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英见状,大步上前:“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什么随便?”大汉当中有一人扭头白了楚英一眼,“这是逃奴!”
“最近不是在削奴么……”围观百姓不少,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大汉立马回击:“她又没削,她奴契还在我们家三公子那!”
说着拿出自家腰牌和官府文牒。
百姓们七嘴八舌问,大汉一一解释,原来这少女是他家三公子的通房,假死脱逃,被抓回来。马车进了京,眼看就要还家,这奴趁护院们不注意还想逃,然后再一次被捉住。
“假死都逃不掉啊。”楚英呢喃。大汉听见,扭头瞪她一眼,王玉英和陈婉又即刻挡在楚英面前。
等大汉们押着少女走了,陈婉才小声同楚英解释:“她奴籍未消,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好无力啊。”楚英一想到少女被抓走的情形就难受。
王玉英舌尖抵了下唇后牙齿,自己又何尝没有设想过假死。俄顷,缓分两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如是。”
除非执刀
楚英唏嘘不已。
前头集市逛到底,三人就在临河的馆子里歇脚,一张桌用膳,另一张桌上堆满今日斩获的“战利品”。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46章 · 卌六
*
永嘉巷。
四女还在用晚膳,分格的铜锅氤氲,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再蘸酱汁,鲜美无比,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揉了两下,楚英吃得更多,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完了吃撑了,消消食、消消食。”
“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你要吗?”霜天仰头笑问。卷雪亦道:“就是嘛,可吃药消食,再继续涮锅。”
“你们想坑死我啊!”楚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叩门?”
“这么大的雨……”
“楚英。”王玉英垂眼,“披个雨披出去瞧瞧。先别开门,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
楚英领命,去去便回,如实禀告:“仙师,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
女人?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英可能从来没有留意这些一点一滴的细节,所以才迟迟不能原谅陛下,与他复合。
张贞娥泪眼朦胧却眸光坚毅,她依然坚定地倾慕陛下:“仙师大恩大德,帮我求求,让我去侍奉陛下吧!”
王玉英眉头深蹙,不懂一碗苦药怎么就成了迷魂汤?
张贞娥亦面露苦色,人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痴?
“你回去吧。”王玉英下令,“送客。”
张贞娥被请了出去,锁上门,这一夜王玉英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照常兵部点卯,校场练兵,散值时却在校场门口撞见庆福。
庆福倏地在她脚边跪倒:“奴斗胆,自作主张来求仙师去看望陛下——”
不等他说完,王玉英就绕道,庆福立马双膝行走,跪着挡住她的去路:“陛下沉疴难起,却深念仙师,常望宫门。”
王玉英抬头要再绕,庆福突然抱柱般抱紧她的靴子:“陛下只是不说,其实很想仙师去探病。仙师去了,陛下定能更早康复……”
王玉英想抽走被拽的那只腿,往空中踢,庆福却死死抱着不松,一下踢到他胸口。庆福泣道:“仙师今天就是踢死奴,奴也不松手!除非仙师去探陛下!”
校场门口,既有兵部同僚,下属小校,又有来往行人,全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她一时脸热:“你把手松开,我去,行了吧?”
庆福笑着松手,眼仍淌泪。王玉英睹着,心想徐恒何能何德,能得到这么多人忠心?
她进福宁宫后,惊讶地发现偏殿全拆了,寝殿左侧因此多出一大片空地。庆福进去通报,她就走近工地瞧个究竟,地基重打,柱础石也重安,工匠们正立柱雕梁。庆福找了一圈追来:“哎呀仙师您怎么在这,快请随奴进去!”
王玉英收回目光,边走边问:“这里打算建什么?”
“奴哪晓得。”庆福抬起猫腰,请王玉英进殿,“陛下听说您来,精神好了不少呢。”
王玉英抬腿,跨进殿中,立马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一口,窗户也都关着,整座宫殿死气沉沉,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她强忍着环视一圈,目光先落在那些被搬来寝殿的奏章上,接着眺向立在角落里的楚雄,最后才同倚靠床头的徐恒四目相对——他像是刚重新梳了个头,青丝全束在冠子里,不允一丝乱发。虽然坐在床上,但外头的常服穿得齐整。面白唇紫,却一脸淡定,瞧不见痛苦色。
来的路上庆福已经告诉王玉英,徐恒害的是真心痛,但她还是担心病气过给她,站在比床尾还远三步的地方,微微颔首:“臣闻圣体违和,特来问安。”
就一句话,没了。
徐恒眺了眼她所站位置,噙起唇角,和煦道:“朕病中昏沉,这班奴才也跟着昏了脑袋,来人,给仙师赐座。”
内侍搬来圈椅,放在王玉英所伫位置。她缓缓坐下,徐恒和颜悦色注视,庆福就在这时端一碗汤药来王玉英身边:“仙师,您瞧,这汤药正温着……”
王玉英眉毛微挑,这是叫她奉药?
她原本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搭圈椅扶手,闻言双手合到一处,穿过指缝,十指紧锁。
她的做派徐恒瞧在眼里,脑海里不自禁泛起那日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绞又犯,面上却斥庆福:“蹬鼻子上脸的奴才,还不退下?朕还没到需要人哄着喂药的时候!”
庆福赶紧把药端到徐恒身边的茶几上,碎步倒退出殿。
王玉英目送庆福,百感交集,徐恒却一直瞥着王玉英,待她回过头来,他方才端起药碗,缓慢举高。
王玉英端坐圈椅,把眼垂下。
徐恒再无期待,也不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抿药,这药的苦浸透了喉管,淌进心里。
他喝完放下碗,勉力扬起唇角:“是朕把他们惯坏了,敢擅自舞到你面前,个个以为朕病中软弱,想求一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他这话反倒提醒王玉英,她不急不缓,真诚建议:“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张贞娥才同我讲,担心陛下身体,忧心如焚,愿充宫婢只为御前侍奉,你赶紧招她回来,知冷知热,每一勺都给你吹。”
半晌,徐恒侧首,稍微扬起下巴:“朕病了这么久,你不请不来,来了没句关心就算了,还把朕推给别的女人。”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朕最近做的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
王玉英飞速思忖,他做了什么?总不能说病到快死是为了她吧?
那最近还发了什么?
只有确定的,卫后被禁足一事。
王玉英心头一跳,闭口不言。
徐恒见状,沉默片刻,艰难浮起一笑:“朕的心意其实就是希望你跟朕多说些话,哪怕叙叙旧。你如今这个样子,朕见了……”他不知不觉又抬手抚胸,“难免难受。”
王玉英挑着的长眉皱起,这话说得蹊跷,从前做夫妻时,天天数落她咄咄逼人,叫她不要一天到晚叙旧,要能容不妒,现在做君臣她全做到,他的要求却反过来。
身为君王,却总朝令夕改。
王玉英起身:“既然陛下觉得臣不顺眼,那臣就告辞了,免得杵在这里给陛下添堵,加重病情。”
作了揖就朝门口抬腿。
徐恒抿唇泄气:“没有不顺眼,你再坐会吧。”
王玉英坐回椅上,但不想再聊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另起话题:“臣进来时瞧见宫里正兴土木,请问打算建什么?”
徐恒该不会跟那些前朝的君王一样,因为病重开始神神叨叨建佛塔吧?
徐恒一笑:“朕打算一模一样再造一座将军府,保管比你那二进院像。就修在寝殿旁边,你念家时可以来这里常住。”
王玉英一怔,接着拍扶手怒斥:“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毫不犹豫离开福宁殿。徐恒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一阵剧咳,五指紧紧抓着胸口,门口的庆福听见争吵,急忙跑进来,扶住挣扎着要起床的徐恒:“陛下,陛下,您不能再大喜大悲啊!”
徐恒亦知这一下经络重堵,喘着气道:“拿针来。”
施针频繁,他已会自个放心头血,咬紧牙关,将庆福取来的长针狠狠刺入指中。待十指放完,身子好些,他再去追王玉英。
王玉英健步如飞,胸脯起伏:他这个疯子!疯子!
一来天已经黑了,二来在气头上,她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郑扬之立在不远处,顿时迁怒,狠狠剜他一眼,郑扬之即刻漾笑。
第47章 · 卌七
下一霎,郑扬之敛容,快步朝王玉英走近,拱手,言辞恳切:“在下正要出宫办事,恰巧同途,但见仙师怒容未消,一直不敢在仙师眼前露面,更不敢打扰,怕仙师瞧见更增愠色。”
王玉英扬下巴:“那你倒是后退呀,怎么越走越近?”
口是心非,没半点自知之明。
郑扬之柔声应答:“因为仙师一路含嗔,在下着实担心,哪怕挨骂挨揍,也要冒大不韪来劝一句莫生气,气出病躺床上四、五日下不来,可就不好了。”
王玉英眼皮子动了动,冷笑一声。
别说,气还真消了些。
但又怕一说郑扬之胖他就喘上,她还是赶紧撤离,大步流星,郑扬之尾随其后,一脸笑意。
因为校场也在南边,离永嘉巷不远,所以王玉英平时当值不骑马。傍晚庆福请她进宫坐的是宫里的车,这会闹僵,得重新用脚走。将一出光华门,追在后头的郑扬之就开口:“在下斗胆想送仙师一程,不知仙师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王玉英眺向不远处等着的郑家马车,揶揄他:“你不是要去办事么?”
黑灯瞎火也不知道办什么。
郑扬之一笑:“非是要事,不急。”
“不必了。”王玉英摇头,“我自己能走回去。”
郑扬之随即抬手,长随会意,将灯笼的挑杆放到郑扬之手上。他前迈两步,亲自递至王玉英面前。
郑扬之张大剪水凤目,微蹙两眉,红唇轻启:“那请允我独乘之前,再赠仙师一点萤火之光。绵薄小礼,仙师总不会再推却了吧?”
灯笼反照,郑扬之的官服和脸都半明半暗,红袍上一圈阴影慢悠悠移至颊面,在他的鼻梁和眉骨间晃荡。
王玉英瞧了会,收回目光,去接挑杆:“谢了。”
她右手随意一伸,未过多考虑,郑扬之又急着往她手边送,王玉英三指指腹一下覆上郑扬之手背,一顺划过他的指和指甲。郑扬之一怔,而后反复回想她拂过的动作,觉得好像时间流逝,既快又慢。
他的右手就这样一直悬着,任挑杆一厘厘从自己手中抽走,光滑的竹竿与指腹摩擦,恍惚也摩挲过心头。
杆全抽走那一霎,郑扬之手上一空,瘦白的食指和中指屈了屈,隐现的青筋跟着指骨一道往内收。
王玉英提灯远去。
萤萤烛火,一轮明月,皆照归人。
她才走十来步,便觉蹊跷,回头一望,原本自己说要乘马车的郑扬之竟重步行追上——他添了件黑色斗篷遮罩官袍,官帽也摘了,要不是手里也提了一盏灯,就完全是个影子。
而他那班长随们,又远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你说郑扬之离得远吧,回望这人总在她视线里,说贴得近,王玉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走到面前。
期间有一小贩试图向她兜售篮子里如空管排箫的糖葱,王玉英摆手,不用。
小贩走了,郑扬之才到跟前。
王玉英挑眉:“郑大人怎么不乘车了?”
“坐上去才发现,轮子坏了。”郑扬之对答如流。
王玉英心头默道:好、好、好。
她忍不住讥他:“你要办事的不会也在城南吧?”
“正是如此,不然怎会自光华门出宫?”
王玉英负起手,转回身,边往前走边勾唇:“让我猜猜,郑大人办事之所在永嘉巷?”
“仙师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不知道是不是气的,王玉英哼出一声,顺着他的话讲:“巧了不是?我也正要往永嘉巷归家!”
“天下无巧不成书,偏教同路作相逢。”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郑扬之闻言一笑,又想她怎么骂得这样轻?不斥一句恬不知耻呢?
他盯着她脑后发髻,笑吟吟:“失敬失敬。”
王玉英没再理会。
天气冷了以后,天一黑,街上就没什么人。石板道上唯有二人一前一后,郑扬之瞥向地上两个被拉长的影子,渐渐抿紧双唇。
他飞快地瞟了眼王玉英,见她没有回头,便不动声色往左移动半步,再窥,还好,她没有发现他俩的影子已经重叠。
郑扬之就这么做贼似的边窥边窃喜,心跳如鼓,直走到街角,才恋恋不舍开口,语气却潇洒:“其实到这我就要和仙师分开了……”
王玉英往右边岔路上眺了眼,恍然大悟,接待四夷的驿馆在那条路上,如今诸番来朝,郑扬之作为鸿胪寺少卿,要去驿馆接待使臣!
郑扬之瞧着她的反应,微笑,瞧,每回话未说完她就能明白。
王玉英转头,冲郑扬之道:“那太好了,我身后终于不用一直跟着个跟屁——趴下!”
未讲完就话锋陡转,不仅完全对着郑扬之面门喝斥,唇张至最大,一滴唾沫喷到他眼下,声音也骤然提高了十来倍,犹如狮吼,震耳欲聋。
连远处的郑府长随们都被吼得一激灵,郑扬之更是即刻趴下。他眨了下眼,原先挂在下眼睑底下的那滴沫子往下滑,更兼回味她那一声暴喝,只觉脊椎缓麻,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乱箭须臾才如雨下,反应过来的长随们分拨利箭,将郑扬之围护当中:“保护大公子!”
郑扬之匍匐于地,脑袋却一直仰着,双唇微分,怔怔望着已拔剑飞至空中的王玉英。她先打掉袭来的箭雨,接着脚尖点在某只箭上,借力跃上最高的房顶,身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引出六名各持兵刃,身背弓箭的黑衣人,与之搏斗。
满月巨硕,仿佛就在她身后。
“快去助她!”郑扬之如梦初醒。
长随们就要动身,忽又蹿出一拨黑衣人,直攻郑扬之。郑家长随们只得重新护住,无暇助力。
王玉英仍以一敌六,虽然黑衣人皆蒙面,且来路不明,但她通过眼睛辨出当中一位就是方才卖糖葱的小贩,不禁自责警觉不够,又担忧在驿馆附近打斗,影响国事邦交。
徐恒这厢刺完心头血,不顾劝阻,强行追出福宁殿,待听说她和郑扬之一道出宫,愈发心切。坐下良驹,又驰骋得快,众侍卫里仅楚雄一人能追上。
他一拐上这条街就远远眺见打斗,五内俱焚,怒问楚雄:“你妹妹呢?”
“我妹今天在家——”
话未答完,徐恒已松开缰绳,打算从马背上跃起,去助王玉英,然而将一运内力要纵身,就觉胸闷气短,他重握住缰绳,假装无事,向楚雄下令:“速去护她!”
楚雄迟疑,自己一旦离去,就无人护卫皇帝。
徐恒愠道:“这是朕的命令。”
楚雄这才弃马纵身,连飞数步,襄助王玉英。原本围攻郑扬之的那拨黑衣人瞥见徐恒,大部分弃郑扬之朝徐恒袭来。
徐恒就在马上拔剑,病中虽不能运轻功,但区区几个毛贼,尚应付得来。
黑衣人一剑刺来,徐恒俯身躲过,接着反手一挑,反刺中当中一名黑衣人。另俩黑衣人左右夹击,徐恒持剑一挡,铿锵巨响,他身往后仰,剑往前刺,扎进黑衣人肩头,接着毫不犹豫手腕翻转,那黑衣人被挑得空中打滚,坠落地上。
黑衣人们随机应变,再袭时不攻徐恒,专打他的马。徐恒分腿,从马上跃下,落地时心脏又是一痛,恍若无数只无形手撕扯全身。
未免刺客察觉,他生生忍着,一下也未揉胸口,一面用剑格挡,一面分余光去瞅房顶上的战况,见王玉英和楚雄已压倒性占上风,方才放下心,专注对付周遭刺客。他瞅准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剑脊三寸,剑势最弱之处,那人果然被震得脱手丢剑,徐恒再趁机运起全部内力,在空中划一整圈,刺客们全被剑气逼得后退数步,乃至栽倒。
但徐恒自己亦蹙眉。
这是他最熟练的一招,以前使过无数回,皆轻轻松松,这回却出乎意料,一招力竭,胸痛得喘不上气。他本能地低头,吸气吐纳,却有两名刺客从地上爬起,一个抓剑,另一个重拾起鞭子,皆亡命再袭,一定要置徐恒死地。
徐恒提剑怒刺,穿透当中一名刺客心脏,另一刺客眼红甩鞭,徐恒急急抽剑格挡,与鞭空中相撞,黑暗中火星一亮,如昙绽放又迅速熄灭。按理徐恒应该能轻松抗住的,却有一股麻劲自心口往右肋蹿,一瞬钻过左臂,他手腕抖了下,虎口不可控松开。
“哐当——”宝剑落地。
黑衣刺客瞅准机会,对准徐恒再抽一鞭,徐恒脑子反应及时,身却因心脏剧痛变得迟缓,鞭子正好抽在他的右手上,听见数声清晰的掌骨碎裂声。
屋上楚雄和王玉英已斩杀四贼,各自生擒一人,楚雄最先听见,俯瞰惊呼:“陛下!”
王玉英手上牢牢缚着黑衣人,视线随之下瞥,望见,微分双唇。
徐恒弓身滑步,用左手拾起宝剑,抵挡刺客第三回挥来的鞭子。鞭与剑缠,他左臂一震,剑刃一瞬划过铁鞭,一剑封喉。
郑扬之那边也解决掉了余下刺客,赶来护驾。
徐恒直起脊梁,先咽下因为振臂涌上口中的荤腥血,而后才扫眼屋顶,启唇吩咐:“留活口。”
楚雄会意,立马逐一扒开剩下两名活着的黑衣人的口腔,检查舌下,确定没有藏.毒,才和王玉英各擒一贼,自房顶跃下。
徐恒缓缓看向王玉英,接着晲郑扬之一眼,冷冷下令:“回宫!”
他眼前仍有两分发黑,伫在原地稳了稳,才翻身上马,动作较寻常慢些,但并不显迟钝。
徐恒左手执缰,单手骑马回宫。
一干人等皆须过审,一个也走不了,全跟在后面。
徐恒一路背挺肩直,右手反剪身后,看似优雅从容,实则自己清楚——浑身冷汗,牙齿在紧抿的唇后打颤,骏马每一次的起伏颠簸都令心脏和右手的双重剧痛加重。
半途上迎着一班寻来的侍卫,再到光华门门口,庆福正领着一班内侍望眼欲穿。皇帝一言不发,庆福只得和楚雄眼神交流,悟个大概,担心着急,私下差小内侍去请太医。
皇帝近来一直待在寝殿,众人自然往福宁宫的方向走,途中徐恒余光偷扫王玉英,下令:“去御书房。”
转道御书房审案,拷打之下,俩刺客陆续招供——今晚的黑衣人全是江氏余孽,已经东躲西藏月余。因为皇帝一直搜捕,被逼急了,索性鱼死网破。他们进不去禁宫,就在宫外暗杀郑扬之和王玉英,没想到还能遇到皇帝。
刺客唇角噙笑:“天已襄助江氏,是我等实力不济,不能一网打尽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太后娘娘报仇!”
徐恒旋即下令将二人斩杀,降谕旨加倍严缉逆党,清剿余孽,务必斩草除根。
接着命大理寺严密封锁今夜平乱之事,毋得外泄,又命鸿胪寺维.稳使节,不能叫诸番知晓。
有条不紊交待完,方才阖唇。
御医在椅边跪着给皇帝一根根接骨,心中不禁默赞:此等巨痛,常人必定嘶嚎痛哭,皇帝却始终神色自若,从容不乱,眼下是时局紧张,不能为,不然来一局棋便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又似生死场上谈笑风生,暴风雨里闲庭信步。
真龙就是真龙!
跪地听宣的郑扬之垂着脑袋,眼睛连眨数下。王玉英则径直瞅着徐恒为了治伤,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右臂——哼,汗毛全疼得竖起来了,装什么装!
御医告退时,徐恒抬起左手挥了挥,示意众人也退下。于是除了楚雄和庆福,其余的皆往外走,徐恒扫见王玉英两只靴子在移动,眯眼吸了口气:“仙师留步。”
王玉英驻足,转身,就在原地一板一眼作揖:“陛下召臣,有何训示?”
徐恒怅然注视着她,无事,但他实在太疼了。有她在身边,哪怕仅仅杵在那,只要在他的眼睛能瞧见的地方,就觉得疼痛稍微缓解。
徐恒不回她,目光亦移向桌上奏章——只有零星两、三本。
徐恒启唇:“今晚的奏章呢?”
因为皇帝前几日皆在榻上批阅,所以今晚的奏章同样递去了寝宫。庆福望一眼皇帝包扎的右手,忧心忡忡,却不敢违抗圣命,还是命人将折子统统搬来,堆在书桌上俨若半堵墙。
徐恒左手拿起一本奏章,翻开阅览,末了,尝试右手执笔,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屡试屡败,不禁咬牙,却又因为刚才接骨时,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在两瓣唇后偷偷咬牙,籍此忍痛,以至于现在两排牙齿一碰就发酸。
他换左手,能在砚台里沾朱墨,但写的字……徐恒在旁边宣纸上试了一个,蚯蚓一般,批上奏章要贻笑大方。
徐恒把纸揉成团丢了。
庆福和楚雄眼观鼻鼻观心,头压根不敢抬,王玉英看起来也一样,但其实有偷瞟,很快想明白,心跳不禁加速。
半晌,徐恒看向王玉英,吁了口气:“你来。”
王玉英撩起眼皮看着徐恒,缓慢走近,停步时和他隔一张书桌。
徐恒垂眼:“你绕进来。”
王玉英心跳愈发剧烈,极力克制,不动声色绕到桌后,和徐恒隔一张扶手。徐恒叫她过来没有存那方面心思,但陡然靠近,她的呼吸和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变得浓烈真实且亲近,他的呼吸禁不住乱了两分。
徐恒也深吸吐纳,暗中稳住,而后瞥向搁在朱砚旁的那只御笔。
王玉英死死垂直两臂,抑下执笔的冲动,直等到徐恒重新拿了张未写的宣纸,推到她面前。他的阅字是多年前照着她学的,两个人都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
三年过去,她回的那首相和歌辞笔迹未变,但还是要确认一下,阅字是否也无变化。
想到她那封回信,徐恒难免沉郁,但还是开口:“在这里,试着写个阅字。”
屋内瞬间死寂,掉针可闻,耳力极佳的楚雄甚至恨自个不能封住听觉。
唯王玉英提笔,写下一个朱红的阅字。
一如从前。
和自己的朱批一模一样,徐恒幽幽地想,年年岁岁字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他心倏地又是一痛,忍不住抿唇。
但好像疼着疼着也就慢慢习惯了,徐恒垂眼:“搬张凳子坐下。”
王玉英以为是跟自己说的,转身要去搬,庆福却麻溜抬来一张圈椅,同样紫檀木制,但比皇帝那张小不少。
王玉英坐下来。
徐恒将一本摊开的奏章推到她面前,食指在空行处点了点:“这里,再写一个。”
同时瞥了庆福一眼,庆福立马拉着楚雄默默退出书房。
第48章 · 卌八
王玉英知道徐恒正盯着自己,打算只瞅空白处,不往旁边瞟任何一个字,然而“原驻马步军三万”,“密调宣府精骑八千补之”等字还是扑入眼帘。
王玉英瞬间屏息,左手情不自禁按上封页,要将这军机要务的奏章合上。
徐恒睹见却无恼意,重复道:“劳你写个阅字。”
王玉英这才逐笔批红。她强压下蠢蠢欲动的那一丝激动和窃喜,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是抓紧看,一目十行把正本奏章读完、铭记。
搁笔时,王玉英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左肘微动,撞着硬物,侧首一瞥,徐恒竟挑出了一摞奏章,起码四、五十本,全堆在她手边。
王玉英面露错愕,徐恒冲她一笑,这些都是傍晚他在寝殿看过的,但那时候她刚好来了,就没来得及批。
王玉英假意恼怒,瞪他一眼。
徐恒满面笑意,转去拿还未过目的奏章,单手翻阅。
王玉英则开始重复写起阅字,奏章五花八门,既有汇报民情、国库收支、漕运修建这类大事,也有献宝的,给徐恒呈晴雨录的,杭州知府甚至奏报了一起当地百姓拾金不昧。
最后几本,王玉英更是眼前一黑:竟单纯就是给徐恒请安!
徐恒一边过目新奏章,一边偷瞧王玉英,睹见她眉头蹙起,他反倒觉得舒展,心脏也不疼了,接下来就专挑那些请安的给她,抿唇忍笑。待到滴漏指向亥时,徐恒温和道:“今日就写到这里吧,夜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朕躬违和,早朝还得暂罢数日,但枢庭政务刻不容缓,兵部你就暂时别去了,明早直入御书房。”
*
楚雄和庆福走到外头,御书房的门一关,楚雄就给庆福使眼色。
庆福:作甚?
楚雄心里先哀叹一句公公不懂自己,而后开始给庆福无声做口型:小解。
庆福点点头,那去吧,这儿有自己守着。
楚雄继续做口型:一道入厕?
庆福疑惑,等楚雄反复做了三回口型,方才确认,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
楚雄遂上手强行挽住庆福,将他拉到远处,庆福嚷也不敢嚷,小声蛐蛐:“放开放开!手麻了手麻了!”
楚雄低道:“公公,对不住,冒犯了。”他朝御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朝事非我等可以妄议,但是陛下怎么能让仙师秉朱批,阅奏牍?”
她曾是废后啊!
楚雄脸上五官全拧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这不是牝鸡司晨吗?祖宗法度安在?”
自古以来,男人为天,女人为地,男主外,女主内,哪有女人干男人事,甚至骑到男人头上的道理?
他完全不理解,强烈反对!
退一万步讲,往上数几代是有过太后临朝的事,但尚需垂帘,而今废后竟直御丹墀!
他还担心万一日后废后犯了事,会牵连侍奉她的自家小妹……
庆福沉吟不语,他是王府过来的老人,不觉惊奇,那会皇帝和仙师就是互看对方收到的书信,先帝爷下的旨意亦是夫妻俩一道商量、应对,还刻过一个一体共用的清发堂的章。
良久,庆福道:“禁中事,速速缄口吧!”
楚雄闻言咽了一口,其实他也就敢跟庆福私下说说,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非议一个字。
楚雄和庆福走回御书房门前,等王玉英出来时,双双恭敬朝她施了一礼,待王玉英走远,方才进御书房。
*
翌日清晨,王玉英来御书房时,门口立着一排侍卫和内侍,但不见庆福和楚雄,想必在里面。
王玉英朝站中央的内侍拱手:“公公,劳烦通报一声,末将奉旨前来。”
那黄门频频点头:“唉,唉,奴这就进去通报。”
门开一线,立马窜出来一股热气,看来御书房生了地龙。
王玉英微微挑眉,而后转身背对房门,以为要等一会,然而几乎只一眨眼,庆福就亲自跨出来迎接。王玉英进殿依旧先环扫,徐恒正坐桌后用早膳,估计昨晚没回去,就在绿纱橱后就寝。
徐恒静静凝视王玉英片刻,低下头去,勺舀米汤,口中道:“仙师用早膳没?”
王玉英立马接口:“来之前在家里吃了。”
徐恒听到那个家字时,手顿了下,但还是等王玉英说完才道:“那仙师稍候。”
王玉英找了把椅子坐下,徐恒喝完米汤,唤她近前,有是高高一摞,站时到她胸前的奏章,应该都是徐恒已经过目的。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上报北疆上月凛寒奇冻,稼穑受害,拟拨款一万两赈灾。她记得昨晚批过类似奏本,燕州朔风肆虐,摧毁多处屋舍,亦拨万两文银。
王玉英笔蘸朱墨,正准备写阅字,徐恒徐徐开口:“朕说,你写。”他推来一张宣纸,“先在这张纸上试一下。”
王玉英挪开奏章,将宣纸铺在面前。徐恒道:“加至五万两。”
王玉英提笔,却骤然踟蹰。
阅字和徐恒写的一样,是因为徐恒学她,但别的字徐恒没学,他的字有什么特点该怎么动笔呢?她曾经记得十分清楚,也以为自己会牢记一辈子,但现在突然发现,就像那些字自己褪了墨,由深刻变模糊。
王玉英绞尽脑汁回忆,写下他说的那五个字。
徐恒心底叹气。
他教她:“横要方头圆尾,竖如悬针。”
王玉英赶紧改正,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徐恒瞅着,继续教:“中宫再收紧些,起笔不够方笔。”
第三遍勉勉强强像了,徐恒收回前倾的上身:“写吧。”
王玉英这才在奏章上朱批。
接着第二本,同样是徐恒口述,王玉英下笔,先打草稿再誊抄,她像少女时期那样,用心地,主动去记徐恒的笔迹,但图谋迥异。
徐恒睹见她的认真神色,禁不住恍惚,眼角眉梢浮现浅淡笑意。
约莫批了二十来本,皇帝先不露痕迹扫眼滴漏,而后笑道:“你批累了吧?”
王玉英刚准备回不累,徐恒续道:“这批奏章讲究劳逸结合,你去外头歇会吧。”
庆福赶紧猫着腰来请王玉英,引去后院茶歇,对角处的十字顶合围了三面做暖阁,里头早布置妥当,小榻绡帐,炭盆烧得跟地龙一样暖和,桌上小炉温着雀舌,碟里分盛着红糖姜糕、桂圆和茯苓饼。
庆福堆笑:“仙师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玉英淡笑:“不用,这些就够了。”
庆福又鞠一躬:“行呐,那奴就先退下了,仙师有事只管吩咐外面。”
王玉英颔首,庆福倒退离去,一出暖阁即刻转身往御书房赶,说实话他刚才生怕王玉英追问皇帝缘何回避,不好答。
还好她没问,松一口气。
王玉英在暖阁中打坐练内功,刻把钟后,庆福来请。再进入御书房时她暗中打量徐恒,他的脸色比之离开前,更为苍白,但唇上的绀紫却好转不少,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她坐下来继续批阅,徐恒再口述指点时,两只手总背身后,只有一次,许是忘了,左手绕前,王玉英眼尖,瞥见徐恒虎口处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复的针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针灸,极可能十指还放了心头血。
王玉英心无波澜。
既然徐恒不想让她瞧见,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不知。
过午,徐恒留膳。
她看内侍们进来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叶子绿油油,盘子里却没半点油。
徐恒道:“朕服饵期间茹素,你不必跟着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头看向庆福:“今日想喝鱼汤,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庆福立刻安排御厨去做,不一会端来一大碗香喷喷,先煎后炖的东海黄鱼汤。
王玉英端起饭碗,就专门吃自己眼前这一碗,不夹那些叶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夹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没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既新鲜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岁月,曾经一屋两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对,最寻常不过。
在王府时也是一样,但那会他有公务在身,有一回去京畿办差,整整十四个时辰没见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着她亲,因为他实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语,徐恒没有多话。
王玉英吃到八分饱,就把碗放下,徐恒见状挥手撤膳。徐恒从左进,王玉英往右绕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朱墨之前干了,庆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让这里也变成北疆那间屋子,竟夺过砚台,放到自己身边,左手握朱墨锭研,包扎的右手轻轻按着砚台。
他亲自研墨,心内酸甜交杂。
王玉英一打开奏本,又是晴雨录,无需徐恒发话,就沾一笔他研的朱墨,批个阅字。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红,他用膳不避她,却绝不肯叫她瞧见施针的狼狈。
第三日已时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运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开,是户部的侍郎拔擢,名单上三人择一。
她不忙提笔,等徐恒下旨,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会,依然不闻声,她想这折子又不能写阅字,遂侧首问徐恒:“陛下圈选哪个?”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紧,正托着一本奏章,闻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说的名字上画个圈,徐恒则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须弥要来了。”
王玉英一怔,数年未见,提起斛谷,记忆模糊到没有画面,只有快人快语、声气相投这类的词,并且心里有股风在卷,是意气风发的风。但因为经年久远,风埋在地底太深,不会破土钻出。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斛谷须弥的容貌,就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淡灰蓝色眼睛。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再见斛谷,他依然当她是朋友,还是陌路?
徐恒觑着王玉英的脸,将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间处。
她搁笔,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来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抚上奏: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须弥仰慕天朝仁化,不惮路途艰险,躬率使团,亲行朝拜之礼,不日抵京。缘系远藩朝贡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请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处。
王玉英会意,沾艳朱笔。
徐恒淡淡开口:“责鸿胪寺郑少卿一应接待,礼部协同。”
第49章 · 卌九
王玉英照徐恒所说,一笔一划批注。
徐恒先瞟她的脸,继而眺她笔下,等王玉英写完,他拾起另一本奏章:“这本你瞧瞧,也是他上奏的。”
王玉英毫不犹豫放下斛谷须弥来朝的奏本,接过徐恒递来的,北疆督抚的另一册奏本,一目十行,是乞增粮草辎重的冬需。
“他那现今有多少?”她问。
“原予三十五万石,你觉得补多少好?”
王玉英认真思忖,人日支米两升,马日支料五升,倘若北疆兵马五万,配一万匹马,日支一千五百石,月耗四万五千石,这还不包括运输损耗,北疆又全年近冬……
“再补个二十万到二十五万即可。”她算完回他。
“不用那么多,补五万即可。”徐恒发话,砚台里朱墨又快干了,执着墨锭一圈圈研——他发现自己有点贪恋此刻,一边研墨一边和她说话,看着她的笔尖时不时沾进砚台,心里特别平和安定。
原来北疆现在只有三万驻防,王玉英边批边想。
之后四本,皆是参劾官员,他说她写,期间又纠了两处不像的笔迹。轢閣
待到第五本,是兵部择选嘉奖官员,大名单王玉英扫了眼,大半认识,当中还有柱子的大名。
“这个于柱是打小跟着征西将军的吧?”徐恒突然问
“是。当年打仗,关外的汉人都逃进来,我爹收养了不少遗孤。”她说到这眼睛不自觉眨了下,当中还有荆野,他在城外的大营,而城里有宵禁,来找她不再像上浮游山那样容易,第一回就差点没赶在落锁前出城。后来王玉英就让他好好领兵,别来了,他俩好些天没见了。
徐恒闻言,回想的却是这几人当年常在将军府里晃荡,他旋起唇角,说笑:“朕总分不清这个于柱和汪定蛮。”
“定蛮脸圆些。”王玉英告诉他。
徐恒颔首,这才报了十来人名,王玉英逐一圈出,左手食指指背擦了下人中,今天这地龙是不是生得太旺了?给她人中这一块都热出汗,痒得不行。
徐恒眯眼睹见,今日的确命人将地龙生旺,他自己并不觉热,但是忘了她是最怕热的。他看她不仅人中,鬓角和下巴亦发微汗,遂放下朱墨锭,掏出绢帕抚向王玉英的下巴和脖颈,要为她擦拭。
王玉英专注勾圈,被徐恒的骤然触及惊得耸肩,不假思索歪头躲开,因为动作太大带动圈椅,发出一声响。
这响重重敲在徐恒心上,他被刺激得转去抓王玉英的手,纵使隔着绢帕,也不由分说扣紧。王玉英要抽手,徐恒牢牢攥着,她加注内力,他强忍真心痛也要加注,就是不松。
“陛下,坤宁宫急报!”内侍忽至门外,尖声尖气报丧,“皇后娘娘突发厥症,御医施针灌药皆不见效,巳时半薨了!”
王玉英闻言浑身冰凉,被徐恒拽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之前一直以为徐恒要用莫须有的罪责废后,未曾想他置人死地!
王玉英怒目圆睁,徐恒瞧见,不自觉松开手,但神色始终坦然。
王玉英即刻起身远离,隔着一丈,咬牙切齿,自己沾沾自喜代批奏章,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码等着愚弄她:“你这节骨眼上害人性命,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徐麒郎,草菅人命你都不怕天打雷劈!”
徐恒听见斥责,嚅了嚅唇。他原本不打算解释,但重阳节说开江氏的误会后,一直自责。
他还是希望他俩以后不会再生误会,缓分双唇,耐心详述:“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死,会隐姓埋名,远离京师,自此山高水长,天辽地阔,任其逍遥。之所以报病逝,是因为她出身清流,倘若被废出居,族中父兄必定效仿古义,赐白绫以全门楣。朕全她父族风骨,亦圆她踏遍青山的夙愿。”
王玉英定定站着,这会不止一只胳膊起鸡皮疙瘩,全身皆是,恍觉风飕飕吹着汗毛,耳畔无形的风也在呼啸肆虐。
徐恒以为王玉英不信,抿了下唇。
他最初的确打算以贪墨案废后,但后来坤宁宫中与卫后长谈一番,改变主意:“眼下卫氏尚未走远,你若不信可差庆福追回——”
“不必!”王玉英果决打断。她眼底转瞬薄红,隐涌晶莹,直直锁定徐恒双目,看他的眼神如刀,一片愤恨。
徐恒受不住这眼神,偏过头去,低道:“你别气了,卫后之事是朕一己所为,与你无关亦无责。如有非议,天塌下来也由朕顶着。”
他久久不闻她应声,终艰涩道:“朕说了与你无关,会由着后位空悬,你不想再当皇后就不当,绝不强逼复立。”
她还是一声不吭。
徐恒挑了下眉,不解其意,但能觉出气氛冰冷,她的愤怒没有丝毫消退。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王玉英,见她双眼已全然猩红,因为喉管不住蠕动,连带着下颌也一收一落。
他怔忪须臾,终于读懂她的无声控诉:为什么卫后可以,她当年不行?!
徐恒一下子也眼尾泛红,喉头滑动了下——她跟卫氏不一样,哪怕他自知理亏,也绝不可能放手!
王玉英狠狠盯着徐恒,双肩和胸脯皆随话语起伏:“你这个畜.生,畜.生!”
楚雄闻言佩刀进殿,王玉英也怒瞪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奔出御书房,徐恒急追,没有一霎犹豫:“英娘!”
朔风呼啸,漫天鹅毛簌簌而下,京城竟在这一刻降下初雪。
屋顶和地上顷刻白了一片,徐恒强运轻功,纵身翻了个跟斗,挡住王玉英去路。
他喉头滑动,咽下涌起的腥血,朝王玉英再近一步,几乎脚尖抵脚尖:“是我对不住你。”
在呼吸贴近的刹那,王玉英即刻挪远。
落雪的青石板打滑,她方才又太过悲愤,一时力竭,竟没站稳,身往后仰。徐恒看得也好似踩空,急忙伸手要兜王玉英的腰,免她摔倒。她却再一次躲避,因此已栽倒得更为猛烈迅速。眼看就要落地,徐恒怕她受伤,心急如焚改去抓她的手,王玉英却快半拍攥成拳。
徐恒急道:“英娘,抓着我的手,不然摔了!”
咚的一声,王玉英重重跌坐地上,双手始终紧攥成拳。
徐恒瞧在眼里,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倾身朝王玉英伸出左手,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幽深,两颊紧绷:“来,朕扶你起来。”
王玉英身子发软,起不来,但就是不借徐恒的力。于是他的左手就一直伸着,偏要她抓,哪怕给予他一根指头。
僵持间,郑扬之不知打哪来的,撑一把伞快步走近,几近于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王玉英察觉侧首,与郑扬之对视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郑扬之笑容满面,小臂用力将她拉起。
王玉英刚一站稳,就松开郑扬之,要走。
她的隔阂比漫天大雪还凉人心,徐恒终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
无关欢爱,他只是想救她,护她!想之后牵着十指紧扣,喜悦互相分享,难受相互慰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他?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玉英别着脑袋,不仅躲徐恒的触碰,还避开对视,低道:“你这人,我膈应。”
说完径直绕过他。
徐恒僵伫原地,大雪渐渐落了满身。
赶来的庆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眼下您可不能冻挨啊!奴求求您,为圣躬着想,回屋去吧!”
之前隐在暗处的楚雄也现了身,同样央求皇帝。
徐恒却纹丝不动,俨若银装素裹的雕塑。
郑扬之目送王玉英走远,视线收回时即刻敛笑。他立在徐恒右手边,隔着半丈,依旧高举油纸伞,纷纷白雪无一片沾身。
郑扬之肃然开口:“陛下可知她缘何躲你?”
徐恒紧紧抿着已经完全青紫的嘴唇,瞥郑扬之一眼,收回目光。
“陛下自己不敢深思。”郑扬之抬首仰望天空,雪花纷飞,“飞雪如絮,沾衣即染,转瞬满襟污痕。行大雪中,欲衣袍不染,惟持之以蔽。君子慎独,守身自然洁。”
地上的积雪转眼已近脚踝,郑扬之低头,靴头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一处皎皎雪地旋即变成一个未化完的黑灰水印:“被踏过的雪径亦是如此,染了尘就作污泥。”
北风怒吼,雪花乱飞。
“眼下万邦来朝,臣当往迎,诸事繁多,就先向陛下告辞了。”郑扬之打着伞,翩翩远离。
徐恒竟没有责罚臣子的大不敬,依旧不语、不动。
良久,他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法,抬起两手一直拂身上,想要把落在身上的雪都掸掉,可总有那么点点白沾在明黄的龙袍上,发间亦夹杂,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
为了早些来批奏章,王玉英今日骑马入宫,汗血马就停在光华门门口,她一跃而上,而后从汉白玉柱上解开缰绳,调转马头。
雪下得大,但街上的小摊贩为着生活,照旧出摊,占满道路两侧。她原先打算驰骋,见状急勒缰绳,慢慢地走,避免撞着摊位,影响小贩。
于是心里情绪无从发泄,全压着憋着,试图自我消化,却越来越沉重,既悲愤又挫败,还有一份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自己方才跌倒,也是因为这份无力。
自然溢出了眼泪,但一有行人朝她这边瞧来,她就赶紧抹掉,扬起下巴,勉力维持表面的镇静。
至少这段归家路要像寻常人。
漫天雪,片片飞。
她看行人互相搀扶,瞧见包子店的热气升腾,到永嘉巷家门口时,下马腿软,要不是楚英及时扶了一把,又要摔倒。
楚英觉出不对劲,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开口,王玉英则同楚英道了声谢,心里想快步回房,脚下却似踩棉花,走不快。
进厢房后,本来打算在桌边坐会,却不由自主躺倒床上,甚至顾不得抖落一身的雪。她蜷起身子,之前在外面忍的那些眼泪冲破闸门,稀里哗啦,片刻浸湿枕头。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在门外担心,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卷雪和霜天一道指楚英,楚英默然摆手,卷雪霜天再指,片刻,楚英轻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楚英用最轻的劲推开房门,已是毕生最小心翼翼,房门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三女同时屏息,继而眺见床上王玉英泪流满脸,又一齐心如刀绞。
王玉英听见了响动,头却依然偏向帐内,坤宁宫中再难,眼泪再多,也没有落到过枕头上。
唯二泪湿锦枕,头回是徐恒出京公办,她新婚后第一次独自就寝,望着空了半边的床榻,竟然怕起了黑夜,失去了一个人睡觉的能力。
她想他啊,等反应过来,枕头冷冷地湿了一小片。
而这回,她恨他。
等王玉英眼泪止住,转过身来,瞧见霜天端着铜盆巾帕,盆中水升腾起数缕热气。
卷雪则端一壶茶:“仙师,适才外头雪大,这姜茶能驱寒。”
且还能暖胃暖心。
楚英满脸堆笑:“仙师,待会午膳我们吃涮锅,都已经备好了!”
王玉英愣了须臾,挤出一笑。她很快坐起、下床,用霜天的帕子擦脸,喝了卷雪的热茶,又同楚英说笑:“涮些什么啊?都把我说饿了。”
“肥羊肥牛、葵菜,今儿还有鱼脍……”楚英戛然而止。
王玉英和她对了一眼,楚英说出来:“外头有人。”
话音将落,外面响起敲门声,起先极轻,只有楚英和王玉英这俩耳力好的能听见,后面就用力起来,试图直达厢房,卷雪和霜天也都听见。
王玉英吸了下鼻子:“去开门。”
虽是吩咐婢女,但她自己也起身,贴在沿下走,从游廊绕至垂花门前。楚英已经开了街门,敲门的竟是郑府长随,郑扬之收了伞,立在门前檐下。
王玉英挑眉,这人之前都隐于暗处,不会贸然登门。
郑扬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漾笑,反而一脸严肃,秀眉不展,隔着台阶婢女凝望王玉英:“我实在……太担心。”
“关门。”王玉英下令,楚英马上照做,郑扬之急急阻拦,手一下被夹在门缝里,只怕待会要青紫。
“几句话,说完就走。”已经瞧不见他的人,只能见着张开的五指和部分凸起的骨节青筋。
他可从来不只几句话,王玉英瞧了眼纷飞大雪:“进厅里说。”
她还从游廊和檐下绕走回正厅,郑扬之不做跟屁虫,自撑把伞穿行院中,王玉英等人直接进正厅,郑扬之却在厅门口收伞,交给长随。他袍上片雪不沾,但皂靴踏雪微湿,抖了抖,也捯饬干净后,才独自进厅,将分双唇,就听街门外宣:“圣旨到——”
第50章 · 五十
王玉英瞟了眼郑扬之,又眺椅后屏风——若惧徐恒知晓,郑扬之可以跟他的长随一道避去屏风后。
随便他自己选择。
郑扬之心知肚明,自己差随从拍门,力道大且响亮,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旋起唇角,终于浮现一点浅淡笑意,眉眼间兼数分凛然和潇洒:“算了,了不起多添几道剑伤。”
王玉英没接话,转头吩咐卷雪开门。
漫天席地的琼瑶碎玉就在这时忽然没了,雪停初霁。
庆福率一众内侍进门,急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以才慧参赞兵部,练兵训士,夙夜匪懈。尘缘犹在,特敕解黄冠,复衣冠。既精韬略,通戎政,着即入兵部中枢堂议,特敕总摄今岁武举诸务,赐罗裙十袭,精甲十副,乘安车出入禁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庆福把圣旨往院中积雪的桌面一放,即刻告退。
王玉英并未拾起地上明黄圣旨,反而缓慢闭眼——他真是好手段,命她“还俗”,予她出入兵部,校场练兵,如今更是提拔兵部中枢,却从未、从未授予过任何官衔。他赠她精甲,却也强塞罗裙。
雪停的庭院格外安静。
“那年我去北疆看你……”寂寂中唯有郑扬之开口,“你堕冰堑重病,大夫来瞧,说了好些丧气的话,旁人骇绝,你却笑着说了三个字,还记得吗?”
王玉英仍闭着眼,没接话。
郑扬之自顾自道:“是‘死不了’。旁人道你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免他自责,宽慰他,你却说不是宽慰,是真的庆幸,旁的都可以失去,只要有命在,死不了,就不怕。你说你这个人命若悬丝,不堕其志,疾风折木,枯枝犹劲,天地再浩荡也不能夺去渺小草木的气运,就像北疆原野上的杂草,每年七、八月,顽强复生。”
郑扬之弯下两眉和眼角,其实他笑起来愈发好看:“后来果然没两日,你就好转,能坐床.上骂我。玉清观那会也比眼下艰难,但你同样病去抽丝,力气更大,不仅骂还能踢我一脚。所以……”他看着王玉英,怯了须臾,才唤,“英娘。”
郑扬之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下:“这回也挺过去吧,我还盼着你好了以后,力气又比之前更大,能拳脚交加,狠狠揍我一顿。”
郑扬之合上双唇,这就是今日登门,全部想要对她讲的话。
真的就只几句。
当然,他还记得她宽慰那个骇绝的旁人,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心甘情愿救的,接着抓住旁人的手,先是攥着,继而拉到自己身上:“夫君,你要是真心里难受,就给我捏捏肩吧,算你补偿我了!”
旁人立马照做。
“还要揉揉脸,就像每回出门前,你怕我着凉那样揉。”
“知道啦——”
“你好像不情不愿哦?”
“哪有,谨遵娘子吩咐,莫敢不从。但我的手冷,你等我先呵暖了再伺候你……”
她和旁人真是半点不知避人!
他当时冷脸别首,背对床榻,心里却似蚂蚁爬,忍不住余光偷偷回瞥,哪知瞧见的不是脸也不是肩膀,旁人的唇正默然落在她唇上!
一时血液凝固,走的话,说明自个偷瞧,不走,如此煎熬!
后来,那两人更过分了。
“再摸摸吧……哎呀别生气……摸摸我会好得更快嘛……真的信我……”
如此臊的话唯有她讲得出口,那旁人只会板起脸,假正经地训斥她,然后红着脸起身朝郑扬之走来,试图私下商量,请郑扬之避嫌后再满足她的愿望。
郑扬之哪会等人开口撵,一甩袖子主动跨出门。
北疆那个院子还没眼下二进院的一半大,他站在院中,背对房门,即担忧她的病情,放心不下,又鬼使神差地琢磨,揉揉捏捏摸摸究竟有多好?
至今不曾知晓。
眼下,郑扬之绝口不提此事,只冲王玉英含笑拱手,告辞离开——怕待久了又惹她厌。
王玉英早已重睁两眼,拾起圣旨,不需要他提醒,她自知生如芥子,心藏须弥,黄莺兴许成不了鸿鹄,但也不会认命困于金笼,郁郁寡欢。
“涮锅呢?”她转回身问,先吃饱饭。
*
庆福回宫时,皇帝正服药,他又住回福宁宫,连带着奏章也全搬回来。
庆福等那一碗药见底,端盘的内侍退下去,方才回禀:“回陛下,上谕已宣讫。”
“她什么反应?”皇帝追问。
庆福语噎,他怕旨传不出去,快去快回,且仙师不能再唤,不知该如何称呼。
徐恒一见庆福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晓得准没好事。他心里倒还平和:“还有什么要报的吗?”
庆福咬唇,良久,声若蚊蝇:“彼时郑少卿亦在场。”
徐恒听完,竟也一派平静,一来预料之中,二来庆福不禀,待会暗卫也会来报。
自己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宣太医。”徐恒下令,心头血是饮鸩止渴,不能常放,放多了人虚,还是遵医嘱针灸服药更为妥帖。
待灸完,徐恒进午膳,之后小憩,竟然闭眼掺了会就睡着,是近来数月头一个好觉。
他到未时半才醒,瞥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下令今后晴雨录请安之类一律不准再奏。
他特地拣了几本削奴和私兵的折子,勉力用左手批阅。
之后开始阖眼打坐,轻缓抡拳,这一套叫长寿功,能调理元气,颐养静心。他从北疆回来就没再练过,现在重拾起,王玉英以前跟他说,人就三个字“死不了”,他要如她的愿。
晚间,徐恒仅宣一拨暗卫,交待完,亥时不到就宽衣就寝,亦是好眠。
*
翌日,王玉英重回兵部点卯。
路上说起总摄今岁武举,楚英忍不住好奇:“那是不是由你来选今年的武状元?”
“虽然由我总摄,但秉持的始终是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王玉英走了两步,回头道,“楚英,要不今年你也来考武状元吧?”
她能行的!
“不行不行!”楚英一口回绝。她有自己的坚持,到了兵部依旧不进,就在外头等候。
王玉英没有强迫楚英,独自跨进大门,尚未抬头,就已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她再一仰首,大伙都在瞧她,但视线一对上,却个个撇过头去。
她读他们的眼神,默默空咽一口,徐恒真的很懂怎么羞辱人。
兵部尚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同她介绍历年武举的章制,又将主考官员,监察等等,一共八人,皆召来与王玉英见面。
王玉英暂抛沮丧和愤怒,平心静气的同众人商议,尚书在时还好,一走,无论她讲什么,底下总有蛐蛐声。
王玉英晓得,八人里除却一个曾同她校场共过事的,旁的估计都不服,甚至瞧不起她。
她装不知,忍着往下讲,到那考核三样——长垛、马射、负重,终有一人,冷嗤一声。
王玉英被打断,循声望去,见是武举历年的监察廖清。
王玉英深吸口气,恢复心平气和:“廖大人似有高见?”
廖清撩眼皮:“女流之辈,真的懂吗?”
旁人立马拐了廖清一下,还有人出来同王玉英拱手:“上峰,他这人就是言行狂悖,还望上峰海涵。”
其实他们个个都不服,却惧天威,唯独廖清做出头鸟。
此刻王玉英一点也不气:“廖大人,您继续说说看。”
廖清索性站起,朝王玉英先施一礼,后道:“昔日征西将军声名远达,相信虎父无犬女,但女流列席兵堂,已是……”话音缓顿,似在斟酌妥帖的词句,最后道,“已是殊恩。”
王玉英恍觉刀尖在心上刮了一下。
廖清续道:“倘若殊恩之人执掌武闱,恐天下武人耻笑,毕竟……武举乃国之典制,非儿戏。”
王玉英抿唇,估计在他们心里自己跟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差不多,可徐恒要当昏聩的周幽王他自己当,她可不想做他的红颜祸水:“马射、步射、负重这三样,历科状元考绩如何?”
“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第,马射全射中为上,负重负米五斛,二十步中第,最好的能行三、四十步。”
王玉英右手偷在桌下攥拳,笑道:“那我也试一试。”
兵部没有足够辽阔的场地,还得到城南校场。
不知谁私底下放出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京中武人得了消息都赶来瞧。王玉英站在靶前张弓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其实她也没有把握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但眺着那一双双眼睛,一想到会通过这些眼睛和口舌将这场考核传遍天下,她就莫名沉稳,状态奇好,用的弓石虽不及寻常用使的秋月弓轻巧,但仍三十发不出第三院,长垛及第。
再到马射,只规定用七斗力弓,未指定马匹,王玉英骑汗血马,驰马弓射,前面九箭皆中,唯独最后第十箭将要射出,风向忽转,她为了及时调整,拇指拨动,被栝划了下,破皮渗出血珠。
王玉英完全不在意,视线直直盯紧飞出的无羽箭,直到瞧见箭镞扎进红心,才不再屏息,默吁口气。
第三项负重,说实话王玉英有几分侥幸,这是近年新改的科目,她小时候那会考武状元还是举石,最高的能举三百二十斤,要她来,腰断了也举不起来。
但五斛米一百五十斤,还能咬牙一试,不对,爹爹教过,举重物时力气不能用到牙齿上,要运内功,手上使劲,重物贴身,腿也不要过屈。
王玉英深吸口气,将米提起时觉得还好,可抬腿迈两、三步后就不行了,腰痛,再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本能地想松手,却迫使自己看向校场内外那一双双眼睛。她支撑着走了一十九步,后面不仅觉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走路。直到廖清疾步近前,言辞恳切:“上峰请止,下官心悦诚服。”
王玉英继续迈了一步,至少要到中第,方才缓慢放下米,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恍惚中,声生风吹拂鬓发,她微微侧首,身子微晃。等到被众官员和武人拥簇着出到校场门口,王玉英即刻抓住也来为她道喜的楚英——她再一次脱力了。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