:“再换一次药就不用再敷了。有任何不适,你叫看管你的人来找我。”
韩泫道:“谢谢你,大夫。”
大夫深深看一眼韩泫,“小姑娘,我医治过不少囚犯,其中不乏死囚,你是唯一一个在死前对大夫说谢谢的。死对你来说是解脱吗?”
韩泫默不作声,对大夫笑一笑。
当天下午,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还未等将士们将避雨的简易棚子搭好,米粒大的雨珠就砸了下来,一场春雨劈头盖脸将人浇成落汤鸡。
大夫那个着急啊,围着囚车不停打转,他拽住每一个路过的兵士,对他们说:“她的伤沾不得水,找什么东西给她盖一盖。”
兵士们根本不管死囚死活,他们中的少数同情地看一眼囚车里的女人,摇着手跑开。医者仁心的大夫着急上火,最后,竟然破口大骂。
韩泫又冷又渴。她站起来,仰起头,张开嘴,畅快地吞饮雨水。
燕嵬抱着油毡布出现。他爬上囚车,用毡布将囚车遮得密不通风,并用大石压牢。韩泫被笼罩在黑暗中,安静得就像是一只睡着的猫咪。
不知过了多久,毡布被人猛地抽掉。她重见天光,乍然的光明反倒刺了眼睛。她用手遮住日头。看守她的一个将领将一只包裹丢给她。
将领说:“上头说了,允许你带几件东西,收好了,丢了就没了。”
韩泫打开包裹,里边是两套干净衣服和棉袜,一把木梳子,还有一只瓷瓶。韩泫眼皮一跳,这瓷瓶是她的,里边是她积攒下来的解药。
韩泫将包裹抱进怀中,将它当成唯一的依靠,把头埋进去,深吸着洁净衣袍上的味道。
十一日后,韩泫被送入应天府刑部死牢。
朱霰隔着栅栏看着大牢的门缓缓在他眼前关闭。这是她被抓后第一次与他面对面站着。朱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冷冷地问:“和氏璧在哪里?”
韩泫一愣,她没料到她就要死了,朱霰竟还想压榨她最后的价值。
她苦笑一下,“在我私宅卧室床榻下的箱子里。”
朱霰转头便走。
没过多久,一个腰间别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子走进笼子。他让韩泫贴墙而站,仔细搜了韩泫的身,拿走了她所有的随身之物。
韩泫觉得疲乏至极,靠在墙上睡着了。
韩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惊醒,猛然看见笼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韩泫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小竹?”
徐怀凌抓住牢笼的木杆,双眼通红,问:“你还好吗?”
“你不该来这里。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与我牵扯在一起的人都可能被当成同伙。你该像他们一样,离我越远越好。”
徐怀凌的指甲深深扣进木头里,“朱雪时那个忘恩负义的,二哥那个冷血无情的,竟然真的把你押解进京。还有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做事不能三心二意吗?冷血到底。做反贼就做反贼,做徐策缨就做徐策缨,认准一条道走到黑,但凡只选一样,你都不会受这些苦。”
韩泫问:“你知道野外的猫通常能活几年吗?”
徐怀凌一愣,“什么意思?”
韩泫道:“在外流浪的猫平均只有三年寿命。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发现我和野猫是一样的。那些和我同在宫苑的反贼能活过三年就很幸运了。我今年二十五岁,当了十五年反贼,已经算是长寿了。”
她苦笑,“就算我能扮演好其中一个身份,又还能有几年无病无痛的日子可活?还记得吗,太医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已经努力过,可结局不能改变。我不能,你也不能。小竹,回去。”
“事情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我去求过朱雪时,他不肯见我。燕嵬说,自你被抓,始终没求过朱雪时一句。我心里一直清楚,你在朱雪时心里的分量和我是不一样的。只要你开口,朱雪时一定会心软。”
“小竹,你爱过一个人吗?”
“什么?”
“爱一个人是要有尊严的。我希望我的爱人能够欣赏我、敬爱我甚至是崇拜我。我不想他看不起我。”
“尊严比性命还重要吗?”
“至少在我眼里,是的。就算我去求他,他答应了,丢下一切把我救出去,可等到很久以后,当情爱不再热烈,激情退去,他一定会后悔。他会怨恨我。会说,他是为了我放弃全世界。爱侣会变怨侣。”
“再强大的智者也不可能预测结局。你怎么能认为这就是你的结局!你很聪明,在一切失控前,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掌控一切。可你根本不可能掌控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先活下来,其余的日后再说。”
徐怀凌几乎是乞求:“就算日后朱雪时后悔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韩泫一下子愣住。她从未想过小竹心底竟然藏着这样的心事。她一直忽视了他,甚至无视他,“小竹,让大夫人给你说一门亲事。找一个可以跟你过简简单单日子的人。我在的地方,永远不要再来了。”
韩泫说完,决然转过身,没有再看徐怀凌一眼。
徐怀凌道:“我说过,你不能掌控所有人。我要做什么,你阻止不了我,任何人都不能。”
直到听到徐怀凌离开的脚步声,她才跌坐在地上,用手指甲剥墙。小竹说得没错,一切都在失控,连一个本该冷漠冷情的人都成了疯子。
韩泫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想她在徐家的日子。
魏国公府,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
洪熙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刑部提审韩泫。五月初五日,都察院提审韩泫。五月二十一日,三法司同审韩泫。韩泫给出的供词与交给朱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三次审问,最后总会牵扯到和氏璧上。
刑部主审官问韩泫,和氏璧在哪里。
都察院的佥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大理寺的官员也一样。
韩泫起先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把和氏璧交给朱霰,为什么三法司会车轱辘转般还在追问这个问题。朱霰为什么不把和氏璧交出来?
朱霰真的只是想要独占和氏璧吗?
或许或许……
韩泫不敢想下去,怕自己怀揣不该有的奢望。
几十次问审,韩泫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将和氏璧的去向说出来。
朝廷又放她在刑部大牢待了两个多月。
徐怀凌每日都来看她。她也不知道徐怀凌是怎么说服牢监,让他自由出入大牢的。他陪她说话,给她带书。韩泫没办法劝服他别再来。
除了小竹,就没有第二个人来看过她了。
在想了整整三个月后,韩泫下定决心在死前去做一件事。
韩泫道:“小竹,帮我带一句话给沈梦蝶。你问他,为什么文殊奴敢杀西番师婆。只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徐怀凌不解,“你觉得沈梦蝶能帮你?可他是皇太孙的人,一直与我们不和,更何况沈梦蝶一次次输在你手上,心中必有怨气。”
韩泫摇摇头,“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早成了死敌,他怎么可能帮我。他不会救我,但一定会救自己。把这句话带给他,他会明白的。”
“好。”徐怀凌盯朱韩泫的眼睛,“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你现在不会一心求死了吧?”
韩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竹,过了良久,才道:“就像你说的,我无法算准一切,以后怎样,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只想做好眼下的事。我要赴死,也并不代表我会放过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双姝 联手合作。
牢房里的牢子全都悄无声息离开, 韩泫知道她要见的人来了。
沈庄被骑奴抱在怀里来到韩泫面前。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少年一进来就趴下,双膝双掌撑地,那动作自然流畅到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做惯的。骑奴将沈庄抱到少年的背上。
沈庄的皮肤还是比死人还要白, 一袭青衣, 清秀俊逸, 他的眼眸湿湿润润,像是两颗莹白的珍珠,她以台下看客欣赏台上好戏的姿态看韩泫,手中的川扇没有打开, 一次一次击打手掌,像催命的鼓点。
“你找到了彻底解毒的办法?”
“是。”
“我猜猜,你请我来是为了谈条件?这的确是一个有分量的筹码。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活命而捏造出来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激我,我是失去自由身不是失智。既然是谈条件, 在事情确定下来以前,我不会蠢到告诉你任何解毒的线索。但你很清楚,我敢背叛宫苑,杀畀畀, 是事实。要不要答应, 你自己做决定。”
沈庄一笑,“换句话说,你没有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唉, 很难办啊。诡计多端的文殊奴连身边人都骗,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再猜猜,你让我做的事一定很困难, 否则就不会用解药来交换。”
沈庄的川扇指着韩泫的鼻子,“说,要我做什么?”
韩泫回答:“杀畀畀。”
沈庄仿佛早就料定韩泫会怎么说, 笑意愈浓,“杀畀畀,是背叛宫苑。朝廷虽然抄了皇陵,可还是有许多人流落在外,包括畀畀。我要是为你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就贸然杀畀畀,那我也成叛徒了。”
韩泫道:“一位向你索取的人谈何背叛!我认识的三圣奴是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于做别人的一条狗。我要活命。你要自由。这两样东西都需要通过杀死畀畀得到。既然我们的目标一样,为什么不联手呐?”
“呵呵,旗鼓相当。”沈庄像听了一个笑话,“文殊奴啊文殊奴,你要搞清楚,现在是谁在刑部大牢,谁在外面。你也配合我说旗鼓相当!”
韩泫也笑,“你能在外面,是因为我没有供出你。你想进来跟我做伴很容易,我一句话的事。”
沈庄眉毛一挑,“威胁我,只会让我越发厌恶你。说得好听是合作,其实是你求我。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我没有出手。当然,我留着你的命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是一根绳子,能缚住许多人。”
沈庄似笑非笑,“我很好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杀畀畀,是觉得朱霰一定会救你出去?内忧外患,先挑一个简单的解决,省得逃出去被畀畀追杀。如果你与朱霰有约定,我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韩泫垂下眸,神情落寞,“他要救我,就根本不可能送我回京。”
沈庄接下来的话充满嘲讽。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燕王现在有别的大事要忙,哪里能顾上区区一个小反贼。你也是撞了大运,谋逆是千刀万剐的大罪,根本不用过堂,即捕即杀。可老皇帝病了,脑子稀里糊涂,所以才让你多苟活了几个月。老皇帝这一病,儿子们蠢蠢欲动,全都盯着那个高位。”
说到最后一句,沈庄明显动了怒,咬牙切齿。
韩泫有一些看不懂沈庄,宫苑都没了,她怎么还在斗?
韩泫问:“你到底怎么想?”
沈庄盯住韩泫,似要通过眼睛从韩泫心中抓出鬼,但韩泫眼中一片坦荡。沈庄道:“好,我会杀掉畀畀。不是为救你,是我想活。”
韩泫问:“畀畀是天字第一号钦犯,一定不会在京城现身,你准备怎么做?”
沈庄道:“这是我的事。你只需记得,杀死她,给我解药,是你的条件。你若敢违誓,我保证你还能活上十年、二十年,我会让你恨不得死在今时今刻。毕竟,朝廷那些折磨人的刑罚又怎么比得上宫苑?”
沈庄突然眉一皱,“可如今京城草木皆兵,我不能轻易离开。”
韩泫越来越看不懂沈庄了,“看来别人的皇位比你的性命还重要。我提醒你,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的解药总有用完的一天。”
沈庄扬起下巴,“好,我成全你。”
一桩心事尘埃落定,韩泫松了一大口气。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弯下腰,捂着嘴咳嗽了一阵。沈庄皱眉问:“你怎么了?”
韩泫咳了好一阵后才直起腰,手掌在衣袍上擦一擦,“得了风寒。”
有人说过,智者忧而巧者劳,无能者无所求。
智者多夭寿。
沈庄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别人是怎么议论他们两个的——南辰多病,北斗受刖。沈庄自己身体就不好,身上总是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可论体弱多病,韩泫才是那只纸糊的灯笼,吹吹就坏了。
沈庄道:“你照顾好自己。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死。”
韩泫直起身子,苦笑,“看来你没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与你争斗还有来有去的对手?我死了,你会很寂寞吧。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被区区风寒打败,撑一口气都等你回来。”
沈庄道:“自大!你我是立场之别,无关恩怨,本就该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我从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想你死。你是一个祸害,毁了我苦心经营的十年之局。杀你一万次,都无法浇灭我心头的怒火。”
“别死在牢里。”沈庄又慎重地强调了一遍,他的扇子一敲身边骑奴的手臂。骑奴将沈庄从少年背上抱起来。少年站起来,退到沈庄身后。三人转身离开。
韩泫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想要在朝堂上打败我明明很简单,只要告诉他们,我是女子。女子赴恩科入朝堂是欺君之罪。”
沈庄的扇子又敲一下骑奴,他们转回来。沈庄半侧过身子,用一种纠结的目光盯着韩泫。他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沈庄道:“走吧。”
“停!”沈庄再次停住。
韩泫听到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你我是同病相怜之人,我之所痛,何必加于你身。就譬如,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可你一定不会说出去。这就是理由。”
韩泫愣住,震惊到还以为刚才的话是幻听。
沈庄一行从刑牢出来。沈庄扫视一圈四周,问:“那些牢子呐?”少年立刻搜索了一圈,终于在一口大水缸后面找到早已昏迷的牢子。
少年道:“公子,一定有人打晕了劳子,偷听公子说话。”
沈庄的眉头弓成两座山,随后,却笑了。
少年问:“要我去追吗?”
沈庄用洒金川扇敲一击少年的脑袋,“人都走了,你往哪里追?莫要惊慌,这个时候,敢偷偷潜入刑部大牢的都是那些舍不得里边那个人的。他比我们还怕走漏消息呐。”
骑奴将沈庄放回轮椅。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女人去杀西番师婆?她是公子的敌人,坏过公子的大事,就算她得到了解药,凭公子的才智一定能顺藤摸瓜弄清楚解药在谁手里。留她在牢里自生自灭不好吗?何必冒这个险?”
沈庄睨一眼少年,冷冰冰的。
“你修炼得远远不够,浅薄到只看到眼前的五步,看不到十步。她的命现在很有价值。老皇帝死了,最可能威胁到太孙殿下的是谁?是晋王朱港。是燕王朱霰。朱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惧。可朱霰不一样,他已经在北边站稳脚跟。能使朱霰方寸大乱的只有她。”
沈庄扬起一个微笑。
“我曾听先太子说过一件事。十年前,凤阳於皇寺,妖和尚曾给朱霰批命,说他掌有桃花断,日后必耽于情爱。我从未这般期盼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到骨子里。燕王最好沉湎女色,爱到为她叛君最好。”
沈庄叹一句,“越来越有趣了。我都等不及看戏了。”
少年又问:“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庄回答:“东宫。”
沈庄一行来到皇太孙朱聿炆的寝宫。一路上,少年察觉有人跟随他们。沈庄让少年不要管他,这个人就是刚才偷听的那个。
东宫太监走入寝宫通报。朱聿炆不肯见沈庄。
沈庄苦苦一笑,对太监道:“既然殿下不肯见我,那就请劳烦公公为我安排一间书房。我想写一封信给殿下,劳烦公公转交殿下。”
太监引沈庄来到偏殿。
沈庄一共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西番师婆畀畀的。
三圣奴在信中声称,她派手下去清理门户,文殊奴却愿意用一个能够撼动朱狗朝廷的秘密换取活命。
她已将一个属下易容成文殊奴,将文殊奴换了出来。未免被朝廷发现,她会带文殊奴出山海关,在那里与畀畀会合。三圣奴还要畀畀答应她,待她得到那个秘密,她要一清旧怨,亲手杀了文殊奴。
沈庄将信交给少年。
少年会用宫苑特殊的联系方法传递给畀畀。
第二封信,是写给皇太孙朱聿炆的。
沈庄告诉朱聿炆,她要离开京城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朱聿炆一定要陪侍在帝王左右,任何人——特别是他的那些叔叔们求见上位,都要严词拒绝。同时,必须让东宫侍卫严阵以待,加强宫禁。
最重要的是,该痛下杀手的时候必须当机立断,不要为了保全亲情而失了先机。皇权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他的叔叔们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他只能比他们更狠更绝。
信的最后,沈庄写道。
皇太孙殿下,梦蝶一身孤苦,几多坎坷,自认早已丢了人性,梦蝶此生唯一的忠诚全都给了殿下。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会以命报答。
殿下,珍重。
等梦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受刑人 她受刑了。
古北口外, 沈庄在一座荒废的石头堡垒里等着畀畀。
沈庄披红色火浣裘背门而站。
堡内有一条案,案前放一只凳,一个瘦小的人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被风帽遮住。暴雷正中, 有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门是大开的。
石堡昏暗,只有坐的人手里擎一支蜡烛,幽光在他掌中忽明忽暗。
静寂无声。
沈庄听到脚步声,回头, 看到裹着皮袍的畀畀走进来。未免自己和韩泫犯一样的错,她对来人道:“把帽子拉下来。我要确定你是西番师婆畀畀,我才会把文殊奴和东西交给你。”
畀畀将皮袍从身上抽掉,乱糟糟的白头发, 佝偻的身躯,细得如同骷髅的四肢,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精光毕露。
是畀畀没错。
畀畀转头看铁笼,一脸古怪。
沈庄解释:“是用来关文殊奴的。”
畀畀走近文殊奴:“你手里究竟抓着什么要紧东西, 给吾看。”
那人转过身, 兜帽垂下的部分彻底遮住他的脸,他右手擎蜡烛,左手里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她将纸交给畀畀, 故意向后跨一步。
拉远了光源,畀畀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
畀畀道:“把蜡烛拿近点。”“再近!”“再近!”蜡烛就悬在纸上方。
畀畀读完第一列就察觉不对劲。那人手中的蜡烛落下。与此同时,刺鼻的液体泼上她的后背, 似是火油。火与油在接触的瞬间将畀畀点成一个大火球。火蹿得比人高,畀畀身上所有地方都着火了,惨叫着。
那人一掀兜帽, 是文殊奴身边的那个少年。他冲向沈庄,抱起沈庄,两人一同跳入铁笼中,少年将铁笼用铁链缠住。他身形矫健,一套动作操作下来,就是几次眨眼的时间。
“嘭”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封住。
畀畀叫得声嘶力竭,不辨方向地来回跑,肉烤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沈庄拉上火浣裘兜帽,系紧带子,冷漠地看着畀畀痛苦死去。
畀畀向铁笼冲来,用身体一次次撞铁柱,但人的身体又怎么能撞断精铁。畀畀的手臂从间隔中伸进去,想要抓住沈庄,却还是差几寸。
一股股热浪朝沈庄扑来,她依旧平静异常。
畀畀目光上挑,看到最高处的墙面开了一个通风口。她身体向上跳去。沈庄本来胸有成竹,因为这个口子只有小孩才能穿过,直到眼睁睁看着畀畀将身体缩成一个匪夷所思的长条状,畀畀竟然钻出去了。
不好!沈庄大喊:“骑奴!”
“噔噔噔”,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似要撼动大地,“哐”的一声,木门被从外撞开,木片四溅。骑奴冲进石堡。
沈庄怒斥:“蠢货!往外跑了。”
与此同时,畀畀已在堡垒外,火并没有使她屈服,她拼命地跑,眼看就要跑出堡垒前的那条石道。而石道尽头,徐怀凌垂剑而立。
畀畀绝望地站住。
徐怀凌目露寒光,一字一顿道:“她说,你一定要死。”——
朱霰第一时间知道皇帝醒了。他排布多年的暗线时刻关注着宫中一草一物,任何情况都能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他手中。
景昇帝近年来深受热症折磨,脾气变得更为暴躁,动辄杀人。臣下只觉圣意更加难测,而几百宫人却因此丧了命,茶碗洒了都得杖毙。
此热症发作起来,皮肤滚烫,心跳过速,嘴唇发紫。
这半年光景,景昇帝每每发病都陷入昏迷,起先只是睡上两三天,可随着病势发展,每发作一次,昏睡的时间就越长。这最后一次昏迷已睡了足足半个月。皇太孙甚至已在准备皇帝大行所需的物品。
无数双眼睛盯准乾清宫。
没想到,帝王昏迷了半个月,又清醒了过来。
帝王醒来没多久,就下一道口谕,召燕王入宫面圣。
朱霰在火者的服侍下穿戴衣袍。福三保不断进进出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福三保的神情十分苦闷和焦灼,显然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来。
朱霰问:“刑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跪到地上,磕头不起,“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万事万物再重要,也要排在圣意之后。上位正等着见王爷。请王爷进宫面圣。”
这是景昇帝醒来后下的第一道谕,朱霰知道它的分量。
朱霰坐轿进宫,入乾清宫面圣。
景昇帝的气色十分灰暗,若非黄袍加身,任谁看着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生病的老头。朱霰进来时,景昇帝正在饮药。暴戾的帝王怒砸药盅,仅仅是因为汤药过烫,就将一个太监从朱霰眼前拖了下去。
朱霰一撩袍子,跪下,“臣参见上位。”
景昇帝手臂一挥,“行了,朕现在没这精神,别和朕来这一套。”
朱霰站起来,挺直身板,静待圣言。
景昇帝歪躺在龙椅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家常聊天,“朕老了,精力日减,不可能事事周顾,你们是长辈,许多国家大事需要你们为聿炆分忧。朕给你两万匹羊,这次北征一同带去塞外吃草料。打起仗来,牲畜可比粮草重要,一定要养肥这些畜生,以后年年都得这么做。”
皇帝真的糊涂了,说话颠来倒去,竟将召儿子前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老皇帝足足说了半天猪牛马羊,最后顿住,突然想起什么。
老皇帝这才目露精光,“朕打算再一次北征。你为主,宁王为副,领大宁都指挥使司下中、左、右三卫,会州、木榆、新城卫出古北口,深入鞑子腹地,至少要打到彻彻儿山,能打下至兀良哈秃城最好。”
一提到打蒙古人,老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兴致勃勃看着儿子。
朱霰再次跪下,“臣身在应天,从应天赶到大宁至少一个月,为免延误战机,请圣上另派他人为帅。洪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三弟率大同卫出塞,擒获北左副枢密使鲁鲁帖木儿。代王可担此重任。”
景昇帝时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手一挥,抹去案上的笔砚。在场的宫人统统下跪,甚至有宫女人一歪晕了过去。
景昇帝咬牙切齿,“逆子,你是要抗旨?”
朱霰神色淡淡,“臣不敢。”
“那你麻利溜地给老子滚出应天,带上宁王去杀几个鞑子给我看。”景昇帝虽做了二十四年皇帝,却仍脱不掉一身莽气,生起气就忘了皇帝要自称朕,粗话脏话什么顺口就一股脑砸到对方脸上。
朱霰回道:“十三弟比臣更适宜出征。”
景昇帝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又开始狂跳,胸口憋着一口恶气,想发作出来又碍于眼前的是自己亲儿子,和臣工不同,打不得,杀不得。
都是前世作的孽!
景昇帝将一肚子气撒在太监身上,“茶!你们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仗着朕平日里对你的恩宠,就反了天,都跳到老子头上来了!敢情吃定朕不会杀你?你小子小看了你老子!死不得,也能关上几十年。”
太监们吓得嘎嘎直抖。
朱霰却人淡如菊。
离景昇帝最近的太监连滚带爬给景昇帝倒茶,茶盏递过来的时候手臂狂抖,茶盖与茶杯“叮叮叮”响个不停。
景昇帝将茶一口饮尽,一抹长须,问朱霰:“你到底去不去?”
朱霰依旧神色如常,“臣没能力北征。”
景昇帝抄起茶杯就往儿子身上砸。朱霰自然不会躲。茶盏正中他胸口,只听“哐当”一声,杯子落到地上砸个粉碎,残茶溅了朱霰一身。
这是拿定主意要和他作对了!
景昇帝气喘吁吁,平复了一会儿,恶狠狠问道:“死小鬼当着面给我捣鬼!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想去大宁,还是不想离开应天?”
朱霰实实在在磕一个头,“臣要留在京城,为上位侍疾。”
景昇帝真是气得脑瓜子嗡嗡疼,怒叱一声:“你给朕滚!”
朱霰声音清亮地说一声:“臣告退。”随后,头也不回走了。
景昇帝哭笑不得,不禁赞叹,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给朕滚回来!”
景昇帝叫住朱霰。朱霰回头。景昇帝声音和缓下来,“霰儿,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空去看看你娘。”
朱霰一愣,他没想到上位会提他娘,更称呼他霰儿,这个称谓如此陌生,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这是帝王第一次对儿子展露父爱,朱霰觉得诧异之余又毛骨悚然。
“儿臣……会去的。”朱霰抛下这一句,还是走了。
朱霰一路快走,一直在殿外听父子说话的三保早吓没了魂。他踩着小步紧跟在朱霰身后。他现在更加不敢把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朱霰了。
朱霰猛然撒住脚步,福三保一时没收住步,直接撞到朱霰背上。福三保蚂蚱一般从朱霰身上弹开,跪着磕头,“奴婢该死。”
朱霰黑眸凝着福三保的后脑勺,“刚才的事你还没告诉本王。你是等着本王来求问你?”
“奴婢不敢,奴婢……”福三保支支吾吾像吃了哑药。
朱霰的余光扫到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细长的人。那个人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候。待认出那人是谁,朱霰不悦地皱起眉。这么多年,能安插进司礼监的太监只有这么一个。他怎么敢贸然在此拦截他?
那个瘦小的男人朝朱霰跑来。
朱霰看到了孟春脸上的焦灼,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若非出了重大的事,孟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朱霰瞥一眼福三保,突然恐惧极了。
孟春靠近。
福三保还想拦,跳起来一脚将孟春踹飞。
福三保大汗淋漓,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主事太监的气势,“谁教的规矩,竟敢拦王爷。”
朱霰怒斥:“你闭嘴。”
福三保知道瞒不下去了,无精打采走到孟春面前,伸手扶起他,“兄弟,得罪了。实在是你……把一件大祸事引到了王爷身上。”
孟春一步跨上来,“王爷想到救徐公子的办法了吗?”
虽然已有准备,但福三保还是眼前一黑,他将孟春往后一推,自己向朱霰禀告:“他们对那个人用刑了……是很重的刑。她被秘密挪到一间暗室,我们的人想尽办法才进到暗室,终于把她的供词偷出来。”
福三保双手捧上沾血的供词。
朱霰抓住供词的纸,却迟迟不敢看。
朱霰知道,只要他打开这张纸,这三个月的事不关己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是那位……”孟春向天一指,“醒来,派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去审的。他想逼问出她的同伙。王爷知道,我们这些没根的人下手最是狠重。”
朱霰深吸一口气,展开供词。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同伙……”
“……你们这般看不起女人……或许有一天,颠覆皇权的就是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是用来展示的美器、谈判的筹码、拉拢人心的礼物、赔罪礼单上的条目……我就是一个反贼,比男人做得更好……”
朱霰捏紧供词,纸上的血都要渗进手掌心。
朱霰阔步向宫外走去。
福三保推了一把孟春,让孟春趁着没人看见赶快走。他自己快步追上朱霰,绕到朱霰身前,跪下,“奴婢斗胆问一句,王爷要去哪?”
“刑部。”
福三保紧紧抓住朱霰的衣袍,“王爷不要去。她是反贼,王爷是王爷,这辈子都不该再见。就算去了……也已经来不及了。宫里的人行事很小心,等我们的人搞清楚人被弄去了暗室,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朱霰难以置信地望着福三保。
他刚刚才得意于自己的手眼通天,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瞎子聋子。
所以,韩泫十日前就被父皇的人弄走了。
朱霰迈动脚步,福三保扑过来,死死抱住朱霰的腿。朱霰动了怒,一脚踹开三保,“给本王备马!”
朱霰到了刑部,一脚踹开刑部尚书的值房,得知刑部尚书休沐,左侍郎母亲病重,右侍郎刚被问斩,只有一个刑部员外郎主事。员外郎一见燕王驾临,吓得七魂丢了三魄,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在京官中,员外郎只能算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官就是官,有人脉就有内部消息,员外郎知道燕王向刑部不断施压,保那个关在死牢最深处的犯人。事实上,他一度怀疑自己上司不上值,全是为了躲灾。
朱霰问:“暗室在哪里?”
员外郎丈二摸不着头脑,“据下官所知,刑部没有暗室。”
“宫里的那些阉货每次来都去哪里,带本王去!”
员外郎恍然大悟,“哦,宫里的公公每次来都往西苑走,那似乎是有个隐秘的牢房,挖在地底下。不过卑臣官小位低,是进不得西苑的。”
“本王是下天子一等亲王,天下没有本王进不得的地方!带路!”
员外郎硬着头皮把朱霰引到西苑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前。
阶梯前,两个男人守着门。这二人虽作寻常小吏打扮,但细皮嫩肉,且没有胡子,一看就是那没有下梢的玩样儿。
“什么人……”那边刚吼出来,朱霰一脚把人踹飞。
朱霰下到一层,守门的太监叫嚷起来,朱霰回身一瞪眼,生生把太监瞪得闭上了嘴。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两条血痕,显然是人被拖拽时双腿留下的痕迹。
里边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出来的不是普通宦官,一眼就认出眼前人是燕王。
公公拦在朱霰身前,声音有些哆嗦,但并不退让,“上位谕,不得探监。”
朱霰冷哼两声,“你敢拦本王?”
公公身体一抖,低头倒退回去,给朱霰让了路。
又有一个人从里边走出来。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在普通官宦眼里,大太监是皇帝近侍,不可得罪,可在朱霰眼里,一个太监就他妈是条朱家的狗。
大太监身边还站着一人。朱霰认出来是锦衣卫曹指挥使。
大太监尖声道:“王爷,上位有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此反贼。”
朱霰也不废话,直接抽出指挥使腰间的绣春刀,一刀劈下去,大太监的脖子就断了一半,一声都没叫出来。一旁的曹锦衣卫指挥使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一副见惯死人的淡定样子,默默向一边退开。
走到最后一步,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可他却停住了脚步。
他怕了,连呼吸都停滞,不敢再走深一步。
朱霰终于跨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此生最大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受刑,连带我的心情也很down,实在舍不得描写女主受刑过程,只给一个朱霰眼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