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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二十):有文化,太有文化了!

说完,应星还特意朝窗外看了一眼,人造的太阳好好地悬挂在天上,证明他不是在梦里,燧皇这次真没想着毒死他。

即便饭菜无毒,燧皇瞧着也并无杀意,但有句仙舟古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心下难免狐疑,将汤匙轻轻放回碗中,又把碗推远了些,迎着燧皇投来的目光,故意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

“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燧皇果然当场勃然大怒,火苗子窜得老高了,噼里啪啦炸开了一串夹杂着仙舟古语的叱骂,文言文压缩包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应星的脑瓜子嗡嗡作响,浓缩成一句大白话,大意就是:

不识抬举的小混账,爱吃就吃,不吃滚蛋!

他身为岁阳之祖,从来只有仙舟人诚惶诚恐侍奉进贡他的份儿,如今放下身段亲自摆弄灶台,伺候一个人类,应星竟然还不领情?!

更重要的是,这碗汤是他昨夜对着人类的食谱,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宿才勉强成形的稀罕玩意儿。

岁阳本无人类的嗅觉和味觉,做饭全凭经验和揣摩模仿,其间糊了多少次锅、毁了多少食材调料、费了多少心思和精力,恐怕只有面对满地狼藉、一脸懵逼的厨师岁阳们才知道。

因此,饭菜味道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你就突然端来一碗吃食,还是你亲手做的,这是不是有些太过……”

应星话音一顿,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掌心:“哦,我懂了,燧皇,你是为前些天搅乱我锻造神兵一事,特意来向我赔罪道歉的,对不对?”

……啊?

其实燧皇压根没对此事生出一丝一毫的良心不安。

应星奴役他,他就反抗,此乃天经地义,哪里需要道歉?

然而,被应星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一搅和,他本来想好的说辞也噎在嘴边进退不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紧接着就听见应星说:

“其实也不必,我没有真的生气。既然选了你作烧炉的主火岁阳,我就知道鸡飞狗跳的过程才是常态。”

应星简单算了一笔账:“你少加的那三斤陨铁,我眼疾手快替你补进去了;烧化的半寸龙鳞,库房没有残余,我只好从炎庭君的尾巴尖上又薅了一片;还有你第三次撂挑子时骤降的炉心温度……”

他抬手拨了拨自己额前微卷的银色发梢,感慨道: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亲自下场喷火,期间差点烧秃了我的刘海。”

小凤还因此嘲笑他了好久。

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嘛,真要说惨……我那把尚未出炉的刀比我惨多了,它如果有自我意识,早该跳起来骂你了。”

燧皇知道自己理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量它没这个胆子。

“这可说不定。我为它淬入了烬灭的金血,希望它在战场上斩尽孽物、所向披靡。毕竟,【毁灭】的造物,智商相关的暂且不提,我可以保证,它一定不会产生胆怯退缩的心思。”

应星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那碗卖相堪忧的糊糊,凑到嘴边吹了吹。

氤氲的白气漫过他低垂的眼睫,将这位仙舟联盟史上最年轻的工造司百冶的面容掩得朦朦胧胧。

他这是要——

燧皇的身形忽地一滞,看着应星仰起头,咕咚几下,居然一股脑全闷完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碗底。

“汝为何……?”他的语气难免变得莫名复杂了起来:“汝适才言寡淡无味……”

应星瞥了他一眼,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似笑非笑:

“刚刚还在指责我不爱惜岁阳的劳动成果,现在我吃得一滴不剩,你反而又怪罪起来了?”

燧皇支支吾吾,确实是他前后自相矛盾了,但他转念一想,应星难道就没有自相矛盾之处吗?

应星看出了岁阳的窘迫,耸了耸肩,解释道:

“别误会。我虽然不挑食,却也不是什么都往嘴里送。我这么做,只是想告诉你——”

他说:“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那张人类社会标准里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庞上漾开了丝丝缕缕的笑意,紫水晶的眼眸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银色的长发随意地倾泻在脑后,在晨光的照耀下,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燧皇恍惚间发现——这小子好像也没他想得那么面目可憎,长相甚至能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

放在以前,应星可不会冲自己这样笑。

按那忆者所言,眼下他需要与应星缓和关系,潜伏在他的身边,唯有让这小子卸下心防,方才有可乘之机。如今这应该算是……拉近了距离吧?

有一种过程稀烂、但结果全对的怪异感。

燧皇不知道,但他聪明地没再提了,指挥几只小岁阳过来把碗盘收走,应星这边算算日子,金血差不多冷却完毕,今天是他锻造生涯中第一柄绝世兵器正式出炉的时候了。

那是一把大太刀。

太刀的冶炼工艺在刀剑谱系中并非是最难的,因而被许多匠人选为新手的练手之作,应星同样遵从怀炎师父的建议,暂且按耐下为自己铸炼本命大剑的念头,将自己目前的全部精力都凝注在这把刀上。

但和寻常匠人不同的是,他使用的材料大多都极为稀有,光是烬灭金血这一项投入,就足以让旁人瞠目结舌,大呼败家。

一人一岁阳来到炉前,应星凝视着正在燃烧的炉心深处,欣慰的同事,终于想起一件被遗忘的要事:

“对了,该给这把刀起个名字了。”

应星先前为大部分小岁阳起的名字都挺好听,燧皇便未放在心上,还在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直到一记斩钉截铁的声音剖心窝子一般穿过他的身躯,瞬间将他震得不轻:

“不如就叫——小纳努克快乐刀!”

燧皇:“……”

岁阳的头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从燧皇的沉默里读出了他震耳欲聋的无语,应星爆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连忙改口道:

“我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燧皇敢打包票,如果太刀真叫了这个名,它有朝一日要是有了意识,第一个复仇的对象肯定不是燧皇,而是它的锻造者应星。

应星思来想去,灵机一动,脸上又绽开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上一个不算,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敲了敲炉子,像是在和尚未苏醒的好大儿打着招呼,哼哼唧唧地宣布道:

“听好了,‘毁灭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大名!”

燧皇:“……”

哟,还用了俗语,挺有文化……才怪!

这是一把刀的名字吗?!!

燧皇一屁股挤走应星,自己飘到了炉子前。

再怎么说,这把刀也是从他的火里锻造出来的,论起渊源,他也算半个锻造者,燧皇虽然对刀没什么感情,但自觉也要负起一定责任,不能让应星毁了它。

“尔铸此刀,乃欲炼毁灭之道,淬入刀魂,化作征伐孽物之器,然否?”

应星点了点头。

仙舟人大多仇视丰饶,应星的想法实属正常,燧皇没有多想,斟酌了一番:

“既如此,吾自《古国神话考》、《奇珍杂谈》及《古国异兽录》中择七字,赐名——”

阎火寂灭迦楼罗。

有文化,太有文化了!

应星只是取名品味有问题,不代表鉴赏水平有问题,这名字起得可太好了,他喜欢得不得了,跑出门高兴地告诉了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们。

结果因为名字太长,好多人都记不清,于是他干脆掐头去尾,简称为“阎…罗”。

阎罗事件算是一人一岁阳关系破冰的开始。

应星在锻造阎罗的过程中积累了心得,后来为自己铸造本命兵器时,更是从同一炉火中淬炼出一对双子剑,一把属火,一把属水。

听到“烨火”与“断水”这两个规整的剑名时,燧皇有几分意外:

原来你会正经取名啊?

“烨”字取火华盛耀之意,如日煌煌,又与“夜”谐音,暗含照破长夜之喻;“烨火”二字组合,还藏有“火华火”的对称巧思,品味尚可,勉强入眼……

燧皇以他深厚的仙舟文化素养评价了一番。

应星越听越心虚,他总不能坦白自己只是在仙舟古诗集里随手翻了几页,拣了俩顺眼的字拼凑而成吧。

罢了罢了,暂且让燧皇以为这名字是自己认真斟酌过的吧。

但应星的取名废没有隐瞒多久就暴露无遗了。

岁阳趁着空闲时间阅读人类的古籍书本,偶然翻到了一本,叫做《10000仙舟普通人名大全》。

他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儿,随便翻了两页,越看越不对劲:

“茉菊,清栾,素圆,百褶,琉白……”

里面好多名字,都和应星给大部分岁阳起的新名重合了。

而剩下的小部分,例如小布、三桂,小玉这种通俗易懂、一听就好养活的贱名,书上面没有,显然,这才是应星取名的真实水平。

燧皇:“……”

他回到工坊,照例向应星发了大火。

应星边躲边嚷:“你别看我起名敷衍,我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像小布、三桂、小玉……都是按每个岁阳的性子仔细配的……哎哟,别烧我的头发!”

如此日常,周而复始,燧皇渐渐疑心,忆者那套“潜移默化”的法则究竟是否可信?

他虽然每天都出现在应星的身边,给这小子端茶送水,生活全包了,但始终没有转机到来……

直到这天晚上,他在进入休眠之后,沉入了一片和以往不同的梦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阎火寂灭迦楼罗”

“寂灭”是佛教用语,意指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通常与“涅槃”相联系。“迦楼罗”即印度神话里的金翅鸟,在中国也叫大鹏鸟,以龙为食。“阎罗”在中国文化里大家一般联想到阎罗王,这个词源自古印度,又叫“耶摩”,是太阳神苏利耶之子,掌管冥界的轮回赏罚。

老爹太有文化了,英招也太有文化了,只有我们应星哥一个人是工科生

第242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二十一):打猎的爸,种田的妈,沉默的他

“岁阳也会做梦吗?梦见那些同他有关的过去。”

阎罗问。

“会。在我正式解开封印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燧皇一直被迫沉睡于焰轮铸炼宫的最深处。倘若不降下挡板,遮蔽光辉,靠近者很容易会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而那些幻境,大抵便是他的‘梦’了。”

“主人,你可曾见过他的梦?”

“咳,说来惭愧,”应星捏了捏鼻尖,“我好奇偷溜进去过,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幻境的具体内容,就被老爷子揪着衣领扔出来了。这些都是后来听白珩——我的一个朋友说的。”

但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与白珩描述的对不上。

应星望向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的田园画面。

只见那小小的村落静卧在封闭的山脚下,茅草屋舍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大人们挑着担子提着篮子,大步走在土路上,孩子们在田埂间追逐,不时传来嬉笑的打闹声。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耕起步阶段的村庄,在随意一个文明世界的历史上,大概都能找到相似的影子。

而它最大的特殊之处,大概就是村心那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树,村子围着它建立,虬结生长的枝桠间,系满了或长或短的红绸带,随着微风发出簌簌的声响。

很美。他没想到在自己脑海里已经失真的画面,竟然能在他人的记忆世界得到如此清晰的呈现。

阎罗说:“燧皇大人梦境的时间线,倒回了步离人的舰船降临前。”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播放吗?

这是一幕幕一帧帧放映又重现倍速又放慢的剧场吗?

燧皇在一遍遍重复着,是要强迫自己,哪怕在虚无的侵蚀下,也不能忘记什么、必须记住什么吗?

————

“恭喜您,岁阳先生!实在太好了,我归纳的这套方法竟然真的奏效!您果真触及了应星大人的记忆碎片!”

忆者极有眼色地连声道贺,马屁都快拍出烟了:“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她当然不是为了燧皇而高兴,而是为了庆祝自己保住了小命——燧皇生性多疑谨慎,怎么可能会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记忆行者?所以自从抓到她那日起,就没有放人离开。

这些天来,忆者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毕竟她自己都对这套为了活命急中生智编出来的说辞毫无把握,生怕燧皇对缓慢的进展流露出一丝不满,自己的模因脆身板儿就要承受来自太始之焰的恐怖怒火了。

不过现在看来,一切艰苦心酸都是有回报的,她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借助燧皇的亲身案例,印证了连她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潜移默化”法则!

面对忆者的彩虹屁,燧皇摆出一副从容淡然、宠辱不惊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这么屈尊降贵、费心费力地伺候一个人类,应星面上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心底怕是早已感动得痛哭流涕、手足无措了吧?

如此这般,卸下对他的部分防备岂不是水到渠成之事?

忆者一高兴,把脑子也丢了:“应星大人,嘿嘿……那个……您介不介意和我分享一下您看到的东西……”

燧皇抛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忆者立马改口:

“不不不,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对应星大人的过去一点儿都不好奇,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燧皇怎么可能会让第三者知道?那晚他也是惊鸿一瞥,短短一个画面罢了,不过已经足够燧皇拼凑出应星身世背景的一角了。

没错,应星是个出身化外的短生种。

虽说他早就听闻应星不是朱明本地人,是后来才被怀炎收入门下、视若己出的,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应星居然来自那样一个穷乡僻岭的化外之地。

这对燧皇而言绝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发现,因为这意味着应星并非生来就是强大得不可一世,至少在那样一个文明滞后的小山村里,他绝对不是后来那位名震寰宇的78席天才,更不是万人敬仰的联盟工造司百冶。

呵,应星,便让我瞧瞧,你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燧皇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记忆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播放,一开始都是零零碎碎的非连续画面,不具备故事性,也推断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随着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堆积在一起,燧皇将它们分门别类,一一码好,只觉得目标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应星的过去很快就能清晰展现在他的面前了。

直到在这一天入夜后,他又得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碎片,是应星对着水盆洗脸的画面。

而透过反光的水面,燧皇终于看清了应星现在的外表——

这只脏兮兮的小花猫,竟然是小时候的应星?

燧皇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小应星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活像在煤堆里打过滚,此时的他正皱巴着小脸,不情不愿地搓着脸蛋,似乎想借水蹭掉这些顽固的污迹。

燧皇乐呵呵地观赏了一会儿小猫洗脸,没过多久,那股新奇劲儿下去了,他渐渐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

藏在表面的脏污之下,应星的面容异常苍白,大抵是营养不良,甚至能瞧见骨头的轮廓。这小孩儿瘦得惊人,像根夭折的豆芽菜似的。

按这村落的农耕水平,不该发育成这个鬼样子才是,莫非是他父母虐待他了?

燧皇的猜想很快被自己推翻了。

恰恰相反,应星的父亲是个猎户,早出晚归,辛勤养家;母亲是一位温柔的妇人,将屋子和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的性格都相当朴实善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问题只可能源于应星自己。

猎户人家一天一般吃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

应星倒好,他一顿也不正经吃,从早饿到晚。直饿得眼冒金星、眼皮打架,才胡乱扒几口冷饭,压一压翻涌的胃酸。

待腹中稍微安顿了,便又强迫自己合眼休息。第二天天还未亮,就从床上立马坐起来,爬回那张堆满草纸的木桌,继续写写画画。

村子里没有书写工具,都是用小刀刻在竹子上,效率低下,还容易划伤手。应星自己用碳做了笔,书写速度快了许多,代价就是经常弄得满脸满手乌黑。

他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作着,生怕浪费了半分钟时间,就会招致万劫不复的地狱。

有必要吗?

燧皇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然后,应星画完了画,抱着草纸,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他的母亲在身后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犹豫了好久,只说出来一句:

“晚上早些回来吃饭。如果不够,我再给你做夜宵。”

母亲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显然,在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熟知这孩子异于常人的执拗,劝是劝不动的,只能由着他去。若他父亲在这里,兴许还能用箭头戳他屁股吓唬两句,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实在拿他没办法。

而燧皇几乎无法将这个满脸苦大仇深的小家伙与他所认识的那个工造司百冶联系起来。

他熟知的应星,在繁忙的锻冶间里从容自若,与师父和师兄姐们谈笑风生,会故意指挥小岁阳跳滑稽的肚皮舞,也会对着刚绘成的金人图纸呲着大牙傻乐,眼里满是光,亮得发烫。

然而,这个应星,他沉默,孤僻,不爱笑,当他那小小的身影穿过拥挤的村落,沿途遇到的村民总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拉着自家的小孩侧身让开,仿佛在躲避着某种洪水猛兽:

“又是那孩子……看着怪吓人的……”

“怪胎……你以后不许和他玩……”

“……苦了苦了……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燧皇一直深知人类分为很多种,男人,女人,成年人,小孩,老人……站在仙舟的视角,就又会划分为仙舟人和化外民。这些村民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倒也并不奇怪。

应星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个山洞前,熟练地跳了进去。

在山洞里,燧皇看到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它用木头,石料,还有一些本地的矿石制作而成,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庞大的身躯,燧皇甚至还看到了线头里跳动的电火花。

应星放下草纸,取出一堆工具,对着这台不知名的机器修修补补,心无旁骛,时间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更深露重,小孩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回去了。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燧皇继承了英招的记忆,精通文学古籍,也能在兵法和策论上说道说道,唯独在工程学上一窍不通。

可他虽然认不出这台机器的具体原理和作用,但深知一定超越了这颗星球现有的发展水平。

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燧皇不知道,但一定是当地人乃至于星际人民难以想象也无法想象的程度。

……毕竟,应星可是【天才】啊。

即便这时的他还没有收到博识尊发来的俱乐部邀请函,但他超出常人的智力从小就已经崭露头角。

他将凡人远远的抛在身后,不被理解,也不寻求理解。他与世俗离得越远,真理就离他越近,智慧就离他越近,星神就离他越近。

燧皇向来对论坛上某些应援团成员的狂热嗤之以鼻,天才有什么好追捧的?人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吃喝拉撒,到了某个时间点就该入土和世界拜拜了。

而某些粉丝却愿意将他们的同类视之为比星神还要伟大的存在,崇拜他们,敬奉他们,恨不得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燧皇明白了。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内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还是说应星从始至终都没发生过变化?不被人欢迎的天才和受人欢迎的天才,他似乎在两种身份里自由转化。

六平方米空如原野的小房间,借着月光伏案绘图的单薄身影,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的不解、疏离与恐惧,以及小孩本人的古怪、孤僻与偏执……

这些碎片化的、非连续性的场景疯狂地挤进燧皇的视线,如同一部加速的黑白电影,单调,又不断冲刷着他的认知。

燧皇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幼崽的童年,他能将英招小时候的芝麻事儿倒背如流。

可英招虽然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却从小是在街坊邻里的关照下长大的。

巷口的陈婆婆经常塞给他热腾腾的豆腐,隔街的小姑娘暗恋他,总悄悄往他的篮里多放两个果子,哪家要是出了矛盾,一定要请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小先生去评评道理……

而不是像应星这样,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只能在自家的小屋子里汲取到一点点来自父母的温暖。

“应星”——如果剥去这名字上缀得满满当当的头衔与光环,只看它本身,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本来也应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个星汉灿烂的夜晚生下了他,于是便随手从天上摘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作了他的名。

这个名字里带着星星的孩子,也经常独自仰望着头顶那片寂寥的星空。

燧皇觉得,尽管一大一小两个应星天差地别,却有一点始终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那就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应星的眼睛很好分辨,他眼型狭长,瞳孔浑圆,中央嵌着一枚菱形的竖瞳,像是某种蛰伏的掠食动物。嘴唇微微张开时,又能让人看见那口又小又尖的雪白牙齿。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夜空,如果燧皇此时能调换人称视角,看到应星现在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藏着某种被杀意浸透的、近乎祈求的意味——仿佛在等待某个东西自天外降临,好撕开他那拙劣的伪装,露出内里真实的锋利的躁狂的执拗的不可一世的歇斯底里。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有一片孤帆在闪耀着白光!

他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他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

唉,他不是为了寻求幸福,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

他只是,不安地,在祈求着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终于,那一天,应星等待的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爹想的:可怜的娃子

应星想的:宝了个贝的,要是这个存档还不成功,老子就和步离人爆了!!!

——————

*摘自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著名诗歌《帆》

第243章 以一对二黄泉泉(二十二):小凤:*一连串激动的古兽俚语*!

“如果说要解开血罪灵的心结执念,我们总不能一直干瞪眼看着吧?”

“主人,可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干预这段记忆的运转?”

应星和阎罗明明就站在人群中,可来来往往的村民们却可以穿过他们走过去,目不斜视,衬得他们就像鬼魂一样,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看客,只能旁观,无法介入。

但这明明是应星自己的记忆,他自己却融不进去,燧皇应该顶多……额……顶多增添了一些脑补的细节?

要知道,应星当年掉进英招的忆泡,好歹还能和对方心灵相通,甚至一上来就面不改色地自封了个“凤凰领主七世”的身份呢。

光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也没用,应星紧急调用脑子里忆质学相关的知识,坐在原地开始了写写画画:

“忆质构成的幻境世界,应当有一个维系它存在的核心才对。巡猎忆泡的核心是英招的那半份人性,苍城忆泡的核心是苍城人民的集合意志……而这个世界的核心会躲在哪儿呢……”

阎罗听得一知半解,为了不打扰主人的思考,他站在半米开外的位置,既是警戒四周,也能随时保护应星。

“主人,我们需要等待恰当的时机吗?”

应星淡定反驳:“守株待兔不是我的风格。”

童年的经历告诉他,等待或许有用,但假如等得太久,希望也会随之破灭。

所以,现在的他永远都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这里是血罪灵的内心世界,应星投鼠忌器,虽然有那个实力,但却不能像砸开苍城忆泡一样砸开这个世界,他得另选一些更加温和的破局方式。

“我有办法了。”

应星虽然也迟疑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是否可行,但试一下又不亏,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指节轻擦,一朵暗蓝色的火焰便从他的掌心隔空窜起。

——天才俱乐部29席丝丝喀尔最广为人知的发明之一,【相位灵火】。

不巧,当初为了控制新生的岁阳之祖,应星往燧皇的体内打入了一枚相位灵火的碎片。

但那枚灵火碎片只在燧皇的本体内,并不在血罪灵这具分身上。更何况,应星也无法确定燧皇是否还留着这朵象征着屈辱与桎梏的火焰?或许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经将它剔除了。

不过嘛,应星本来也不是打算借相位灵火来感应燧皇的所在。

他紧接着从衣襟内取出一截红飘带,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最后仍然将它放在幽蓝的灵火之上。

火焰很快如同藤蔓一样缠绕了过去,飘带的边缘被烧得卷曲发黑,随后簌簌落下细雪般的灰烬,被阎罗在下面摊开的掌心接住。

阎罗疑惑:“主人,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吗?”

“相位灵火的烧灰——任何岁阳都无法抵挡的美味小零食,就连口味刁钻的岁阳之祖也不例外。”

应星露出了回忆的神情:“每当老爹生气了,恨不得一口吞掉我,我总是会用相位灵火烧点东西给他老人家赔罪。我想想,最近一次,还是在七百多年前,我第一次登上罗浮的时候。”

他为了阻止了燧皇和镜流的打架,迫不得已烧了由丹枫起草、万人血印的《罗浮人民要求取消调休的请愿书》。

腾骁那家伙也是鬼精鬼精的,知道这东西棘手,一个处理不好官位难保,便随手塞给他充作引火纸,一烧了之,带头按手印的白珩气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因为其上萦绕的怨气太大,燧皇对它的味道非常满意,勉强原谅应星的无礼了。

但和镜流的恩怨倒是没放下来,一人一岁阳后面还是经常开战,火药味渐渐没那么浓了,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阎罗认识镜流,她是支离剑的主人;也认识击云的主人丹恒,更多的就不清楚了,关于主人的故事令他神往不已。

“你若是感兴趣,以后我再讲给你听,至于现在……”

应星的余光捕捉到一抹蓝色的火光在草垛后一闪而过,如同偷听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尾巴尖。

他憋不住笑意,直接大喊道:

“追!”

蓝火嗖的一下跑开了。

一人一刀穿过那些由记忆凝成的人影,沿着蓝火逃逸时残留下的痕迹,在村落里展开一场猫鼠追逐游戏,一路追到了村子中心那棵最大的树下。

应星的脚步渐渐放慢了。

这棵大树起码有上百年的寿命,是村子里当之无愧的最长寿的老人,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和凋零。

农耕文明笃信万物有灵,因而将它奉为神木。每到新的一年,家家户户都会织一条红飘带,系上枝头,凝聚了全家对新年的美好愿望。

应星一家也会按照习俗来到树下祈祷。

父亲母亲的愿望不管过了多少年始终如一:惟愿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谁让应星从小不好好吃饭,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到,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活不到第二年。

为了让儿子多吃几口,父亲也使出了看家本事,每每追在后头教训他(也存了几分逼他活动筋骨的心思),甚至搭上猎兔用的无镞箭,专射应星的屁股。

母亲没有那么严厉,只是对着凉透的饭菜轻声叹息,夜深时叩开他的房门,端进一碗温热的夜宵,劝儿子快些吃了上床睡觉吧。

应星的愿望就更实际了,他从不指望祈祷就能让家乡免于步离人的入侵,只愿来年上山能够找到更多的矿石与资源,他才有足够的材料来大展拳脚。

多么残酷的一个问题,就算应星曾在脑中构想过千百种杀死步离人的完美方法,火药武装、放射爆破、引力干扰……但所有设想最终都败给了自家一穷二白的现实。

也难怪这颗星球明明被星际和平公司发现,却不愿意派人帮助当地的文明发展。

因为它实在太贫瘠了,太普通了,太平常了。

假如不是孕育出了一位天才,这颗星球恐怕只会继续在宇宙湮没无闻,其消亡将如诞生时一般无人问津。

阎罗在树下捧着相位灵火的烧灰,等了半天,岁阳想必是不会再傻傻上套了。

“那这灰……”

应星想了想:“散了吧。这条红飘带本来也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习俗,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阎罗打开布包,将内里的残灰轻轻一倾,灰烬纷纷扬扬,洒落于古树根际的泥土之上,然后像是轻灵的羽毛一般飞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也在瞬间变幻,祈愿之树被烈火所点燃,不负当初的枝繁叶茂。

枝干在燃烧,枝芽在窜逃。

阎罗瞬间转身,双臂交叠护于身前,挡住了一记狠戾的扑击:

“终于,不必旁观了。”

步离人向他发出兴奋的嚎叫,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阎罗看了这么久,知晓主人早年经历了何等的炼狱,对这些步离人积怒难遏,躁动的金血在体内奔涌咆哮,希望能够发泄这一腔无处可去的怒火。

“主人,请允许我的出鞘。”

应星将刀抛给了他,而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和这些步离人小打小闹,只是说:“准了。”

————

步离人,灵长目·人科·犬亚种,身形高大,犬牙锋利,生性残忍,狩猎时会释放一种名为“狼毒”的气体,使靠近者陷入无端恐惧、肢体僵直,丧失反抗能力。

他们往往以狼群为单位行动,在星河间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将星球上的人们转化为骇人听闻的肉山器料。

面对如此凶残的敌人,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仙舟云骑军尚且会感到一定压力,更何况是一个尚处于农业文明阶段、毫无防御能力的普通星球呢?

看着这人间炼狱的场景在自己眼前上演,燧皇意识到,即便应星自降生起便是天赋异禀的天才,即便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智与智商……

可那时的他,终究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幼崽,哪怕只是轻轻磕着碰着,就会嘎巴一下死掉。

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成年人不比孩子坚强,他们的血肉身躯在步离人的利爪下也脆弱得像是一片纸。

透过第一人称的视角,燧皇发现应星其实早已预见了步离人舰船的到来,那台机器应当发挥了某种宇宙探测的作用,让他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可即便预知了灾厄又能如何?

在文明层级的绝对天堑前,唯一超越时代、可以领导人们脱险的天才,却像一个被抛入绝境的求生玩家,开局一座山,资源全靠挖,材料巴掌大点儿,塞牙缝都不够。

燧皇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应星发明的那台机器是某种武器,可以将来犯者的老巢炸个底儿朝天,这才符合他对应星此人的刻板印象,可后来他渐渐回过味来,发觉自己又犯了习惯性错误——

或许后来他所认识的那个应星,是个恨不得武装到牙齿的工科狂人。但眼下这个小应星,他所造的一切机械,都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将敌人统统杀干净固然爽快,可是一门武器要消耗的材料和能源太多,背后没有金山银山依靠的他赌不起。

在步离人舰船降临的那一天,那台机器依旧在偏僻的山洞里默默无闻地运转着,像是在祈祷一个不会降临的奇迹。

人类是脆弱的,人类是可怜的,人类是自不量力的,人类是只能苦苦等待的。

————

和仍然深陷幻境的应星和阎罗不同,黄泉早在被忆质笼罩的同一时间就立刻清醒了过来。

对抗的意志贯穿了她的生命始终,让她即便在虚无缥缈的梦中也能时时刻刻保持自我,第一时间挣脱,这倒不足为奇。

但令黄泉略感意外的是,那位假面愚者先生竟然也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仿佛全然未受影响,瞧上去清醒的时间甚至比她还早。

只见他仗着应星意识不在体内,擅作主张地将应星的身体平躺在地上,双臂交叠置于胸前,姿态安详,活像是童话里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而应星公主的王子(自封)此时正跪在一旁,入戏极深地抹去几滴并不存在的泪滴,自导自演得活灵活现:

“应星,醒醒啊……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不行啊,事到如今,只有那个法子了……”

“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愚者下定了决心,附身向前,眼看着下半张面具就要亲上应星的脸颊——

一朵火花忽然爆开,差点把祂的红发烧着。

应星体内的小凤扑棱着翅膀,扯开嗓子嘎嘎叫骂:“*一连串激动的古兽俚语*!”

不许你玷污它大房东饲养员的清白!

乐子神大为惊骇:“你这死鸟,骂得也太难听了吧!难怪能与奥博洛斯一战,嘚!让我来会会你!”

从黄泉的视角来看,就是愚者自说自话了一段,然后突然和空气激动地对骂了起来。

“……”

她有些茫然地心想,这位四星斯科特先生,果然不是寻常人也。

奥博洛斯……好耳熟的名字……可惜想不起来了。

人人皆有秘密,黄泉不会贸然窥探他人的隐私,故而只是礼貌地挪开视线,扫视四周。

现实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燧皇本体不在这里,岁阳本质为无形目生物,没有肉身一说,所以被幻境吸入进去,当然不会像应星这样还留个壳子在现实中。

她闭目感知,手中的太刀也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她迅速下了判断:阎罗的刀灵必是与应星的意识同在一处。

“以阎罗的能力,他本可自行挣脱,却仍滞留其中,恐怕是放不下他的主人与锻造者。他们二人既在幻境中直面血罪灵的执念,我们身处现实,也应当好好保护他们的肉身。”

既然是护法,当然要排除一切可能的阻碍和敌人。

黄泉若有所感地看向天空,英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在这张向来从容无波的脸上,还是第一次浮现出如此鲜明的私人情绪的痕迹:

“那是……一枚白洞?”

白洞,与黑洞相对,只属于绝灭大君焚风的权能。

而在这片虚无之地的上空,两位绝灭大君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其中一人身披如丧服般惨白的长袍,隐于兜帽之下的面容模糊难辨。

焚风一手平举向前,巨大的白洞正在他的掌下无声酝酿着,引得周遭的黑暗都隐隐战栗起来,仿佛预知了即将被洞穿的命运:

“撕碎沉眠无相者所经之地,此为,献给神的毁灭预演。”

归寂双手插兜,悠然地接过话:“这地方寂静,幽僻,没人打扰,正适合作笑声与哭声一同长眠的尸床。快些动手吧,待你的白洞降世之时,我便可亲眼目睹那抹红色的终结。”

“红色”二字似乎触动了焚风的某根神经,他勉强分出一缕注意,瞥向身侧来看热闹的同僚:

“红色……你是如何从猎神者手中取得那东西的?”

“那东西”自然指的是归寂用以诱引应星的红飘带。

归寂做了个无辜的手势:“从他的手里正面讨要?你知道这绝无可能。我不过是捡走了猎神者丢弃的东西罢了。”

焚风出声:“丢?”

“是啊,他要走了你从78席身上取得的唯一战利品,挣扎再三,最终还是将它丢弃了。”

归寂的语调里透着一丝玩味的惋惜:“要我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它留在你的手里。”

“……聒噪。”

这就是焚风钟爱独来独往的原因了,除了那几个非人的不会说话的同事,剩下的几位人形同僚都异常嘴碎,还总是动不动就冲自己人开腔。

他不再搭理归寂,掌心的白洞又扩大了一分。

归寂无所谓,摸了摸自己的头。

应星肯定知道绝灭大君不怀好意,所以在收下归寂送来的情报的同时,也不忘给了对方一点儿教训。

78席毫不客气,一剑打飞了归寂的骰(头),害他在银河里找了好久,期间还被一个星际和平娱乐的记者拍个正着……真是要命。

这事儿第二天说不定就能登上星际和平播报的头条,标题大抵就是什么《绝灭大君一朝痛失本命骰,百万粉丝千里打捞偶像头》。

可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拍完之后还能恰好全身而退?

一看就是某位乐子神拨动了命运的丝线,存心在他身上找乐子。

归寂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于一位毁灭欢愉的绝灭大君而言,若连自身的存在都沦为笑柄,那便是一桩实实在在的败绩,得找回场子才行。

“干完这一票,我与猎神者就不会再同行了。他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与他从不是一路人,但最终的目的,都将在神的第三个万年里得到实现。”

白洞还在扩张,还在积蓄,当这股可怖的势能彻底引爆之时,便会将这枚黑洞连同其上的所有存在一并撕裂为齑粉,归于本来无一物的纯白。

地面上,黄泉冷冷地盯着空中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洞,还有来者不善的两位绝灭大君,手甲覆盖的指节一寸寸扣紧阎罗的刀柄。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浑身上下如褪色般洗尽暗紫,银白的长发悄然垂落,一朵朵曼陀罗在她的躯体上旋转着探出血红的花苞子,虚无的令使正式切换至战斗姿态:

“无论你是谁,在此收手吧。”

作者有话说:

三线并行,高潮部分要来了!

我翻百科的时候发现差分宇宙更新了新奇物,其中有一个就是归寂的骰(头),介绍里写这货居然还有粉丝,而且数量还不少[捂脸笑哭]足以可见咱们应援团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完全不夸张呀

您的钻石哥和孤狼兄正在一边吵架一边赶来的路上

第244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二十三):燧皇也有存档?即答:吵架专用

“岁阳先生,怎么今天见面以来,您就一直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难道是我哪里惹您不高兴了?”忆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燧皇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当然和忆者这个小透明没关系,导致他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恐怕现在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即便他不说,忆者也猜到了原因:“难道……您受了应星大人记忆的影响?正常,太正常了!一些新手忆者在收集记忆的时候,也会出现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的情况……更何况您还是岁阳啊,我听说岁阳和人类接触久了,就会染上人类的性格和行为方式……”

燧皇毫无感情地呵呵了两声,吓得忆者顿时不敢出声了。

应星的影响?荒诞。

岁阳的确容易受有情生物的感染同化,但那多限于心思单纯、初生未久的小岁阳。

而像燧皇这般强大的岁阳之祖,早在与上一任宿主的共生中,承继了他的性情、形貌乃至学识,发育出茁壮独立的自我意识,岂会被一个不足二十岁的臭小子轻易影响?

无稽之谈。

忆者不敢触他的霉头,连忙赔罪。

“那个,岁阳先生,我再斗胆再问一句,您这边的进度怎么样了?如果差不多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忆庭了……”

燧皇心想,的确算是差不多了,他已经知道了应星的童年经历,对方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

现在,他不仅可以嘲笑应星是个乡下来的土鳖小子,要是更地狱点儿,还能直接拿那事儿捅对方的心窝子。

应星向来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肯定会对此感到愤怒,而人一旦怒火攻心,就很容易露出方便敌人趁虚而入的破绽,这不就达成燧皇一开始的目的了?

但即便想到了这层,燧皇却没有立刻实施,反而有些束手束脚的,像是有一种名为“良心”的东西在他体内两头打架,扰得他的火苗都乱糟糟的。

烦死了。

他想不通,索性将矛头转向一旁的忆者,示意没她的事儿她可以走了,同时也不忘烙下一句警告:若敢泄露半字,燧皇留下的诅咒第一个就能烧了她的模因代码。

忆者对天发誓:“我绝不敢泄露任何与应星大人相关之事!您若信不过我……我,我……我这就清空这段记忆!”

这位侥幸活命、仓惶离去的忆者自然不会料到,几年后,她居然能借着燧皇这条线,为流光忆庭换来一枚封存着巡猎星神人性的珍贵忆泡。

话又说回来。送走了忆者,也窥见了应星深藏的过往,燧皇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而他的表现太过明显,不只是整天围着他打转的小岁阳们,乃至于整日闷头科研的应星都注意到了。

“燧皇,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就连喷的火焰也蔫了吧唧的。再这样下去,我要以你消极怠工为由,克扣你这一周的烧灰点心了。”

“谁稀罕汝那破灰!”

燧皇逮着他臭骂了一顿。

应星本着关心的好意,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讪讪不再多言,只当是岁阳之祖每月一次的更年期又发作了。

背着燧皇偷偷嘱咐小岁阳们这些天乖巧些,多给他们的老爹端茶送水。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这些天,应星都睡得可香了,像是脑子里堆积的杂物都被吸尘器吸走了,整个人清清爽爽,轻轻松松,连画金人图纸的速度都比以往流畅了不止一星半点。

适当的“忘却”,的确能帮人减轻压力。

所以这一天,他又理所应当地、精神抖擞地熬到了半夜,终于把手头上的排单清完了,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准备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再出门觅食。

结果就是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若换做常人来,恐怕已经被门后幽暗的鬼火给吓了一跳,但应星跟岁阳同吃同住了不知多少年,自然不可能被吓着,只是意外地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燧皇?这么晚了,你不看着小岁阳睡觉,到我房间里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白天怼他没怼过瘾,晚上又来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吧?

怎么着,你也有存档之力?

应星双手抱胸,坐在床头,闭上双眼,一副大义赴死的架势,已经做好了彻夜对峙的准备。

——却听“咚”的一声轻响,是瓷碗落在案几上的声音。

他疑惑睁眼,一股鲜香的馄饨气味随即飘然而至,白汽袅袅,勾得本就饥肠辘辘的匠人喉头一动,唾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这是……给我做的夜宵?你怎么知道我有半夜吃一口的习惯?”

先前燧皇只是包了他的一日三餐,没成想今天居然有额外福利。

和他吵一架,还有好处拿?

应星也不推辞,捧起碗便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燧皇默默地看着他,借助这碗夜宵,他得以印证自己所推断的一切,大抵与事实没有太大差错。

他先前一直觉得,人类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生物。

明明已经慷慨陈词,订立契约,交托后背,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却在胜利的最后一刻,毅然背弃了与他的诺言,升格登神,将燃烧过半的岁阳独自抛入千载冰冷的囚笼。

燧皇在沉睡的梦中思考了千年,也依旧没想明白英招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现在他发现,其实大部分的人类,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复杂丑恶,英招是不能用常理揣测的特殊个例。

人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好懂的生物,几句因果就可以解释清楚他们的行为逻辑。

正因应星出生在那颗贫瘠的星球上,明明是超越时代的天才,手头却没有资源供他施展拳脚,来到朱明仙舟后,他才会像贪饕一般疯狂囤积材料,这个也往体内塞,那个也往体内塞,仿佛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正因应星曾经以弱小之躯直面了强大的步离人,他才会对武器一类的发明有一种病态的执着,恨不得把自己和身边之人武装到牙齿,指甲缝里都塞两颗纳米手雷;

正因他曾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如今才会变得如此护短,若有人敢说他师父和师兄姐的半句不是,他定会第一个跳起来;若有人敢伤他们分毫,那更不得了,把对方脑袋卸下来当球踢都是轻的。

看啊,只需知晓一个人童年的经历,便可将对方如今的行为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

如此看来,有情生物又比无情之物高贵在哪里?他们更像是由一群因素堆叠而成的产物,除却多了一具肉身,又有何先进高明的地方?

皆是被过去束缚的傀儡罢了。

自己先前将应星视作毕生大敌的模样……简直愚不可及。

应星抱着大碗,眼睛眯得都成一条缝,三两口把面汤喝得一干二净,拍了拍鼓起来的小肚子,打了一个舒服的饱嗝儿。

这个绵长有力的嗝成功把燧皇拉回到了现实,他无语又嫌弃,目光里透露出“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的意味。

应星向来不吝夸赞:“味道不错。”

“而且,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如果她知道我现在一天吃五顿,被你们像是喂扑满一样伺候着,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他的语气与平日并无二致,仿佛提及的并非一个逝者,而是一个仍在银河的某处活着的、只是许久未见的人。

头顶着空荡荡的猪碗,燧皇飘出应星的房间,身后的灯光也消失了,回归到一片静谧的黑暗,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一串规律的小呼噜声。

应某人是无事一身轻,美滋滋地睡下了,燧皇的心头却始终沉甸甸地坠着另一个问题——

今天晚上,还要不要再主动接收应星的记忆碎片?

至此,他已经将时间线推到了步离人舰船降临、村落几近覆灭之时。

燧皇知道应星肯定死里逃生活了下来,不然就没有后来名震寰宇的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最年轻的百冶大人。

可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然达成,还有必要再看下去吗?

再往下看下去……难道……难道不就是背离了初衷,倒像……倒像是……真的在意起应星这个人来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惊,连忙晃了晃火苗尾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

在意那个资本家小魔王?简直荒谬。

可是,应星提及他母亲时的神态和语气,又让燧皇不得不有些在意。

不,不能这样想,事情的后续发展对他而言还是有研究价值的,应星究竟如何离开那颗星球、登上了朱明仙舟,那台藏于山洞的机器最终起了何种作用……这些谜团他还都没解开呢。

对,就是这样。

也不知这个理由究竟说服了自己几分,总之,燧皇又一次沉入应星睡梦中弥散开来的记忆碎片里。

天才的脑回路总有些异于常人。

对应星来说,事实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

敌人来犯,那就打;

打不过,那就躲;

躲不过,那就……

一条路不通,那就换另一条。

正如眼下,阎罗主动拦下了步离人,应星就能再度专注寻找幻境的核心所在。

相位灵火烧灰的引诱功能失效?无妨,换一种方式便是,他从不缺时间与耐心。

更何况,应星已经有了方向。

如果燧皇看到的是他最后那段封存的存档记忆,应星就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过去了——

去往狼灾降临之后,那个又瘦又小的自己,只能听天由命、苦苦等待的所在地。

第245章 化作鸟儿飞舞吧(一):应!星!哥!疯!了!

五岁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应星这些年很少去回看那些保留了N次存档的尸体了,自从五岁登上朱明仙舟,生活水平突飞猛进,每年基本上都会有一两张照片留下来。

再到后来拜入怀炎师父的门下,三师姐打着给他过生日的幌子,每次都借机给他换新衣服,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拍了好多照片,至今还贴怀炎老爷子的书桌面前,处理公务颈椎受不了了一抬头,瞬间就能被小徒弟甜甜的笑容治愈。

但他很清楚的一点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是很小很小的一团,身形恐怕还不如村头的那只大黑狗壮实。

人这一生,一岁学爬,两岁学语,真正留给他自由行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年。

原来他度过了那么多个三年吗?

“老爹,我知道你在这儿。”应星对着虚空轻声说,“抱歉,我刚让阎罗把烧灰倒了……你没生气吧?”

“就算生气也没用,我手边能烧的只剩这个了,你总不想看我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

“我那时长得干巴巴的,不好看,也难怪你当初在匹诺康尼看到应小星时那么吃惊。”

“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被老爷子他们养出了婴儿肥,要不是我勤加锻炼,怕真要成个景元一样的小胖子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火中显现,默不作声地站在应星的身后。

——他对这些故事向来没有抵抗力。

血罪灵白发如霜,瞳孔里沉淀着血色的暗芒,晦涩的目光径直看向前方,既注视着几百年前那个拼命捂住脖颈、试图延缓血液流失的小孩子,也注视着眼前这个历经无数岁月、气质难以读懂的大孩子。

片刻后,他说:“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废话?”应星转过身,“不见得吧?这不终于把你引出来了?老爹,你可真能躲,连烧灰的诱惑都能抵挡,尾巴大爷要是有你一半功力,何愁……”

“应星。”血罪灵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别在这儿和我打感情牌——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救我,你也不行。”

他在直接赶人了。

“你是我从朱明带到罗浮的家人,在我的心里,你和师父、师兄师姐同等重要,我为什么没有资格?”

“家人?”燧皇嗤笑一声,“我从未承认过,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静默。

静默如潮水般漫过二人的口鼻。

应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故作嘴硬的对面之人的眼底:

“可是,老爹,如果你不是我的家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沉声道:“那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的?”

“看了一路,你还不明白吗?”

岁阳发出一道沉重的叹息,无奈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我曾经蓄意接近你,让你慢慢卸下心防,从而接触到你的记忆,又根据你的记忆,为你量身打造了那么多的东西。”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至少我还记得,每天晚上送到你房间的夜宵,你以为我是纯粹很闲?你以为我不想在里面下毒吗?我只是不屑耍那种英招……我是说阴招……这该死的谐音。”

燧皇嫌弃地呸了两声,活像这两个字是什么恶心人又惹不起的玩意儿。

应星上扬的嘴角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的时候瞬间拉平了:

“我只是跟在你的身边,把你当成人类奴仆、储备粮、夺舍的潜在对象,或者其他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是你自顾自把我纳入自己人范围的。”

静默。

静默如潮水般漫过二人的口鼻。

平时难得撒谎一次的燧皇同样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

应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哈。”

这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尖,戳破了现场凝滞的真空,空气恢复流动,燧皇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

应该是生气了。

确实是生气了。

生气才好。

这时候,就该气得转身就走才对。

不要再整天想着救人了。

这世上,本就不是谁都值得被拯救。

他在黑洞里徘徊了很多年,不差这么几天。

应星以身犯险跑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令燧皇很不满了。

这小子把虚无当作什么了?任他来去自如的减速带吗?简直是儿戏。

沉眠无相者的气息早已在这片土地上隐隐扩散开来,当祂真正显现的那一刻,这里的所有存在都将沦为祂的祭品。

届时,他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唠叨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燧皇语重心长,喋喋不休了起来。

应星心想,呵,亏得他在虚无的侵染下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状态。

“……所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吗?快点带着你的那把破刀滚……”

燧皇发觉对面没了声响。

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世界猛地来了360度天旋地转,自己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人类胳膊按倒在地,摔了个老眼昏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应星哪里是气笑了,分明是气炸了。

他像是一台失控的大金人,发起了不要命的连环肘,一句接着一句闷头捅过来,炸得燧皇脑瓜子嗡嗡的,行动条都不知飞哪儿去了:

“我推掉了所有公务,放弃了今年的公假,穿越半个宇宙跑到这儿,这一路上经历的破烂事儿还不够多吗?而我现在连人都还没捞着,净被你们两个活爹揍了一顿,现在都还腰酸背痛,又掉到记忆世界原地转圈圈,我容易吗我?而你,你要赶我走???!!!”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松着劲儿喘了喘:“还有,当那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骰子脑袋拿着我的耳饰,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你出事了、你在虚无的地盘上、你的处境很危险、你马上就要死了……”

应星咬着牙说:“那一刻,我连宰了他的心都有了。”

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让归寂当着全宇宙掉了头出洋相,这杀伤力其实也不亚于直接杀了他。

燧皇本来还为应星的犯上作乱而恼羞成怒,听到这话时眼神微微变了:

“……你是被人骗过来的?”

“别打岔!”应星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景元,还有景元,为了来救你,我不得不把他托付给了斯科特。他个小倒霉蛋,前脚刚如愿以偿当上巡海游侠,后脚就被绝灭大君堵门……这还不算,又冒出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公司杂碎欺负到他的头上。”

应星越说越委屈:“幸亏景元后来没给我打电话,要是我从景元的电话里听到半个字控诉,那家伙现在的下场绝不仅仅是被斯科特料理那么简单。”

“为了抵抗虚无的侵蚀,我找人借来了假面愚者的面具。结果倒好,把乐子神给招来了,祂难道是一嗅到乐子气息就会自动触发跟随的狗吗?”

应星把地面锤得梆梆响:“这次没琥珀王的墙任祂折腾,那家伙完全就是一颗无法控制的定时炸弹,我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引爆。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我把星舰停在洗车星了,不然我那改良版的武器再一炮下去,咱们都得一块玩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回忆的语速稍稍放缓了些:“还好,我随后遇到了黄泉。另外一个老爹朝你射来的那一箭,就是她帮忙挡住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有她在,至少能让我安心一些。”

“然后,我被拉入幻镜,同行者变成了阎罗,我此生锻造的第一把大太刀。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该说不说,那小子在外成长历练,当真成长了不少,和之前千差万别。”

“但身为他的主人,我深知刀剑的本性始终不会改变,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和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希望他不要一看到你就情绪失控,握着刀砍上来。”

“为了护住你,我在他心里的形象,算是彻底朝着‘很会取名真君’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应该起了作用,至少当他知道‘阎罗’二字出自你之口时,那身杀气确实散了大半。”

“可你知道,当我发现这片幻境是以我的记忆为蓝本时,最先冒出的念头是什么吗?”

“我在想,会不会我才是那个将你推入血罪灵深渊的元凶?”

你该不会是看着我那成千上万种死法,才彻底崩溃成如今这副的模样的吧?

“后来阎罗告诉我,大概与我无关。他说,你的梦里会出现我的记忆,只是因为你记得最清楚的,只剩这些了。你必须一遍遍重播,才不至于彻底遗忘自己是谁,才不至于堕落成一个连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怪物。”

“可是你的记忆里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和英招携手征战沙场,是教训体罚胡闹的小岁阳,是你们岁阳一族在遇到联盟前遨游星海的自在日子……”

而不是和一个没能救下你、把你抛弃在黑洞里的混蛋人类。

“明明该触景生情的人是我,为什么最为悲伤的反而是你?”

燧皇下意识反驳:“我没哭。”

应星笑了笑:“是啊,你没哭。”

我只是听见你在哭。

他转头望向洞外的火光,在那里,许多地方正在崩塌,很多地方正被烧毁——

但总归没有被攻陷。*

“我从不觉得他们死了。”应星看着五岁的自己说。

“你很久没回罗浮了吧?镜流快两千岁了,可她还活着,活得比谁都有力。因为苍城的百姓从未真正离她而去,他们的念想还在托举着活着的人往前走去。”

应星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心口的位置:“我和她一样,都是被独自留下来的人。可我从未沮丧过,因为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明明走向了新的世界,却还挂着一张苦巴巴的脸。”

“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炼,拼了命地咽下周遭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我一天吃五顿,每顿吃三碗,师兄师姐拿我的头发编辫子,当洋娃娃换衣服,再过分的要求我都会来者不拒;”

“我不想让往事重演,所以我把能囤的都囤进这副身体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小凤都抱怨挤得它没处落脚……”

应星质问道:“可你呢,燧皇?你在犹豫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虽然在匹诺康尼只同行了短短一段距离,但我知道,你和那个老爹并不完全一样。你是他主动剥落的情感,是继承了英招全部记忆的那一部分,你不是什么无情之物,恰恰相反,”

应星一字一顿:“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虚无啃食了你那么多记忆,可你还在用剩下的记忆碎片一块块垒成墙,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想带你离开这里,不是走向什么毁灭或沉睡,而是走向解脱。不是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

“所以,跟我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守着不放?过去已经死了,但我们还活着。我们明明可以一起走到有太阳的地方去……!”

应星一口气全部说完,低下头,看见燧皇惊讶得微微张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难得见稳重的老爹露出这种震撼中略显懵逼的小表情,应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随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上头都干了什么蠢事,一张白皙的俊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立正站好。

应某人的表情在羞恼、震惊、强装镇定之间飞速切换,最终定格在了一种义正辞严的愤慨:

“阿哈!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刚才是不是附我身了?我就说沾上欢愉准没好事……”

燧皇单手支地,缓缓坐起来,用一副“请继续你的表演”的嘲讽表情看着他。

应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僵,最后彻底没声了。

……这次他是真想转身就跑了。

静默。

静默如十根无处摆放的脚指头,在地上当场扣出一座S级星舰。

燧皇懒得为难他,主动岔开话题:“你那台机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什么?”

“就是放在山洞里的这台机器。”

燧皇看了无数遍,也没搞清楚它到底发挥了什么用场。

“这个嘛,原理其实是将热地脉能与生物势能转化为虚数内能,再结合地月引力及天体潮汐力,通过调制后的电磁波束定向发射……”

燧皇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明白这小子根本是在用一堆术语编谜语,故意绕着弯子逗他玩,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他冷笑一声,佯装恼怒,语调却刻意拖得又慢又怪:

“是啊,我哪听得懂?毕竟我命不好,把我从万年沉眠里拽醒的,是个整天抱着金人图纸睡觉的大聪明天才,天天使唤我端茶烧火,就是从来没想过,给他签了卖身契的岁阳,或许也该补补文化课。”

被他这么一呛,应星的羞耻之情也跑得无影无踪了:“喂,老爹,我当时就算想给你们补课也补不了吧?就连你刚来工坊的第一天,也因为看不懂说明书把我的炉子给炸了,我难道还敢放心那些智商更不妙的小岁阳吗……”

燧皇偏过头:“但你说的对。”

“啊?”应星愣了愣,“老爹,你是说,你们岁阳一族智力比较平均……这句话是对的?”

“……我是说,你前面说的那些,是对的。”

燧皇垂下眼:“我一直自视为无情生物。直到某天惊觉,自己居然比许多有情生物承载着更为汹涌的情感。自那一刻起,我便知,我已经背离了我原初的轨迹,再不能以‘太始之焰’自称。”

他收拢手指,像是在握着一截透明的铁栅栏:“可一旦被情感的牢笼禁锢,变得畏首畏尾、踌躇不前,又凭什么向星神挥出那场不顾一切的复仇?”

于是,燧皇撕裂了自己,他将那些灼烫的、属于“人”的情感凝成忆泡,交由流光忆庭封存。

而多年之后,当这个浸透虚无却情感未泯的血罪灵,目睹那个拥有一切美好可能、却变得日益冰冷的“自己”时,

那一刹那,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命运何其讽刺。

可燧皇忽然又觉得,命运或许也并非全然丑恶。

至少,至少……当年唤醒自己的,是应星。

那天,十四岁的少年刚被怀炎将军收入门下,跟着师父第一次踏入焰轮铸炼宫,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那轮耀眼如恒星的蓝色太阳。

要是我能用它来锻刀就好了!十四岁的应星看得眼热。

而这念头没过几年便成了真,你好啊,燧皇,我叫应星,事不宜迟,赶紧去我的工坊吧!燧皇本要骂他,却被相位灵火烧灰的香气迷了眼,晕晕乎乎地跟着这人类小孩跑了。

应星带着他跑,一直跑,跑出了关押他上千年的牢笼,快得怀炎都追不上,燧皇一边跑一边想,等吸完了烧灰,再把这小子一口吃掉也不迟。

他就这样等着,等来了阎罗的初次喋血,等来了烨火与断水的同时降世,等到了曜青仙舟的烽火传讯,那位狐人将军握着百冶所赠的大太刀,慨然奔赴战场。

那一年,帝弓司命的紫色光矢再一次划破长夜,照亮了无数的死物与生灵,也照亮了少年的眼底,留下了一片紫水晶般的美丽色彩。

应星怀里抱着双子剑,穿着师兄赠的衣裳,顶着三师姐扎的小辫子,听着怀炎师父和燧皇老爹斗嘴,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啊晃,失去亲人的他在朱明有了一个新家。

作者有话说:

*许多地方在崩塌,很多地方被烧毁,但总归没有被攻陷。

出自日本著名导演今敏的自传《我的造梦之路》

第246章 假扮演员登台吧(二):你们拌嘴吧,忘了我。

土壤如同饥渴的野兽,狂饮着汩汩流动的鲜血。

燧皇背靠洞壁,一头银发像是褪色的火光,是与应星截然不同的苍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即便表面强撑着,神色里依然透出几分源自灵魂的虚弱和困倦。

方才的交谈之后,他就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可恰恰是这副姿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纯粹让别人猜他的真实想法,才是最折磨人的。

实在是受不了老爹的冷暴力,应星深呼一口气,上前一步,再次提出了他的请求:

“老爹,那台机器的事儿就先放放,我之后再告诉你,我先带你出去找黄泉,她或许有法子——”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阎罗从洞口探出半张脸庞。

步离人的血痕顺着他的颧骨向下流淌,在昏暗中仿佛恶鬼临世,可他的眼神却局促地闪动着,甚至流露出几分不安:

“抱歉,主人,燧皇大人,我并非有意打断,只是……”

燧皇哼了一声,主动递过台阶:“应星,找你的。”

他知道阎罗对自己心有芥蒂,却也未曾想过要费心化解这段旧怨,那柄刀如何看他、如何想他,燧皇并不在意,也懒得在意。

应星简直想给自家及时出现的好大儿记上一功,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恨不得当场把阎罗抱起来转上两圈,赶忙问道:

“什么事?”

阎罗沉声道:“燧皇大人记忆里那些被虚无侵蚀的步离人,我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只是,这片幻境似乎正在遭受某种外部力量的侵蚀,我们再不离开,怕是要来不及了。”

幻境之中的人尚未察觉外界的风云变幻,但焚风掌心酝酿的白洞却不会因任何人的不知情而有一分一秒的停滞。

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这片由记忆编织的虚无之梦。

焚风侧过身子,写意般轻松地避过黄泉斩来的试探一刀。

他本来没有和黄泉正面交战的兴趣,可那暗红的刀芒中竟然还缠绕着一丝毁灭的金光,成功引来了他的一瞥:

“哦?负创神的金血?放眼银河,胆敢将此物熔入凡铁、锻为兵刃的,据我所知,唯有一人——”

那个拒绝了纳努克亲自赐予的绝灭大君之位、甚至当着毁灭星神的面若无其事地舀取金血的胆大之徒。

“……应星。”黄泉低声道。

归寂凑过来:“不是上回跟你打架时用的那把长剑?焚风,看不到那缕燃烧的火光,你失望了?”

“红终将归于白,有何失望?”

焚风随后看向黄泉,问:“我是为洞穿虚无的阴影而来,你又是为何而来,决意挡在我的身前?”

二人同为反抗虚无的自灭者,目前还没有实质上的冲突,焚风想听听她拔刀相向的理由。

黄泉略作思考,片刻后,她既没有摆出讨伐邪恶的正义姿态,也没有敷衍应付,而是指尖轻轻擦过刀刃,认真地回答道:

“此刀汇集虚无与毁灭的两条命途,全名为‘阎火寂灭迦楼罗’,乃是一把护主之刀。你若想动它的主人,它绝不会答应。”

“原来如此……我不得不应战了。”

闻言,焚风的掌心脱离了白洞,取出武器,终于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归寂还在打岔:“你要如何阻止我们杀死应星?靠那个疯疯癫癫的愚者?”

阿哈朝空中呐喊:“喂——我能听见——”

黄泉头也不回:“四星斯科特先生,我来迎战他们,请你保护好应星的生命安全。”

……四星斯科特?

这一句话包含了太多槽点,归寂开口:“你认真的?”

大概是被黄泉的无条件信任感动到了,阿哈哭得两眼泪汪汪,振臂高呼:

“定不辱使命——”

疯疯癫癫还真没形容错他,面对逐渐逼近的白洞,正常人最差的表现也应该是抱起应星的身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祂倒好,直接一个飞扑,打算充当人肉盾牌,朝着应星的方向撞去,名为保护,实为——

然后,乐子神的阳谋落了空,只听“咚”地一声闷响,祂的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层骤然展开的银色护盾。

那护盾不知何时出现,将应星的全身上下包裹其中,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愚者的面具被撞得歪了半截,手忙脚乱扶正,嘟囔道:

“谁啊!这么不给我面子!”

放出护盾技能的存护令使踩着虚空,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而来,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两个绝灭大君,暂时沉睡的应星先生,一位假面愚者,还有我这个公司的……琥珀王在上,如果老古董那家伙也在这里,都能复刻一次匹诺康尼保卫战了。”

钻石半调侃半感慨地说着,话音一转,低沉的声线陡然发起狠来,上位者的气势一览无遗:

“而在那次战斗中,一位大君重伤,一位大君陨落……两位,猜猜看,你们会不会重蹈你们同僚的下场?”

这就有些大言不惭了。

但作为战前垃圾话,不就是怎么爽怎么来,至少躲在他身后的劳拉佩里听爽了,叽叽喳喳的叫道:

“钻石大人发话了!谁敢动应星先生一根头发,他的小拳拳就要把你们所有人杀光光——”

逼格十足的公司高管瞬间感觉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

好不容易撑起的气场被猪队友的抢白搅得七零八落,钻石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好当场发作,背过手,想从劳拉佩里的手中夺回自己的西装,从牙缝里硬邦邦挤出一句:

“……斯!科!特!闭嘴!令使说话,凡人别打岔。”

“哈?谁定的规矩,我就要说,我就要说!”

劳拉佩里揪着他的西装,死也不松开,知道钻石是榨干了自己唯一的指路作用,就想把他撂下不管了。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眼下这地方,就算大部分人他不认识,但身为一个小偷,最不缺的就是眼力劲儿(虽然面对钻石时会打折扣),这几位放在外面跺跺脚,星系就能抖三抖,随便哪位伸根小拇指,就能把失去面具的他像苍蝇一样弹飞出去。

“我怎么就单方面被你开除令使籍了?乐子神祂老人家同意了吗?”

钻石扫向地面,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某位曾经让他吃大瘪的星神,冷笑一声,似有所指:

“祂现在说不定就看着这边,你有本事直接去问祂——另外,我的这件西装价值16亿,熨烫一次的价格是3000万。”

劳拉佩里立刻松手,眼神清澈了不少。

他干笑两声:“别想讹我,就你这西装料子,给我擦屁股我都嫌弃!还16亿……搞笑……”

钻石的面色几经扭曲,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在思考当着星神的面打死祂的令使,需不需要给欢愉星神赔点儿钱?多少信用点他都愿意。

用不着绝灭大君出手,他俩先内杠起来了,黄泉心想,这两位临时加入的队友,好像有些不靠谱。

不过,再不靠谱,难道能比得过那位四星斯科特先生?

黄泉的接受能力显然很好,出于表示友好的目的,她一边盯着焚风的动作,一边目不转睛地出声道:

“你……也叫斯科特?真巧,地上那位假面愚者,同样自称四星斯科特。你们二位之间有什么关系?”

“哈?四星斯科特?我还五星斯科特呢!哪个愚者出门敢报他劳拉佩里爷爷的家族名号,是不是不想在酒馆混了……”

劳拉佩里气愤地朝地面看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你?”

乐子神向他挥手打招呼:“嗨~好久不见!我亲爱的令——”

祂可能想和自家令使来点儿含情脉脉的交流,结果劳拉佩里的下一句话就是:

“我的面具怎么在你*塔利亚粗口*的脸上???”

阿哈:“……因为这个面具本来就是我的呀。”

“胡说八道!老子偷到的就是老子的了,你算哪根东西?”

在面具的原主面前,劳拉佩里那叫一个理不直气也壮,要不是怕一离开钻石的护盾范围自己就先嗝屁,肯定要飞过去扒下祂的面具了。

阿哈:“……嘤。”

被凶了,好恐怖。

钻石为之侧目,都要忍不住为劳拉佩里鼓起掌来了。

他先前的那点不愉快登时烟消云散,整个人神清气爽,如果不是大敌当前,他甚至想让劳拉佩里多骂几句。

劳拉佩里也不是纯混子,他的面具戴在愚者的脸上,那应星先生的情况如何?该不会已经被虚无侵蚀了吧?不过既然钻石没有说话,应星先生的身体应该没问题。

他渐渐冷静了下来,忽然感到对面放出的杀气噌噌噌往他的骨头里面钻,是归寂:

“愚者,单是你的存在,就足以令人发笑,和伶人的哭声一样,总是有些吵闹。”

劳拉佩里知道自己被归寂选为目标了,但他又没惹到对方,绝灭大君的脾气都这么阴晴不定,吓得他冷汗直冒:

“钻石,还愣着干什么?他都威胁要杀我了,你快上啊,使出你的王八拳,打掉对面的骰子脑袋!”

钻石就算真有这个心思,也不可能按着劳拉佩里说的去做:

“让我打归寂?没问题,那你就去打那个。”

钻石双手抱胸,瞥向不远处正和黄泉对砍的焚风。

那边突出一个神仙打架,目不暇接,给人的感觉好像一凑近就会被切成臊子。

劳拉佩里:“……你想让我自杀就直说。”

钻石:“我最看不起战场上划水的小人,你既然不想打焚风,那你就得辅助我作战,比如……你去把归寂的骰子给偷了。”

没有一个偷子在听到这话时不心动,更何况劳拉佩里还是一个有志向的偷子,绝灭大君他还偷少了?“可我没有收集别人脑袋的爱好……”

“脑袋不感兴趣?没关系,你不是一向对别人的西装很、有、兴、趣吗?那就去把他的那身黄紫西装借过来。”

劳拉佩里大惊失色:“你、你难道想让他光着身子和你打?天呐,钻石,看不出来啊,原来你才是真正的老六本六……”

阿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赞成!”

归寂:……

负创神在上,这就是欢愉星神对他的报复吗?

斯科特这家伙虽然就是个低劣的小丑,但只要他一出现,无论多么严肃的场面,都会变得滑稽搞笑。

归寂最见不得这个。

“存护的令使,欢愉的小丑,我看得出你们的意图。你们在拖延时间,等78席醒过来,因为没有人想和毁灭真正发生正面冲突,是吗?可惜,一模一样的伎俩,这次不会再管用了。”

钻石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能护住应星的肉身,但他的意识仍然沉沦在虚无之中,你觉得单靠他自己,能逃脱白洞的引力吗?”

作者有话说:

归寂:噢男士们,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拌嘴吧,忘了我。

第247章 敬终将到来的明天(三):你的孩子,并不是你的孩子。

从山腰的洞口向外望去,这片记忆世界的边缘正在泛起刺眼的白光,大口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色彩,像是毒圈一样不断向内收缩,与他们仅剩下一段肉眼可见的空间距离。

应星站在洞口边缘,折射的白光烧得人眼睛生疼,但他没有片刻挪开视线,这一刻,他在前面感知到的所有不对劲都有了缘由:

“老爹,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也是因为那东西?”

燧皇望着不远处蜷在机器阴影里同样虚弱不堪的孩子,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靠近,像是一个画地为牢的囚徒,只将声线绷得冷硬:

“我没有你们人类那么脆弱。”

“这个时候就别逞强了。”

正如焚风愿意记住应星的名字,还能一眼认出他打造的兵器,应星对这位绝灭大君中的最强者同样印象极深,足以位列他心中麻烦人物的榜单前三。

如果单是数值上的强大,焚风或许没那么恐怖,可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这家伙在毁灭的数值之上,还叠加了虚无的机制。

应星自己就是个行走的机制怪,贪饕的能力给了他许多方便,面对同为令使的存在也丝毫不怵,倏忽来了都得给他变成小土豆再走,正因如此,他才深知机制怪是多么的恶心和难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