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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玄女军首战

浓黑的夜,赤红的火,影影绰绰,铺出黄泉大道,光影明灭间,夜色最深处走出地狱的使者。玄衣、黑发,昏暗中看不清她们的脸,唯有兵甲闪烁着寒光,于肃杀前进中若隐若现。

为首之人,玄衣织金,面如冠玉,七分剑气,三分儒雅。玄黄盔甲,深凝寒光,龙章凤姿,气势如虹。

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低沉似行军的鼓点,旗杆之下是数千人的玄女军,衣衫漆黑如乌云,举止敏捷似闪电,面色肃然如青山。

同为玄衣,细节处却有不同,紧随刘郁离身后的是红色腰封,绣着“神机营”三个金字,五百人皆是手持弩机,背负弩箭,主打远攻。

两侧五百人,黄色腰封,上绣着“重甲营”,全副盔甲,手持长矛、盾牌,一旦有敌人进攻,盾牌聚拢,长矛刺出,近战防御点满。

中间三千人的腰封与衣服几乎融为一体,唯独三个金色大字“惊鸿营”格外耀眼,盔甲重点覆盖躯干,人皆一把唐横刀,不苟言笑,煞气内敛。伺时而动,灵活作战是她们的代名词。

青色腰封的灵鸢营隐在后面,这是玄女军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负责情报渗透、策反暗杀。她们是盛开的曼陀罗,有着不动声色的美丽与危险。

与之相伴的是杏林营,白色的腰封圣洁无瑕,永远背着一个重重的医药包,她们是玄女军的守护天使,亦是最坚实的后盾。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率领五千玄女军抵达会稽城前,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会稽城深处内地,城墙不高,也没有多少防御设施,不是襄阳城那般的军事要塞,固若金汤。

连下三城,一路上的畅通无阻让卢循等人极为得意,城门口竟没有安排多少守卫。

刘郁离一开始还以为敌军在唱空城计,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孙泰等人刚刚斩杀了谢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援军,这些人还不尽情享受战果?

等卢循反应过来,整军迎战,五千玄女军已经全数进城。

几千人,全是女子,一看这阵仗,卢循无比安心,他手下还有五万人,自认为对付一群娘儿们手拿把掐。

站在人群中间,卢循扭头环顾一圈,脸上尽是淫邪之色,“兄弟们,送货上门的小娘子,你们喜不喜欢?”

随即响起一片猖狂的笑声,“喜欢!太喜欢了!”

有人深表遗憾,“只可惜来太得少,还不够一人一个!”

有人意味深长,“先到先得,手脚慢得只能吃剩饭!”

有人跃跃欲试,“我喜欢领头的那个,跟仙女一样!”

有人挑三拣四,“穿什么黑色,小娘子要穿鲜亮点才招人!”

有人桀桀怪笑,“你说错了!不穿最招人!”

有人大声附和,“说得对!不穿衣服的小娘子最招人喜欢!”

对此,刘郁离等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们从不和死人计较。

“神机营。”

随着刘郁离一声令下,五千玄女军中忽然升起三面红色小旗,连成一个三角形,足够每个人看见。

神机营一字排开,整个过程耗时仅有一分钟,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机械的美与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仔细看,右手持旗的三人,左手还端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摆件,巴掌大小,八卦盘底座,正中间一根细杆,下有圆盘转轮,上立木片乌鸟。

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物名叫相风木乌,是古代的风向标。

在微风的吹拂下,圆盘逐渐转动,木乌缓缓指向南方。

顶端的木鸟停住,三人同声报出参数,“南风,三级。”

嘹亮的声音响彻全场,下一秒,三人手中红色小旗猛然挥落。

五百人的神机营同时抬起手中弩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已经根据风速、风向,完成了弩箭校准。

精钢打造的弩身泛着冷白的光芒,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人的动作误差不超一秒,于无声中听到齐刷刷的声音,行云流水到严密冷酷,空气亦为之凝结。

震撼到惊骇,卢循等人还没来得眨眼,对面已经响起弩机启动的声音,咔嚓一声,细微如雪花落下,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弩箭如流星雨铺天盖地袭来。

无数人倒下,就连那些身穿盔甲的将领也不例外,低下头看着胸甲上的蜘蛛网,卢循瞳孔震荡,他穿的是明光铠,身上的这幅还是他苦心寻来的,由最知名的武器大师亲手锻造。

“盾牌!盾牌!”卢循一边大喊,一边后撤,他清楚地知道再来一箭,那支箭必然扎入他的胸腔。

最前面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躲,当他们倒下时脸上一片茫然,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十秒六连发,跨时代的武器让这场十比一的对战,转向碾压式结局。

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卢循已经折损千余人,可以说最前面的三排,无一幸存。

箭雨停下,卢循喘出一口大气,面如土色,大汗淋漓。“不要怕!她们没箭了!”

回应他的是数千把唐横刀被抽出的声音,唰唰!唰唰!如暴雨骤降。

刘郁离:“惊鸿营。”

三面黑色的小旗扬起、落下。

刘郁离手持银枪一马当先,三千惊鸿营排列其后,劲装玄衣外覆皮甲,重点防护躯干、头颅,手持狭长横刀,三人一组,一人进攻,一人掩护,一人支援。三组一队,三队一排,由多个战斗班组组成三角战斗群,形如展翅飞翔的惊鸿。

这是她吸取后世三三制联合作战精髓,所创立的惊鸿阵法,完全展翅,可化身一字长蛇,勇往直前。翅膀收拢,两翼包抄,可将敌军围而歼之。

两方刚一交手,先前那些狂妄叫嚣的男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废话,当他们凭借蛮力逼退主攻之人,掩护之人迅速补位,成为新的冲锋者,原本的进攻者成为掩护者,还有第三人,轮流交替,生生不息。

明明只有几千人,但卢循却有一种面对百万之众的无力感,黑色的玄女军就像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此起彼起,生生不息。

“罗刹!她们是罗刹!”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尖叫。“她们是恶鬼!”

尖锐高亢的声音藏不住深深的惊恐,仿佛眼前的敌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专门吃人的恶鬼、罗刹。

溃逃不可避免,任凭卢循喊得声嘶力竭,再高的声音都像是被不知名的怪物一口吞噬,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张合。

随着玄女军手持横刀,杀入数万人群,她们不仅没有被淹没,反而逼得人群节节败退。

试想,黑夜的海边,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女子,提着刀,朝着大海一步步走去,层层海浪被她逼退,大海为之退让,女子进,则大海退。

于是无人的沙滩被空出,越来越大,好似一瞬间桑海便桑田。

而那女子就在时光荏苒中,不断挥刀,银白的刀身抬起、落下,杀穿了海洋,击碎了时间。

这一战,玄女军赢得无可争议而又轻而易举。

前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刘郁离已经踩着卢循的尸体继续行军。

火光滔天,夜色无边。厮杀声、哀鸣声是乱世永恒的注脚。

“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缺衣少食志不减,军民一心守家园。”

锣鼓敲响,水袖一甩,台上戏曲开幕,台下人山人海。这是祝英台创作的《韩靖传奇》第一次在青州城上演。

开篇一句旁白点名故事时间背景,同时道出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暗示此战是一场苦战,为后续督护李伯护叛变,襄阳沦陷埋下伏笔。

守城将领“朱序”率先登场,并唱道:“沔水迢迢鱼米丰,襄阳岂容寸土捐。滚木雷石全上阵,刀枪剑戟将贼斩。”

随后一甲兵出场,身上血迹斑斑,“报!秦军猛攻西北角,云梯如林箭雨寒!”

朱序表决心,“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众甲兵和声:“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苻丕率领秦军登场,开口唱了一段,大意是要秦军一定会攻下襄阳,让朱序早日投降。

朱序断然拒绝,随后凌空一翻,手中花枪枪出如龙,朝着苻丕攻去。

苻丕一枪架起朱序武器,两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原本只是被锣鼓声、众人花里胡哨的扮相所吸引过来的百姓,此时时一个个双眼瞪大,紧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一丝一点,眼珠里跟着朱序手中的长枪滴滴溜溜的转。

路人停住脚步,对面摊贩伸手将虎头鞋递向前方的顾客,脖子上的头却转了九十度,一心一意黏在戏台。

戏台上,朱序一枪挑飞苻丕,锣鼓声越发急促,恍如急雨。

买鞋的妇人伸出的手没有接到任何东西,虎头鞋掉在地上,偏偏做生意的主客双方浑然不觉,各自伸出的手一片茫然,彼此的眼睛却是汇精聚神盯着着戏台。

就连被妇人抱在怀中小婴儿都是伸长了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镜一动不动瞄着戏台。

这一刻,无论之前在做什么的人,此时只做一件事——看戏,全神贯注到痴迷。

对面酒楼上,灵虚子师徒自演员开始排演,一场不落,不知看了多少遍,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不亦说乎。

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跟着台上人轻声哼唱。

谢道韫自认不是喜好歌舞,沉迷外物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沉浸其中。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炭笔,纸板上画了一半的草图,迟迟等不到一下笔。

周槐嫌弃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刚想下楼打算第一派围观。但一低头,看到大家都在不要命地往戏台周围挤,只能忍痛放弃这个绝妙的主意。打定主意,下一场,他要抢第一排。

音乐渐悄,场景转换。

襄阳城西北角,有一老妇人正带着一群老弱妇孺修筑城墙,正是戏剧的主角韩靖。

“城门外杀声震天,暗垂泪心如油煎。我儿督战在阵前,老身岂能享安闲?”

“秦贼狡诈攻弱处,西北城墙恐难全。城中丁壮皆赴战,妇孺岂无报国心?”

音乐由缓转急,快板声响起,好似狂风暴雨。

韩靖继续唱到,声音越发高亢嘹亮,“父老姐妹,听我说。城破同为黄泉鬼,何分男女与尊卑?”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拾起砖石抬起木,随我同筑新城垣。”

众妇孺齐声合唱,慷慨激昂,“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

音乐转为急促有力的琵琶,好似砖石碰撞声,石锤敲击声。

韩靖身先士卒,搬石运土,老弱妇孺齐心合力修筑城墙,边做劳作舞,边高声歌唱:“一砖一石不停歇,一土一木凝血汗。此墙唤作夫人城,誓阻胡骑踏疆土。”

第二重和声轻轻响起,“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折子戏第一幕落幕时,刘郁离率领玄女军再次前进。

相比于,襄阳死战而败,会稽这一战,从未开始。

“凝之兄,别来无恙!”孙泰提着血色长剑,朝着王凝之缓缓走来。

燃烧的火把吞吐着烈焰,张狂到扭曲,灼灼火光在叛军脸上摇曳,一张张脸竟与桌上的黄纸一般,尘土混杂着鲜血,脸上红黑的印迹一如王凝之笔下粘稠艳丽的朱砂。

失去温度的液体,沿着叛军的刀剑一一滚落,贪婪、残暴、毁灭,肮脏的气息化为实质的浪潮,吞噬了内史府所有人。

王凝之没有在意孙泰,抬起头,凝视着漆黑夜空,“我召来的鬼兵呢?”

这种无视让孙泰装出来的笑容都开始挂不住,“王凝之,我们不就是你们召来的鬼兵吗?”

此话一出,王玉英寒毛直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其余人打了一个寒颤。

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丫鬟抱着孩子停在不远处,正一脸惊骇地望着孙泰等人。

这一瞬间,王玉英哭都哭不出来了。走到丫鬟身旁,将孩子抱起,轻轻拍打,哼唱着摇篮曲。

但刚刚醒来的孩子不愿睡去,在母亲怀中,睁着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时而探头,好奇张望。

回看他的却是无数淬毒的目光,如饿狼盯着最鲜嫩的点心,目光里全是人性最本能的嫉妒,嫉妒到恨不得吞而食之,取而代之。

此情此景,被祖母护在身后的两个半大孩子颤抖着身子,低声啜泣。

王凝之终于低下头,看向孙泰,“你想要什么?”

王蕴之强撑着,站到众人前面,“府中的东西,你们全拿走!”

“好啊!”孙泰答应的十分利索。

闻言,王家众人从上到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那口气喘到一半就听到孙泰继续说道:“我要这府中……鸡犬不留,再无活物!”

王家人惊散一片,仆人、丫鬟皆是瑟瑟发抖。

巨大的压力下,有人跪地求饶,泣涕涟涟,说道:“生来奴为婢,我们已经够惨了,求大人饶我们一命!”

见状,百余人纷纷跪倒,乞求活命。

孙泰看向那些还站着的王家人,感觉格外刺眼,朝着身材粗短的汉子说道:“咱们跪了这么多年,今日也该轮到姓王的了。”

扭头朝着王家人说道:“跪下,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放你们一条活路!”

王蕴之等人面面相觑,看向父亲王凝之,只听到他说,“谁敢跪,我就将他逐出家门!”

孙泰一脚将王凝之踹翻在地,随即朝着身边人说道:“他们不跪,那就动手吧!”

有三四人直接向前,一步步朝着王家人逼近。

“我跪!”王玉英抱着孩子第一个跪下。

当第一个出现,后面的就顺利多了,不多时,王家人再无一个站着。

哈哈!孙泰放声大笑。“你能活,不过这个孩子……”

王玉英问道:“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吗?我姓王,他不是。”

有人低声说道:“道主,这可是正经的王谢贵女,杀了多可惜!”

其余人纷纷将视线落在那些丫鬟身上,王家的男人也未曾幸免。

王尔德有句话,“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与性有关,只有性本身不是,它关乎权力。”

关于身体的奴役,是男人刻进骨子里的劣根性。

到了此时,哪怕最心存侥幸的人都已认清事实,除了被人主宰命运,他们别无选择。

“玉英,你会后悔的。”不期然,王玉英想起母亲谢道韫的话。

那时,她新婚燕尔,带着夫婿回娘家,却被母亲一眼看出,自成婚后,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

第192章 我是来杀人的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被戏台上众志成城的氛围感染,人群中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夫人城抵抗住了秦军攻击,众人更是连声叫好,情绪高涨,好似过年时穿了新衣,还吃了满嘴肉,笑得合不拢嘴。

刚满周岁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手舞足蹈,笑得哈喇子直流。臧爱亲一边拿出手帕给女儿擦口水,一边取笑道:“一身蛮力倒是像你爹,幸亏长相随娘。”

此时,酒楼上,刺史府众人的脸色却与大家相反,此战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普通百姓知道的本就不多,又隔着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忘记了结果,沉浸在我方胜利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然而,随着叛徒李伯护暗中勾结秦军,襄阳之战,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戏台上,低沉嘶哑的二胡声缓缓响起,戏台下,悲凉自众人心底泛滥。

幕后合唱声随着朱序的唱词,同步响起,“粮草断绝无援兵,孤城难敌众虎狼。看城头,好儿郎,尸横遍地,血映残阳,犹自奋战寸步不让,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朱序垂泪唱道:“恨只恨,叛徒卖国丧天良,暗通贼寇破襄阳。朱序无能护桑梓,愧对百姓愧对娘。”

随后,苻丕率众而上,朱序率领残兵力战,终因寡不敌众被俘虏。

面对苻丕劝降,朱序断然拒绝,就在此时,秦军押着韩靖过来。

苻丕:“自古忠孝两难全,尔若不降母难安。”

面对如此困境,朱序左右为难,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韩靖挺直身子,看着朱序,凛声道:“父兄皆为忠良将,望尔毋坠朱家名。同去黄泉会英豪,再叙襄阳城头情。”

面对视死如归的韩靖,苻丕气急败坏,从威逼改成利诱,但二人皆不为所动。

苻丕愤而将朱序送往长安,等候大秦天王苻坚发落,并囚禁韩靖于襄阳,令母子二人不得相见。

自此,襄阳成为秦国的领土,城中百姓日夜盼望王军收复故土。

众人合唱道:“可叹那,忠臣良将无人救,可怜那,无辜百姓陷牢笼。恨只恨,胡人铁骑碎襄阳,何人复我汉家土?”

如此惨烈的结局,台下百姓无不为之垂泪。

青兖二州,最多的就是壮汉,不少人哭得可怜兮兮,哽咽问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襄阳收复了吗?”

有了解朝政的书生张嘴就要发言,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就在此时,戏台上场景再次变换。

韩夫人坐在椅子上,拭泪叹息。“漫漫五载日月转,母子离分心如割。身陷囹圄志难夺,魂牵故国望山河。”

众人将视线重新转回台上,男女老少齐聚,新来的踮起脚尖,除了一溜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灵机一动,目光转向街边的大树,一抬头,发现树枝上已经坐满了小子、丫头。

好在大家迫不及待听戏的心是一样的,里外里围了十多圈的人群硬是安静如鸡,但凡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身边人的怒目而视。

镇守襄阳的秦国将领杨安出场,陈词道:“令郎朱序,已被我大秦天王赦免,高官厚禄,恩宠深厚。老夫人深明大义,何不归顺我大秦,不但尽享富贵荣华,更能母子团聚,共享天伦。”

韩靖严词厉色,唱道:“莫说富贵与荣华,冰心如玉昭无瑕。休要巧言将我骗,宁死不肯事仇家。”

“要杀要剐由尔去,想我屈膝日西发!”

“风雪不改青松志,岂容胡尘乱光华?夫人城头碧血在,终有将星复旧城!”

杨安:“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夫偏要你活着,看我大秦铁骑如何踏平江南,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韩靖被士兵押走,杨安唱出心中独白,“休言巾帼逊儿男,日月同辉亦擎天!”

不多时,一个白袍小将登场,向杨安递上一封书信,报上家门,自称姓刘名筠,乃是朱序派来接韩靖去长安的人。

趁着杨安看信的空暇,戏台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咱们将军的名字吗?”

“是不是巧合?同名同姓。”

这一次,那书生抢先答道:“刘将军也参加了襄阳之战。”

此话一出,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晋国的将军怎么成了秦国的人?

臧爱亲从丈夫刘裕以往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想开口却顾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在讨论,再加上刚来此地,一时有些放不开。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情,原本安静的孩子咿咿呀呀个不停,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来。

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臧爱亲小心翼翼:“是不是反间计?”

书生用力点点头,“有韩夫人这般深明大义母亲,朱大人一定不会是叛徒。”

“你们看这个小将穿得也是白袍。”有人指着戏台上的刘筠提醒道,又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太元三年,过去五年,那就是太元八年。”

书生接上了他的话,“太元八年,王军收复襄阳。”

此时,戏台上的杨安放下书信,唱出一段内心独白,“来得突然又蹊跷,此人有些不寻常。他态度不卑又不亢。我待要旁敲侧击将他访。”

刘郁离(内心独白):“他神情不阴又不阳。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出自《沙家浜》)

两段独白一出,台下观众眼睛闪亮似灯,竖起耳朵,看着台上二人你来我往,各种试探、智斗。

尤其是当杨安句句设陷询问刘郁离各种细节时,观众无不屏住呼吸,替她紧张,生怕她一句话没有答对,被敌人识破内应身份。

一直看到刘郁离沉着冷静,巧妙周旋,瞒过杨安时,大家一个个方喘出一口长气。

然而,后面的剧情更是惊险万分,不料杨安表面上答应了,暗中却派人监视刘郁离的一举一动。

不少观众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台去,告诉刘郁离,有人在监视你。

台上刘郁离表现得若无其事,将观众都瞒了过去,众人心弦一直紧紧绷着,后面则是刘郁离与韩靖的对手戏,两人针锋相对,差点动起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观众直呼过瘾的同时又担心一见面就闹得如此不愉快,刘郁离该怎么顺利完成任务?

当刘郁离瞒过暗卫眼睛,露出晋国身份令牌时,众人绷紧的心松了三分,很快新的难题又来了,如何解决精明强干守城大将杨安?

宴席很快到来,众人不解,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眼看着宴席结束,刘郁离还没有任何行动,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跳上台去,亲自动手杀死杨安,收复襄阳。

好在,戏台上杨安突然一副痛苦不堪,身中剧毒的样子,安抚了众人急不可耐的心情。

一个新的疑问出现,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刘郁离是怎么动的手,好在这时一段唱词解答了众人疑问。

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奇妙的下毒之法,原来食物也会相生相克,相克的食物放到一起就是剧毒。

蘑菇就酒,说走就走。不约而同,众人形成一个不太准确的刻板印象。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种超出认知的知识而惊愕、后怕时,戏台上,杨安的生命已经走向尾声,而韩靖亦是如此。

濒死之际,韩靖朝着杨安郑重稽首,“君于我有恩,于国有仇。老身不能因一己之恩弃家国大义。”

杨安一声长叹,神色错综复杂,“天意啊!襄阳因间而得,因间而失。”

韩靖:“然则,恩不可不报。黄泉路上,老身先行一步,为使君开路。”

韩靖一头碰死,身影缓缓倒下。

如此惨烈的结局,众人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戏台上,刘郁离一剑刺穿杨安,连同挡在杨安面前的老仆,院中尸体倒了一地。

此情此景,啜泣声中夹杂着几声怅喟然长叹,尽是无奈。

幕后合唱响起,“可叹那,忠臣良将埋荒冢,可怜那,无辜百姓陷水火。烽烟蔽日苍生泣,谁执金戈定太平?”

台上的戏是假的,背后的事却是真的,寥寥几句唱词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刀光剑影,烽火连天,此时的会稽一如那夜的襄阳。

王玉英:“王谢在上,孙氏在下,你很不服气吧?”

孙泰面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彼可取而代之。”

王玉英抱着孩子,慢慢站起,“取而代之,凭什么?”

孙泰指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凝之,说道:“难道我不比这个废物强吗?”

王玉英:“这么说的话,我爹是不是要比当今太子强?”

王凝之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吐出大口鲜血。

王蕴之等人脸色惊恐,听到孙泰继续说道:“你放心,司马家也会下去!”

王玉英:“大言不惭!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夺司马家的江山,痴心妄想!”

因为门第不如人,孙泰长久以来伏低做小,此时听得王玉英的话,火从心底起,“我要杀了你!”

“靠你手下的这些人吗?”王玉英指着乌泱泱的叛军,似乎在说,杀一个女人,还要出动这么多人,真是个废物。

孙泰:“看在你比王家男人都有种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王家众人脸色一喜,却没有注意到孙泰其实什么承诺也没有。

将孩子塞给王蕴之,王玉英走到孙泰面前,“能给我一把剑吗?”

在孙泰的指示下,有人递过来一把剑。

王玉英与孙泰一交手,便意识到她的缺点在哪里——实战经验不足。

更糟糕的是,自此成亲这几年来,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练过武。

尽管被压着打,王玉英仍是咬牙坚持下来,不多时,身上的伤一道又一道,完全是凭着不要命的打法勉力支撑。

十多招后,王玉英已是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又几招,被孙泰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器。

孙泰:“王谢两家也只有女人能看了。”

看着架在脖颈处的利剑,王玉英回望了孩子一眼,眼一闭就要往剑上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道主,有军队打过来了!”有人气喘吁吁禀报道。

在一半兵力让卢循镇守城门后,孙泰手中还有五万,内史府虽大,却容不下这么多人。

孙泰领了几千人进入内史府,其余的任凭他们在周围烧杀抢掠。

当刘郁离领兵来到时,撞个正着,二话不说,直接出手,一路打了过来。

“卢循怎么回事?”话一出口,孙泰猛然意识到卢循可能已经出事了,要不然也不会放任军队进城。

阴沉着脸,问道:“来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那人继续说道:“领头的是女子,全是女兵,好几千人。”

孙泰:“是刘筠。”

能凭借几千人打退卢循几万人,如此本领,想来只有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了。

她来干什么?一时间猜不到,孙泰扭头朝着众人吩咐道:“召集其余人迎战。”

大意了,不该分兵的。刘郁离能击败卢循的几万人,他现在兵力严重分散,情况不妙。

刘郁离怎么回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非要掺和一脚,她是不是有病啊?

劫后余生,王蕴之喜极而泣,“是不是娘派人来救我们了?”

经过王蕴之这么一提醒,孙泰想起刘郁离还是谢道韫的学生,朝着大儿子孙鹏吩咐道:“将王家人看管起来,说不定有用。”

王玉英拳头硬了,“你是傻子吗?娘只是刘将军手下的谋士,她能干涉主将行事吗?”

孙泰刚召集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刘郁离已经率军杀到,两军于空荡荡的内史府门前相遇。

至于大门,早就在孙泰等人进入时成为废品了。

孙泰:“刘筠,你来此地有何目的?”

刘郁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会稽,我的。”

既然来了,会稽就是她的。

孙泰:“凭什么?会稽是我先攻下的。”

刘郁离一撩头发,含笑道:“凭本将军兵强马壮、人美心善。”

如此轻忽之举,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孙泰脸色一沉,“年轻人,就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鹏儿,陪刘将军玩一玩。”先试试刘郁离的本事如何。

孙鹏领着一对紫金大锤,上前几步,想给刘郁离一个下马威,但两人一个站着,一个人坐在马上,论高度完全是刘郁离俯视孙鹏,因此显得孙鹏的示威拙劣可笑。

刘郁离打了个哈欠,朝着身后的玄女军问道:“有没人想活动活动筋骨?”

五营头领,哪怕是不以武力著称的灵鸢营、杏林营都跃跃欲试。

但惊鸿营头领京墨人狠话不多,趁着其余人争论这次该轮到谁时,人家直接踩着马背一跃而下,来到孙鹏面前。

二话不出,直接动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滑到不行。

其余四位头领相视一眼,幽怨不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京墨在主上刘郁离和玄女军众姐妹面前出尽风头。

横刀对上双锤,擦出一串火花。一个将狠辣发挥到极致,招招致命。一个大开大合,力拔千斤。

京墨、孙泰二人交手不过数招,刘郁离就看出来二人水准相当,但京墨在灵鸢营受过专业培训,战斗意识略胜一筹。

孙泰自然也看出长久的战斗对自己儿子不利,不等斗将结束,就摆手招呼众人围攻刘郁离,企图以数量优势压倒对方。

刘郁离眼皮都不抬一下,手腕一转,银枪旋转,破空声响起,骑着马立即迎上。

而玄女军其余人亦是有样学样,朝着敌军发起冲锋。

刚躲过迎面一枪,下一秒银枪又朝着下盘攻去,枪出如龙,神秘莫测。最重要的是刘郁离的枪法兼具了敏捷与霸道,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边打边退,主将如此,就不用提孙泰手下的那些叛军了。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五斗米道道徒,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之所以能屡战屡胜,全靠人数碾压,加上队友太菜。

谢琰轻敌冒进,不得人心。王凝之连抵抗都没抵抗。

玄女军是刘郁离汇聚后世各种练兵精髓,再由谢道韫根据时代、女子身份做出调整,精心训练而成的。

不仅如此,刘郁离还花费重金,为她们装备了划时代的武器、盔甲。要不是,人数太少,刘郁离完全可以靠着玄女军横推大晋各路军队。

比人心更先溃败的是叛军东拼西凑来的兵器,不少人的刀剑仅是同玄女军的横刀刚打个照面,不是被砍了个豁口,就是应声而断。

如此差距,叛军心中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情,退着退着就逃了。

一刻钟后,京墨一刀枭首孙鹏。

孙泰睚眦欲裂,“杀了她们为我儿报仇,田地、女人、银钱,通通都有!”

重赏之下,有些心存侥幸地止住后退的脚步,朝着刘郁离等人一哄而上。

刘郁离眉毛一挑,手腕摆动,一杆银枪似海浪波动,震开数十人。

而玄女军中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剩下的人头不多了,不要都被主上抢走了!”

“冲啊!”有人奋勇争先。

“给我留点!”有人不甘落后。

半个时辰后,孙泰的万余军队除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其余的竟然跑了大半。

“杀!一个不留!”刘郁离化为地狱阎罗,无情下令。

吃过肉、喝过血的豺狼是永远不会安顺的,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再次原形毕露。

“是!”刀剑声、厮杀声中响起一片回应。众玄女手中横刀不断扬起,落下,所过之处,血流如河,尸体成山,时不时就有断臂残肢、碎肉残骨自空中落下。

如此残酷的景象,那些躲在各处的眼睛却是越发酣畅。杀了这些畜生,那些眼睛中的恨意比恶鬼更狠厉。

会稽门阀士族众人,但多不过普通百姓。孙氏叛军却没有看在同是底层出身的份上绕过这些平民。反而因费了一大堆功夫东西没抢到多少,将怒火无情发泄在同类身上,用尽各种残忍手段。

因而,当这些豺狼死在横刀之下时,他们只觉得心中畅快,老天有眼。

畅快之后,是无尽的泪水。想着那些死去的亲人,一个个躲在暗处泪如雨下,从隐忍克制的无声啜泣到失控崩溃的号啕大哭,仅是过了片刻。

在众人的哭声中,这场战斗迎来了尾声。孙泰穷途末路,朝着内史府中关押王家人的地方一路狂奔。

王家众人像是受惊的鹌鹑在院中四散开来,孙泰也没有时间多管,直奔一身天师服的王凝之。

直到将王凝之挟持在怀中,孙泰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

将剑架在王凝之脖颈上,孙泰朝着追来的刘郁离威胁道:“放我走!”

王家众人皆是惊惶失措,王玉英抱着孩子,泪痕满面,“放开我爹!”

刘郁离提着枪,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孙泰:“王凝之死了,你猜朝堂上的那些门阀士族会不会联手参你一本?琅琊王氏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

在门阀士族眼里,只有他们才是人,武将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狗,而他们是宅院的主人,如果一条狗没有看好门院,还害死了主人,那这条狗还有好下场吗?

桓温死前有不臣之心,桓家至今还在。王敦叛乱,作为兄弟的王导照样活得好好的。

王凝之就算丢了会稽,朝廷对他最大的惩罚不过是罢官,贬为庶民。

王家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刘郁离,王蕴之开言道:“刘将军,只要我爹没事,我琅琊王氏保你在朝堂上平安无事。”

意思是只要刘郁离救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种种罪行,琅琊王氏都会出面帮她一笔勾销。

王平之:“我王家会上书朝廷,说刘将军此次出兵,乃是收到了王家的请求。”

王恩之:“自此之后,刘王两家永世交好,刘将军乃是我琅琊王氏座上宾。”

王玉英目光中满是乞求,“求求你,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救我爹一命,好不好?”

王家众人亦是连连点头。

手中银枪转了一圈,猛然竖起,立在地上。刘郁离回过头,看着王家众人,似笑非笑,“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王家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看着刘郁离,表示一切都好说。

对面的孙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人质,又抬眸瞥了刘郁离一眼,眉头一挑,得意尽显。

看到此情此景,王家众仆人神色复杂,深深看了孙泰、王凝之二人一眼,不少人低下头,掩去眼底怨毒。

会稽城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两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老天何其不公?

孙泰朝着刘郁离吩咐道:“去给我牵马。”

王凝之:“他是鬼兵不能走。”

孙泰:“那也是你的不作为招来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不用,我知道一条捷径。”

什么捷径?孙泰还没反应过来,瞳孔深处猛然有一条银色的巨龙朝着他们飞来,眨眼间穿胸而过。

闭上眼睛,王凝之安然又平静的接受了命运。

眼珠暴起,低下头,孙泰看到一杆银枪将他和王凝之串在一起,而银枪的另一端是刘郁离,一双璨若琉璃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点点笑意晕染开来。

“直通黄泉,是不是条捷径?”

那人笑得灿烂又得意,像极了一个恶作剧成功后的孩子。

转过头朝着呆若木鸡的王家众人说道:“抱歉,我是来杀人的。”

她真是该死的礼貌,杀人都要先说一声抱歉。像她这样的乖宝宝值不值得奖励一大堆奴隶?

刘郁离的视线一一扫过王家众人,眼中笑意越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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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过为了增加爽度改成收服琅琊王氏,最终还是放弃了。世家门阀和刘郁离选择的路是截然对立的,二者不可能共存。到了这个时候,门阀士族已经成为刘郁离的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明日金鳞试开始,本文开始进入基建部分。

可恶,今天一个收藏都没涨。如果我的收藏能像营养液一样长,日六不再是梦想。

第19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戏台上,刘郁离唱道:“烽烟再起襄阳城,改头换面进敌营。提我三尺剑,虎穴孤身探。此去城头斩贼首,不复汉土不回还。”

台下观众无不为刘郁离的冒险之举,深捏一把汗,刘郁离登上城墙的每一步,都踩在观众心尖上,大家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她一着不慎,命丧黄泉。

刘郁离将手中装着杨安头颅的木匣递给守城将领时,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捂住嘴。

木匣被打开,啊的一声有观众尖叫出声,与之对应的是戏台上也响起一声尖叫,原来是刘郁离趁着将领惊骇之时,猛然出手袭击,剧痛之下,那人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呼喊。

锣鼓声响起,随后激昂高亢的琵琶声强势插入,独占鳌头,恍若疾风暴雨,营造出十面埋伏的压迫感。

刘郁离与敌军战成一片,难舍难分,一如白居易诗中所写,“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戏台的边缘,一群父老乡亲高唱:“没有刀剑没有甲,锄头棍棒拿手中。夫人城墙今犹在,襄阳仍是汉家土。”

“开城门,迎王军。助将军,复襄阳。”一声高呼,襄阳百姓朝着城门方向勇往直前。

不多时,襄阳百姓打败敌人,打开城门,迎接我方大军入城。

与此同时,城墙上仅余一人,伤痕累累,唯独一簇火焰在眼中燃烧,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剑砍断秦军大旗。

“一剑斩落天王旗,敢教山河换新颜。”那声音恍若九天惊雷,响彻天地。

台上众人齐声高唱:“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崇祯赞颂秦良玉的诗,借用一下)

戏台下响起热烈到爆炸的掌声,众人高呼,“再来一场!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此时,所有的演员上台谢幕,扮演韩靖的韩瑶说道:“等到金鳞试结束,我们再连演三天。”

真不能再演了,从第一场结束,观众死活不散场,硬是守在戏台旁,理由无可挑剔的强大,走了,明日就抢不到位置了,他要守着戏台过夜。

此话一出,众人那叫一个恍然大悟,这么聪明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不走了,不走了。他们也要守着。饭可以一顿不吃,戏不可错过一场。

戏台后的众演员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观众不走,出路被堵着,她们也走不了。而且,这场戏,总共三大出,第一出:襄阳城破;第二出:计夺襄阳。第三:收复襄阳。

为了呈现出最好的戏剧效果,每场戏的场景布置都要耗费不少时间,一天只能唱一场,从开始到结束,已经连着唱了三天,不说她们这些戏台上唱戏的人嗓子哑了,就是那些敲锣的,拉弦的,也受不了。

演出到第二日,琵琶就断了一个弦,好在大家沉浸在精彩剧情中,没有发现。

梁山伯急匆匆赶来,安抚众人,大意是金鳞试过后,青州戏剧广场就要建好了,到时候场地更大,演出更精彩,不像现在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看戏。

听到此处,不少观众揉了揉自己的腿,惊觉又酸又软。

就在此时,谢道韫走上戏台,高声道:“最新战报,使君率领五千玄女军大败孙氏十万人,斩敌两万,收复会稽,不日凯旋。”

啊!人群中响起胜利欢呼声,收复襄阳的喜悦还没散去,听到又收复了会稽,在场一人那叫一个心旷神怡,好似刚打了两场胜仗的将军,志得意满。

有人道:“自将军来了,咱们青州就没打过一场仗,都快忘了还有打仗这事。”

许多人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咱们青州也算过上好日子了,不用羡慕扬州了。”

青、兖州位于边境,不仅比不得扬州富庶,还时常遭遇战乱、冲突,跟扬州一比,那就是乡下土地方,说不想搬到扬州生活,那是骗人的,好生活谁不想往。

自从刘郁离任职青兖二州刺史,大刀阔斧推行了各项政策,两地人民的日子不说多好,最起码是安稳起来了。

生活一安稳,人就有了盼头,也不再像以前每日当柠檬精时时刻刻盯着扬州了。

“是呀!有将军在,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真不明白,那些人老拿咱们将军的身份说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们都不在意,外州人倒是狗拿耗子,多管起闲事了。”

“那些人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想把将军搞走,自己当大官呗!”

“那可不行,那些大官都是狗官,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

“可不是嘛!现在当官靠门第,不靠脑子,还比不上俺老张,俺就是再笨,也知道什么叫有奶便是娘。都说父母官,父母官,当爹的,哪有当娘的会疼人!”

有人点头,有人看不过去,“你这话也太糙了!”

老张当即回怼,“话糙理不糙啊!”

谁能让他们小老百姓吃上饭,谁就是他们的爹娘。别说认爹娘了,跪下叫祖宗也没问题。

忽然,有人提起了题外话,“你们这群莽汉,听话都不懂听音。五千玄女军大败十万人,斩敌两万。这说明什么啊!说明咱们将军不仅自己厉害,手下的兵也厉害,朝廷有本事问罪将军吗?”

“咱们就不要担心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看戏,看戏,这青州的天塌不了!”

“那俺老张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那来参加金鳞试的是不是会更多了?”

“那当然了!有眼睛的都会来。不来的,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老张的糙理再次出场,这次倒是没人挑他了。

之前,刘郁离身份曝光,不少人担心朝廷问罪,金鳞试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还担心会因此取消,玄女军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青州、兖州天空上最后一丝阴云。

“谢琰身死,王恭战败。诸位举荐的可真是人才啊!”

王玉润将最新的战报扔下金殿,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腹怒气。

自小在会稽长大,了解当地情况,王玉润不像其余朝臣将孙氏叛乱等闲视之,甚至为了尽快催促朝廷出兵平叛,她故意用讨伐刘郁离的领兵权吊着王恭、谢琰。

然而,没想到王恭、谢琰给她的惊喜一个比一个大。

谢琰不恤士卒,被手下所杀。王恭被孙恩一枪挑下马,若非刘牢之相救,差点被乱兵踩踏而死。

两军阵前,主将如此拉胯的表现,直接让晋军士气跌入谷底,战败毋庸置疑,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谢将军死了?王将军战败?”朝臣中响起一片惊呼,甚至有人开口怀疑战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玉润懒得回答,直接命一旁的内侍将王恭、谢琰麾下将领请罪的奏折传下去。

范宁神色凝重,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声长叹,瞬间老了数岁,良久无言。

王恭没有领兵之能,他是清楚的,总以为有刘牢之、孙无终等北府大将辅助,左右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谁能想王恭不顾众将领阻拦,一意孤行,非要亲自领兵,对战孙恩。

更让范宁没想到的是谢琰的表现,提笔不能安士民,上马不能定乾坤。连陈郡谢氏的优秀子弟尚且如此,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

王玉润亦是失望的,在未接触朝政之前,她总认为家国大事当慎之又慎,文官武将不说多能干,最起码要尽到基本的职责。

如今看来,晋国官吏尽是尸位素餐之人。

想到此处,王玉润开言道:“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抵抗,吴国、临海、义兴三郡太守弃城而逃。以上四郡及吴兴、永嘉、东阳、新安四郡,皆有人起兵响应孙氏。”

“为朝廷举才,诸位真是辛苦了!”

任命官吏讲究门阀谱系,还要论资排辈,果然选出来的都是“有识之士”,特别识时务,一见情况不对立马逃了。

最可恨的是,过不了多久,这些空出来的官职又会被塞满关系户。

当初她要派两员大将前去平叛时,这些人是怎么讥讽她的,这个说,“女人胆小怕事,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小小一个会稽,一个道徒闹事,就要派出两支大军平叛,殊不知什么叫杀鸡焉用牛刀?”

那个说,“朝政大事,自有满朝文武,轮不到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王玉润:“胡人南下还有长江天险阻隔,从会稽到建康有什么?除了一群酒囊饭袋什么也没有!”

闻言,众大臣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谁能想到孙氏之乱,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发展到如此地步,整个三吴地区都被卷进去了。

王玉润:“幸亏刘将军及时出兵平定叛乱,要不然我们现在就该商量迁都之事了!”

王玉润的嘲讽一句比一句辛辣,有人愧不敢言,但也有人理直气壮。

谯王司马尚之愤然道:“刘筠无召出兵,等同谋逆。”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更气焰嚣张,“那突然冒出来的玄女军是怎么回事?”

“当初会稽王指证,刘筠私藏甲兵,有不轨之心,今日看来果真无误!玄女军就是铁证。”

被压制的群臣,不少人出声响应。

“冒籍顶替,欺君罔上,私藏甲兵,无召出兵,刘筠之罪罄竹难书。”

“皇后为这样的人说话,不知是何居心?”

“我大晋人才济济,就是没有刘筠出兵,会稽之乱也能平定。”

怒极而笑,王玉润指着司马尚之,一字一句道:“那你来下旨除她兵权,召她进京问罪!”

此话一出,司马尚之哑口无言。

王敦造反、苏峻叛乱,最直接的导火索是朝中有人想打二人手中兵权的主意。

司马尚之如果敢打刘郁离手中兵权,他还至于千方百计地征发乐属吗?

王玉润:“三吴八郡叛乱,皇侄居功甚伟。”

司马曜与司马恬是堂兄弟,而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继承了其父谯王之位,从辈分上讲,司马尚之是司马曜的侄儿。

作为司马曜的皇后,礼法上,王玉润是司马尚之的长辈,压他一头。此时不以爵位相称,而从亲戚论述,则是对司马尚之的警告。

王玉润之所以拿会稽之事大做文章,一来是真的愤怒,对朝政失望至极。二来,有意借此事打击朝臣气焰,进一步提升自己话语权。

王玉润:“会稽之乱,暂已平定。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刘筠?”

是“安置”不是处置,这个微妙的词奠定了话题的基调。暗含的意思是,不要不自量力去拿鸡蛋碰石头了。

群臣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范宁上前一步,说道:“不如尊崇先例,效仿前宁州刺史、镇靖夫人李秀。”

闻言,众人不是惊愕,便是茫然。什么?还有女人当过官,还是一州刺史?

这个镇靖夫人李秀怎么闻所未闻?是哪朝哪代的人?

此情此景,范宁心中五味杂陈,一为李秀之名被埋没而感叹,二为朝臣的无知而哀伤。

李秀,字叔贤,为西晋宁州刺史、南蛮校尉李毅之女。宁州有人造反,李毅病重,请求朝廷出兵平乱,时值内地流民反晋之事频发,朝廷自顾不暇,无力救援。

李毅平叛未果而病卒。州中官员认为刘秀(时年十五)明达且有父才,纷纷推举她子代父职,接任宁州刺史一职。历时多年,李秀身先士卒,率领军民成功平定叛乱,被封为镇靖夫人,宁州刺史,南蛮校尉。

当范宁说出李秀事迹后,群臣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唯独王玉润心中愤然。

这样一位巾帼英雄却无多少人知道,想来不是无人为她作传,事迹难以留存。就是那些男人不愿意让李秀之名流传下去,怕出现更多的李秀。

王玉润掩下心绪波动,转而问道:“范公的意思是维持刘筠原本的职位?”

范宁点点头,“孙氏之乱,朝廷元气大伤,一动不如一静,当休养生息。况且,刘筠前有迎回十万汉民之义,今有救援三吴之功,朝廷若是问罪于她,岂不是寒尽民心?”

有人不甘心就这样被女子分去权柄,出言质问,“那刘筠种种罪行都不闻不问了?”

又有人道:“妇夺夫权,乱政之本,岂不见贾氏之危?”

说话时,目光投向坐在龙椅旁的王玉润。暗示众人,王皇后说不定就是另一个贾南风。

王玉润:“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这位大人若是看不过,或可一头碰死在金殿,让天下都看到大人的赤胆忠心,说不定还能号召有识之士,一同讨伐刘筠。或可冲到刘筠面前杀了她,一了百了,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还想说什么的纷纷闭上了嘴。

范宁:“此番平定会稽之乱,算刘筠将功赎罪。但其麾下将领刘裕有功无过,朝廷当重赏。”

王玉润顿时明白了范宁的计谋,通过提拔刘筠手下的得力将领,从而慢慢分化瓦解刘筠的势力,一如当初用桓温制衡庾氏。

至于刘裕能不能抓住机会,像桓温一样乘势而起,就看他的野心与本事了。

王玉润点点头,说了一件事,“前些天,刘筠参钱唐太守不敬上官的折子一并批了吧!”

“诸位认为是降职,还是革职?”

没过多久,大家得出了一致的结果:革职。

绝大部分人的目的就是不满刘郁离全身而退,铆足劲替她拉仇恨,甚至巴不得辅国将军马文才与刘郁离两人因此事斗起来,斗个你死我活,最好。

“你想去参加金鳞试?”

面对弟弟苻宏的询问,苻坚长女前秦顺阳公主苻珍没有遮掩,“金鳞试不限男女,我想试一试。”

苻宏:“因为刘筠,襄阳丢失,淝水之战,她还杀了皇叔。姐姐怎么能委身侍敌?”

到了晋国许久,他才知道刘筠做了哪些事,根本不是他开始认为那般,刘筠在秦灭后才投奔晋国,而她一开始就是晋国的奸细。

苻珍:“刘筠派人护送我们归晋,又救了苻宝、苻锦,算起来,她对我们恩大于仇。况且,皇叔死在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苻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刘郁离对他们兄弟姐妹都有大恩,这也是他在发现刘郁离身份后,一直没有提报仇之事的原因。

苻宏无法说出拒绝之言,当初长安城破后,他先投奔的是姐姐的驸马杨壁,杨家乃是豪族,手中也有数万兵马,足以庇护他们。但当他带着妻儿来到杨家,却被拒之门外,杨壁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起了心思归降晋国。

当他离开后不久,姐姐就出城追了过来,询问之下方得知,姐姐因不齿丈夫所为,愤而与之和离。

沉思了很久,苻宏说道:“姐姐先去,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动过去。”

苻珍:“阿弟,不必如此,你当以自身前程为重。”

苻宏:“我们一家人能平安在一起,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当了十多年太子,荣华富贵,他享够了。

北地,拓跋部。

“代王,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贺兰夫人望着儿子拓跋珪,笑得癫狂而又绝望。

就在昨日,她的母族贺兰部被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灭了。明明在代国被灭后,贺兰部收留了她们母子多年,如今儿子一朝翻身,复立代国,却将贺兰部满族尽灭。

“斩草除根,代王,你不该将我这个贺兰族最后的余孽杀了吗?”贺兰夫人深深看了拓跋珪一眼,笑出了眼泪,“幸好,你不姓贺兰,要不然又要多死一个!”

拓跋珪:“都是母亲教得好。”

听出拓跋珪在指责自己心狠手辣,贺兰夫人擦去眼泪,什么也没解释,高傲地抬起头,“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儿当谨记。”

拓跋珪:“那母亲可要活久点,要不然就该看不到了。”

说完,拂袖而去。

当拓跋珪离开后,贺兰夫人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关于金鳞试的宣传单,不知是被何人从晋国千里迢迢带到了草原。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念着上面的诗,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第194章 谢玄之死

谢琰父子三人战死,王凝之身亡,乌衣巷整整一条街都在挂白。

房间内,王献之已是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面色如土。

自前年他的身体就不好,辞官回家休养,也没什么起色,年前六哥王徽之病逝,今又接到二哥王凝之的死讯,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挥手屏退随行侍女,王玉润坐到床畔。

眼神迷离,隐约看到床头一截黄色衣衫,王献之误以为是前来拿表文的真人,满是斑点的手薄薄挂着一层皮肉,在内里床垫下一摸,摸到了之前早已写好的表文,颤巍巍递了过去。

王玉润接到东西,看到是表文,没有多少惊讶。王家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按照惯例,道徒在临死之前要写表文上陈神明,陈述一生得失。

打开表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打落在墨字上,晕染出一片水雾。“阿爹。”

迷迷糊糊,听闻此声,王献之努力聚焦视线,朝着床头之人望去,朦胧间依稀好似故人来,“阿姊?”

听到这个称呼,王玉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泛黄而又刻骨的记忆中,阿爹总是这般唤阿娘。

伸出手,紧紧握着病床之上那人的手,骨节凸起,瘦到隔人。“阿爹!”

声音又清晰了一点,眼皮尽力往上抬,眼前人又清晰了一点,“阿爹!”

这一次,王献之终于听清了。神色间有些怅然,“是珠儿?”

珠圆玉润,玉润为大名,珠儿是乳名。很多年,王玉润都不曾听过有人这般叫她了。

哽咽难语,用力点点头,王玉润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是珠儿?”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单纯到纯净的笑容,王献之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澄澈的泪水冲刷了浑浊的眼珠,视线变得清明几分,凝视着眼前人了,嘶哑的声音多了几分轻快,“珠儿像阿姊,好看。”

说到此处,王献之朝着王玉润身后再三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想见的身影。阿姊从不入梦,也没有来接他,她还怨他。

“对不起,阿爹没有照顾好你。”

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玉润,让她早早去陪阿姊了。

“阿爹,珠儿没有死。”王玉润急急解释,不想让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愧疚。

神清目明,这一刻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不可置信道:“珠儿?你没死?”

见王玉润点点头,王献之心痛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还是我的家吗?”王玉润眼中痛、恨交杂,心酸难言。

她不是没有想过与阿爹相认,但那天她鼓足了勇气,偷偷来到王家,却看到阿爹在抱着另一个女儿,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她清楚地记得这个怀抱有多么的温暖,但它现在只属于王神爱,不再属于王玉润,王玉润已是孤魂野鬼。

此时,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王玉润身上的明黄宫装,“你……你……为什么……”

王玉润:“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娘就不会白死。”

原本王献之有很多话要说,此时望着王玉润眼中燃起的仇恨之火,再也说不出一句,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过后,王献之眼中的光芒急剧暗淡,握着王玉润的手也慢慢放松,喉头被堵塞,颤抖着手指着不远处木柜。

在王玉润的连声呼唤中,那只手颓然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玉润擦去脸上泪痕,走到木柜旁,抽开木屉,里面放着一卷小巧的卷轴。

打开卷轴,那是一封字帖,说是字帖也不算恰当,准确来说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上写着:

“虽奉积年,可以为近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

抬手抚摸上熟悉的字迹,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多时,将书信收进袖中,冷着脸,王玉润一点点抹去泪痕,像是抹掉自己最后的感情。

刚走出门,就看到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看着司马道福朝着自己欠身施礼,王玉润掩下眼中冰冷,伸出手,朝着一旁的女童探去,鲜红的指甲落在女童白皙柔嫩的小脸上。

“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听到“有福气”几字,司马道福脸上满是悲凉。太子妃多么尊荣的光环,尊荣到世人都忘了太子是个傻子,还是个说不清话,饭也不会吃的傻子。

悲凉中蓦然生出一丝期冀,司马道福朝着王玉润双膝一弯,扑通跪倒,“皇后娘娘,小女福薄德浅,恐不堪太子妃重任。”

似乎被司马道福的举动惊到了,王玉润很久才反应过来,先是温柔一笑,随即弯腰扶起司马道福,“公主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本宫了。”

“太子妃身出身高贵,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王玉润看着司马道福,眼眸深不见底,声音似溪水清凌凌,“当公主嫁进王家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身兼琅琊王氏与司马家的血脉,除了皇家,她还能嫁去哪儿?”

报应啊!真是天道好轮回,司马道福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夺人夫婿的恶果会报应到她女儿身上。

“公主放心,再过三年,本宫定会为太子和太子妃筹备大婚。等太子妃入了宫,本宫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年时间,刚好孝期结束。

闻言,司马道福浑身冰凉,“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皇后权柄日益增长,如果她帮忙,神爱是不是就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王神爱攥紧母亲的手,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惊恐,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王玉润:“本宫还要去谢家,就不多叨扰了。”

她是借着替司马曜祭拜殉国忠臣的名义出来的,谢家不可不去。

谢夫人端着第三遍温热的饭菜进了书房,只见谢玄背对着她,一身银色盔甲,手持红缨枪,坐在书案前,一头白发静静垂在肩上。

银色的盔甲威严到冰冷,没有半分人气,看似坚不可摧,又好似脆弱如琉璃,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这株绝世玉树就会寸寸崩裂,再无半分踪迹。

谢夫人将饭菜放到一旁,擦干眼泪,“琰弟他们明日归来,我们做兄嫂的,不得替他们操持吗?”

重新端起饭菜,放到谢玄面前,一低头看到书案旁放着一纸奏折,因墨迹未干,还未阖起,上书:

“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臣衔恨泉壤。”(出自《晋书·卷七十九》)

奏折中主要陈述三件事,一是谢恩。

朝廷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忠肃公。没有追究谢琰的过失,反而肯定了谢琰父子的忠烈。

谢琰已故,谢玄作为谢家话事人,上疏代为谢恩。

二是谢玄陈述病情,表达了欲为朝廷尽忠,而有心无力的遗憾。

三是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并提出一些建议,其中包括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谢夫人别过头,泪如雨下。一代名将,马革裹尸是悲剧,没有死在战场,反而看着亲友一一逝去,又是何等的悲哀?

谢玄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出自《庄子·天地》)

谢夫人哽咽难语,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哀声道:“再等等,等等琰弟他们。”

谢玄:“夫人不必悲伤。玄此去,亲友相逢者甚多。”

兴许,琰弟他们还没走远,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谢夫人:“阿姐呢?夫君未与安、石叔父告别,心中遗憾。难道还要把遗憾留给阿姐吗?”

兄弟八人唯余夫君一个,姊妹四人只剩阿姐一人。

她怎么忍心看夫君临别之际,连一个最后一个亲人都不能见到。

谢玄将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案上,“这是给阿姐的。”

他无能,撑不起谢家,临死了还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阿姐。

若是从一开始,他和阿姐换换就好了,以阿姐的聪明绝不会让谢家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那些兵书,你让阿姐转交给刘郁离。”

晋国这尊大墓埋了太多人,若是有一人能挣脱,或许就是她了。

谢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无需停灵数日,薄葬即可。”

相比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他已是幸运,临死前还有亲人在身旁。

“若是朝廷有赏赐下来,悉数分给府中那些兄弟。”

戎马一生,虽有功绩,全靠众兄弟扶持,如今他先行一步,没能遵守约定,成为最后那个为众人送终之人,深以为憾。

“最后,夫人不必守着谢家,外面天高地大,不如去看看。”

谢夫人潸然泪下,跌坐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说完,谢玄似乎累了,像以往在军中一样,一手握着银枪,眼眸半眯,开始小憩。

哭泣声渐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书房越发悲寂。

谢夫人走了过去,谢玄却没有像以往那般骤然惊醒,一双丹凤眼倏忽间射出利光。

他只是静静闭着眼,安然到温润如玉。

取出手帕,谢夫人小心擦拭着谢玄脸上残留的泪痕,认真地维护着将军流血不流泪的英勇模样。

擦完后,谢夫人并肩坐下,将头轻轻靠在谢玄肩膀上,享受着罕见的独处时间。

慢慢伸出手,朝着那人一点点靠近,小拇指轻轻勾住那人还未冷却的指尖,紧紧扣住,却察觉到那人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一个紫罗香囊赫然映入眼中。

一身盔甲,一杆银枪,一个香囊,这是他想带走的全部。

刘郁离并没有在会稽停留很久,将大部分兵力连同杏林营一起留下善后,随即带着神机营赶往上虞凤鸣山庄。

没有着急召见手下人,她先来到某处房间见了一人。

“怎么出去一趟连祖父也不认了?”刘琰率先出声。

一听此话,刘郁离便知她之前准备的事,无需再提,弯腰施礼道:“见过祖父。”

刘琰:“什么时候起身去青州,我和湘儿包袱都收拾好了?”

刘郁离没想到刘琰竟有如此打算,不过这正合她心意。既然刘琰没有选择割席,祖孙名分还在,她就要将二人安置到最安全的地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明日将事情处理好,后日出发。”

刘琰点点头,“等到了青州,湘儿就教给你了。”

见刘郁离一脸诧异,刘琰胡子一吹,眼睛一瞪,“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没有这种顾忌了,你不得好好教导湘儿?”

话是如此说,但二人心里明白,这里所谓的教导并不是要刘郁离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而是要她以姐姐的身份对妹妹刘湘的未来做出规划。

此事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信任,表明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再次得到深化,成为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

刘郁离点点头应下,二人又寒暄了一番,说了些家常话。

没有多做耽搁,刘琰便让刘郁离回去休息。

话说,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久,外面就传来一声禀告,祝老爷求见。

将人放了进来,祝老爷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刘郁离一时间不明白他打什么主意?

不过刘郁离懒得同他拉扯,直接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是再废话,本将军就要逐客了。

一段时间没见,祝老爷感受到刘郁离威压更胜从前,也不敢拿乔,深吸一口气,问道:“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议亲?”

刘郁离没有回答,仅是轻轻瞥了祝老爷一眼,似乎在说,本将军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一丝薄汗在额头上冒出,祝老爷努力摆出一副镇定模样,说道:“将军看英杰如何?”

一抹异色自眼眸闪过,刘郁离终于明白了祝老爷的意思,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祝老爷继续说道:“英杰纵然比不得将军人中龙凤,也算一表人才。愿以祝家为嫁妆,许婚将军。”

“嫁妆”二字。说得格外清晰。非是娶妻,而是嫁子。

第195章 各方算计

一手端茶,一手持茶盖,刘郁离的神色被遮挡了大半,无法通过察言观色判断刘郁离对此事的意见,祝老爷心中泛起几分忐忑。

如果说孙恩斩杀祝英豪,让祝老爷陡然清醒,看明白祝家的处境,会稽之乱,则成了压弯祝老爷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谢之家尚且被破门,祝家又算什么?到了此时,祝家的百万家产反而成了祸根。看得清,不代表放得下,祝老爷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联姻。

今时不同往日,刘郁离已经不是祝家能高攀的,当祝老爷听闻刘郁离有意招赘时,莫名觉得机会来了。

祝英台与刘郁离的交情在祝老爷看来是虚幻的、不可靠的,一旦祝英台嫁人,这种交情就算不会断绝,也会转移,从祝家转移到梁家。

唯有祝家与刘郁离结成更为紧密的利益联盟——姻亲。这种关系才是坚实可靠的。

祝老爷有八个儿子,前七子已经成婚,而且他也清楚,这么多儿子中唯有祝英杰拿得出手,文武双全且相貌出众,若再加上祝家的百万家产,谁能拒绝?

想到此处,祝老爷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京墨从门外走了过来,看到祝老爷冷冷瞥了一眼,随即走到刘郁离身旁,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刘郁离面无波澜,但通身威压又强了三分,祝老爷心中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全是坏消息,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恍若惊弓之鸟。

禀告过后,京墨站在刘郁离身后,俨然一副守卫主将的模样。

刘郁离抬起头,眼皮一撩,声音不轻不重,沉稳如山,“祝员外好大的脸,竟敢拿本将军的东西做交易!”

唰的一下,祝老爷脸色瞬间涨红,坐立不安,待想明白刘郁离话中意思,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很快一片雪白。

握紧拳头,祝老爷强撑着不露怯,“将军此话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而是不愿相信。

刘郁离端起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低着头悠然品茶。

站在刘郁离身后,京墨嫌恶地瞅了祝老爷一眼,“主上收了祝家粮草,自然要保祝家平安,准许让你们进入凤鸣山庄避难,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如此不识抬举,怨得了谁?”

从白芷、石渊等人口中听闻此事后,京墨怒不可遏,第一时间跑来找刘郁离告状。刚才她在刘郁离耳边所说的就是此事。

“现在你们能站到凤鸣山庄,那是将军心善,大发慈悲。”

“祝家庄是郁离军从叛贼手中缴获的,本就是主上的。没问你们要赎身费已经是大发恩典了,人要知足,懂得安分守己。”

京墨每说一句,祝老爷的脸色越发白上三分,不多时惨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身子慢慢滑下座椅,一秃噜跌倒在地。

事到如今,祝老爷哪里不明白自己的再三拿大让刘郁离彻底失去耐性,连面子情也不顾了,直接要将祝家一口吞下。

祝老爷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膝行而去,连声哀求,“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识抬举,求将军看在英台的面上,再给祝家一次机会!”

如果失去祝家,再被赶出凤鸣山庄,他们再无半分活路。

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刘郁离终于抬起头,“如果不是祝英台,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一个激灵,祝老爷呆愣在地。

“爹?”祝英台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疾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祝英台手忙脚乱地去扶人,却被祝老爷一把抓住手臂,“英台,你快求求刘将军,让她放过祝家。”

看着年迈的父亲惶然无措,跪在地上痛哭乞求,祝英台一颗心酸涩难言,“爹,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祝老爷用力撕扯着祝英台要拉他起来的手臂,反而不住催促,“英台,你快跪下,跪下求求刘将军!”

惊愕到不敢置信,祝英台呆愣了一秒,猝不及防被祝老爷拽倒,膝盖一弯,猛然跪倒在地。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空气被死寂占据。

半起身的刘郁离眼眸一垂,慢慢坐下,往后一靠,嘴唇勾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财和命,祝老爷只能选一个!”

祝老爷、祝英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郁离身上,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射出摄人心魄的利光,面似冰雪,声音低沉到危险,“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

视线一低,落到祝英台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包括你,祝英台!”

祝老爷瘫倒在地,如丧考妣。

祝英台心如刀割,低下头,泪水瞬间滑落。

“将军,圣旨到!”又一道意外而来的声音解除了房间内的死寂。

刘郁离急匆匆走出房间,好似落荒而逃。

京墨紧随其后,临走前瞥了祝老爷、祝英台一眼,杀意自眼底泛起,但一想到刘郁离的忌讳,随即作罢,给了二人一个警告的眼色,追随着刘郁离而去。

看到驻扎在山下的五千郁离军,负责传旨的内侍等人暗自心惊,肃杀严整,气势如虹。哪怕他们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支虎狼之师。

而这样的军队,刘郁离手中不止一支。一路上关于玄女军的传闻,众人没少听,传闻玄女军非是凡人,乃是罗刹转世,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

怪不得刘郁离一介女流能逼得朝廷妥协,众人皆避其锋芒。

上虞县令刘名陪在内侍身旁,一行人跟在石渊身后,往山上走。一路上,五步一人,十步一哨,个个面容坚毅,身形挺拔。治军之严谨,可见一斑。

内侍等人其实是先去了将军府,但见将军府人去楼空,又找到了忙着战后重建的刘名,询问刘郁离去向。

对于如何对待朝廷之人,早在身份暴露之初,刘郁离已经同众人通过气,没有撕破脸皮,一如往常,保持面子情。

在婉转探听过内侍来意,不是问罪后,刘名这才将人领了过来。

刘名一边走,一边赔笑,“山路难行,还请严内使担待。”

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去找刘郁离宣旨,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严内使能说什么,能摆什么架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带着四名小太监,继续赶路。

等到了山上,严内使发现凤鸣山庄别有天地,防卫严密不逊于山下,更让人意外的是,山庄内众人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虽然对来人有几分好奇,但没有过分关注,瞅了两眼,又低头忙自己手里的活,耕种的耕种,织布的织布,不远处还有琅琅读书声传来,祥和安乐,没有半分山下惨遭战火洗劫后的不安、仓皇。

严内使被迎进一处房间,不多时有茶点奉上,但众人都无心吃喝,坐在厅堂内等待着。

一刻钟后,刘郁离率领京墨、刘裕、杨大虎兄弟等人走了进来。

严内使起身,清清嗓子,“朝廷有旨,请刘将军、刘司马接旨。”

一听还有自己的,刘裕有些惊诧。不安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得到她的眼色示意后,单膝跪下,准备迎接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给刘郁离,大意是虽然刘郁离女扮男装,从军为官,触犯法律,但念在其保家卫国,功勋显著的份上,不予追究。望其之后,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第二道给刘裕则是封赏圣旨,封其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

宣读圣旨之时,严内使用余光分别觑了刘郁离、刘裕二人一眼,只见刘郁离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而刘裕先是一喜,随即一惊,眼神慌乱,不像是听到了加官晋爵的好消息,反而像是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偷偷望向刘郁离。

因主次之别,刘筠领先刘裕一个身位,刘裕看不到主将反应,低声道:“将军,这圣旨可以不接吗?”

刘郁离扭过头,递给刘裕一个安抚的眼神,“咱们从军打仗不就是盼着这么一天吗?”

对于朝廷的恶心又狠辣的阳谋,刘郁离看得清楚。沙场奋战,九死一生求得就是锦绣前程。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她能拦吗?除非此时,她愿意撕破脸,拒不奉召。

但此时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在外人看来,不管如何,她女扮男装,到底是触发律法,有罪在先。朝廷已经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她还要拒不奉召,这不等于造反吗?

此时,她有资本造反吗?郁离军加上玄女军,不足四万人。东有四万北府军,西有八万桓家军,各地还有驻兵。

多少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恨不得她第一个跳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顺水推舟分裂晋国。

名分这东西很玄妙,等同学历,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

目前她名下的军队仅够自保,却不足以图谋别的。这也是朝廷敢用此计,分化她手下势力的关键。

看到刘郁离、刘裕双双接过圣旨,严内使不觉松了一口气。

送走严内使等人,厅堂内只余刘郁离、刘裕二人。

刘裕握着圣旨,神色不安,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么,捧着圣旨,双膝跪在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叹息一声,伸出手要将人扶起,“难道在寄奴眼中,本将军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吗?”

“不是!”刘裕的反驳脱口而出。

刘郁离再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我离心背德吗?”

刘裕摇摇头,不再坚持,顺着刘郁离的力道起身,“将军对末将大恩大德,裕没齿难忘。”

将军不但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有情有义。

自古以来沦为权贵斗争棋子的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但他活下来了,是因为将军宁愿得罪司马道子也要坚持保下他。

更是连夜调来了谢大夫为他治伤,疗愈身体,不计代价,耗费了众多名贵药材,这才没有留下后遗症。

后来,将军冒险赴宴,将赵牙从会稽王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他处置。

若非将军执意要赵牙,或许赵牙也不会发动叛变,谋害司马道子。

将军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想到此处,刘裕心头发烫,眼眶一热,“末将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将军,九死不悔。”

刘郁离微微一笑,推心置腹道:“既然如此,还怕什么?你我同袍之情,手足之义,岂是朝中那些小人可以挑拨的?”

刘裕用力点点头,“多谢将军信任,裕绝不相负。”

等刘裕走后,刘郁离孤身一人坐在厅堂,揉着眉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逝,没有点灯的厅堂空荡又寂寥,阴影一点点吞噬厅中人,无喜无悲。

“主上,建康急报!”白芷手持红色竹筒,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谢玄病逝于乌衣巷。”一字一句化为绳索,将刘郁离的一颗心紧紧捆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为派谢若兰出手,就能改变历史上谢玄病亡的命运,没想到兜兜转转,谢玄虽没死在会稽任上,却死在了建康乌衣巷。

战争与疾病是魏晋时代翻不过的两座大山,纵是王谢之家,也无力抵抗。

生命如花,朝来寒雨,晚来风,不是凋零于这场风雨,就是下一场。

刘郁离:“备马,我要回青州!”

谢琰、谢玄身亡,谢道韫、谢道盈需要回谢家主持大局,青州不能无人坐镇。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见刘郁离面色疲惫,白芷有心劝阻,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196章 清醒的醉鬼

刘郁离率领神机营快马加鞭回到青州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谢道韫书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谢道韫正伏在书案前笔耕不辍,听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奏疏我已拟好,你先过目!”

接过奏折,一目十行,前半部分是谢恩加表忠心的固定流程,感谢朝廷宽宏大量没有追究罪责,她日后必当尽忠职守,报效圣恩。

后半部分则是出兵会稽之事的解释与经过,大意是她在追剿作乱流寇时,意外发现孙氏叛乱,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上报朝廷,只能先行处置,非是无召出兵,心存不轨。

其中还特别提出一件事,会稽内史王凝之在叛乱中被孙泰所杀,因公殉职。

谢道韫此举则是用王凝之的身后名,换琅琊王氏妥协。

王凝之之死的真相被揭露,刘郁离会因此与门阀士族撕破脸,而琅琊王氏也会声名受损,不如双方各退一步,维持表面的和谐。

刘郁离厌恶和稀泥,却无可奈何,阖上奏疏,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就这样吧!”

“杀害谢琰将军的叛徒张猛,我已经安排人送往了谢家。人死不能复生,令姜还要节哀。”

谢道韫手下的笔一滞,没有说什么。

刘郁离继续说道:“如今我不好去建康,日后有机会再拜祭琰将军、玄将军。”

谢道韫微微颔首,放下手中毛笔,将批阅好的公文放到一旁,指着旁边的另一摞公文说道:“剩下的可以交给周槐。”

刘郁离有些诧异,她这么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处理一应事务,现在看在谢道韫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这些令姜留给我就行了,不必如此辛苦,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建康吧。”

谢道韫:“青州、兖州一切安好,你无须忧虑,目前最紧要的事是半个月后的金鳞试。此事我已交给梁山伯代为处理。”

金鳞试定在三月十五,正是上巳节过后,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最多十天,我会从建康返回,参加金鳞试。”

不是主持金鳞试而是参加,这个原本的计划不同。稍作思考,刘郁离顿时明白了谢道韫的用意,以她晋国第一才女的名声为金鳞试造势、扬名。

刘郁离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有些话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