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似乎没有人。
待三九绕到西面墙的琴桌前,才发现沈庄趴在七弦古琴上睡着了。
三九没有叫醒沈庄,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书房里的一切。他原本只是以一种打发时光的闲散心情打量四周,直到他看到沈庄的古琴边放着一条手帕,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目不转睛盯住那条帕子。
那条手帕被叠得四四方方,每一个折角都叠得一丝不苟,显而易见,叠帕之人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必是沈庄无疑。可偏偏是这么一条帕子,沾满了发黑的污血。据三九所知,沈庄近来没有受过伤。
这帕子根本不可能是沈庄的。
而最近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三九只知道一个——徐怀凌。
会不会……药方已经到了沈庄手中?就写在这帕子上!
三九弹起眼珠,死死盯住帕子,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冒险看上一看。
三九竖起手掌,扇起一股掌风,风像是个无形的小孩蒙头扎了过去,帕子被摇摇晃晃顶起来,帕子在空中一摇一摆,一边舒展,一边降落,最后彻底铺开来,落在沈庄脚边。
三九很快扫了一眼,心一下子下沉,帕子上除了血什么也没有。
“嘭”一声巨响,屋外狂风骤起,吹动窗户,窗户狠狠撞了窗台一下。
沈庄惊醒,用手揉着后脖子,慢慢直起身体,看到了三九。
三九的手往衣襟里一插,掏出李皋的手帕团放到琴桌上,打开。
“那个右通政走了,留下这些药粉,被我搜出来。徐怀凌醒过一次,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徐怀凌让他不要来了。他说要救徐怀凌。”
“查过是什么药粉了吗?”
“普通的治外伤的药。”
“嗯。”沈庄琥珀色的眼珠子往侧一转,看到古琴旁边空了,脸一沉,再往下找,看到了地上的帕子。她没急于捡起来,直到看着帕子又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往外飞出一段距离后,才弯身将帕子捡起来。
沈庄将帕子团成球抛给三九。
三九抓着帕子不敢动,诧异地盯着沈庄。
沈庄道:“处理和血有关的事物你在行。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除上面的血污而又不伤及下面的字。”
“血下面有字?”
“还不清楚。所以你要替我弄清楚。”
三九攥紧血帕子,这个意外之获令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是。”
三九回到自己的屋子,试了许多办法去除血污,结果却是血被弄干净了,字也被洗花了,只能勉强看清这段文字最后是“血竭”两个字。
三九抓着帕子呆坐了很长时间,始终想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何意。
他失落不已,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思考不是他们死士的长项。三九决定不想了,但他也不想留给沈庄去思考,他直接用药水漂白了帕子。字和血都不见了,帕子恢复成了本白。
三九将尚湿的帕子交给沈庄。
“验过了,这上面没有字。”
沈庄明显是嫌帕子还湿着,很随意地“嗯”一声,接也没接。
三九攥紧帕子,垂下了手。
沈庄看着三九,道:“把徐怀凌看好了,谁要去看望他就让他们看,最重要的是,把他们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三九抱拳回道:“是。”
三九正欲退下,府上的管事匆匆跑进来。
沈庄按下笔,不悦地问:“何事?”
管事回:“周王殿下驾到。”
沈庄挑起一边眉毛,“哦?这个徐怀凌的面子可真大。”
管事站在原地,拨动手指,偷偷看一眼稳坐泰山的沈庄,低下头,又偷偷看一眼,“老爷,咱是不是要开中门咳咳去迎一迎?”
沈庄又提起笔,在上等宣州纸上挥笔洒墨,好似没听到管事的话。
管事也就明白了沈庄的意思,立刻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管事将周王朱狘引到了偏书房。
沈庄仍旧专心写字,仿佛根本没察觉周王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朱狘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沈梦蝶。”
沈庄写完最后一笔龙飞凤舞的字,搁下笔,不急不缓抽掉手臂上的缚带,叠放在一边,一直到整理好袖子才抬头,朝朱狘微微一点头,嗓音波澜不惊道:“请殿下恕臣无状。臣身有残疾,不便起身给殿下行礼。”
朱狘没接这个话茬,开门见山:“让本王给徐怀凌看伤。”
沈庄嘴角扯了扯,“殿下身为高皇帝血脉,皇上的皇叔,应该对皇上尽心,对朝廷尽责,而不是对一个反贼如此牵肠挂肚。上位将徐怀凌交给臣,臣定当不负圣恩,好好看顾。殿下放心,臣不会让他死。”
“仅仅是不死就够了?好,本王也不和你绕圈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不仅要治好徐怀凌,还要你,想办法让你的主子放过他。”
沈庄抿着唇,仿佛在憋此生最难憋的一次笑。她仰头,琥珀色的眼眸耀武扬威地闪烁着,高高扬起的下颌弧线都似在替它的主人质问:“凭什么?”
朱狘气定神闲,把右手放到腰后,挺直腰板,“不让你白帮忙。本王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交换。”
“臣是个残疾之人,吃不多,喝不多,也用不多。多亏祖宗福荫,臣家中所藏黄米银米怕是比宫中内库还胜,臣这辈子都消受不尽。臣什么也不缺,要让王爷失望了。”
“那本王问你,你活够了吗?”
沈庄眸色一闪,脸上的笑僵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后,笑意又在她脸上荡漾开。她明明心中有所动,却又刻意表现得不太上心的样子。
沈庄道:“地狱空空。谁都怕死,臣亦不能免俗。”
朱狘道:“解毒的药材,换徐怀凌一命。”
朱狘话音一落,沈庄的手倏地抓住桌上的纸揉皱在手心,纸被拽向她身前,“哐当”一声,压纸的玉镇纸被连带着拖向桌边摔下去碎了。
三九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将两人的惊诧尽收眼底。他心安了些。底牌摊开,接下来只看沈庄惜不惜命。他左右打量。身后的内侍一眼看出朱狘在找椅子。内侍趴到地上做人凳。朱狘很自然地坐在内侍身上,叉开脚等沈庄开口。
沈庄垂下眼,掩去那种对于解毒的渴望目光,警觉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朱狘道:“本王给你一个药名,你让本王去给徐怀凌治伤。等徐怀凌从你府上走出来,你到本王暂居的福华宫来,本王把药材给你。”
所以,文殊奴没有骗他,解毒的药材真在周王手里!
三九灼热的目光投向沈庄,他此刻特别期待沈庄的回答。
三九希望沈庄绕不出肚子里的沟沟道道,一口拒绝周王。这样他就能悄悄跟上周王,向周王袒露自己与文殊奴的交易,只要周王愿意把药材给他,他愿意效忠周王,帮周王救出徐怀凌。做其他事也可以!
三九等待着沈庄的回答,甚至比周王还要焦灼难耐。
谁知,沈庄在考虑过一阵后,转头对三九道:“你去看着徐怀凌。”
三九心中冷哼一声。三圣奴还是这般私心欲重,想独吞药材。她想延续宫苑的传统,继续用解药控制他,让他卖一辈子的死命。
见三九愣着不动,沈庄锁住眉,冷冷地瞪着三九:“下去!”
三九转身,打开门,走出去。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他故意关得很慢,慢到终于等到沈庄以为他走了再次开口:“先告诉我药材的名字。”
“海外血竭。”
短短四个字在三九脑海里如巨雷一般轰鸣。
他终于明白了血帕子上的“血竭”到底是何意思,原来这是解药的一味药材,所以,那帕子原本写着解药的方子,可被人为破坏了。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徐怀凌。他庆幸自己把帕子弄干净了。
三九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沸腾了。
眼下最关键,是要弄清楚这条帕子是怎么落到沈庄手里的。
弄懂了,他就知道方子在谁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剧情是关于友谊的,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我第二喜欢。
第207章 倒霉蛋 合力营救。
朱狘从沈府出来, 内侍替他掀开轿帘,他刚想跨进轿子,眼皮突然一跳, 他竟然发现一个人蹲在自己的轿中。轿内光线太过昏暗,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辨别出是个男人,这人怀中似乎还抱着武器。
刺客?
朱狘刚想出声呼唤侍卫。那人却快速往外一挪,脸暴露在阳光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把手指放在唇上一压, 随后递来一张帕子。
朱狘低头,凝视着这条陌生帕子,陷入沉思。
这个时候,内侍也发现了轿子中的人, 头一转,掐尖嗓子刚想喊人,却看见周王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内侍生生把那声喊叫吞了回去。
周狘上轿坐好, 将手帕压在大腿上, 用手指细细摩挲。
少年石蹲坐在周狘脚边,就像一只乖巧的石狮子。
内侍将轿帘合上。
“我叫三九,曾是沈庄的死士。我也需要解毒。让我为你做事, 事成后,我想要这条手帕的主人把药方给我。”
朱狘自问,这条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朱狘不想单凭几句话就相信少年是来帮他的, 他很谨慎地没作声,而是将手帕平铺在膝盖上,撩开车窗的帘子, 借着车外照进来的阳光观察。他看到帕子上“血竭”二字。少年的话他信了一半,但仍有疑问。
“你说你‘曾是沈庄的死士’,是什么契机让你改换门庭?”
“我在北平和文殊奴,就是你们认识的徐策缨,做了笔交易,她让我替徐怀凌做事,换取药方和药材。可我去找过徐怀凌,他不知道药方的事。我开始以为是文殊奴骗我,可我看到了手帕,又听见你提起药材,我确信文殊奴没有骗我,我想应是药方还没到徐怀凌手上。”
“我不想给徐怀凌做事,他是箭靶子,在他手下做事,迟早被沈庄察觉我背叛了她。可我想解毒,就必须去做我答应过的事。我想给藏药方的人做事,他隐藏得够深,够可靠,可我暂时不知道他是谁。”
“我可以为你做事。我是死士里最好的,能留在沈庄身边五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知道文殊奴大费周折把药方药材放在不同人手中,是为了保护徐怀凌。他伤得快死了。我可以帮你们把他救出来。”
即使借着从车帘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朱狘仍是把三九的每个表情捕捉在眼中。朱狘认为,天底下最藏不住心事掩盖不了情绪的便是少年人,眼前的少年说话带着那种求人合作却不愿放低姿态的傲气。
这让朱狘体会到他的活人气,自然而然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愿意相信不代表盲目相信。
沈庄号称国子监的北斗,足智多谋,难保这不是沈庄设下的陷阱,为的是揪出隐藏在朱聿炆身边最成功的暗探孟春。朱狘决定继续试探。
“你要怎么救出徐若谷?”
“五更天,沈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我可以杀了守卫,带他出来。”
朱狘哭笑不得,感叹这真是个实心的死士,只知道打打杀杀。
“你说的这个办法的确简单,但那是救亡命之徒的办法,不是救他徐怀凌的。徐怀凌是要救,但救出来后,他还得正大光明留在北平。”
三九脸一红。他明白周王救人是为了用人,他们要继续压榨徐怀凌的价值。北平需要徐怀凌留在应天不断为他们提供消息,创造机会。
三九像同情自己一般同情徐怀凌。倘若哪一天他们这些人的利用价值没了,这些手握大权的人会怎么对他们?一想到此,他就更迫切想解毒,只有把命牢牢拽在自己手心,他能活得长久,获得肆意逍遥。
三九沉默下来,试着把自己想象成沈庄,站在周王的立场思考怎么能救出徐怀凌。他一开始毫无头绪,直到突然想到沈庄最喜欢用的两招——借刀杀人和嫁祸他人。他难道不可以有样学样吗?
徐怀凌是被当成细作才收押用刑的!
如果细作是另外一个人不就成了。
“沈庄曾说,泄露军机的人是皇帝身边人,且是皇帝十分信任或本身职责就能探查到军机的人,相比于徐怀凌,锦衣卫、通政司和司礼监这三个衙门的人也有嫌疑。其中通政司右通政李皋嫌疑最大。”
三九见朱狘未作声,以为是他没把话说明白。
“你们把罪行推在李皋身上,沈庄必定愿意将这个结果交给皇帝。”
朱狘非但不作声,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三九又看懂了周王表情下的鄙夷。他也回了周王一个鄙夷的微笑。
“妇人进寺庙烧香,想起早上杀了条鱼,回家把死鱼放进河里放生,结果是鱼也白死了,佛祖也得罪了。是李皋还是徐怀凌,连我这种人都知道选谁。你们聪明人还会妇人之仁吗?”
朱狘看到了三九脸上毫不掩饰的残忍,虽然心里添了三分对他的厌恶,却几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其实,从三九表明身份起,他就决定用此人,只不过他看出少年是头野兽,他一直在思索锁住他脖子的东西。可事实是——没有东西。三九迟早会查出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既然不能挟制,那就只能以恩义拉拢。
朱狘从袖中取出一块形如乌炭的东西,“这是一块海外血竭。”
三九的眉弓拱起来,目光似鹰般锐利,死死盯着海外血竭不放。
朱狘将血竭放到膝盖上,“若是你决定效忠本王,就自己取去。本王虽然没见过药方,但想来这一块定是不够解毒的。其他的本王都会按约定给沈庄。看清楚它的样子,他日到沈府偷的时候别偷错了。”
三九大喜,伸出鹰爪般的手抓血竭在手心。
朱狘看着三九,心想少年人总是没什么耐心。
三九试探问:“解药的方子在谁手里?”
朱狘目光一利,“你现在不必知道,也绝不能去打听,你要处处防着沈庄察觉。记着,只有他活着,你的药方才有着落。别自己找死。”
三九轻轻嘟囔了一声。
周王的轿子在偏僻处落定,轿子刚稳,一道黑影就从轿子中闪了出来。三九跳到屋檐上,手心里紧紧攥着血竭,感受它在手中的感觉,他终于看到自由自在生活的希望。他当然希望帕子的主人长命百岁——
孟春从文楼走出来,这几日,应天罕见地下雪了,但并非那种如鹅毛翩飞的大雪,而是雨水夹着雪霰的湿雪,这种雪在地上积不起来,只会把地弄得湿漉漉的,雪后几个时辰,一场寒风刮过就结了冰。
孟春靴子里的脚尖冻僵了,地面又滑,他很慢很慢地走着。
“孟公公,请留步!”
孟春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声音再熟悉不过,是通政司右通政李皋。
孟春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最后跑了起来,结果一时不慎滑了一跤,摔在地上屁股碎成三瓣,试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越急越狼狈。
“孟公公!”李皋又喊了一声,随后传来靴子踩在冰上的咔嚓声。
“卟——”
只听李皋惨叫一声,也摔了个狗吃屎,刚好滑跪在孟春身边。
李皋转头看向李皋,二人四目一对,孟春扯出一个笑,很客套地叫了一声:“李通政,好巧。”
李皋试着站起来,却只是在孟春面前表演起了地上滑冰。他最后放弃了,趴腿坐在地上,眼皮一翻,深吸几口气,极快地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是你。不要再传消息。”
“推到我身上。我不会认。”
“救他。”
李皋说完,屁股一撅,四脚并用地从孟春眼前消失了。
孟春感觉自己的心骤然被人攥紧,他当然知道李皋说的“我知道是你”指的是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识破他坐探的身份。他第一反应是恐惧,是不是他哪里有了疏漏?有一个人识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孟春头皮发麻。
李皋识破,一定是因为作为右通政,他对皇帝的所有机要文书了如指掌,既然他自己没有泄漏,只能是每次在机密文书上递的时候在场次数最多的人。他知道徐策缨做过内书房的先生,他们交情匪浅。
他就是由此识破他的身份。
孟春歪歪扭扭站起来,等拍去衣袍上的水珠和灰尘,他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那三句话的本意。以及,他是要拿这三句话怎么办——
一个月后,沈庄来到徐怀凌面前。
经过周王的诊治,徐怀凌的皮肉伤已经痊愈,后背接起来的骨头也长好了一点,至少能坐在床上休息。沈庄一进来,他就拿眼睛瞪她。
沈庄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看看。”
徐怀凌头也没低,甩手将纸张弹开,纸飘落在地上。
沈庄并没有捡起来,而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徐怀凌,一字一顿说:“七月,通政司右通政李皋曾向我询问联络燕逆的方法,我告诉了他。”
徐怀凌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纸是何物,他的眼睛瞬间涨得爆红,额头和下巴的血管全都拱起来弹跳着。他弯身拿起那张纸撕碎,却一时没用准力道触痛伤骨,他从榻上滚了下来,一把抓起纸张撕个粉碎。
沈庄似笑非笑,“可惜了,我还想让你签字画押呐!”
“做你的春秋大梦。李皋和这些事没关系!你们敢动李皋——”
“怎么,你们拿全天下百姓的性命冒险,只为扶朱霰做篡位之君,到头来牺牲一个自己人就义愤填膺了?李皋无辜?被卷入这场战争的百姓、兵卒哪个不无辜?顺天应时,正统继位的朱聿炆他才最冤!”
徐怀凌呸一声,“朱聿炆可不冤。做皇帝就做皇帝,闭上眼就梦改制,睁开眼就搞削藩,如此急功近利,既想做文帝又想做武帝,把命赔进去是迟早的事。”
沈庄冷笑,“我没心思和你逞口舌之快。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你的罪,李皋替你背了。”
徐怀凌像野兽般朝沈庄扑来。
沈庄身后的哑奴将徐怀凌一把擒住,压在地上。
徐怀凌的眼睛通红,似含着泪,又似要滴出血。他知道沈庄这次来,不是为了让他画押,他明知他不会画押,只是来羞辱他、刺激他。
沈庄看着匍匐在脚下的野狗,轻轻笑出声,“真可怜啊,为文殊奴心爱的男人能谋得皇位,你就甘心做他们的狗。你对她情深几许。她对你弃之敝履,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徐怀凌,你还有没有尊严?”
徐怀凌在地上扭曲、挣扎、嘶吼……
沈庄好好欣赏了一番后才离开。在徐怀凌身上找来痛快,她就要去做一桩不痛快的事——按照与周王的约定,将一切祸水推给李皋——
朱聿炆听完齐泰与黄子澄对于北边战事的禀告后,让两位大臣退下。朱聿炆沉下一口长气,把自己摔进龙椅,脸上挂上了少见的笑容。
孟春见朱聿炆高兴,也含上一个笑,轻手轻脚将燕窝盅递了上去。
朱聿炆很快发现了孟春的笑容,“鬼奴才,笑什么?”
孟春道:“曹国公在北边打了几场大胜仗,奴婢高兴。”
朱聿炆慢慢收起笑容,只吃了两口燕窝就放下,粗暴地推开。
孟春收拾碗盅,“真是虎父无犬子,曹国公定能替皇上平定藩乱。”
朱聿炆挑眉,道:“孟春,谨身殿前那块铜板该擦了。”
孟春一个激灵,几乎是滑跪到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每一次起身,额头上的包就高耸一寸,可见心有多实诚,“奴婢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错哪了?”
“高皇帝在谨身殿前竖红牌,告诫内侍不得干政议政,违者斩!”
孟春磕一个头,喊一声:“奴婢知罪。”
朱聿炆看着孟春的滑稽样,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了,下不为例。起来!”
孟春又实打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已是摇摇欲坠,额头上的包又红又肿简直是脑袋上又长了半个脑袋。朱聿炆见了更觉好笑。
朱聿炆看完几封劄子,转头,看着孟春,问:“你觉得,李九江真能帮朕打败四叔?”
孟春低头,不作声。
朱聿炆又笑,“这是朕准你说的。你要抗旨?”
孟春点了点头,见朱聿炆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立刻道:“曹国公比卫青郭子仪更厉害,又是高皇帝外侄孙,比不得那些外臣,与皇上是一条心。别的不说,他每有谍报都是秘密上报,没出过任何差池。”
朱聿炆突然勃然大怒,“孟春,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孟春摔跪下去。
朱聿炆怒道:“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是想说谍报从暗渠传递上来就不会走漏消息,走通政司就会被北平探知。你想说通政司有奸细。”
孟春身体猛然一抖,脸上是那种被戳破用意的惊恐。
“皇上圣明,奴婢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奴婢是吓傻了才会做蠢事。沈梦蝶说什么坐探不是徐怀凌,问题不是出在通政司就在司礼监,应该把人抓进北镇抚司好好审一审。奴婢当时就吓得差点尿裤子。奴婢怕被拖进北镇抚司,不死也要脱层皮。奴婢不能保证司礼监里个个对皇上忠心,就想着要是问题出在通政司,那奴婢或许就……”
朱聿炆听闻孟春这么说,反倒一点点收了怒意。
“所以你就把脏水泼到通政司。”
朱聿炆笑笑摇头,决定放过孟春。为一己之私背刺他人没什么大不了,是人之常情罢了。
朱聿炆假意又训斥了孟春几句,就让他去擦拭谨身殿前的铜牌了。
朱聿炆命人翻找出沈庄对于审问徐怀凌的文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庄既查出是李皋,念在魏国公在前线杀敌,不如放了徐怀凌。
朱聿炆下了一道旨意。
释放徐怀凌。
另一道,抄李皋家,逮捕下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学生 老师,求你
腊月二十六日, 徐怀凌身披一件破袍子从沈宅走出来。
两个月的囚禁与伤痛令他骨瘦如柴。他站在门厅,活像一支竹竿挑起的一堆破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使得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起来。他眼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看着街衢上人来人往,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日前, 周王最后一次为他治伤,告诉了他李皋入狱的消息。
他当时脑袋像挨了一记闷棍,头疼得脑子里有虫咬,眼看就要爆炸。他想要冲去牢里好好问一问李皋, 他算老几,凭什么为他出头!
这就是他的蠢办法是吧!
徐怀凌被周王拉回来,按在榻上。徐怀凌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在周王手中拼命挣扎。周王只能喊来两个内侍, 三个人一起按住他。
“有人费尽心机为你设下堡垒,不惜和豺狼做交易,才换来你一条命!你现在去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白操了心!让李皋白遭一场罪。”
“你清醒一点!”
徐怀凌渐渐安静下来, 被三人按在手里, 脑袋慢慢耷拉下来,眼睛水汪汪张着,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五日后, 徐怀凌从沈府全身而退。五日里,他殚精竭虑,想为李皋找出一条生路。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最后, 这个自视绝顶聪明的人绝望到去思考李皋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这偌大的一座应天城还有谁能救李皋。只要能救李皋,他徐怀凌愿意给那人下跪求他。
从沈府出来,徐怀凌没有回家, 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孟昶府。
孟府的阍者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上前,立刻拿起木棒,像驱赶叫花子一般驱赶徐怀凌。徐怀凌不在乎棍棒,屈膝跪在孟府正门前。
孟昶是皇帝之师、太子之师、诸王之师、国子生之师,门生遍布全国,再加上有一个明初巨儒宋濂作为恩师,称得上国朝儒学第一人。
新帝自即位,武信曹国公李景,文尊孟昶,齐泰、黄子澄不过是循吏之流。有这些身份加持,孟府门庭自然若市,有数不尽拜谒的人。
这些持帖携礼的拜访者中,有徐怀凌的同窗、同僚、同乡、同年……有与徐怀凌斗遍十里红街的纨绔浪子,自然还有徐怀凌的仇敌。
他们或正大光明地、悄悄地、遮遮掩掩地注视着徐怀凌——这个曾经在应天、凤阳府,乃至全天下都不可一世的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
有人看笑话。有人在惋惜。更有人在算计。
可这些徐怀凌都视而不见,他一心一意要等到孟昶。
这天地间骨头最硬的人弯下腰,最骄傲的人把脸贴在尘埃里,只为自己的挚友求得一线生机。
其实孟昶算不上他的老师,他只是在国子监听孟昶讲过几次春秋,徐清圆、陆存真还有沈梦蝶才是给孟春敬过茶的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可即使是这样沾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也视为救命稻草。
阍者看他跪到半夜,在门下骂骂咧咧骂他不干人事,耽误人睡觉。
直到起更,一个年纪稍大的阍者来接替前一个阍者。那老者看他可怜,才提醒他,孟夫子进宫伴驾,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府,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老者见他执意要等,给他提了一个烧热的煤球炉来。
腊月里风冷如刀,割在人身上,像快刀凌迟,除了他流出来的血是热的,也只有身边那个污秽的煤球炉给他留住了人间的一点温暖。
徐怀凌一跪就是三日三夜。雨一日,雪一夜,晴一日一夜,之后又落了一夜大雪。二夫人贾氏派家丁满城找,找到了,他却不肯回府。家丁也无可奈何,回去复命,只留一个侍女撑着伞为他遮雨避雪。
到了第四日,徐怀凌早已意识模糊,连身旁站着人也不知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在地上磕破了,血一点点从雪中渗出,像在雪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
“三公子!三公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这个声音太陌生,不足以把他的魂扯回现实世界。
之后,徐怀凌陷入一种意识恍惚的癫狂状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手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抬头,瞳孔收缩,猛地一扑扎抱住那人的小腿,仅仅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他终于抓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老师,救救李兰月,保他一命就好。他这个人人笨,胆子小,没心眼,他什么都没做。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有我这个朋友。”
“老师,你只要对皇上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他也算你的学生啊。”
“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是我联络北平。李兰月他从未背叛皇上。”
“……”
徐怀凌和尚念经般念了一大堆。
孟昶沉脸叹了一口气,一点点将脚从意识模糊的徐怀凌手中拔出。
孟昶转身离去。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脚越来越沉,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到了洁白衣袍上的那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为国抛洒的热血与为友割舍的骨血一样干净滚烫。
令人无法挪开视线,不得不动容。
孟昶转身,看到徐怀凌侧躺在地上,目光仍牵挂地黏在他身上。孟昶心中一叹,这天底下没有老师愿意看到自己学生的尊严被践踏。他甚至想不起李兰月的样子,可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徐若谷的跌落。
如此直观,避无可避。
孟昶向徐怀凌走去。
徐怀凌的身体激动地抽动,他没熬到孟昶走近就晕了过去。
徐怀凌再醒来已在魏国公府自己的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趿鞋往屋外冲,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撞上,侍女手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侍女脸上一喜,眼睛发亮,“三公子,你终于醒了!”
徐怀凌没搭理侍女,绕过她往外走。
侍女在背后喊:“三公子,你是要去找那位姓李的公子吧?他昨天来看你,给你留了一张纸,就在桌上茶杯下压着。”
徐怀凌定住脚,回身,又往屋子里冲,连脚上的鞋飞了都不知道。
徐怀凌拿起茶杯下的帖子,一看,果然是李皋的笔迹,上面写着:“盼再聚。”徐怀凌疲软地瘫坐到椅子上,抓着帖子发呆。刚才他醒来,以为自己下跪求孟昶这件事是自己做梦,他只想赶快去求孟昶救李皋。
最终,朱聿炆还是看在孟昶面上,饶了李皋一命。
徐怀凌抓着帖子的手剧烈发抖,开始放声大笑。
侍女蹑手蹑脚靠近,蹲下,在徐怀凌脚边放下他甩飞的那只鞋。
徐怀凌这才真真正正看向这个侍女。日常服侍他起居的侍女有三十来个,她肯定不是她们其中任一个。那么这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疑的女人。
侍女看到徐怀凌盯着她,脸立刻一红,低下头,十分乖巧地道:“三公子大概想不起奴婢是谁了。奴婢原本在二夫人房里服侍。”
原来是贾小娘往他房里塞的又一个丫头。
徐怀凌收起疑心,把视线挪开,没工夫搭理她。
那侍女扇动睫毛,小声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大小姐。”
说完,她凝眸挑看徐怀凌,一双含情目中满含期待。
徐怀凌面无表情,一边卷着李皋留下的帖子,一边在沉思什么。
他根本没听侍女的话。
侍女脸上掠过一阵失落,抿了抿唇,转身离开。她转身的一瞬,腰间挂着的佩饰猛地扎入徐怀凌眼中。徐怀凌一把抓住双蝶戏珠佩。
徐怀凌瞳孔扩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侍女低头盯着徐怀凌抓住佩饰的手,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激动。
徐怀凌再盯着侍女的脸看,“原来是你。”
侍女拼命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一愣,失落回答:“十五。”
徐怀凌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落在双蝶戏珠上再也挪不开。
十五一心想哄徐怀凌高兴,“奴婢曾经给过公子一个。公子要是想要,奴婢可以再给公子编一个。”
徐怀凌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十五腼腆地一笑,“只要么子喜欢,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徐怀凌像孩子一般笑着,“好,你拿到我房里来编,我看着你编,要编和十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的。”
十五兴冲冲拿来彩线,开始理线并线,然后咬着一束线,开始蛇走龙飞地织线。徐怀凌出神地看着成双的蝴蝶在十五手下一点点生成。
不到半个时辰,双蝶戏珠佩就编成了,徐怀凌立刻佩在腰间。
徐怀凌赏了十五一块金子。
十五看到金子的时候眼睛一瞬间湿润了,咬着唇,泪珠欲堕。
徐怀凌以为女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当面拿,就随手放在桌上。
恰逢这个时候,二夫人贾氏派侍女来请徐怀凌去吃年夜饭。徐怀凌这才意识到今夜是大年夜,想到这些日子自己不在,贾氏定然担惊受怕,立刻穿戴整齐,去前厅用饭。
在徐怀凌背后,十五取下腰间那只已经佩戴了十一年早就旧了变色了的双蝶戏珠佩,把它放到那锭金子边,留恋地看一眼,走开了。
徐怀凌吃了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顿年夜饭。贾氏只喝了一碗素菜羹,又给徐怀凌夹了几筷子菜后就去佛堂彻夜念经了。一张桌上五十六道菜,最后只剩下徐怀凌一个人还坐在桌边。闷得徐怀凌只想喝酒。
想什么来什么,他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若谷,今儿大年夜,我来陪你喝守岁酒。”
李皋一手提领一大坛绍兴酒,从细细密密的雪幕中走了出来。
徐怀凌激动地喊了一声:“李兰月!”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李皋。
李皋愣住,他从没见过这般感性的徐怀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哭得像个女人。但一联想到自己也是大难不死,李皋鼻子也是一酸,“我不是说了我这人倒霉归倒霉,总有贵人相助,肯定能死里逃生的!”
徐怀凌一拳击在李皋胸口,把人打得倒退半步。
李皋嬉皮笑脸道:“开玩笑的。我知道是你救我。这酒既是守岁酒,又是谢酒。跪下求人这种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徐三公子会做的。”
“李兰月,你给小爷闭嘴!”
徐怀凌掐住李皋的胳膊,把人当成小鸡崽子拎到桌子边。
两坛酒,两个兄弟,一直喝到天亮。
喝醉了,徐怀凌站起来手舞足蹈,竟然念起宋代蒋捷的一首词。
李皋听他反复吟唱那一句:“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李皋闻之先是笑,随后趴在桌上大哭。
李皋哭着诉说自己女儿病了,可娘子偏不告诉他是何病,他说他娘子是在生他的气,气他抛妻弃子,可那日他从牢里出来,看到了娘子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刑部大牢门前等他。她带他回到赁下的屋子。
他又说他娘子说他们不回苏州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官家娘子做了十年也没阔起来,做平头老百姓的人多了,难不成还能饿死?
李皋捧着每年新年娘子都会做给他的金鱼袋,号啕大哭。
“往年慧娘绣袋子都用孔雀金线,今年用的是绒线!慧娘好可怜!啊~~~~~~~~~~~~~”李皋一阵鸡叫。
徐怀凌则甩着腰间的双蝶戏珠佩,怔怔发呆。
两人闹得太厉害,扰得后堂拜佛的贾氏派人来询问是出了什么事。
徐怀凌看到十五站在门外,手抓着门框,正关切地向里边张望。
徐怀凌朝他们挥动双手,“今天是大年夜,魏国公府难得是小爷说了算,全都去账房领红包,谁都别再出来,出来的明天拿包袱走人!”
仆人们兴高采烈一哄而散。
只有十五还站在那担心地看着徐怀凌。
徐怀凌眼风一扫,恶狠狠说了一个“滚”字。
十五只得拖动脚,垂头丧气地离开。
见众人都走干净了,徐怀凌回身,猛然抓住李皋的手,盯着李皋的眸子像两颗散着幽光的冰魄。
“李兰月,他们加注在我们身上的我要成倍向他们讨回来。”
李皋一下子酒醒,哭丧着脸,“你可别再胡来!”
“咱们等着瞧。”
李皋怒吼:“我和你两个人加起来也没第三条命!”
“小爷跪孟昶可以,但跪沈梦蝶不可以!”
徐怀凌露出一个得意的、笃定的冷笑,“放心,这次不是偷消息出去,而是送消息进来。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不就是辽东军的动向吗?”
徐怀凌目光坚定,仿佛刚才一场大醉只是在做戏。
“锦衣卫是老皇帝所创,皇帝用我们就像用恶犬的鼻子、耳朵和眼睛。我们执掌的是天下各路的消息,”徐怀凌目光一凛,嘿嘿地笑。
他拍拍李皋的脸蛋,“宁王和辽王的消息,小爷送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孤家寡人 宁王和辽王
锦衣卫截获一封燕王写给宁王的信, 信中燕王极力拉拢宁王,向宁王借调兀良哈三卫,并提及辽王已答应举辽藩之力支持燕王靖难。
这是一连串坏消息后, 擂在朱聿炆心脏上的又一击重鼓。
因接连接到前线捷报, 朱聿炆原本断定曹国公一定能在开春前攻克北平。谁知新年刚过, 他就获知了一个令他勃然大怒的消息。
那些所谓的前线大捷竟是假的,全是齐泰等人的谎言!
曹国公所领三军仅在白河一战中就淹死了万余人。燕军在郑村坝连破朝廷七座营垒。白沟河大战,李景被打得逃去济南,南军所有辎重悉数落入燕军之手。除了魏国公所帅部众全军而还, 其余人马折损近半!
朱聿炆一气之下罢免了齐泰与黄子澄的官职,将他们驱逐出应天。
因此,当朱聿炆看罢锦衣卫呈递上来的信,脸唰地转白, 颓废地摔进龙椅,抓着信的手狂抖。燕王仅凭手中几万人马,就让朝廷吃了十几场败仗,若燕王再得辽、宁王帮助, 掌握了辽东铁骑, 他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止燕王。难道他真的要拱手让出皇位?
这会让高皇帝蒙羞!
他已经罢黜了最信任的两位大臣,面对燕逆的又一轮攻势,朱聿炆突然生出孤独之感, 不得已,他又把齐泰和黄子澄从外地召回复职。
齐泰得知宁、辽二王可能投燕后,建议皇帝下旨召二王回京软禁。
“万万不可!这么做无异于中了敌人奸计。宁、辽二王必知自身兵力是双方角逐对象。上位现在召二王回京, 二王会疑心朝廷要对他们不利,拒不奉诏也就罢了,若是一气之下投靠了燕逆, 则大事不妙。”
“再者,削夺护卫、囚禁二王,无异于告诉天下诸王,朝廷不满藩王拥兵自重。这个时候上位应表明自己对诸王的信任,诏谷、宁、辽、庆、肃五王联合从北线讨伐燕藩,与朝廷讨逆大军形成南北夹击。”
“一举攻下北平!”
声音先于本尊到达大殿,沈庄声音是如此清亮,如三击扣板响在在场之人的脑海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朱聿炆抬头,看着如玻璃娃娃般苍白的沈庄推轮椅在玉阶前停下。
齐泰之流的欺瞒令朱聿炆太过失望,让他惊觉所有人都是一般卑劣,竟对沈庄重新生出倚仗之心。
朱聿炆问:“你的意思,这封信是假的?”
沈庄目光转到站在角落的徐怀凌身上,“必是敌人想混淆视听。”
朱聿炆垂眸又看了一遍信,又问:“这信是何人弄到手的?”
徐怀凌懒洋洋从角落走出来,行礼,“是臣的一个属下,曹爽。”
“宣曹爽。”
不到半刻,锦衣卫总指挥使曹英带着曹爽出现在大殿中。
朱聿炆看到曹英先是一愣,他不明白曹英为何不得传召就入殿,随后反应过来,“曹爽是卿的儿子?”
曹英带儿子下跪,“是犬子。”
曹爽仰着头,将如何截获信件说了一遍,从头至尾完全符合锦衣卫搜罗消息的流程,非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甚至可谓精妙!
曹爽说完,一脸神清气爽,似乎颇得意于截获密信,自己第一次为皇上立了一件大功。倒是久在官场知人心险恶的曹英急出一身汗。
曹英明白,自己年幼无知的小儿子是着了徐怀凌的道。
可即使知道是这样,为了保全儿子,他也只能死咬消息是真的。
曹英沉声道:“末将已反复确定过,曹爽所获书信,可信!”
听到一向信赖的曹指挥使如是说,朱聿炆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庄道:“曹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迫切想出人头地的年岁,难保被有心之人利用,当了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来挟持曹指挥使你。”
曹英板着脸道:“我们习武的人不喜欢绕圈子,你干脆说曹爽是被徐怀凌利用。要是我没记错,是你负责审问徐怀凌,说他没有泄露军机的也是你。你们读书人总是变来变去,该信你们哪一句是真的?”
沈庄一愣,曹英当面挑破回击是她没有料到的。
难道这个曹英早有投燕逆之心?
徐怀凌噙着笑,眯着眼,像欣赏一场好戏般看着殿中诸人。
齐泰道:“既有曹指挥使保证,这信便有八分可信。所谓扑灭燎原之火必在火星一点之时。请皇上派遣钦差往大宁、广宁召回二王。”
沈庄道:“不管这信是真是假。要稳二王,而非把二王推给朱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道道炙热的目光都射向朱聿炆。
年轻的孤家寡人左右为难,每到需要他抉择之时他就更觉孤独,没有人能替他担下天下的重责,是功是过,都在于他一个人的决定。
这份责任压得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倒是挑起这一切的徐怀凌气定神闲。这封信是假的又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滴在心里的一滴墨,无论怎样也抹不干净。
像朱聿炆这样的人,放着身经百战的魏国公不用,却提拔没有一点经验的曹国公,可见他用人的标准就是信任,即所谓用人唯亲。
这种人缺乏信任一个身有瑕疵之人的勇气。
果然,朱聿炆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了:“召宁、辽二王回京。”
徐怀凌抿着唇一笑。
沈庄嘴角抽动几下,长长叹了口气,摇头。
沈庄的拳头一点点攥紧,再次开口:“曹国公接连战败,不足以任一军之帅。臣荐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整顿三军,再攻燕藩。”
徐怀凌的笑凝固在脸上,一切得意碎了,化为恐惧。
接连推荐过耿炳文和李景两员败将的齐泰与黄子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一次,朱聿炆几乎想也没有想便道:“准!”
沈庄再次请命:“请上位准许微臣上前线相助魏国公。”
“准!”
徐怀凌感到一阵眩晕,失血的脸上渗出密密一层汗,他恶狠狠瞪着沈庄。后者回以他一个奸计得逞耀武扬威的笑——
回府后,沈庄吩咐三九:“你马上启程去辽东,杀了辽王和宁王。”
三九一愣,问:“为什么要杀他们?”
沈庄盯着三九,眸中闪着怀疑的冷意,“你以前从来不问为什么。”
三九耸耸肩:“那我问我该问的,杀一个换多少颗解药?”
沈庄这才神情放松,“不管你带几个人,杀一个都是三颗。”
三九想了想,“杀了辽王和宁王,你不怕燕云的蒙古人会暴乱?”
沈庄冷笑,“你真是太平日子过太久变菩萨了,操这份善心!”
“乱世人命贱啊,从前是一颗解药杀一个,太平日子可是三颗!”
沈庄哼了一声,低头拿起书册,抬臂一甩,示意三九退下。
三九站在原地不动。
沈庄看了一会儿书后,再次抬头,问:“怎么?你还有话?”
三九道:“我走了,徐怀凌那边怎么办?总得有人盯着那个麻烦。”
沈庄道:“暂时不用管徐怀凌。他是张明牌,能唱的戏也只有这么一两出。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一个更厉害的人,那个人才是燕王安插在应天最厉害的坐探。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三九看着沈庄脸上那份阴狠,一想到他说的那人攸关自己生死马上觉得不寒而栗。他知道周王已经按照约定把海外血竭交给了沈庄。
他近来一直考虑,是不是要把药方在手帕主人手上这件事告诉沈庄。凭沈庄之能,或许他能更早解毒。他仍然在文殊奴与三圣奴之间摇摆不定。文殊奴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而他却实实在在跟在沈庄身边五年,人自然而然地习惯信任自己熟悉的人,即使那人是个魔鬼。
这天下最后落在谁手里,三圣奴和文殊奴她们谁输谁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尽快解毒,如此而已。选择沈庄,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是不是现在就该把手帕之人的事说出来?
然后,配合沈庄,逼手帕的主人交出药方。
正在三九犹豫之际,沈庄突然朝他伸出手,“把你身上所有解药拿来。在辽东期间,解药由我保管,等你回应天,许给你的六颗一颗不会少,你现在交给我的也可以一颗换两颗。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
沈庄优雅而淡然地笑着,可在三九看来,那笑里藏着杀人无形的利器——是扎向人心的黄蜂尾后针。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衣领之下有个凸起物,是他用绳子穿起来的海外血竭。
沈庄不信任他,因此要用解药钩住他。
而另一方的人毫不吝啬地投出他们的诚意。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包括羯鼓,会帮着文殊奴对抗三圣奴,现在他明白了。两人都是精于谋算之人,但一个没有心,另一个假意中好歹掺杂着真心。这就是三圣奴注定众叛亲离的原因。
三九想明白了,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你们聪明人总能把事情变得简单。是你替我选的,我接受。”
三九把手伸进衣襟,掏出装有所有解药的瓶子抛给沈庄。
“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旧账一清,余下的就是新债。我记下了。”——
“王妃,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都送掉了,连穿戴的白狐、紫貂裘都送人了,辽东的雪都过人腰际了,你还怎么出门,冻坏了怎么办!”
阿陵边说边掉眼泪,她实在太心疼韩泫了。带来的金银财宝都送到宁王手底那些大将手里,结果还不够,又瓜分了韩泫的首饰和衣服。
好好的燕王妃像被扒掉层皮,头簪两支素银钗,穿一身蜜色袄裙。她本来就瘦瘦小小一只,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个纸片人,风一吹就倒。
韩泫也是愁眉苦脸,但她愁的不是身外之物,是他们到大宁已经近一个月,宁王却不肯见他们。虽然礼数周到,好吃好喝供着,可就是不露面。韩泫多住一日心神就更不宁一些,她暗中散财买通宁王大将。
因被困在大宁城,她已经多日不知燕军战况,这更令她忧心忡忡。
听阿陵在她身边念叨不停,她实在烦了,只能开口宽慰。
“知道纤棺挽车的时候为什么要撒纸钱,连神鬼都贪财,上至天庭,下通地府,就没有钱财铺不开的道。敢收我钱的将领,肯定早有盘算,只要宁王露出一点归顺的意思,他们会上赶着去劝他下决心。”
阿陵满眼都是韩泫乱糟糟的头发,她掏出怀中的木梳,沾了清水,动作轻盈地撸平毛躁翘起的发丝,“可主子不发话,就等于是把金子丢水里。”
韩泫听完泄了气,“你说得没错。我还以为我这个四嫂面子够大呐。结果是连见一面都难。我恨不得让燕将军开道,直接闯进宁王宫。”
阿陵眼珠子滴溜一转,“这个法子好啊?试试?”
韩泫被阿陵天真又认真的表情逗笑了。
“傻阿陵,我们是来借兵的,站人屋檐下矮人一头,闹僵就完了。朱雪时说他这个十七弟秉性纯良,并无争权夺势之心,要以情动。我左右是在这里赖下来,他总要见我一面,只要一面,我一定能说服他。”
韩泫刚想笑,却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剧疼,弯腰直不起来。
阿陵脸上挂起一抹忧色,一边给韩泫捋背,一边唉声叹气。她见韩泫咳嗽不止,就递给她一方帕子。韩泫捂住嘴又咳了一会儿,随后默默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嚷着要阿陵给她倒茶。
这时,一个阴影投在门格子上,随后传来敲门声,“王妃,宁王派轿子接你入宫。说是与宁王妃一起设宴款待你。”
是燕嵬的声音。韩泫闻言立刻直起身子,也顾不得尚在气喘的身体,匆匆忙忙跑去给燕嵬开门。
燕嵬看到韩泫一张苍白到像是死人的脸上飞起的两团妖异酡红,立刻拧紧眉头,问:“你病了?”
“还好。”
阿陵从韩泫身后冒出来:“昨夜咳了一晚上,肯定是染上风寒了。”
韩泫用袖子捂着嘴咳嗽,断断续续道:“别扯这些,马上去见朱汉。”
“清圆——”
“嗯,怎么了?”
燕嵬脸上担忧都快挂不住了,“我收到消息,朝廷的钦差刚刚进了宁王宫。”
韩泫脸一沉,“宁王这么长时间不肯见我,偏偏在钦差前脚刚到大宁城后马上接我进宫。你是怕他别有用心,怕他把我交给朝廷?”
燕嵬点了点头。
韩泫自嘲一笑,“也不知道该夸朱雪时料事如神,还是怪他乌鸦嘴。我偏偏也有这种怀疑。原来宁王就是这么‘敬爱’他的四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宁王 少年宁王。
韩泫见到了宁王朱汉。
这个拥有北地最强兵力的王爷是个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少年, 母为高皇帝杨妃,十三岁受封宁王,十五岁娶王妃张氏, 同年就藩大宁。
宁王身着正红织金团龙兖袍, 宁王妃着同色礼服, 并肩坐在上位。如此正式华贵的着装印证了燕嵬的话——宁王夫妇刚刚见过钦差。
韩泫站定在宁王夫妇面前,接受她早已习惯的审视目光。
燕嵬和阿陵一左一右站在韩泫身后。燕嵬向朱汉行了一个简单的军礼。朱汉回以微微点头。阿陵有样学样,快速屈膝道了个万福。
韩泫正在考虑该怎么称呼宁王,只见宁王率先站起来, 走向她。
宁王清朗的声音响起:“四嫂,请上座。”
朱汉亲自将韩泫引到自己左手边的上宾位。
韩泫也就微笑着自然地唤了一声:“十七弟。”
朱汉转过身,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宁王妃道:“王妃,过来见过四嫂。” 宁王妃还是不动, 冲韩泫甜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些玩味和挑衅,随后声如银铃般道:“徐姑娘。”
宁王妃不过十八九岁, 银盆脸、杏核眼、悬胆鼻、樱桃嘴,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微微上扬的眉毛、嘴角、下巴无不在宣示她由出身和身份而带来的骄傲。
她的言行神态仿佛在说:“不是明媒正娶的也配让她叫四嫂?”
宁王脸上闪过一霎的尴尬,韩泫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王妃, 别耍小孩子脾气,过来给四嫂赔罪。”
王妃还是懒得动。宁王走过去,握起宁王妃的手, 宁王虽板着脸,想尽可能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 根本没有威慑力,他就像是一个和善的父亲正逼迫自己孩子去称呼一个不熟的亲戚。
王妃还是被宁王拉到韩泫面前,噘着嘴,翻着眼皮,又气又委屈瞪着宁王,被瞪回来后只能转头,扭扭捏捏对韩泫道:“四嫂,对不起。”
韩泫一下子被这对可爱的小夫妻逗乐了。
“弟妹说得没错,我是徐家的女儿,并且我为做徐家女而骄傲。”
宁王妃闻言脸蛋一红,瞪了宁王一眼后,脱了他的手回到椅子上。
所有人落座,席上推杯换盏,聊的是家常,对家国大事避而不谈。
韩泫一直记得朱霰对她说的宁王重情轻权,因此不想一上来就直接向宁王讨要兀良哈三卫,避免让宁王觉得自己急于事功而显得贪婪。
众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由宁王绕到正题上。
“昔年在大本堂,我们兄弟十多人最敬重的便是几位最年长的皇兄。孝康皇帝宽厚仁和,先秦、晋二王刚毅威严,富有谋略。可惜本王年小,无缘与大哥、二哥、三哥相伴念书,却有幸与四哥同窗两年。”
“本王与朝夕相处那两年,深知四哥勤敏好学,肯在弓马上下死功夫,他心怀鸿鹄之志,在朝在野都有极好的名声。四哥就藩北平后,数征漠北,被高皇帝赞誉为‘肃清沙漠第一人’。本王敬爱四哥尤甚。”
“本王曾一度视四哥为楷模,发誓有朝一日之国大宁,一定要像四哥那般勤于兵事,善治百姓,驱逐胡虏,保家卫国。这六年本王也是这么做的。本王无愧于高皇帝、孝康皇帝、聿炆侄儿。哪怕是四哥此刻站在本王面前,本王也可以昂首挺胸告诉他,本王成为了昔年的他。”
“可昔年的四哥又在哪里?那个不顾骨肉亲情,拿起本该对准胡虏的刀锋对准自己的亲侄儿的人是谁?还是本王可敬可爱的四哥吗?”
宁王的胸口剧烈起伏,即使话已经说尽了,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却凉不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亢奋而暴躁的状态,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宁王妃担忧地看着宁王。
韩泫正襟危坐,望入宁王那双正燃着熊熊烈火的黑眸中。
“宁王殿下将家国大义放在首位,将骨肉至情放在心上,如此重情重义,当真可敬可叹。可殿下如此珍惜的家国和亲情在当今圣上眼里,却远远不及保住自己皇位重要。如果不是被杀上门,谁会反!”
韩泫站起来。
“周王被囚应天,岷、齐、代三王被废王爵,朝不保夕,湘王及王妃焚于江陵。桩桩件件都说明朱聿炆薄恩寡义,为君不仁。他难道不知诸王被废,藩国长久无主,极可能引发兵变,边疆不稳,百姓何安?”
“他若还有良心,应该知道无论前朝怎么斗,都不该背地里算计家人。押送周王一家上京,不顾周王妃刚产子不久,竟连一个奶母都不让带,害得周王妃和世子差点病死饿死在路上。湘王妃又死得何其无辜!”
“朱聿炆借高皇帝小祥之祭,逼诸王送世子进京为质,把对付外族的法子用在自己亲叔叔身上,亏他还自诩仁义之君。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泫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宁王,宁王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
而宁王妃双颊爆红,眼中射出带刺的目光,怨恨又无助地看了宁王一眼,她下意识地捧住自己肚子。韩泫这才发现,宁王妃的肚子是微微隆起的,她怀着孩子。她最后那段话竟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
韩泫狠下心又问一句:“十七弟,你就忍心送世子进京为人质!”
宁王妃娇叱一声:“谁敢动我的孩儿我就和他拼命!”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向她投去一个无奈又怜惜的目光。王妃别过头去,试着把手从宁王手中抽出,却没能抽出来,也就干脆任他握着。
宁王再次开口了。
“聿炆是父皇钦定的继承人,对聿炆不利,就是对父皇不忠。”宁王说得不轻不响,却堪堪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到。而他略显萎靡和痛苦的神态也令这句话更像是他自己在警告自己,自己在说服自己。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为了不让已经死了的人失望,就陷活着的人于水深火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兄弟亲子侄被囚禁被杀无赦。”
宁王倏尔抬起眸,直视韩泫,问:“四哥上了位就一定会风平浪静吗?”
韩泫皱眉。宁王说到了点子上。
“不如本王问得更直白一些。如果有朝一日,四哥真的取聿炆而代之,做了大明朝的皇帝,那他会留聿炆和聿炆的孩子们一命吗?”
韩泫不假思索道:“龙是上古猛兽,二龙注定不能共存,相遇必斗,斗到一方死去方休。一国之内不能有二主,否则金戈永不止,天下永无安宁。燕王不是顺位继承,定会将朱聿炆一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宁王一愣,明显没料到韩泫会说的如此露骨。
宁王妃慢慢转过头来,挑起半边眉毛,向韩泫投来赞赏的一瞥。
宁王露出苦笑,“如果你说不会,本王会认为你心里藏奸,接下来不论你说什么,本王都不会放在心上,敷衍了事。但你大方承认四哥会杀朱聿炆倒是让本王不敢轻视你,你确是拿着诚意来和本王谈。”
韩泫刚要开口,被宁王一个手势阻止。
宁王道:“四嫂这般坦荡,那本王也就有话直说。本王相信两件事。第一件,四哥坐上江山,不止聿炆侄儿,这朝堂上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多少世家望族再也无人可继。第二件,聿炆不会杀四哥。”
宁王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助纣为虐,帮朱霰掀起一场摧家灭族的风雨。韩泫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失了神采的她委顿如一只濒死的兽。
韩泫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像拉风箱,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阿陵担忧地凑上来。
韩泫强压咳嗽,道:“殿下还是觉得朱聿炆是善的,朱雪时是恶的。那我告诉殿下三件事。高皇后之死、朱雄瑛之死,乃至懿文太子之死,都是朱聿炆身边的谋士沈梦蝶所为,为的是为庶子朱聿炆扫清障碍!”
这段话犹如惊雷,爆响在在场之人的头顶。
韩泫看到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七魂八魄似乎从躯体里飞了出来,整个人一动不动。他抓住王妃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把王妃抓疼了。王妃扭过身,恼怒地虚捏拳头,捶了宁王的臂膀一下,才使得宁王回神。
“你有何证据。”
韩泫扬起下巴,“此事并无物证,只有我一个人证。我刚才已向十七弟证明我的诚意,我不说假话。你必知我这个四嫂出身下九流,曾效力的组织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个沈梦蝶就是我的同伙。她有能力也有立场做这样的事。朱聿炆从来不是什么干净无知的小屁孩。”
“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可杀父杀兄杀祖母这三项大逆不道的罪还是得由他这个既得利益者背。殿下现在还觉得,他不会杀亲叔叔?”
“十七弟现在弃我们于不顾就是逼我与四哥去死。”
韩泫说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燕嵬,都陷入震惊中一言不发。
宁王妃走到宁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韩泫看到了宁王目光中的犹豫。恰恰是因为思想上在经历天人大战,即使再疼爱王妃,都让他失了耐心,见王妃还在他耳边鼓噪不停,宁王朝王妃吼了一声:“闭嘴!”
“你自己害怕就凶我!”
宁王妃瞬间红了眼,背对宁王坐下,肩膀抖动开始抽泣。
宁王将手按在王妃肩膀上以示安慰,回头看着韩泫,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能说的都说了,韩泫顿觉心里一松,精神上一旦放松,身体就开始感知到疲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手脚发软,一个踉跄往后跌,若非阿陵冲出来扶住她的手臂,她非得摔在地上。阿陵扶她回位子。
还未等她坐下,就听到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
只见一个手持黄陵卷轴的文官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钦差!
韩泫认出那钦差是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那个姓宋的书办。
宋书办先朝韩泫扫了一眼,露出那种像吃了死苍蝇的别扭表情,随后朝宁王行礼,“皇命在身,不容差池,请王爷将燕王妃交给臣。”
韩泫心一沉。
宁王果然是打算把她交给朝廷,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先礼后兵。
韩泫捂着胸口,死死瞪着宁王。
进殿前,燕嵬被收走了武器,但他还是站到了韩泫身前。
宁王闭上眼,对宋书办的话仿若未闻。
宋书办一个手势,让手底的锦衣卫围了上去。
宁王妃却恼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宁王面前放肆!”
“王妃!”
宁王妃面红耳赤,气鼓鼓盯着宁王,她不明白往日里生杀予夺的丈夫为何要在钦差面前伏低做小,皇帝姓朱,他们也姓朱,都是高皇帝血脉,谁还怕了谁?难道真要让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在应天做囚?
她不要!
王妃下定决心要让钦差点颜色看,也要故意气一气丈夫,“圣旨是要抓王爷全家回京,何曾要抓燕王妃回去!这难道不是矫诏!”
韩泫这才知道朱聿炆是把宁王当成另一个代王、齐王处置了。
朱聿炆当真蠢笨如猪。
宁王如此,那辽王呐?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臂,迫使她看他,“本王是聿炆的叔叔,本王绝不可以带着父皇给本王的兵去反父皇选的继位人!这是忤逆背亲!”
宁王妃绝望了,被宁王搂在怀里,啼哭不止。
韩泫看着锦衣卫,又看向燕嵬。
燕嵬兵马都在宁王宫外,他纵是英勇无匹,一人也难敌百名锦衣卫。
韩泫推开阿陵的手,走上前,朝燕嵬摇了摇头。随后,韩泫走到宁王面前,一张脸无惧无怕只有冷冰冰的蔑视,凝视宁王许久才开口。
“十七弟只想着天理伦常不愿见骨肉相残,可想过宁、辽二王一旦离藩入京,山海关外北疆防线何人可守?兀良哈叛了又如何?保住了骨肉,保不住燕云十六州,十七弟百年之后就有脸去见高皇帝了?”
韩泫一字一顿,似叫嚣又似嘲讽:“未、必、吧!”
宁王眉头一皱,呆若石像。
宋书吏催促锦衣卫将韩泫带走。
韩泫突然弯下腰,猛烈咳嗽,她从袖中抽出手帕捂住嘴,咳得险些背过气去。她当着宁王的面翻开帕子,帕上一团殷红的血分外扎眼。
韩泫吐血了。
阿陵扑上来,哭喊:“王妃!”
韩泫抓着阿陵的手臂,倚靠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摔到地上。
锦衣卫还想上来攀扯,被宁王一脚踹开。
宁王狂吼:“够了!燕王妃病重,不宜远行,在本王宫中休养好了再由钦差带回应天!钦差还要赶去广宁,本王就不留钦差大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