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皇太孙殿下一定是在最紧要处替上位分忧。”
放在平日,景昇帝一定会因为阉人的敷衍而勃然大怒。
但今天,他却没有力气再去追究。
“聿炆还是太小了。朕不在了,他斗不过他们。”
肥胖却虚弱的老人眼睛浑浊,一直在喃喃:“要是太子在就好了。”
景昇帝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走进武英殿。
燕王的盔甲上还沾着浓血,浑身散发出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霸气。垂垂老矣的帝王不禁在想,或许他才是那个最像帝王的儿子。
燕王没有跪。仿佛他已不是大明的臣,更不是帝王的儿。
景昇帝缓缓坐直身体,用悲凉而沧桑的声音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朱霰,朕的这个皇位,你还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奉天靖难的理由够充分了吧,杀母,杀妻,后面还会囚弟,晋江男主忍不了一点!
第176章 家人 帝王意味着
朱霰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并且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谋划、布局和杀人。可当这一天乍然来临,他竟无法理解帝王的话。
年老的帝王淌下泪,像一个普通老人般向儿子喋喋不休倾诉。
“你大哥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朕不愿去追究。聿炆这孩子永远比不上雄瑛, 可偏偏朕的长孙死得比他爹还早。朕考虑了整整六个月,才将皇太孙之位给了聿炆。朕不是没有考虑过你们兄弟,可是——”
“可二十多年的布局,朕在边疆建立起一道无可攻破的防线, 守住它是朕交给你们与你们子孙万世万代的责任。而塞王之间相互监视,相互制衡,朕不怕你们会反。可朕没想到,你的兄长们都死在朕前面。”
帝王眼中闪现出少有的悲伤之情。
“朕知道, 今夜你杀了晋王。朕不怪你,换作是朕处在你的位置,朕只会做得更狠更绝。虽然朕不愿承认,朕这一辈子赢过了所有人, 却终是败给了阎王爷。朕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朕会为大明择一明君。”
“事到如今, 你的弟弟中,是宁王兵马最胜,甚至远胜于你。可汉儿比聿炆还年幼, 生性又纯良不争不抢,纵使手中握着七万兀良哈骑兵,他在军功和声望方面也远不及你。北地, 现在是你燕王说了算。”
正叙述悲惨境地的衰弱帝王目中突然精光毕现。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压过这世间一切的杂音,洪钟般罩住武英殿中的所有人。
“可国家的正统不能废!立长立嫡, 是朕在开国之初就定下的铁规,终明万世,朕的子孙都不能违背祖制,陷大明于骨肉相残之境。”
“霰儿,你过来——”景昇帝朝朱霰招了招手,如一个慈父在召唤孩子。
可朱霰始终紧绷身体,没有动。
景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霰。
“朕可以现在就召六部尚书进宫,当着他们的面拟定传位遗诏,将大明江山交到你的手上。可你要答应朕两个条件。一,聿炆皇太孙之位永不废黜,你百年之后,不论聿炆是否在世,都需将皇位交还太子一脉。若违此誓,大明诸王人人可诛你而后快。”
朱霰的心脏像鼓点一样被敲响。
景昇帝脸上露出傲视万物的表情,“二,朕没杀那个女人,朕要你亲手杀了她。妖和尚与朕说起你的桃花断之时,朕深不以为意。你是第四子,本永不可能继承大统,而对于一个守疆王爷来说,好不好女色无关痛痒。杀了她,你就能向朕证明,你有做这天下共主的决心。”
景昇帝原本对这个儿子信心满满。权力,会腐蚀一个人的心,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历史上,有人杀夫杀父杀妻杀子都要得到天下。他不信天底下有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当了皇帝,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享受任何女人的情爱。
可偏偏朱霰一句话也没回应。
景昇帝一开始不理解朱霰的犹豫,随后,他变得极为震怒,甚而惊恐。朱霰的犹豫未必是他愿意放弃皇位,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愿为取得皇位而杀掉那个女人。连骗骗帝王也不愿。他是一刻也等不了。
景昇帝双目鼓胀,怒火喷泻而出,看朱霰的目光不再带着父亲对儿子的慈爱和纵容。他彻底放弃了做一个父亲,而选择做一个君王。
景昇帝就这样冷冷地睨着朱霰。
只见朱霰缓缓跪下,说出了令景昇帝死也不能瞑目的混账话。
朱霰抬起与帝王一模一样的黑眸,一字一顿道:“儿臣要带王妃回北平。”
景昇帝在没有缓过来时就抄起手边的宝玺砸了过去。
帝王发了雷霆之怒,“你果然不是朕的儿子!你竟然为了区区情爱放弃皇位?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的蠢货。”
“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做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是什么感觉?”
“做了君王,意味着这天底下再无人敢违逆你。就算你仰天吼一声,神仙都得为你呼风唤雨!你以为汉武帝为什么要派徐福去寻不老仙丹?因为做帝王真他妈太爽了。他想做一千年、一万年的君王!”
景昇帝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改谆谆规劝为露骨的威胁。
“这些年,你在地方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安插了多少心腹?六部之中又有多少人认你为主?国家的台鉴已形同虚设!你甚至把手伸到了朕的锦衣卫、司礼监!朕没有动你,是因为朕在某些程度上认可你,但并不代表朕允许你胡作非为。这么多年谋划,你都不要了?”
景昇帝叹了一口气,让话语和缓下来,想要再劝一劝这个儿子。
“做朕的儿子,做一国之君之前,要学会舍弃一部分人性。这是执掌无上权力的代价。做父亲、丈夫、儿子都要排在做君主之后。朕只当你是一时蒙了心,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皇位你到底要不要?”
朱霰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其声朗朗:“儿臣愿大明国祚永昌,父皇万寿无疆。朕会与王妃永镇北平,不让胡虏踏足大明一寸土地!”
朱霰说完,再也没有看君王一眼,转身,大刀阔斧离开。
景昇帝怒叱:“今日你踏出应天一步,石烂江枯,尔不得还也。”
帝王之怒没有追上亲王之决。朱霰在景昇帝的目光中跨出武英殿。
景昇帝身体僵硬,沉眸思考了一会儿,抬起手下令:“着上十二卫截住燕王朱霰。不论伤了、残了、死了,朕都不允许朱霰离开皇城!”
景昇帝病重这半年,若说在即死之际,回顾此生有何令他后悔之事,答案是一件没有!他从不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决绝,是他能够登顶天下的关键。可他有最恐惧之事——眼睁睁看着子孙相残。
无论亲王在藩地如何胡作非为,他一辈子没有下令诛杀过他们中任何一个。朱霰是他儿子没错。可帝王心术令他清醒,如果今日放任朱霰回北平,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其余诸子与一个他精心培育的皇孙。
在事情有挽回余地之前,帝王总会尽力保全儿子。可在江山动摇翻天覆地之际,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死那个异类,那个害群之马。
站在阶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英听闻御令一愣。
曹英很快反应过来,抽出腰中佩刀带头冲出武英殿。上十二卫正在森森的皇宫中迅速集结,而锦衣卫已经处于战争的中心,他必须第一个上前拦阻燕王,否则需要面对帝王之怒的便会变成他和他的家人。
锦衣卫里虽然养着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兵,可但凡能真正作战的兵都被曹英提前安排在了武英殿侧廊。他只需凭借绣春刀的几个滑动动作,就能驱使他的兵向最关键处出击。
一人之勇又怎能比抵得过千军万马。
即使在北地赫赫有名的英雄王,也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一把剑。
朱霰用尽毕生所学,可为帅者不如为将者勇,涌上来的侍卫像一张密密匝匝的巨网,他的剑劈不开这遮盖天地的网,若非侍卫顾及他皇子之尊,他恐怕早已死于这千刀万剑下,成为皇权底下一堆烂泥。
朱霰的身上已被刀剑捅出千疮百孔,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就连黑色铠甲都蒙上了一片富有光泽的血色。
他觉得骨头发颤地疼,可他只会想,在刑部暗室、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韩泫比他痛上千万倍。她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得住,他也可以。
他不会倒下,更不会回头。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去见韩泫。
曹指挥使惊讶于燕王超于常人的意志,他像敬重军人之神般敬重朱霰。如果他们有幸同在战场上,他会情愿用生命去守护这样的同伴。
而副指挥使怀揣着的则不是敬重。他害怕了,怕让朱霰离开引来帝王的滔天之怒。副指挥使对曹英道:“将军,下令兄弟们出死力吧?”
曹指挥使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妻儿的身影,咬牙下令:“杀燕王!”
锦衣卫的精英们在喊杀声中如潮水般向朱霰冲去。
朱霰被一支飞来的六棱箭穿透左肩膀,他晃了晃生字卡,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来。朱霰挣扎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
他不是不怕疼,也并非不怕死,他只是害怕韩泫孤孤零零死在这个黑夜,连他真的爱她都不知道。
朱霰的右肩膀被另一支棱箭穿透。
皇太孙朱聿炆一把抓住即将射出第三支重箭的沈梦蝶的手,急道:“他是我叔父。我不能被史书扣上诛杀叔父的罪名。”
沈梦蝶第一次对朱聿炆如此粗暴,她用力甩开朱聿炆的手,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箭正中朱霰后背心。沈梦蝶气喘吁吁,她没有管在一旁已经慌了手脚的皇太孙,声嘶力竭替他下令:“东宫勇士,诛杀朱霰,绝不能让他回北平!”
朱霰再一次倒在了血泊里。他的身体己被三支箭穿透。
绝望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眼中迸出的是泪、是血,他恨毒了带韩泫回京的自己,也憎恨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带她离开应天的自己。明明已经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救她了!明明只差一步……
朱霰倒下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在这万军对一人的厮杀中,终于有一人手持长枪站到了朱霰背后。
燕嵬是军人,他的主帅是燕王朱霰,北地的大战从未让他退却半步。他曾经立过誓,朱霰的背后会站着征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他。
沈梦蝶大喊:“没关系。他只有一个人!”
“谁说只有一个人!”风尘仆仆的徐怀凌垂下寒剑,横亘在万军与那人之间,“你们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指挥使替朱霰担心,他们还是只有两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第三人走了出来。
徐南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绣花不练武的待嫁王妃。她穿上了爹爹在她少女时备下的轻便铠甲,手持爹爹的长枪,站到了自己夫婿的身边。她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
沈梦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徐家没有一个孬种!”一声娇叱。
久不露面的代王妃揭下风帽。徐西临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和青涩,她也可以手持利剑,堂堂正正站在哥哥姐姐身边,去守卫这个家。
“菊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代国!”
沈梦蝶的心死了大半。
她明白,即使眼前只有区区四个人,也一样可以阻挡千军万马。就连君王也称其:“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为人父母化为天上的星星也要为儿女照亮前路。
任何一个为大明洒过热血的军人都要对一个名字俯首称臣。
这个名字甚至让曹英立刻湿润了眼眶。
眼前的,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中山王一门忠烈。
在四人矗立的背影下,朱霰睁开黑眸,立起剑,再一次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四个人往那一站,皇帝的侍卫也不敢猛攻。除了大明战神即使死了在军中也是有余威的,也因为在他们的眼前诞生了一个强大联盟。徐南至代表的是没有露面的魏国公,二哥作为门面不可能公然对抗皇帝,二哥不出面家人所做就变成了私情,魏国公府依然能镇在朝堂;燕嵬代表的是北边浴血奋战的战士,北平乃至周边的势力肯定是认燕王的;徐西临代表的是代王的立场,代王是九大塞王之一,兵强马壮还为人彪悍不怕事;朱霰背后还有周王,周王虽然是个内陆王爷但也是有兵有将有幕僚有粮食有根据地,他还是王爷里最富的那个,他肯定站自己亲哥啊;只有徐怀凌,他确实只代表了他自己而来,而且大家都明白他来救的也不是朱霰。沈梦蝶倒是不怕这些人,可惜她主子思路太清奇,他竟然不想背骂名杀叔父。
第177章 自由之人 宫苑已覆,
朱霰朝北镇抚司奔去。一个人突然拦在了他身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朱霰警戒地盯着曹英, “曹指挥使,你也想拦本王?”
“标下知道王妃在哪里。臣可以给王爷领路。燕王放心,标下并没有将她押进诏狱, 而是安排了一间隐蔽的值房给王妃休息, 并派了几个懂医术的宫女处理她脖子上的伤。这个时辰, 没消息来,该是无碍了。”
“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死就不当兵了。”
朱霰深深地看曹英一眼,对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有许多疑问,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救出韩泫。
朱霰跟着曹英在宫内快走。因为路太绕,朱霰心中又起了疑心,手始终紧紧抓住剑柄。曹英早就发现朱霰的异样,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标下是族姐养大的孤儿, 是中山王教出来的军人,是锦衣卫的总指挥使。军人只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敌人,绝不会残杀女人。纵使没有徐若谷离京前的嘱托,让我一恩换一命, 保住王妃, 标下也会这样做。”
朱霰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曹英指向前方的木门,“这院子里的值房已经荒废了,用来藏人最好。”他弯指为圈放在嘴中吹响, 一匹身着铠甲的黑马踏踏奔来。
曹英向朱霰抱拳,“此马就留给王爷与王妃做脚程了。标下走了。”
朱霰推开两扇木门,腐朽木头的“嘎吱”响个不停。院子中站着一个身着翩然红裙, 单薄得如夜中孤魂的女人。
韩泫的领口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下方纱布。看来曹英没有骗他,的确有人为韩泫包扎伤口,让她免死于失血过多。朱霰欠曹英一个人情。
启门的声音让韩泫回了身。泪水瞬间漫上她的眼眸, 那是一对似雾笼罩的寒潭,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之美。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流露出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安。她的表情告诉朱霰,她想不明白朱霰还来这里要做什么。
朱霰向韩泫走去。他站到韩泫面前,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与脸颊上的泪,随后牵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将她拉离这个是非地。
门外,黑马低头在吃地上的苔藓。
朱霰先骑上马,弯身,左手抓住韩泫的左手腕,一下子将韩泫斜拉上马,让她侧坐在他怀中。韩泫的脸枕着朱霰的前甲,她仰视朱霰。
沉默了一会儿后,韩泫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里?”
朱霰道:“带你回家。”
韩泫的心头瞬时一热,终于确定他竟然真的选择了自己。韩泫躺在朱霰怀中,眼泪落下,一滴、两滴、三滴……永远滴不尽。
朱霰垂下眼帘,说:“不哭,我爱的是韩泫,直到地老天荒。”他慢慢把脸贴近韩泫,轻柔地吻在她额心的桃花、沾泪的眼角和柔软的双唇。韩泫脆弱得就像被人托在掌心的一朵雪花——被人珍视的那一朵。
朱霰的右手需要拿缰绳,左手环住韩泫的后腰,以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滑下马去。他调转马头,朝着北上东门飞驰而去。从北上东门到北安门一路,他们竟没有遇上一个兵士,且两大宫门完全洞开。
朱霰的队伍已经在眼前集结,他们如一支飞驰的箭,冲出皇城。
宫中二门轻松过去,眼下最令人担忧的是入了夜关闭的城门。朱聿炆显然不会放过他们。五城兵马司守卫着所有应天城门。他们只能选择一个城门,先于援兵到达攻下城门,方能成功离开应天城!
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错了,就会被人瓮中捉鳖,是必死之局。应天府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城,有四座大城门,十四座小城门。
朱霰一时无法决定该选哪一座城门突破。
昏昏欲睡的韩泫睁开眼睛。
“我们的兵马不够,根本不可能硬攻大城门,去了就是一个死。我们从永宁门左侧或右侧的含光、勿幕、朱雀、文昌、和平、建国门中选一门突破。它们守卫力量薄弱,以你之能,顷刻便可攻破。”
“出此六门再走几里路便是秦淮河。我们买下几艘渔船北上,在大的府州停靠,买下大船和船上所有大副、二副和水手,最后备足蔬菜肉米,就可顺海流达到山东。水路比陆路快。二十天就能到北平。”
说完,她又虚脱地闭上眼睛。
朱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我要带你回北平,娶你做王妃。从此以后,我与你是夫妻,燕王宫就是你的家。”
韩泫的心事被触,又开始流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要是朱霰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疯的。
朱霰带领兵士来到皇城南面,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攻破朱雀门。一行人刚向西边跑出一段,一声鹰啸划破夜空。
海东青向朱霰俯冲而来,他在朱霰脑门心上方飞驰而过。仔细看,皂是停在了含光门。朱霰立刻有了决断,下令一齐冲向左侧的含光门。
等他们一到,才发现含光门早被人占领,兵士们被绑住手脚横一条竖一条丢在地上。含光门门洞大开。朱霰带领兵士冲出含光门。
魏国公府的铁册军留在了城门内,他们整齐排列,仰望城上墙垛。
城门石垛后面站着一大两小。最小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被一个身体颀长的男子抱在怀里。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打扮的女孩。
男孩的手指戳出来,指向那匹飞驰的马,问:“二叔,那是谁?”
女孩一个暴栗子打在弟弟额头上,“傻狍子,这都不知道,这是我们四姑姑。”
男孩不服气,“我知道四姑姑。可抱她的男的是谁?是四姑父?”
女孩拧男孩的耳朵往上一拉,男孩哭起来。
“你怎么这么愚钝,那是燕王,他抱过你很多次,你都忘了?还哭!想把官兵引来是吧?当心我让娘打你。”
男孩立刻止住哭,改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徐南燕,不许再哭了!追兵来了!”
轰隆隆——
沓沓沓——
一队整齐排列的士兵正从他们脚下穿过含光门。大概有两万步兵与一万骑兵。兵士脚下皮军靴踩踏如雷,马蹄将地面震得地动山摇。
徐宗正皱眉道:“双方兵力悬殊,他们顷刻就会被追上。他们必须知道往哪逃。”
燕央央又吹了一次口哨。这次,海东青皂从天上俯冲而下,停在燕央央绑了皮革的右臂上。燕央央问:“二叔,到时候了吗?”
“嗯。”
燕央央臂膀往上一抬,海东青如箭飞出,追上了追兵,追上了朱霰。它在朱霰头顶心打转翱翔。朱霰抬头,认出那是燕嵬的海东青。
海东展翅朝右前方飞去。
朱霰立刻明白,这只海东青是在给他领路,可它去的方向是一个开阔平原。兵法中,当己方兵力远远不及敌方,应该选择一个狭窄的通道,让自己占据制高点,形成易守难攻的局面。可鹰所指完全相反!
朱霰还是选择相信燕嵬。他作为头马,带领兵士向皂飞去的方向奔驰。后边的几万朝廷军马依然紧追不舍。
将朱霰引到该到的地方后,海东青皂又飞回燕央央处。
徐南燕问:“二叔,你不和我们回北平?”
徐宗正摸了摸侄子的脸,“魏国公府是国之砥石,君王在哪里,魏国公府就在哪里。好了,此地危险,二叔送你们去和你们爹娘会合。”
朱霰领兵跑出很长一段,前方后方依旧是广阔的平原。他努力思考该怎么才能扭转注定被围的困局。突然,前方响起军号,无数军马踩踏犹如雷奔,扬起的黄沙将马上之人全都隐在沙幕之后。
黄沙慢慢落地,里边的人和马显露了真身。
那是一支少说有两万兵马的军队。这支军队插有王旗,因是逆风,旗面被风吹向后方,看不清旗号。这队人马朝朱霰而来,朱霰成了河中的巨大礁石,他们一触到“礁石”就自动分开,然后,再在前方合拢。
朱霰被这队犹如天兵天将降临的军队围在正中间。
韩泫微睁开眼睛,看到远处,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向她点头。
两军对战,相隔半里而望。
一个清俊儒生骑在马上,从朱霰这方的万军中走出来。他高举手臂,手中是一卷红色的锦帛。
陆谦耐心地等待五城兵马司也走出一人。
终于,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将领跃马出列。
陆谦大声道:“传代王王令,领代王府三卫,送燕王回北平。”
这竟然是代王军卫!
亲王无旨私自带兵马入京是谋逆,一路上必遭朝廷军卫拦截!这些兵马能从大同一路行军到应天简直是一个奇迹。
陆谦能把这样一支队伍带到应天,需何等高明的谋策和应变之能。
五城兵马司将领道:“燕王已是上位下旨捉拿的钦命要犯,不管你们是谁的人马,你们这样做会让你们的主子成为乱臣贼子”
陆谦高喊:“这位将军,代王殿下托我向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陆谦沉声后爆发:“老子朱洼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陆谦说完,来到朱霰面前,看了一眼韩泫,下马行礼,道:“殿下,代王让臣护送殿下回北平。”
朱霰道:“多劳。”
陆谦挑看敌方对阵,又回头深深看一眼燕王怀中的清圆,“怕是要对峙一阵子。殿下带清圆先走,估摸着他们追不上你了,我们就会追上你们。前方的石红镇,臣已经安排一个大夫在客栈坐诊。”
陆谦走到骑马女子面前,柔声问:“至臻,你是要跟燕王先走,还是……”
兰纯想也没想,“我留在这里陪你。”
陆谦一笑,“好。”
代王兵马又在朱霰的后方开始分流。朱霰从这条劈开来的生路上飞驰而去。他们跑啊跑啊,直到把所有兵马远远甩在身后才慢下来。
才放下心来,朱霰就发觉韩泫的脑袋耷拉着,手捂着胸口,喘息中有厚重的痰音。
朱霰极问:“韩泫,哪里不舒服?”
韩泫仰起头,还未说话,大口大口的血从嘴中吐出来。
朱霰心瞬间裂了,红了眼。
韩泫的齿都被染红,含糊道:“你抱我下来,我不想再跑下去了。”
“前面有大夫,本王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朱雪时,那不是伤造成的。我的蛊毒发作了。”
朱霰抱韩泫下来,两人坐在地上,韩泫靠在朱霰怀中。
朱霰不肯相信:“我明明让人把你的包袱给你了,我确认过很多次,那里边就有好几颗解药。你没有吃吗?”
“傻柿子,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死囚携带私人物品,进刑部前就被收走了。”韩泫说完,又吐了一大口血,“怪我,事事精算,舍不得多吃一颗,害了自己。”
她不断往外吐血,“我没想过你们会来。真的没想过……”
朱霰明白,她不是不舍得吃解药,就如同她横刀自刎,她是
根本不想活了。
朱霰手伸进铠甲,手忙脚乱摸了好一阵,终于把一颗扁扁的药丸挖出来,“这是我从始皇陵一个头领那里拿来的。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好。”韩泫努力张开嘴,却只张开很细的一条缝。
朱霰将药丸塞进她的嘴,却在下一刻,一股脓血从韩泫口中涌出,这颗珍贵的解药瞬间不见了,在地上化成了一滩暗褐色的血水。
她竟然没办法吞咽!
韩泫目光越来越混沌,声声哀婉。
“是老天爷不让我活。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是我的报应。朱雪时,我以为你们认清了我的真面目,全都会离开我。谁会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又会变回那个与这个时代无法共情的孤儿。延长半年生命,不如说是等死。被你发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韩泫哽咽,缓了好一阵,才又道:“我以为我永远无法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我今天看到了皂,看到了铁册军,我知道徐家的人都来了。我看到了陆谦和兰纯。我看到了你。我恍然发现,在这个世上,我终于有朋友、亲人、爱人了,我好像真的能在这个时代扎下根。”
韩泫抓住朱霰穿甲的带子,“朱雪时,我不想死了。我真的舍不得死。我想做徐家的女儿,你的妻子……”
“你不能死!本王不准你死!你死了,本王也要到阎王殿来抓你回来。”
韩泫笑一下,“那我在阎王殿等你。我们说好了,你不来,我不去投胎。不用太早来,再过个五十年?我可以等你五十年。早来一天,我是会生气的。”
一口血再次涌上,她已没力气吐出来,而是呛在喉咙口。
她近乎窒息。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睛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她仰头看着天,笑着问:“朱雪时,是不是下雪了?”
朱霰仰天而望。
根本没有下雪,是她的人生里下着一场阴郁不停的大雪。
朱霰能够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逝,他甚至不敢用力抱她,怕她碎了、破了、化了。他怨恨世间万物,怨恨世道,怨恨老天爷,它们就是喜欢愚弄凡人,明明已经救她出来,却还是要让她死在眼前。
他曾失去过一次。福桂死了。他几乎也跟着死去。那种绝望是把世间所有都推到他面前,也填补不满失去爱人后,心里被挖开来的无底洞。
“朱雪时朱雪时……”
韩泫的声音与她的气息一般微弱。
她说了一句话。但朱霰听不清楚。他俯身下去,想听清楚。可她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来。
这一夜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到甚至能听到她的生命在流逝。
朱霰想要呐喊,想要痛苦,可人在至悲至怨之时根本没办法把声音放出来。
踏踏踏——
马蹄声夹在朱霰的哭泣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朱霰转头。
他看到一人一马在月下奔驰如飞,遽尔,马与人一同向旁边摔去。马当场就死了,压在那人身上。那人一点一点把身体从马身下拔出来。
那人站起来,朝他们奔来,她跌倒,又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跌倒了多少次,也就爬起来多少次。她永不放弃,永不停歇。
最后,那个人近乎是四肢并用爬到了朱霰面前。
那个女人来到朱霰面前,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鬓角被风尘染成了白色,她的手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外歪折,她忍着这样的剧痛,不知跑了几日几夜才来到他们面前。她伸出手臂,手中抓着一只瓷瓶。
“公子!公子!药!”
朱霰立刻接过瓷瓶,手不断颤抖着倒出一粒药丸。他又喂了韩泫一次解药,可她依旧吐了出来。羯鼓连连说:“还有许多!再喂!再喂!”
朱霰又倒出一颗,这次他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俯身下去,吻住韩泫的唇,唇齿并用,强行将解药喂下去。
这一粒大罗金丹终于将韩泫从阎王殿拉了回来。韩泫渐渐止了吐。
羯鼓向后一仰,呈大字形躺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宫苑已经覆灭。蛊毒已解。她是这场盛大营救的最后一环。她完成了作为公子死士的最后一个任务。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叫羯鼓,她可以叫任何一个名字,自己喜欢的名字,她自由了。
哭笑声中,应天城中响起十二声钟响。
十二声钟声响,帝王大行。
周王朱狘失魂落魄地从母亲寝殿走出来,朝着深宫的某一处跪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父皇!”
洪熙二十五年,秋,景昇帝薨逝于应天乾清宫,享年七十一岁。皇太孙朱聿炆继承大统,年号建文。短短十六个月后,燕王朱霰在北平起兵,“奉天靖难”的帷幕正式拉开。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老朱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老朱赐死高阶嫔妃后又活了好多年,甚至生了最后一个女儿。我记得以前读者说为什么马皇后死后,老朱没表现出太多的悲伤。我的理解,老朱对女人真的很冷血,他提前赐死的恰恰都是那些陪在身边最久,生了他最喜欢的几个儿子,且和他共过难的女人。
每个作者都有个救赎梦。我在写大纲的时候也埋了一个。男主不存在救赎,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事业运坎坷。女主就不一样了,来到这个世界,无父无母无朋友,我甚至找不到除了多活半年以外的目标,她活在这个时代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其实蛮痛苦的。想要女主将大明视为第二故乡,她的家人、爱人和朋友必须在这里,当她意识到自己早就拥有这些的时候也就在大明真正重生了。而且我觉得能救赎一个人的不该只有爱情,亲情和友情一样可以。
第178章 王妃 那些王妃。
洪熙二十五年, 九月初九。
景昇帝薨逝后第七天,朝廷下发给诸王第一道命令,承大行皇帝遗诏, 敕诸王不许进京奔丧, 亦不许私自离开藩地, 私下联络。
九月初十,皇太孙朱聿炆在天坛祭祀天地。文武臣工三劝皇太孙即位,皇太孙三次辞让。臣工第四次请命,太孙顺天应命, 继承大统。
因故晋王朱港私通大内,妄图矫诏,新帝继位后,大肆屠戮内侍。
大内之中, 人人自危——
洪熙二十五年,十一月,开封,周王宫。
周王妃冯氏扑进周王朱狘怀中。
王妃已有五个月身孕, 这是王妃第二次有孕。王妃首次怀胎, 是洪熙二十二年。那是王妃自嫁入王府十年后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同年,宋国公冯胜被景昇帝赐死,王妃听闻父亲被杀, 受惊产下一个男婴。
周王世子因早产,先天不足,未及取名便夭折。
而侧妃孟氏早在八年前产子。
王妃冯氏因先丧父后再丧子陷入深深的悲痛和自责中, 几近癫狂。二十五年,冯氏再次有孕。冯氏视这次怀孕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在养胎这件事上万分小心, 自孕后,几乎没有踏出过寝宫半步。
建文帝即位后,明旨令曹国公李景巡边北上,暗中指使李景经过开封时包围周王宫。李景是大行皇帝外甥李文忠之子,与朱狘是表亲。李景重兵包围周王宫后,念在骨肉血亲,只带了一名随从入宫见朱狘。
听闻王宫被围后,王妃惊慌失措地来找自己的丈夫,正遇上李景来劝朱狘回应天向建文帝请罪。王妃养在深宫并不认得李景,以为李景是皇帝派来杀丈夫的官员,直接晕了过去,幸亏宫女及时扶住王妃,
王妃被喂了半杯温水后苏醒,醒过来后,挣脱宫女扑向自己丈夫。
朱狘抱住自己的发妻,向她温柔一笑,“别怕。本王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和孩子。”
这一幕令前来捉拿朱狘的李景心生不忍,别过头,向随从抬一抬手,示意他们暂且回避,且让周王安抚好家眷后他们再回来履行皇命。
朱狘叫住李景,“表哥,你好不威风,说什么皇命难违,大行皇帝的尸骨尚未冷透,你就奉了新帝之命来抓他的儿子回京做第一个刀下魂。你说要本王回应天向新帝认罪,请问,本王到底犯了何罪?”
李景尴尬中带着三分愧疚,道:“五王爷,你这是明知故问。你们闹得那可是惊天动地。当日你问我借用铁册军,我若借了,如今在大牢里的就是我李家满门。新帝宽仁,不会残杀骨肉,让我来劝你回京也只是以防万一。”
朱狘冷笑一声,“以防什么?本王与他是叔侄,都姓朱,是大行皇帝的子孙!本王愚钝,实在猜不透新帝在忧虑什么,请曹国公明示。”
李景脸上也带了怒气,“老五,我只是按命行事!你心中不满,自己回京和新帝说去。我又不姓朱,你们朱家的事还真轮不到我姓李的管!”
朱狘哼一声,“本王知道,一个月前,有人参本王擅自离开封地。可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行皇帝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现在又扯出来,不过是做大臣的揣度君心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废掉本王。”
朱狘将王妃扶到椅子上坐好,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你也不必多费口舌。本王知道,本王只有一个错,那就是身为燕王胞弟。你们想剪除燕王羽翼,当然是从他的手足下手。本王给你一句准话,本王不会离开开封。开封是大行皇帝赐予本王的封国。他想要削藩就正大光明下旨,告诉天下所有人,他朱聿炆眼中容不下我们这些叔叔。”
李景叹了口气,“老五,你这又是何必呐。现在他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你只是个藩王。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你暂时不愿离开开封我也不强逼你,左右我在开封是驻下了,等你想通了,我再陪你回应天。”
李景带着随从离开周王宫。
周王妃见外人离去,终于哭出声来。
朱狘将王妃搂在怀里温柔安抚。
王妃抽抽搭搭问:“王爷,妾身是不是个不祥之人,福薄命浅,不配给王爷生下世子?”
朱狘用手抹去王妃的眼泪,“别胡思乱想,是本王让你受苦了。”
王妃情绪起伏,只觉肚子里有条小鱼翻了身,她脸色顿时煞白,捂住隆起的小腹,用颤抖的声音道:“孩子……”
朱狘也是脸色一白,立刻朝火者大喊:“快找太医来。”
半个月后,贬斥朱狘为庶人的圣旨到达开封。曹国公在皇命的一再催促下,不得已用强兵逼迫朱狘离开开封。一年中最冷的十二月,朱狘带着他的家眷,在没有任何仆妇的跟从下,被李景押送回应天——
建文元年,二月,荆州,湘王宫。
“你的意思是本王伪造大明宝钞,在封地屠戮百姓,朱聿炆废本王为庶人,要拿本王回应天问罪?”
湘王朱泊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入王宫拿问湘王的武将是个十足的莽夫,只知道奉命办差,态度恶劣且强硬地将皇命又重复了一遍,最后竟亮起兵器催促湘王即刻离宫。
本就感染风寒的朱泊掩袖咳嗽起来,清瘦的脸咳得赤红。
“你们给我滚出去!”一个女子的声音乍然在殿中响起。
朱泊一边咳嗽一边说:“王妃,无妨,本王要好好问一问他们,本王是何时何地又是为何犯下如此滔天恶行。”
湘王妃关楹手持双剑,直接向莽夫飞出一剑,飞旋的剑擦着莽夫的耳朵,削下莽夫的一块皮、一缕头发而过,“呯”一声深插入殿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关楹挡在朱泊身前,怒视莽夫,“这里是湘国,是下天子一等亲王湘王的王宫,岂容得无名宵小在这里倒反天罡来问王爷的罪!”
莽夫捂着流血的耳朵正想发怒,被一旁的裨将死命拉住。莽夫鼻子里出气,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中的圣旨,随手就向朱泊脚边丢去。幸亏裨将眼疾手快一个横倒滑出去,双手接住圣旨,才没让圣命落地。
关楹冷冷地睨着莽夫,在他面前舞了几下手中的寒剑。
莽夫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作死的蠢事。光凭乱扔圣旨这一项,眼前的湘王和湘王妃就能一剑砍掉他脑袋。毕竟,皇帝还没真废湘王。
湘王朱泊咳嗽得更厉害,关楹无暇顾及莽夫,自顾扶丈夫回寝殿休息。被扔在原地的莽夫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瞪着离开的湘王夫妇。
仗着天子上差身份,莽夫日日派手下恶徒来王宫对湘王恶语相加。关楹几次想要冲出王宫对莽夫动手,都被湘王拦下。读书读成一身书卷气的朱泊始终顾念自己与新帝是骨肉至亲,不愿与上差发生冲突。
接连一个月的折磨令朱泊夜不能寐,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一个月后,朱泊对在旁绣花的王妃说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朱泊让关楹去后殿看望女儿。关楹放下绣绷,深深看一眼朱泊,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关楹转身的一瞬间,眼泪从眼眶里抑制不住地流出来。夫妻多年,她又怎会不知道夫君此刻在想什么。
朱泊恋恋不舍地看着王妃离开的背影。他又坐了一小会儿,随后,命火者替他换上兖袍,独自一人走向湘王宫正殿。
这个一辈子喜欢读书和习武,寻仙问道,自称紫虚子的闲散王爷决定带着皇族的骄傲,不向任何侮辱与污蔑低头,宁死不从,清清白白离开这个世界。
正当朱泊欲打翻烛台之时,他看到自己的王妃着盛装款款走进来。
朱泊喃喃:“王妃——”
王妃依然温柔地笑着,“我已经把瑞儿交给乳母了,她会替我们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忍受不了这样的不公,我陪你一起走。”
王妃慢慢环上朱泊的腰,把脸枕在他胸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荆州城外,我来找你比武,结果你一点都不经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比武,你可不能再得痢疾了,不然,又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三月,湘王携湘王妃阖宫自焚。举朝震惊——
建文元年,四月,大同,代王宫。
代王朱洼一刀向来使,“去你妈的,老子升天,儿子不能去奔丧!现在要抓本王回应天?你当本王是老十二那傻狍子自己找死啊!”
来使被朱洼吓得一声不吭,还止不住地打嗝。
朱洼用刀拍拍来使的脸,“都说你家主子仁孝,这才当几天的皇帝啊,周王、岷王、齐王、湘王都掉阴沟里了。这是仁孝了个寂寞吧!”
朱洼余光瞄到自家的火者鬼鬼祟祟挪进殿内。
“说,又是什么掏了阎王爷老窝的狗屁倒灶的事!”
火者抖得犹如筛豆,“禀王爷,王妃……回来了!”
“谁?”朱洼一时没想明白这个王妃指的是谁,下一刻,他就看到身着红色骑装的徐西临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暴怒,“你个脑壳有缺的,你这个时候回来找死啊!”
朱洼发现来使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王妃,一脚踹过去把人直接踢跪在地上,“再不滚出去老子砍了你!”来使立刻连滚带爬离开代王视线。
朱洼看回徐西临,发现这个聚少离多的王妃今日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你有……”朱洼生生把脏话吞回去,“有什么话快说!”
徐西临双手抱胸,故意以一个不甚在意的轻松姿态问:“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出兵救燕王?”
“因为那个花脸的丑女人来找陆存真,陆存真像只蚊子一样在本王耳边嗡啊嗡啊飞啊飞,本王实在被聒噪得不行,就干了一票大的。”
徐西临皱起眉,“你说谎,他们说你是为了我。”她声音小下去,“我明明没回来求你。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朱洼结巴了一下,“你也知道那是胡说八道。老子喜欢的是江南温顺的小女娘,像你这样舞刀弄枪放野了性子的女人,老子可一点看不上。”
徐西临凝着黑眸盯着朱洼不说话。
朱洼提高嗓音,“老子不缺女人!老子明年就能生出儿子来!”
“大姐姐说,谋士的作用是帮主子坐稳位子,而不是陷他于死地。她说,你若真的权衡利弊,一个陆谦根本左右不了你的决定。她还说,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王爷能够纵容他的王妃在外胡闹这么多年。”
朱洼气势不减,“本王是怕你给代国丢脸才去的!”
徐西临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徐西临抬脚就走,然后,忽然定在那里转身,“我明白的。虽然我从未履行过王妃的责任,可你从来没强迫过我什么。他们说得没错,你比我爹娘还娇惯我。所以我决定留在代国陪你渡过难关。朱洼,我还是不喜欢你,不过,也没那么讨厌你了。”
代王愣住,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王妃。
——
建文元年,六月,北平,燕王宫。
“朱聿炆已任命工部侍郎张炳为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军政大权悉数被朝廷收回。开平与永清二卫被调往彰德、顺德。亲军三卫中已失去两卫。都督宋忠率三路中军屯驻开平、临清、山海关,在北平四周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北平已危如累卵。”
军师道衍和尚姚广孝捻着胡须说完后不禁连连摇头。
朱霰看着这一屋子沉默下来的属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姚广孝道:“以贫僧拙见,不如让贫僧以王爷的名义修书一封给今上,借为周王求情之机,探一探今上的态度。所谓兵之所加,必贵其名。天下无无名之师,出师必须有名。我们派心腹幕僚入京,暂且向今上表达忠心,朝廷就没有理由发兵,可保一时安逸,厉兵秣马,以图后计。”
正在这时,福三保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姚广孝的话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
见三保这般焦急,朱霰心下一沉,急问:“王妃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先哭后笑,抹着眼泪道:“禀王爷,喜事,王妃醒了!”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没想到吧,代王和西临其实是全部cp里最甜的。代王不是个好人,甚至不是个好王爷,但他绝对是好丈夫和好父亲。
第179章 女杰 她们。
韩泫的背后垫着厚厚的靠垫, 她和邠娘面对面瞪着眼,用十分夸张的口型和手势一个字一个道:“韩——泫,跟我说, 韩——泫。”
邠娘一张脸憋得通红, 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般说出“韩泫”二字。
韩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同时竖起两根拇指一勾,“邠娘真棒!”
邠娘的脸更红了,捂着脸颊走开,趟到徐南至背后看徐南至绣花。
徐南至坐在临窗的一条长凳中间, 她的身前是一只大绣架,架上的红绸已经被绣满一半。韩泫远远看去,像是梅兰竹菊的花样。她左边坐着正捧脸打瞌睡的燕央央,右边坐着举烛台给母亲照明的徐南燕。
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 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有一种宁静恬阔之美。
韩泫低头,看向蜷缩在床榻角落睡熟了的阿陵。睡梦中,阿陵又蹬了被子, 一只赤脚戳在被子外面, 大脚趾还无意识地在一蜷一蜷。
韩泫替阿陵掩好被子。听南姐姐说,这几个月,阿陵为了照顾她着实累坏了。夜里睡不踏实, 惊醒后就徘徊在韩泫屋外。白日里,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睡着,也正是因为这个, 阿陵错过了下午韩泫醒来的那一幕。韩泫很期待阿陵睡醒之后看到她醒过来会有什么有趣表情。
韩泫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一抬头,看到包着黑头巾、披着皮革袍子的其其格走了进来。其其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要马上去远行。
其其格很自然地坐到床沿。韩泫伸出两条手臂。其其格把完脉, 将韩泫的两条手臂塞回被子,面对韩泫灼灼目光,道:“你的毒已经尽解了。但调理气血的药还是得一日吃三次,直到你月事正常为止。”
韩泫醒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听徐南至叙述了一遍她是如何死里逃生。当日服下解药没多久后她就昏迷了,石红镇的大夫一见她,立刻下了诊断——说这是“失血过多,失温晕厥”之症,拖得时间实在太久,已无力回天!更可气的是那个草包大夫后来竟然借故如厕跑了!
朱霰他们一路走,一路给韩泫找大夫,找了七八个都说没救了。直到阿陵带着其其格和巫医婆婆在约定的地方与他们会合。巫医一看韩泫的情况,说等不及回北平给她解毒了,必须立刻用海外血竭护住心脉。
在此之前,羯鼓已用自己试过了药,的确能解毒。
巫医说,解蛊毒本来就是换一次周身的血,韩泫在短期内失血如此之多,后来又被泡在冰里暂缓了失血,虽凶险也算是歪打正着。但她能活下来着实是命大,若再拖上哪怕半日,纵使有海外血竭也无用。
徐南至告诉韩泫,当时朱霰脸色煞白,冷汗冒个不停,一看便知是在后怕自己要是晚救出韩泫半日,那他们即使再努力也保不住她。
之后,巫医便为韩泫解毒。等到他们在海边寻到大船,韩泫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巫医在海港与众人分别,解毒的事被转交给其其格。
虽然蛊毒被逐渐排尽,但韩泫还是昏睡不醒。其其格说是因为韩泫气血两虚,阴阳失调所致。韩泫吃凉药硬生生把女身变为男身,长时间本末倒置,血脉能通畅才怪。于是,其其格又开方给她调经补血。
果然,韩泫恢复女性体征后没多久就醒了。
其其格站起来,开始解身上的皮袍,“你逃过这一劫是你命大。可体寒气血不足的体质已经不可逆。日后若还不知保养,再做耗费精血的事情,你一样活不长久。善待你的身体,别枉费我师父救你一遭。”
听到其其格这么说,邠娘、徐南至和徐南燕同时转头盯着她。
徐南至问:“耗费精血之事具体指哪些?”
“人的精血就像灯中烛油,多思多虑多忧犹如烈火烹油,火光虽炙,但迟早会有油尽烛灭的一天。不能做的事太多,我不可能每样都写下来给你。我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可保长寿。”
韩泫与徐南至听闻其其格如此说,都不觉皱起了眉。倒是邠娘不以为意,朝徐南至比画一阵。徐南至和邠娘接触久了,能看懂她在说什么。“做王妃本就该养尊处优。也就服侍的人多一点,这个不难的。”
徐南至摇头苦笑,“她要是肯这样,太阳就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徐南燕眨巴着又大又圆的黑色眼睛歪过头问:“太阳真能从西边升起来?”燕央央扑哧一声笑出声。徐南至轻柔地揉了揉儿子的黑脑袋。
其其格从皮袍子下面摸出一个包袱放到韩泫手边,“这是余下的海外血竭和解蛊毒的方法。我师父说,你或许有其他同伴需要解毒。”
韩泫愣愣地盯着包袱,想起来,她的确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解药给她。
其其格站起身,系上皮袍的带子,“我带了一个人进来,他要见你,但他是个男子,你们南人讲究男女大防,我想先问你,你见他吗?”
韩泫想了想,问:“是你弟弟?”
其其格“嗯”了一声,“我当你答应了。”转头,喊,“阿拉坦,进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迈着大步子走了进来。他和其其格长得完全不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娜仁夫妇的面容早已在韩泫脑海里模糊了,可当韩泫看到阿拉坦的一瞬间,她的眼前立刻闪现娜仁姑姑那张圆脸。
阿拉坦一进来就给韩泫跪下,很利索地磕了一个头。
其其格脸色淡淡,语气冷冷,说道:“我们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们的阿爹阿妈或许还活着。我们也明白,如果不是你,我们姐弟活不到现在。我们忘不了父母之仇,也不能忘了救命之恩。我为你医毒,阿拉坦给你磕头,你我之间恩怨尽消。我们会离开北平,永不回来。”
阿拉坦对韩泫笑笑,站起来站到其其格身边。
韩泫问:“你们要去哪里?”
阿拉坦摇头,“不知道。我都听阿姐的。”
韩泫道:“你们知道阿拉坦其其格在蒙语中是‘金色之花’的意思吧?娜仁姑姑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金花川的花海。或许你们可以回姑姑的家乡元朝的上都,亲眼看看那片金色的花海是什么样子。”
其其格没有作声。
阿拉坦几乎是立刻咋呼起来:“好!我们就去阿妈的家乡。”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语气僵硬地问:“阿妈死前还留了什么话?”
韩泫想起来了,娜仁姑姑一直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留给阿拉坦,就算是在院中的井边洗头,也是儿子洗完再用剩水给其其格洗。这么多年,这或许是其其格一直未曾向除自己以外甚至是自己的亲弟弟道出的委屈。所以,娜仁才会在死前说出那一句。
“告诉其其格,阿妈爱她。”
其其格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多年不能外道的心结解开,她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推了一把因阿妈没有提及他而哭丧着脸的阿拉坦。
其其格看向邠娘,问:“你家主子呐?我走之前,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女人可不是一般的难养,南人的一句话——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邠娘立刻领其其格姐弟出屋子。
这个时候,偏巧福三保探头进来,一见到醒着的韩泫转身撒腿就跑。福三保如此火急火燎,差点撞上正端药碗进来的兰纯。
韩泫一见到兰纯,露出吃惊的表情。兰纯对她微微一笑,“清圆,你不会以为,我会跟存真回大同吧?”韩泫语塞,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兰纯玉手纤纤,一边轻柔地晃动药碗,一边鼓嘴吹凉汤药,吹了一会儿,发现韩泫还盯着她,她脸微微一红,颇不自在地把药碗放下。
“难道我做老师的在学生心里就是这么寡廉鲜耻的一个人?读了那么多书,我知道什么是同舟共济,知恩图报。况且——”兰纯把目光一垂,“我留在这里,存真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会顾虑到我在北平。”
韩泫越发吃惊地看着兰纯。
兰纯触到韩泫的目光,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感伤、刺痛甚至是一点点愤懑,“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背后笑话我是个爱哭鬼。在国子监,与其说你们把我当成老师,不如说是你们把我当成管膳房的厨娘。”
兰纯抬起眸,直视韩泫的眼睛,“可这大明朝并不是只有一个中山王。我姐姐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妻。我哥哥是凉国公兰玉。论勇猛无匹,于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中山王未必比得上开平王。在这些后辈将军中,谁人能与兰玉比肩?我亦是将门之后。我不喜欢争端,并不代表我就害怕争端,我不喜欢钩心斗角,并不代表我不会钩心斗角。”
说到这,兰纯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特别是一旁的中山王长女也在看她,她的脸立刻涨得更红,磕磕巴巴起来,“我的意思是——我留在北平能帮到你们。毕竟,不是我自傲,整个北平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朝廷近几年的折色粮税去了哪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能筹备、精算、调度粮草和牲畜的人。”
韩泫笑道:“老师是天下闻名的女诸生,除了税赋,一手算术独步天下。别说是北平,整个大明朝,哪怕是户部衙门里的尚书侍郎主事,也无人能与老师比肩。朝廷的税粮去向即各地军卫布防。调度粮草又是行军打仗第一要紧事。老师肯留在北平自然是北平之幸。”
韩泫故意磕巴一下,“就是下次存真见我,怕是要割袍断义了。”
兰纯面红耳赤低着头,端起药碗用手指不停转,截断了这个话题。
“公子!你醒了!”
韩泫被身边的一声惊叫吓得心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韩泫无奈地看向阿陵,“我醒了有一会儿了。”
徐南至从绣架背后抬起头,“傻丫头,你怎么还叫她公子。”
阿陵眨巴着眼睛,“那以后……叫小姐?”
邠娘努力发出声:“王妃。”
“不管是王妃是公子,我永远跟着你。”阿陵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羯鼓姐姐走了。她说她想坐大船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可能会回来,有可能不会回来。王妃,你说羯鼓到底会不会回来?”
韩泫捏阿陵胖乎乎的脸,“傻阿陵,我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公子,以后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羯鼓去做,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阿陵依然失落,但看到兰纯捧着药碗,又打起精神跳下床,朝兰纯伸出手,“兰姐,端茶递水的事还是由我来。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
阿陵接过药碗,直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这温度可以了。”阿陵用瓷勺将药汤搅匀,再一勺一勺喂给韩泫喝。
兰纯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夕阳西下,“南姐,天黑了,别做了,晚上绣花费眼睛。”徐南至扫了一眼窗,“呀,都这么晚了。”她将针戳入红绸,推醒燕央央,拉起徐南燕的手,“我带孩子回去吃饭。”
阿陵立刻道:“就在这里一起吃啊。”
韩泫笑道:“可燕姐夫在家里等南姐姐啊。”
尚不知男女情事的阿陵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阿陵喂完药,等了一刻,又给韩泫喂下去一碗碧粳米拌猪肝粥。
兰纯吃完饭也走了。邠娘还没回来。韩泫眼见着阿陵也在收拾东西要离开,屋子里只留她一个人,她奇怪地问:“你不在这里陪我?”
阿陵脸一红,“入了夜,王爷连邠娘都不让留。我就更不能了。”
“什么意思?”韩泫心一跳,遽尔反应过来,“你说这是朱雪时的屋子、他的床?”
阿陵点了点头,“是啊,王妃你这小半年天天和王爷一起睡啊。”
还未等韩泫缓过魂,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韩泫!”
韩泫想也没想,抽出腰后的靠枕就往朱霰脸上砸去,“流氓!”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南姐姐啊。我以后一定要写一本她这样女主的文,内核稳定,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果敢坚韧,刚柔并济,拿得起枪也绣得了花。
第180章 燕王妃 成为王妃!
朱霰下意识地抓住丢来的枕头, 在内外室的边界定住,一脸懵。
吓呆了的阿陵赶紧抱着东西溜出内室。
“朱雪时,你乘人之危!连昏迷的人都不放过!你说清楚,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睡觉!”韩泫又羞又气, 脸发烫, 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朱霰明白过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走过来,弯下腰, 将枕头重新垫回韩泫后腰,坐在床沿上,抓起韩泫的手,被挣脱, 再抓住。
朱霰的目光仿佛有温度,像一块湿烫的毛巾般盖在脸上灼烫韩泫的皮肤,她不得不垂下头,小声嘀咕:“睡美人根本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是恐怖故事才对。少女睡下去, 一觉醒来,连孩子都生了七八个。”
“你的话我只能听懂一半,但能猜出来你为什么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因为大夫说你寒气侵体,要人的体温给你保温,男子火气炙盛, 给你驱寒最合适。我总不能找别的男人抱你睡觉。也只有我了。”
韩泫还是不信,抬头盯着朱霰,一心想从他的表情中抓出鬼儿, “你胡编乱造,其其格根本没和我交代这些,你就是居心不良。”
朱霰道:“是朱狘在应天说的。日后有机会,让他亲口向你解释。”
虽然朱霰隐藏得很好,但韩泫还从他脸上抓住一闪而过的异样。
韩泫敏锐地问:“周王怎么了?”
朱霰想到其其格的话,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这件事。
“已经入夏,你看你的手,裹这么厚的被子还冷得像块冰。可见朱狘说得没错。”朱霰的手掌裹紧韩泫的手温度透过来,一烫一冰果然融合得恰到好处。
韩泫看出来朱霰不想提朱狘的事。那就证明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朱狘乃至整个大明朝都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然而,眼下所有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她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只能乖乖保养自己。
于是,韩泫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问朱霰:“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给我暖身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其中一个性命垂危,另一个非要脱了衣服抱在一起才能取暖?”
朱霰用一种很迷惑的目光盯着韩泫,久久不说话,或者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韩泫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韩泫看到朱霰脸上单纯到有些傻愣愣的表情,就知道守身如玉三十多年的燕王殿下肯定是不具备如此奇思妙想,更是没胆子脱她衣服。
韩泫给他一个台阶下,“好了,我姑且相信你是听从了医嘱。”
恰在此时,外屋响起邠娘的声音,“王爷,要摆饭吗?”
见朱霰没有想出去的意思,韩泫道:“快去吃饭。”朱霰还是伫着不动,仿佛这半年夜夜相伴还没看够。韩泫笑道:“去啊,我又不会跑。”
才一刻钟,朱霰就吃完饭回来,且换了一身居家道袍。
朱霰回来的时候,韩泫已经起身,手指捏着衣袍,赤脚趿着鞋,站在打开的窗边前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朱霰找来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然后,从后面环住她的双肩,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心,陪她一起看。
韩泫本来想吐槽夏天披狐毛也太夸张了,可披了一会儿她竟没感觉到热,倒是因为朱霰抱着她才开始发烫,看来她身体真的是垮了。
“文人骚客爱吟月,不仅仅是因为月亮清冷高洁,是他们心中的君子,更是因为月亮总能引发诸多愁绪,譬如思乡,譬如思人,譬如哀悼前世今生。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看月亮。”
朱霰将韩泫搂得更紧,“我们的以后还很长,你喜欢,我每晚都陪你看。我们要看一辈子的月亮,不必殷勤在今朝。你的身体刚恢复,去睡吧。”
“再看一会儿。”
韩泫仰头,碎光在她眼中闪烁,如脉脉涓流,如粼粼波光。
她心想月亮真的很美,且这样美的月亮独此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照进两个乡,一是父母所在故乡,一是爱人所在他乡。眼前人和彼时人都曾沐在相同的月华下,经历相逢与别离。今朝月,明朝月,日日岁岁年年照离人,可不管身处何乡,万古不变的是月下之人都在思念。
韩泫含着泪,喃喃道:“半生零落久,终把……他乡变故乡。”
“哭多了伤身,不许哭了。”
“嗯。我只是高兴。朱雪时,你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韩泫。”
韩泫摇头笑道:“不,你还不算知道,韩泫究竟从何而来。”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在读小学的时候被查出很严重的肝病,勉强念到初二就不能再念书了。她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了好几年,经历几次肝昏迷后再也没能醒过来。她原本死了,可一睁眼她又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醒过来。她所处的时代和她原本生活的时代相差了近一千年。她来到的地方叫大明。”
“她变成了一个被父母卖掉换麦种的女孩。她13岁为组织杀了第一个人。然后,来到中都凤阳,策划了一场工役暴乱。不过很可惜,她短暂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计划。她在於皇寺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见面就用鞋子砸了他的脑袋。”
“之后,佛塔长命铃使她想起了一切。她设法让那个人弄丢了自己的王妃。可她也帮他离开了禁锢他的佛寺。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留在他身边,就在自己胸口捅了一刀,假死脱身。再然后,她成了徐策缨。”
“她这辈子不断在掠夺别人的人生,去杀人换取半年的性命。她结识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人对她很好,把她当成亲人、朋友、爱人。可她终究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该蠢到害怕失去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所以,她决定结束一切。”
“当日在西安,我给你下药,是想如果我能杀掉畀畀,我将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去这个天下流浪,或许还会寻找回去的办法。你不必见证我的离开,只需接受我给你的结果——徐策缨葬身于火海。”
“朱雪时,这才是真正的韩泫,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
朱霰长久的沉默令韩泫很不安,她身上寒一阵燥一阵,开始不停地打哆嗦。
韩泫在朱霰怀中翻一个身,把脸枕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依然思念那个家,但我愿意留在这里,和你组成另一个家。”
韩泫感觉到朱霰的胸口开始震动,这微微的震动令她格外安心。
“所以,你是仙女吗?”
韩泫一愣,仰起头,看见朱霰那漆黑的眼眸中如沉着一片星海。
“我爱的是天真勇敢的宫女福桂,也爱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更爱仙女下凡的韩泫。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斋念佛,种因得果,原来我修的不是来世,而是在修一个仙女来到我身边。”
韩泫破涕为笑,“也就是在你眼里,我不是夺命的罗刹而是什么下凡的仙女。”
朱霰拦腰将韩泫抱起,她脚上的鞋子掉在地上。朱霰把她塞进床帐内侧,盖上两层丝被。他走到外室,嘱咐值夜的宫女留意室温,若是夜里凉浸,必须马上生火炉。朱霰走回来,一路上吹灭内室的灯盏。
内室只留了一盏立灯在床尾,灯光朦朦胧胧透过纱帐照进来,将只留一个脑袋在外边的韩泫的眼睛照得晶晶亮。她的脸微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霰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的心怦怦跳,脸越来越红。
朱霰一躺下就将她深深揉在怀里。可过了很久,他的手老实得令韩泫怀疑年纪一大把的燕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事,怎么办人事。
韩泫在他耳边吐气成风:“你的身体好烫啊。”
朱霰的手松了松,身子往后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空间。
韩泫又道:“你去把那盏灯灭了,晃到我眼睛了。”
灯灭了,朱霰再次躺到她身边,耳畔传来他长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眼看朱霰就要睡熟,韩泫是真相信两个人躺一张床这么久,朱霰没做过一件越矩的事情。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怕是连念头都没起过吧。
这半年,他要是趁机对她动手动脚,那就是禽兽。
可从来没动过,确实匪夷所思,那不就是……禽兽不如。
韩泫的脸皮也没厚到那个地步去主动贴他。正当她也昏昏入睡时,听到朱霰用很不自然的语气问:“韩泫,你睡了吗?”
韩泫十分糊弄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你们那里真的有那种戏,两个人脱了衣服取暖,下面还有人可以看?你看过?”
韩泫胃痉挛,笑得曲起身体。
看来大明佛子也没有那么清心寡欲嘛!
韩泫笑得喘不过气,“是啊,我们那所有人都看过,而且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还是不同的人演给你看,有的人还喜欢录下来反复回味,当然录自己也可以。殿下虽贵为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确实没赶上好时候。”
韩泫还想取笑朱霰几句,谁知这个木头脑袋一翻身翻到她身上,吓得她鸡皮疙瘩立起来,一动也不敢动,认怂了。
朱霰呼吸粗重,扑在她脸上的风是热烫烫的。
他吻上她,开始只是浅尝辄止,逐渐忘乎所以,最后近乎放肆。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开始用手抵在他胸口想把他推开。结果两只手被他的手指穿过压在身体两边不许动。
韩泫已经缺氧了,脑袋晕乎乎的,想着原来这就是成亲。疼那一下是真的疼,她的眼泪几乎立刻涌出眼眶,然后开始忍不住地抽泣。
她的声音潮乎乎的带着急促的喘息。这种自己发出来的哭声实在令她羞愧,她用手捂住嘴,只哼哼唧唧,却被他抓住手强行把手拉掉。
韩泫急道:“会被人听到的!”
朱霰的嗓音已经哑了,“日后这屋里至少有三十个人服侍你,他们要习惯,你也要习惯。”
韩泫又羞又臊,因为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只能闭上眼睛,任凭朱霰做各种各样过分的事。
朱霰的精力实在太好了,她的汗和泪水都把丝被打湿了。
她总是不知不觉被朱霰顶到床外,当他再一次将她拉回来,她哭着求他不要了。朱霰抓过中衣给她擦掉身上的汗珠,拉来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只留一个脑袋在外。他仍旧在被子里,她的手只能插、、进他的头发里让他慢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几回后才睡着的。
等她醒来,看着被随意推到床脚的被褥,地上乱堆的衣服、身边熟睡的男人,以及快要散架的骨头,她才意识到昨夜究竟有多荒唐。
她这颗读书种子的脑海里翻腾起一句艳诗。
兰袂褪香,浪翻红绉,绣枕几番渍透。
一夜旖旎梦。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写年近四十的男主,哈哈,后来删掉还是隐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