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进一
天地极寒,荆野觉着每回吸进鼻中的不是气,而是千万根头发丝细的冰针,一顺疼过咽喉和肺,他忍不住去解自个身上披风。
王玉英连忙制止:“干嘛脱了?别冷着。”
荆野迅速转过身来,仅一霎漏风就用魁梧的后背重新挡住风雪,他要把披风给王玉英。她却拒绝。荆野手抓着披风动了下,还是担心她冻坏。
王玉英看他那蹙起的眉毛都结了霜,语气不自觉再温柔些:“我不冷的,风雪你都帮我挡了。”
还有郑扬之送她的那件软甲,真是天下至宝,防了刀枪亦防了风。
荆野沉默须臾,又问:“要不要喝几口烧刀子暖身?”
王玉英不假思索摇头,不知怎地,这一路不仅没酒瘾,听见要喝酒,心里还莫名生出几分抵触。
“开拔了开拔了!”风雪稍小,就得即刻翻山,不敢耽搁。
荆野便要随军攀登,王玉英却停在原地,荆野不由发问:“怎么了?”
她方才恍觉听见一声砰,不知是不是积雪裂缝,抬腿慢行,竖耳静听,还好,是自己听错。脚下踏实,没有咚咚的中空声。她再仰望,山上并无雪球滑落。
不会雪崩。
荆野随之仰望,不禁感慨:“这山像冻着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相较而言,冻着比裂了好:“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迎风前行。
后头中军的主帅元万成已经偷瞅了会,暗叹阿野真是个呆子——彼时高台上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虽说是皇帝嘱托荆野照顾废后,但也不能太全心全意啊,万一生出儿女私情,天子能忍?通化寺那回就差点解释不清。
他得找个机会同阿野说道说道。
忽见王玉英调头折返,朝自己这边来,元万成立马坐直,假装不曾窥视。
王玉英近至马前行礼:“主帅。”
“王大人何事?”元万成笑吟吟,同时又极想给也跟过来的荆野递个眼色。
“末将差点忘了,”王玉英抱拳,“将士们冻了许久,待会一定要传令下去,入帐前后要渐进回暖,不可直接凑近火炉、炭盆,不然会刺痛红肿,烫伤起泡,亦万万不可饮水过烫。”
元万成颔首,就让传令。大军翻过山头,便到了北疆的总辎重所,粮草仓库。后军都督和督粮官双双亲迎,互通名姓,都督便邀进帐,同时亦提醒:“元帅们将军们自南地来,兴许不知,咱们这进帐以前要渐近回暖,最忌讳乍冷乍热……”
说的是和王玉英同一番话,但元万成并未多言,仅只谢都督。诸位将领皆在两手上呵气,熨己面颊,令血气渐通,再入帐中。
荆野也对着掌心呵,王玉英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待会记得用帕子把眉毛上的霜花拂了。”
她见过眉毛冻脆,一搓把眉骨上的皮揭下来的,假想万一荆野也那样……她心忽地一慌。
纵使人多,不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记得是轻拂,别手重搓。”
荆野轻点下巴:“晓得。”
待入帐中,荆野作为副帅,坐席与王玉英分开,她隔着一人脑袋眺他,见他的确是轻轻拂拭去霜花,方才彻底放心。
后军都督朝众人抱拳:“如今与狄人血战一月,我军虽失数垒,然中坚未动,核心犹固。人马上彼此损折相当,渐陷僵持。”
帐中人人神情凝重。
后军都督续道:“我朝优势在于国力,只要粮秣不绝,便可持久相持。狄人则长于骑射,来去如风,劫掠无定,尤以其王亲征最为凶险。我军这一月交锋,如逢的是别的狄将,尚可往来拉锯,失地复得,但若遇那北狄王斛谷须弥,必吃败仗,所陷诸城,无一能复。”
他话音将落,就有一北征军将领嚷嚷:“都督怎么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蛮王不过一草莽枭獍,也配撼我天朝旌旗?”
都督瞥向那人,旋起唇角:“将军莫轻敌,不说那狄王,就每回来我们这掠粮的女骑,就如疥癣之疾,屡犯不休,不堪其扰。”
想到在女骑那受的气,他不禁鼻息吐出口气。
王玉英闻言却一惊,此处是总辎重所,狄人也敢绕来冒犯?
她脱口而出:“狄人还敢侵扰到这里?”
“狄人还有女骑?”亦有俩将领问。
她的声音并未被男人们完全盖过,但都督只答那倆将军的问话,又因为和其中一位旧识,说话没顾忌:“据说是狄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娘们来来去去如泼风,每回都够我们喝一壶。”
“是么?怎么个喝法?娘们打仗能得劲?”
王玉英瞥见这人发问时往自己这边瞟,不禁垂眼。荆野注视着王玉英的反应,开口止道:“帐中莫言秽语。”
元万成见状发话:“再言脂粉者,军法从事。”
荆野转侧向后军都督:“都督,某还想请问,狄人怎敢侵扰到这里?”
都督冷笑:“蛮虏猖獗,有何不敢?屠村如戏!”
督粮官亦道:“简直视我汉民如刍狗!第一回女骑屠戮时,我军往救,因村民恋土难迁,事后便允守家园。哪知狄人是反复屠戮,如今周遭村邑的百姓已尽徙入营,但仍不一定能得周全。”
半晌,王玉英道:“狄人所长,通常是八字,‘精骑如风,就地劫掠’。那便把这八字由长处变短处,可诈,让狄人不辨风向;既然劫掠,狄人必定积蓄不多,一旦绕至敌后毁其积蓄,便能无粮自乱。至于精骑,不妨以地形设伏,引入无法驰骋的死地。”
后军都督有听过废后传闻,缓慢地上下打量王玉英,心中不屑:纸上谈兵,人人皆能滔滔不绝。
他面泛浅笑:“将军能言善辩,看来下回女骑再来犯时,还得请将军为先锋,躬身教授我等。”
些许将领眼神交汇,会心一笑,女流对女流,正好。
“先戒备着吧,未雨绸缪,关键粮草不能损。”元万成打断,转向督粮官,“还请大人领我等瞧瞧粮仓。”
都督和督粮官不敢忤逆上峰,引着巡查完粮仓布置,众人各归各帐。
王玉英单独一帐,营中差了一村妇做她的杂役,帮忙打理庶务。妇人只会讲本地土话,也听不懂官话,起先战战兢兢,后来发现京城来的女将军也会讲土话,不由惊讶,加上王玉英又说自己也在北疆住过,妇人愈发觉得亲切,倾诉许多——她家是最早一批遭寇难的,其夫与长女皆殒敌刃,如今只剩下妇人幼子,匿于营中。
妇人讲到伤感处,眼泪涟涟,王玉英亦难受,好几回都不忍听下去,接着察觉帐外有人,余光瞥去,见小小一个脑袋伸进来,用土话喊了声娘。
妇人赶紧撵小童,并同王玉英赔罪:“民妇的小儿不懂礼数,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让他进来吧。”王玉英柔声。
小孩儿生得瘦弱,个头才过膝盖,张口就说睡醒不见娘亲,怕她遭遇危险,急急寻来。
妇人旋即同王玉英解释:“他总担心是狄人来了,想保护我。”
王玉英愈发心软,她没带什么小孩玩意,为了行军打仗方便也没戴首饰,只找出个未盛酒的小葫芦送给小童,另塞给妇人一锭金,坚持让妇人收下,又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儿阿野,刚满四岁。”
荆野刚好掀帘入内,王玉英不禁冲他道:“阿野,他也叫阿野!”
荆野快步走近,笑问缘由,三两句又不慎勾起妇人的伤心事。王玉英给荆野转述成官话,他义愤填膺,胸脯起伏。
是夜入睡,不到子时,王玉英突然听见一句“女骑来了”,鲤鱼打挺坐起。她行军睡觉不脱衣裳,戴上头盔就出帐,只见火光冲天,营里各部纷纷喊着结阵。
狄女的马鞍两侧皆挂着半尺长,带三道倒刺的铁钩,柄尾加固铁索。狄女探身,如猎鹰扑食,铁钩精准勾住营寨栅栏,碗口粗的木柱竟被硬生生拽得连根拔起,女骑冲入营内,不减反而加速。
狄马亦骇人,无论半人高的矮墙还是堆积的柴堆,都径直跃过。
“勾马腹!”王玉英急呼!
“还用你讲。”她身旁的当地校尉回她。那校尉一手持盾,另一手举矛刺马腹,却被马背上的女骑反手一钩,铁钩穿透盾牌缝隙,勾住校尉肩甲,将他拖至马下,旋即铁蹄踏碎。王玉英耳畔清晰听见骨裂声。
“阿野!”她听见远处女人惊呼,循声望去,竟是那小童冲向女骑,口中骂道:“杀、杀,杀狗狄!”
王玉英心急如焚,策马去救,然而远水不解近渴,女骑铁钩甩出,弯钩直接刺破幼童脖颈,鲜血瞬间喷涌。女骑再把钩子一甩,小童身首分离,脑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妇人见状却仍朝马前冲去,伸手要接小儿头颅,女骑则冷冷令马扬蹄,踏向妇人胸口,好在王玉英及时赶至,拽起妇人往身后一抛,救到马上。
我朝弓箭手即刻上前,乱箭如雨,却被女骑的甲胄弹开。
王玉英将妇人放回安全处,而后望向帐前架上的火把,她一把夺过火把,攥紧缰绳,冲向女骑,俯身避过铁钩,果断火烧马尾,战马受惊狂跳,将女骑掀翻。
其她女骑急忙救应,铁钩齐齐甩向王玉英。及时赶至的荆野使一杆长枪挑开:英娘!”
王玉英勒马和荆野汇合,她用剑挡勾,红眼怒斥:“你们连老弱妇孺都屠!”
之前那女骑在地上滚了一圈,能大致听懂王玉英的汉话,但会讲的不多,边往同伴马后躲边回呛:“你们也杀我们的人!”,
她一激动用番语给王玉英讲汉兵假扮百姓,将她的姐姐诱进埋伏,事后还要悬尸示众,又说自从成了属国,多少族人被栓皮索,入关为奴。
语速太快王玉英没懂,转剑绕住铁链:“你们明明可以和我们好好地开市交易,却要烧杀劫掠,不劳而获!”
她剑上用力,反控铁钩,朝前一甩将那坠马的女骑勾来自己马边,荆野则帮她招架其余女骑的救应。
滚地的女骑没听懂王玉英的话,但旁的狄女懂了,用不标准的官话回:“什么劫掠?这么多年我们给你们的纳贡早比这些多多了!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而且几十年前连这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占人家园的盗匪!”
“那一百年前还是我们的呢!”荆野立马回呛,见身侧溅出一道鲜血,急忙回看,原是王玉英一剑毙命地上女骑。
第72章 · 进二
“往拒马上倒油!”王玉英冲荆野喊。所谓拒马,是专克骑兵的带尖刺重型木架,营中设置许多,但之前狄马不拒,照常冲锋。
可王玉英方才试出,狄马惧火。
荆野遂下命令,士卒们纷纷将火把扔向拒马,瞬间升腾起丈高火墙,狄马一时嘶鸣乱喊,蹄往后退,明显躲避。
荆野见状,嘶着嗓子再下令:“箭上点火!”
弓箭手重新上前,只是这回射出的箭矢全沾火星,若万道流星划空。旁的将军亦趁狄乱,各司其职,长矛对准那些被火烫到,狂躁乱奔的狄马马蹄,狠狠刺入。狄马惨叫摔倒,将女骑抛至半空,一旦坠地,就有汉军刀盾手围上,乱刀砍死。
事发迅速,转瞬仅剩两名女骑,总帅元万成亦入战局,急忙分心喝止:“留个活口!”
刀盾手们脑子听了令,手上却刹不住,继续砍死一名女骑才停滞动作,刀刃隔着数厘架住唯一那名女骑。刹那间,女骑却自个脖往前伸,再一扭,果断自尽。
无一活口。
营地里狄马犹鸣,火焰噼啪,在场众人却皆觉万籁俱寂。
最后是元万成发话:“粮草未损就好。”
后军都督随即附和,遣杂役打扫战场,冲天的火光很快湮灭,原先通红的天空还原成夜雪照出的幽蓝色。
大伙了无睡意,又已过了寅时,便直接接上早膳。当地人早上一定要喝茶乳,泡些炒米肉干,条件好的人家,再多一碟羊肝,一碟羊签。
营里给大伙都上了,摆在案前,王玉英眉头微蹙——今日瞧见茶乳腻得慌,一口也喝不下。
荆野入席时坐到了王玉英身侧,因此全睹见,他能理解——方才那一战血肉模糊,她久未上战场,肯定跟寻常人一样承受不住,没胃口。
荆野知道王玉英爱吃羊签,尤其那种多带点肥,能出羊油的,便把羊签碟默默往她手边推。王玉英却立马把碟子推回去。荆野疑惑瞥眼,王玉英低道:“太肥了。”
今日她瞧见肥肉也犯腻。
荆野沉默少顷,低问:“酪粥喝吗?”
“白粥吧。”
她轻轻仅回一句,荆野就出去找后厨炊白粥。用完早膳没多久,元万成召众人帅帐议事,沙盘布好,舆图挂上,如今北疆各要塞多成守势,深沟高垒,提防着狄人一次又一次劫掠。
“你们有什么看法,都说说看。”元万成让大伙畅所欲言。
王玉英等三位将领先讲完,才开口:“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继续等着挨打。”
帐中将领之前并非人人听她讲话,此话一出,反而全专注倾听。
王玉英续道:“借此麻痹狄人,疑兵疲敌。”
荆野看她一眼,接话:“英娘上回说过,狄人粮草皆靠劫掠,只要毁掉他们的积蓄,再让他们劫掠不得,就好打了。我们可以一面假意防守,一面派支精锐穿插至狄人后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毁掉狄人粮草辎重,动摇军心。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玉英静静看着荆野说,眸中不禁溢笑。
元万成亦觉欣慰,面上却不显露,依旧公事公办,讨论半晌,兜兜转转,否尽了旁人建议,最后无可奈何:“这样看来,只能先照着阿野的主意试试了。”
荆野马上点头:“属下会亲自带队去,”
后军都督亦笑:“总帅,下官营中有一译官最精通狄语,遍历狄疆,今奇兵欲行,不妨捎上他。”
“得都督所荐良才,必定如虎添翼!”元万成一脸高兴,环视众将,当视线和王玉英交汇时,多停驻了一霎。王玉英旋即明白元万成信不过都督,想另找个熟悉北疆和狄国的,她抿了下唇:“总帅,末将也愿前往!”
元万成颔首。
王玉英续道:“此番奇袭若想有奇效,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漏风声,最好只限帐中诸位将军知晓。”
元万成再次点头:“这是自然。”
她抿了下唇:“军中目前唯有末将一女,若骤然隐迹,必惹狄人疑窦。所以还需择一与末将身形相仿的妇人,假扮末将,坐镇中军。”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不少心里嘀咕:北征军内诸多优秀将领,狄人怎么会去特意留意一个女人?废后未免把自个看得太重!
但行事缜密亦无坏处,所以诸将也无人反对,大多数人不置可否。
唯独荆野晓得王玉英在顾忌斛谷须弥,他垂了下眼,而后开口:“英娘所言极是,孙子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其实不止英娘,奇袭之士皆需影武,这样才不易被狄人觉出端倪。”
元万成当即拍板,依荆野所言行事。于是北征军白日遍插旗帜,夜间举火鸣鼓,一遇狄人劫掠就完全成为守势,迂回逶迤,行向北疆中枢。
如此虚虚实实,狄人不敢怠慢,向北征军沿路增兵,试图阻扰支援,同时诸路主力加紧围攻我朝各要塞,企图赶在援军到来前攻破。
这么一来,狄人的兵力主要集中去了中路和左路,王玉英和荆野领一支精锐小队,取右路偏僻小路,星夜兼程,不过五日就潜出北疆,悄然进入狄国。
许是因为就在边境附近,众人皆觉和北疆没差,雪山皑皑,朔风呼啸。派来的那名令姓译官是个话痨,一路喋喋不休,此刻雪花都快扑进口中,依然要讲:“瞧见最远那座山没?叫拉莫斯,狄语里是远古巨兽的意思,狄人觉得朔风是拉莫斯的呼吸吐纳。”
拉莫斯山下,白桦林似一柄柄铁剑扎在雪原里,不远处还能眺见狄人村落,虽然炊烟凝成冰晶,但仍能觉出安静祥和。
不只王玉英,队中诸将皆生不平——因为狄人入侵,北疆百姓炊烟尽断,水深火热,狄人自己境内却依旧安定升平,百姓远离烽火,竟还在办婚事?
奇兵小队人马皆隐在巉岩后,默看朔风卷琼屑,新人踏玉尘。
狄人新郎官和新娘子皆着红氅,北狄的新娘子不盖红盖头,反而戴一顶裘帽,底端接着数条白狐狸尾巴,一直垂到同色的雪地上。新郎官风雪中驮着新妇往家走,后面跟随接亲队伍,有吹拉弹唱,还有四鹿驾橇运送嫁妆。
众人等接亲队伍走远,方才现身,一小将忍不住哂笑:“暴雪没胫,还背着新妇蹒跚,不乘车不坐轿,这不纯傻?”
王玉英单听见这一句,就打马往前赶,不再听了。荆野见状追上,奇兵队里的其他人在后头议论:“谁傻啊,人家没准是风俗呢?那新郎官后头还有四鹿拉嫁妆呢,人家不晓得让新娘子也坐橇上啊?”
“对,这就是狄人的古礼!”令译官抢话,“狄人接亲必须新郎躬背新妇,以诚动之,以躬请之,方得同归。”
众人闻言哄笑,纷纷摇头,说夷狄之风尚未开化,令译官原本也在笑,却忽地凝神竖耳,接着发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歌?”
众人噤声,听了须臾,反问:“狄人唱的什么鸟语?”
“是方才那新郎官唱的,”令译官原有长髯,后来怕冻剃了,但捋须的动作却保留了下来,空捋了捋,“看来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娘子啊。”
继而笑而不语。
众人嘘他:“卖什么关子?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快些!”荆野忽在前头催促。
诸人不敢再说笑,打马赶上,汇合后荆野追问:“你们后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说……狄人唱歌。”
“这有什么好聊的!”荆野皱眉,训道,“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不然不知不觉走慢了,耽误正事。”
众人纷纷认错,荆野便没再苛责。
再行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眺见狄人离边境最近的一处名唤卡泊尔的粮草辎重。
眼下酉时,奇兵小队等到亥子之间,天色幽黑,风啸雪怒,伸手难见五指,方才雷霆夜袭。本来就马蹄裹毡,不出声响,更兼呼啸北风掩盖,潜入卡泊尔时,那不多的守军完全没有察觉。
众人干脆利落地点燃一个又一个火折子,丢入狄人粮仓中。
堆积如山的草料和粮食遇火即燃,在狂风中发出噼啪爆响,火苗腾起数丈,守军们这才惊觉,循着火光赶来。
“撤退!”荆野下令。
王玉英却道:“再等等!”
潜入了卡泊尔才晓得,这里面不仅有粮仓还有马厩,百来匹狄人的备用战马拴在厩中。
时间紧迫来不及同荆野解释,她丢下三字就策马奔至马厩,打开栅栏,又吹了几声指令哨,战马们以为要出征,纷纷冲出马厩,但见火海,狄马又最怕火,受惊胡乱冲撞,将火焰和恐慌带到卡泊尔的每个角落。
“走!”王玉英执缰策马,荆野等人皆驰骋如风。身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木造的粮仓在火焰中坍塌,毡帐也成了燃料。冲天的火光点燃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皮革的刺鼻气味。
王玉英回望一眼,冲荆野扬了扬下巴,荆野会意,取下背上背的大弓,朝天空发了一支穿云箭——之前已同境内约好,一旦事成,就开始传播狄军粮草全被焚毁的消息,真真假假,既扰乱狄人军心,令其陷入恐慌,又能振我军士气。
奇兵小队出了卡泊尔,往边境线驰骋,忽然听见一阵苍凉、浑厚、低沉得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它并不尖锐,却可怕地穿透了一切屏障,径直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令心脏不由自主与之共鸣、战栗。
坐下战马也觉出杀伐气,不安刨蹄,王玉英勒了下缰绳,连她骑的这匹汗血都鼻息加重。
众人或多或少猜测到,神色凝重,沉默地加快马速,唯独令译官惊呼出声:“糟糕,遇着北狄王了!
第73章 · 进三
荆野听见叫嚷,原先就已在下落的心又猛地一沉,坠得更深。
国家大义,公在私前,他自然视斛谷须弥为战场上的仇敌,但当初也是因为斛谷须弥的提醒,他才会从兵书上习得这一路暗度陈仓,夜袭焚粮的计策。
荆野遭心头那一点点道德感捶打,有点不知如何面对斛谷须弥,又想这事对于王玉英来讲,岂不更难?
他禁不住偏头打量她,夜黑雪大,更兼驰骋如风,荆野凝视许久皆只见一模糊侧颜,瞧不清眉眼。
但他感觉她的两颊时刻绷紧。
他深吸口气,控制马速,始终与王玉英并肩。
狄王的号角声仅响了一阵就停止消散,但众人的马却飞驰不敢停歇,先后跃过边境线,回到北疆。
返回故土那一霎,队伍中一小撮人不自觉松一口气,生出归家的安心,令译官更是重重吁出:“呼——”
他阖唇张唇,欲再开口,却心倏地一凛,哑了声——不对劲,怎么这么寂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失去了声音,静得能听见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听见牙齿微微磕碰打颤。令译官屏住呼吸,紧绷着身子去看诸位同伴,发现所有人都在无声交流着一份戒备。
东方既白,曙色微露,南面如林的铁甲和翻滚的旌旗在纷飞的雪花后时隐时现,旌旗展开时定睛细看,会发现每一面上皆绣有狰狞狼头。
是北狄的王旗!
旗帜之下,北狄王立于万骑之前,虽然瞧不清面目,但仍能从高大身形和异于旁人的膘硕战马觉出凛凛威严。
小队里那一小撮人这才记起北疆早已经不安全,狄人侵略霸占,将这里变成了鏖战的血肉沙场。
而荆野自打瞧见斛谷须弥踏在北疆土地起,心里那一丝愧疚就消散殆尽。
王玉英亦勒缰静静注视北狄王所伫方向,仅只须臾,她就转看荆野,果决道:“彼众我寡,从权变!”
荆野点头,他们这只小队的确不能,也没那个实力同挡住去路的狄王大军硬碰硬。
遂改左道。
王玉英调转马头时不自觉朝南望去,雪花刚好似帘掀起,她看清王旗下的斛谷须弥着一身玄黑狼裘大氅,用金丝编了一头发辫,裘帽垂下两条的护耳遮蔽了耳朵,帽沿却没有遮住萤石抹额。
他面无表情同她对了一眼,王玉英心兀地一揪,收回目光。
“驾!”她拍马加速,比起重逢故人情绪波动,更担心狄人追赶或放箭。
荆野看得蹙眉,却也毫不犹豫拍了下马背:“驾——”
将驰三、四步,忽然听一声熟悉的哀嚎,王玉英和荆野齐齐回头,见奇兵队最末尾那名同伴被一箭穿透脖颈,后栽坠马,活不成了。
玉英即刻扭看狄军,斛谷须弥犹持空弓。
她浑身发冷,却只能收回目光,奋力赶路,不能多想也不敢有一霎停歇。
嘈嘈马蹄,地动山摇,再一回望,斛谷须弥率领成千上万的狄骑列成新月阵追赶,他沉默地俯低在马背上,膘骑油黑,和玄色裘氅几乎融为一体,如贴地席卷的乌云。
再看其他狄兵,全都狠狠盯着奇兵队,如鹰锁猎物,眸中闪动着专注且残酷的光芒。
“吁——”在最前方领跑的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勒马,因为停顿急促,骏马高扬起一双前蹄,尘土飞扬。他俩身后好几名队友没刹住,奔去前头,王玉英高声提醒:“前面有埋伏!”
因为心急,埋伏两字变尖嘶哑。
右路那一顺的土丘后有密集寒光闪动,藏的不是狄人的刀斧手就是弓箭队,不能再进。
“我知道有条近路!”因为紧张,令译官打了个寒颤,方才举起右臂挥动,“随我来!”
众人来不及多想,皆随译官再次转道。
嗖的又是一箭,大伙本能伏低,王玉英右后方又有一同伴被射中坠马,正是哂笑接亲的小将,他才十八岁,王玉英本能伸臂要去抓他,却没抓住,小将一瞬落远。
王玉英冷冷回首,远眺见斛谷须弥右手执缰,左手上抓的那张弓已经随臂垂下,他两箭竟都射得如此精准,丝毫不受狂风暴雪影响。
而那小将的身体迅速被追赶的狄人大军吞没,就像滚地的乌云吞噬一片树叶。
王玉英的马跑得越来越快,每一声马蹄都踏在她心上,和剧烈的心跳同步。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缓了缓,慢望向前方,觉得眼前的路不对劲,但脑子突然钝转,就是想不出来是哪不对。
荆野睹见她表情变幻,旋即呵斥译官:“你带的什么路?”
“近路啊……”令译官嘀咕着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醒悟荆野在怀疑自己通敌卖国,引入埋伏!
令译官急红脖子:“这冰湖的确是最近的蹊径,属下如有撒谎,天打五雷轰!”
荆野闻言反应不大,王玉英却似五雷轰到自己头顶上,双肩不自禁抖了下——冰湖!这是她当年跳下去救徐恒,差点死在里头的那个湖!
反应过来时,整支队伍俱已踏上冰面,没有回头路。
马蹄踩踏如镜冰面,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记忆像一道冰锥,直接刺进王玉英的胸膛也刺穿时光。
她听见了不存在,陷在碎裂冰窟里的少年的微弱呼唤声,十七岁的少女心急如焚,一跃而下,浸入水中才发觉冰水远比自己想象的寒冷、刺骨。
彼时她却只焦虑少年冷不冷,浸久了怎么办?
浸湿的棉袄比铠甲还重,少女游一步坠一分,却半点不担心自己沉底,只想着救她的夫君。
她将徐恒推上去后,自己脱力,急速下坠。
……
王玉英执缰的手开始不受控颤抖,蜷曲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清白,胃里突然翻涌起当年灌进去的冰水腥味,那种浸透了的疼痛感重新袭来,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小腹一下一下往里凹,仿佛要重新冻结,明明冷得发抖,浑身皮肤却又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
她一低头,就能瞧见冰面上倒影着自己十七岁的那张脸,挣扎、不住地呐喊求救,眸色既坚毅又闪过绝望色。
王玉英闭眼,喘息,紧紧勒着缰绳,她走不过去了——因为她眼里的前方冰面正一道道炸开蛛网般的纹路,甚至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裂纹蔓延,半面湖都在摧枯拉朽地塌陷。
湖中竟扩散血色。
她从未对荆野提及这段遭遇,因此荆野在旁瞧着,不明所以,却又焦虑不安。他也停下来,后面的队友纷纷绕过超越,同时回首催促:“你俩个怎么不走了?”
“走哇,快走!
荆野马不前行,只横着往王玉英身边靠:“英娘,怎么了?”
他放眼四望,银装素裹的冰湖并无埋伏,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害怕。
“英娘到底怎么了?”荆野急得哑了嗓,他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习惯性收回目光,却又即刻再扭头——风雪渐小,狄军却在岸边停下,不再穷追不舍,斛谷须弥却三指拈起雕翎箭尾,缓搭上弓弦。
荆野心一紧,而王玉英因为实在太害怕冰裂,不仅不敢前行,还倒退了两步。
“不能再退了!”荆野出口时王玉英倏地回头,瞧见斛谷须弥张弓如满月,箭簇正精确瞄准她的眉心。
箭簇上寒光不住闪烁,反照到他为了方便拉弓,拇指戴的那只紫翡翠扳指上。他依旧和刚才对视时一样,面无表情,唇抿一线,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淡灰蓝眼睛不起半点波澜。
王玉英眼前一暗,竟是荆野连人带马默默退倒她身后,替她挡住斛谷须弥。他拔剑横起,做好了待会分拨利箭的准备。
斛谷须弥突然将箭簇上移,松弦,成千狄军依旧只有王一人出手,箭若流星,带着嗖嗖风声划过王荆二人头顶,射到前方冰面上。力道大到可以透穿人脖颈的雕翎箭却无法扎入冰湖,箭簇在冰面立了须臾,倒地。
王玉英瞬间清醒,当年是场意外,今日的冰湖已厚过三尺,箭射不破,马跑也不会裂。
“驾——”她仿佛重新活过来,抖动缰绳,还拍了下马屁.股,疾驰如电奔向对岸。
荆野打马追赶,斛谷须弥却始终伫在岸边马上,同一位置。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王玉英,收弓垂臂,缓分两唇:“他日再见,刀剑无眼,自求多福。”
他熟悉又陌生的官话和风一道刮至她耳畔,她的心又不由自主抖了下。
斛谷须弥握缰退马,依旧望着她,倒退了七、八步,方才带着大军调转马头,往卡泊尔方向赶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数朵黄云。
王玉英没再回头望,她的呼吸一直很短促,心却慢跳,直到远离冰湖,离我军的中枢营越来越近,方才恢复正常。
之前做幌子的北征军已经到了一部分,奇袭队入营后,元万成等人皆出帐来相见。
荆野一跃下马,他依旧担心王玉英身心,未同元万成打招呼情不自禁走到她马边,想要接人下马。
王玉英翻下马,未触及荆野,径直去找元万成,荆野也赶紧调头跟上,一道复命。
元万成听完讲述,伸臂虚扶众人,笑道:“诸位焚狄人粮秣,更惊溃战马,立下大功,本帅俱会上表陛下……”他扫了荆野一眼,续道,“为诸位请赏,还望诸位持此锐气,共犁王庭。”
奇兵队自是一番谢恩,接着各回帐中修整,荆野抬腿想去王玉英那,元万成迅速扯了下荆野袖口又松开,示意他随己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帐,元万成等了会,到帐外没有走动也无偷听后,方才压着嗓子道:“三十万大军虽然在我麾下,但不全是咱们京郊营出来的,各路眼线我都没能全部弄清。这会汇合本地中枢,更是耳目交错,你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荆野有些懵,挠了下耳朵:“怎么了?”
怎么了?
元万成吹胡子瞪眼,之前一直当他不负陛下所托兼主仆情,可哪家家奴会唤自家大小姐闺名?
元万成恨铁不成钢摇了两下脑袋:“你那嘴溜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在帐中的,都会缄口如瓶。”
荆野眉毛一挑,溜什么?继而意识到是自己随时随地,不自觉出口的“英娘”。
他垂下脑袋。
元万成把声音压得更低问:“你给我交个底,到什么地步了?”
荆野低头不语,片刻,元万成追问:“是刚互通情意,还是已经牵小手了?”
第74章 · 进四
荆野抬首,缓慢看向元万成的眼睛:“夫妻之实。”
元万成一愣,心中大骇——他不是想不到,是从来不敢这么想!
“你嫌命长啊!”他的怒斥冲口而出,纵使荆野个高,也要抬手踮脚,对着荆野的脑袋瓜狠狠敲个栗子。
元万成在帐中踱了两步:“现在就给我断了!”他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忘了她这个人,回京以后更是要忘掉一切……”
“我做不到。”荆野打断,他已经一辈子都做不到,“其实……”荆野阖唇,重启,“陛下早就知情。”
元万成身骤僵住,纵使身经百战,久经官场,也禁不住凌乱。
继而心里又打冷颤,张口欲言,却听脚步声近,急忙把话咽下,改口道:“如今敌仓既毁,便要打起万分精神,守好我们的六处辎重。”
说着往桌后坐下。
荆野会意,同样议起军策:“那是自然,属下待会就传令,深堑高垒,粒米不入敌营。”
话音落地不多时,外头有人笑问:“总帅在吗?下官有事相商。”
荆野才入中枢营,不识得这个声音,元万成却晓得是原先坐镇北疆的总督抚,让进帐内,笑道:“督抚来得正巧,本帅适才正与荆将军推演军务。”
督抚见礼:“下官此番前来,亦是想商议进军策略,共破狄敌。”
元万成抚掌,便于督抚、荆野同推演起沙盘。说了没一会,外头突然闹哄哄,隐约听得“奸细”一词,帐中三人皆皱起眉。
荆野赶紧挑帘出帐,督抚和元万成随后,见众将将一校尉制服在地,五花大绑兼堵口。
督抚不禁负手沉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将中一人出列,朝仨人恭敬施礼:“禀诸位督帅,小的们从辕门巡营校尉张聪的革甲夹层搜出狄书,此人掌营防要务,却暗通狼烟!”
仨首领里元万成品阶最高,搜出的密信自然呈给他,但元万成不识狄文,沉吟片刻,从容不惊地将密信转递荆野。
荆野亦不识得蚯蚓字天书,但瞅见之前奇兵队的四人结伴同行,当中有令译官,旋即唤来:“念一下,上头说什么?”
令译官拿起信,看都没看,就照着一行行念起狄语,正面还好,一翻面令译官突然开始支吾,脸越来越红,最终止声。
荆野不禁扫他一眼:“你怎么一会磕巴一会哑巴?”
令译官还没讨媳妇,涨红着脸讲不出口。
荆野又催了回,他才道:“这封信的确透露了营中起居,但以下官之见,它……更像一封情笺。”
张校尉前边长篇大论回报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后面就开始黏黏糊糊,说些思慕想念,抱抱亲亲。
令译官转看向另外三位骑兵队的将领:“你们还记得那日接亲的狄人新郎唱的歌么?”
当中两人摇头,只一人记得曲调悠扬。
令译官手指密信末尾数行,些许尴尬:“校尉许是词穷了,后头誊抄的就是那日狄曲的词。”
荆野夺过密信,令译官凑近,踮脚抬手指信尾端许多相似字道:“将军那天走远了,没听见曲子。这个字,狄语念做拉布,是真挚之爱的意思。此乃狄人表露心迹,慕侣之歌,类似咱们的《关雎》、《凤求凰》。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狄人觉得此曲其意至诚,所以依照风俗,男子平生只能对唯一一位女子唱咏此歌,通常多在接亲迎亲,合卺之夜听到。”
荆野沉默须臾,瞅着那张姓校尉下令:“把他口松了。”
校尉能说话后,哽咽交待,原来他战前就已与一狄女互相倾慕,更为她苦学狄语,本来说好来年雁书下聘,却突起烽火。失联月余,前些日子在劫掠的女骑中骤见佳人,既喜又悲,明知再无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封断肠书。
荆野、元万成及督抚三人听完,皆不能判断反面那些情爱词句,到底出自张校尉的真心,还是担心暴露,事先扯好的幌子。纵有万般情由,泄露营盘机要便是死罪,元万成亲自下令,将张校尉押赴辕门,晓谕三军,同时巡防人手轮值换职,不敢掉以轻心。
而后三人继续回帐中商议,翌日再召集诸位将,拟定计策,除却辎重死守,旁的一律转攻。
二月下旬,呼林捷役,地火雷发,杀狄兵近万。
三月初,俞家寨夜战,又大胜一场,杀敌五千,缴获蹄铁千数。
但三月十八,与北狄王交锋那一战却中佯败奸计,聚众狂追的一万二千汉军尽入狭道陷阱,遭滚石屠戮,降兵尽数活埋。一时士气大挫,到四月初七才久旱逢甘霖,再胜一场,重聚军心。
僵持鏖战,逾了王玉英当初承诺皇帝的归期,好在皇帝没有责怪,反而遣使犒劳嘉奖北征军,并增援兵三万,皇帝自己则在京中亲自主持了今年的武举殿试。
北征军重振军心,四月下旬连胜数场。
五月初一,趁着狄人军心溃散,三面围合撤退狄军,全歼主力,狄人被逼退出边境线,自此北疆再无狄人。
照史书常例,狄王该在此时求和称臣,重新拟定纳贡协议了,可狄人却贼心不死,依旧蛰伏在边境线外,蠢蠢欲动。
元万成遂向皇帝请命,得了应允,赳昂踏入狄境,乘胜长驱。我军不似狄骑八字,只讲四字——稳如磐石。
有胜有败,逐步推进,待到决胜王庭,已近七月。
积雪已化,浅黄的砂石地上立着枯草杆,却也有新长出簇簇贴地绿草。再过数日,就是北狄人最重要的夏至新年。
狄人也过不好年了。
万里平云,我军分列三叠阵,荆野先眺远方,继而忍不住瞥身侧同处一阵的王玉英——盔下她眼睛明亮,看起来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荆野不禁想她刚入战场那会,尚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就慢慢好了,最近两月肥瘦不忌,大快朵颐,人的精气神也更好了……荆野想到这抿唇笑了下,收回视线。
王玉英晓得荆野刚偷偷打量自己,却一眼也不敢对视,面上也僵着,不让他察觉自己心里那一丝无关征战的忐忑——最近一个多月,她沐浴时察觉小腹一回比一回凸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另外一个原因她不敢猜,或者说自己都不信,因为早就被判了死刑。
且她听说女子若真有了,会呕吐不止,陈婉就是抱盂连呕了三个月,人都瘦了。
可她一回也无啊,所以……还是吃多?
好在北狄这地方冷,穿得厚实,再加上铠甲,压根瞧不出身形。
她也眯眼眺望前方,之前并非仗仗参与,这是冰湖之后,再次见到斛谷须弥——他已经换了夏袍,没再戴那顶垂两条黑狐护耳的裘帽,改戴银盔,脖颈以下亦是一身银甲,连坐骑也换了一匹白驹。他那双灰淡蓝眼睛半阖,眉弓微压,神色如深潭莫测。
两军的战旗均在风中鼓动,发出闷响。
汉人对阵,一般各遣一将,出阵厮杀,决出胜败后方才混战,狄人却不讲规矩,号角一吹,就开始移动、冲锋,扬尘如幕,大地震颤。
王玉英蹙眉凝眸,再看北狄王一眼,再美的梦睡一觉也会醒,她坚定地拔出腰间佩剑,冲锋陷阵。
刀剑抵抗,枪盾相击,铁钩乱飞,箭如雨下,滚石轰鸣,人马互踏。
入夏的北狄空气中仍泛凉意,她手里握的剑是凉的,身上背的秋月弓亦冷冰冰,但手却温热,胸腔里的血一直滚烫、沸腾,斩杀的狄人溅一道血痕到脸上,也是热的,四面八方,满目殷红。
……
王玉英的剑从一名狄兵的胸口抽出,温热的血不仅再次溅上颊面,还遮蔽了部分视线,等她耳畔捕捉到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
她赶紧侧身,心里却清楚无法完全躲过去了,只不过让狄箭从射中胸口改为手臂。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突地横来一剑,帮她拨开冷箭。王玉英以为是荆野,扭头一看,却对上斛谷须弥的异瞳。他的银盔银甲皆已浸成了烟红色,他往她颊面上扫了两眼,神情始终淡漠。
王玉英赶紧去看地上那只差点要了命的箭,菱形箭簇闪着冷硬寒光,箭羽为禽鸟羽毛,的确是狄人的雕翎箭,不是她们汉军的。
她再次撩眼看向斛谷须弥,对视刹那,刚想问他缘何救她,斛谷须弥却突地持剑劈来,王玉英本能格挡。
“锃——!”
玄铁交鸣,震耳欲聋。
剑刃如镜清晰映照着两张脸,离得那样近,就只隔两柄剑,却又咫尺天涯,一南一北,中间横着两道冷冽如冰的剑锋。
两柄剑死死咬在一起,似两座铁山相抵,时不时蹦出火星,二人似乎都用了千钧力,强烈的震颤通过王玉英手臂传遍全身,牙齿随着耳朵轰鸣。
指骨在重压下发出轻响,坐下的汗血马竟比王玉英先不堪重负,向后踉跄,她虽然没有受伤,但被带着挪开长剑,身不由己一道退了五、六步。
剑一分开,斛谷须弥就转身离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再未瞥王玉英。等她重新控好马,张望寻找斛谷须弥,发现他已经和她隔了七、八丈,正同围在身边的汉军周旋。
她觉出他不恋战的心思,调转马头,转杀别的狄军。
斛谷须弥那厢挑落一名汉骑,接着毫不犹豫再劈向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败将,突然一柄重剑自斜方突入,精准无比地格挡住斛谷的剑,悬在败将头顶,将其救下。
斛谷须弥顺着重剑剑柄,冷冷晲向它的主人——荆野。
第75章 · 进五
斛谷须弥没像方才抵开王玉英那样抵开荆野,反而再挥一剑,直冲荆野天灵盖劈去。荆野反手一撩,再次挡住,同时左手抓起地上的汉骑,助其站起。
那汉骑即刻拾剑跑远。
荆野右手仍抵与斛谷剑抵剑。他一颗心强健有力地鼓动,早发现了,自己其实也嗜血,见到流血漂橹,杀得越多,狂性愈大,此刻不仅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兴奋能有这回单挑。
斛谷须弥再砍一剑,二人双双侧首,人马擦身,之后剑光霍霍,马影重重,二、三十回不分胜负。
荆野重剑携带劈山之势,狠狠横扫,斛谷须弥攥着缰绳,仰身躲避。荆野再反腕一挑,打掉马镫,斛谷须弥所乘白马失却平衡,倾斜晃荡,斛谷不得不一跃下马,立在地上双手执剑,朝荆野坐骑的前蹄狠厉砍去,马腿顷刻被斩断,荆野亦翻下马背。
荆野再次横扫,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斛谷须弥不怵相抗,剑在荆野的剑刃上划过,火星四溅,忽听嗤地一声,带着绵长尾音,竟是荆野剑锋掠过斛谷须弥铁盔,将其挑落。
狼头盔哐当坠地,裂成两半,斛谷今日为了方便戴盔,未梳小辫,一头墨发披散垂下,继而随风飞扬。
哐当——
又是一声,却是荆野的重剑脱手落地,他看向自己右手,腕上一线微红,接着鲜血如珠涌出,争先恐后滴落在黄土和青草上。
方才过招时他打落斛谷须弥头盔,斛谷亦挑断他的手筋。
闻声许多人望来,其中自然有王玉英,但她被混战的马匹挡住,只闻声,张看半晌,既瞧不见荆野,也瞅不见斛谷须弥。元万成也被挡了部分视线,不知荆野受伤,只见北狄王披头散发,狼狈受挫,岂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当即剑指斛谷须弥,运起内功,令洪钟之声遍传沙场:“失冠披发,天弃之象!你们的王天命已失,覆灭在即!从独夫愚顽,唯有死路一条!解甲归义,方为上策!”
一呼百应,旁的汉军将领亦纷纷高呼:“降者不杀,保全妻儿!”
抵挡的狄兵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好些人手中长剑弯刀缓慢低垂。
元万成勒马,亲自再道:“想必诸位亦有听说,之前你们有近三千同伴卸甲请降,我朝均保全性命,赐业安居。”
“我们主帅要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你们枉死!”北疆督抚亦赶至元万成身边,竭力高呼,“斩斛谷须弥来降者,圣天子必用重奖,赏千金,封百户!”
已经放下武器的狄人当中有一两默默捡起弯刀,汉兵们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杀向北狄王。斛谷须弥见状换马往北奔逃,亦有不少狄兵继续追随。
荆野左手拾起剑,骑上最近的那匹丧主马。
“阿野!”王玉英终于打马赶来荆野面前,第一眼就俯视他的右手。
“没事,小伤。”荆野若无其事眺向斛谷须弥逃窜方向。
王玉英看着荆野改用左手持剑,深吸口气:“追!”
话音未落,荆野就已经打马朝北边冲去,王玉英亦紧追不舍。
前方斛谷须弥风驰电掣,仿佛在追逐天边那轮正落的红日。他青丝乱飞,频扫颊面,于是扯下左手护腕,弃置其它,只留下固定用的那根牛皮带,撒缰双手绕至脑后,将飞散的乌发束成一个整齐的马尾。
斛谷须弥马上下令:“速点人马,报本王知悉!”
狄骑自发报数,一共一千零三骑。
斛谷须弥朗声:“军中听令,凡犹疑者、独子奉亲者、妻儿牵绊者,即刻解甲归家,勿再追随本王!”
狄兵旋即去了一小撮,余下不少神色踟蹰。斛谷须弥神色肃然,凛若冰霜:“王命如山,违令者斩!”
此话一出,狄骑去了大半,斛谷须弥命人再点验一遍,只余两百骑,皆挺直腰杆,追随在他们的王身后。
斛谷须弥策马如飞,面上不见半点惧色,眸中遗憾亦转瞬即逝——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起于微末,终归尘土。他不惜死,但他们已作百年臣虏,旧恨新仇,岂能再折脊受辱?
膝不可再屈,头不可复低,君王绝不能降。
王玉英和荆野赶得急,身后也只跟来三百精骑。沿路时不时路过番菊田,朵朵番菊迎风向阳,又见大片将开未开的格桑花,紫白橙黄的花苞好似繁星洒落在原野上。
原来这就是北狄的夏天吗?有一霎王玉英在心头默念。
她看着前方马尾高扬摆动的斛谷须弥,刹那恍惚,好像两人还在北疆跑马,但旋即清醒,今非昔比,如今的追逐是你死我活。
仿佛心有灵犀,斛谷须弥回首,对上王玉英的眼睛。
他的眸子幽深如潭。
数十狄骑放慢速度,横马阻拦汉军。
王玉英从狄骑身侧绕走,荆野则直接从狄骑中央撞开,双双冲破人肉关卡,继续追赶斛谷须弥,留下部分精骑与狄骑对战。
又一小撮狄骑慢下,再次施行拦截。
王玉英和荆野依旧冲关。
如此四、五回,追随斛谷须弥的狄兵和王荆二人身后精骑皆剩下不到十人。
前面满眼全是提前盛开的格桑花,仿佛天神打泼了颜料。
战马先后踏入花丛,蹄边扬起的不再是砂石尘土,变成一朵朵破碎的花。格桑花的茎虽细,却韧得惊人,被马踩住,也只是像竹子那样弓着,等马蹄一松,就重直立起来。
王玉英策马径直朝斛谷须弥冲去,斛谷抬手一挡,两剑再次相抵,他跟之前一样,加注力道,将她逼退,而后转同荆野厮杀。
王玉英打马再上前,助力荆野,她的剑一旦同斛谷须弥相抗,他就将她抵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盔甲上深浅不一的血红。
王玉英咬了下唇,不依不饶,再次袭去,斛谷横剑再挡,二人的剑皆已磨损至极限,一声咔嚓脆响,斛谷的七尺剑折断,王玉英的祖传长剑则缺一口。
她右手一垂,收剑入鞘,眼睛紧紧盯着斛谷须弥:“你缘何不战?”
斛谷须弥与之对视,没有避开,他的神情和语气如出一辙的冷漠:“本王从不杀女人。”
“人”字尚未落音,他忽然神色微变,仰望天穹。
天地间先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屏了呼吸。接着,那声音来了,像皮鼓在云层上擂响,嚎叫的秃鹫密密麻麻,布满天空。它们闻着血腥和尸味,俯冲直下,斛谷须弥和荆野都是换过马的,王玉英却一直跑那匹汗血,它体力耗尽,偏在这时屈腿趴下,王玉英被带着身往前倾,脑后却突然冲来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
荆野在王玉英左侧,离得最近,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想护她,然而被挑断了手筋使不上力,空抓一把,无力垂下。
王玉英废剑不能用,只能俯身躲避,哪知秃鹫远比以为的狡黠,迅速,它亦伏低,眼看利喙就要啄进王玉英的肩膀,说是迟那时快,斛谷须弥伸展猿臂,将她揽来自己马上,坐在他前面,共乘一骑。
十余秃鹫再次扑来,斛谷须弥单手圈着她的身子压低,另一只手持断剑驱赶猛禽,马驰如电,越跑越远。
王玉英身体绷紧,感觉斛谷的臂膀亦越搂越紧,但彼此铠甲厚实,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温度。
大到失真的太阳徐徐降落,将化雪后灰色山峦和青黄原野俱染成金色,同时也施舍他们一缕,穿过战马的鬃毛,照到她的手背上。
王玉英看向鬃毛,内里夹杂了数朵方才踏碎的格桑花,随颠簸时隐时现。
最后两只紧追不舍的秃鹫被斛谷须弥用断剑戳穿了脖颈,鲜血溅到他额上,从左鬓一顺斜到右眉尾。
王玉英回头扭看,所有人皆已不见踪影,连荆野都没能追上。
斛谷须弥的马还在往北跑,已近雪山脚下,王玉英禁不住发问:“你要带我去哪?”
斛谷须弥骤地勒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时他手不自觉收紧,将她搂稳,马蹄落下后松手垂眼,无声示意她下马。
王玉英便要翻下,斛谷须弥却突地抬手,将她重新箍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略微粗重的气息全扑到她耳根后面。
旷野的风不知何时停止,一双双瘆人幽绿的眼睛很快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
是狼群。
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按到剑上,要是待会应付不来,斛谷须弥可以用断剑斩杀猛禽,她也能用废剑驱除凶兽。
狼群开始移动,沙沙踩草,并从胸腔里挤出呜噜声。
“待会看情况,兴许要弃马。”斛谷须弥低道。
王玉英神情凝重,不消他说,她已经感受到座下骏马因恐惧剧烈起伏的肋腹。
斛谷须弥骤然调转马头,折返回奔,头狼嚎叫一声,率领群狼追上。体力即将耗尽的马比不上一匹匹灰色闪电,他们很快被从两侧包抄的狼群围住。
从头狼开始,狼群们不断地嚎叫,瘆人的绿眼睛死死锁着他俩。壮硕的头狼猛地加速,一口咬上马后退,骏马哀嚎挣扎。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无需言语通气,在同一时间弃马跃至空处,一拔废剑,一持断剑,背贴着背大气不敢出。
群狼很快一拥而上,围着骏马,撕咬啃噬,骏马发出凄厉悲鸣。须臾,当中四匹个头最大的狼悄然转身,绿眼睛盯着二人,一面舔舐嘴角血沫,一面伏低身子,步步紧逼。
一个念头忽地闪电般划过王玉英脑海:“火折子,你那有没有火折子?”
第76章 · 进六
斛谷须弥盯着狼群摇头,轻道:“跟紧我。”
他垂下的左手往后,隔空护着她。
两匹狼包抄侧翼,另两匹狼从前面扑上来,斛谷挥动断剑,或劈或刺,或撩或抹,每一剑都狠辣精准,直奔要害。
王玉英紧紧贴着他,手中的短剑亦奋力挥砍,专攻野狼的喉咙下部和腹部。她发现郑扬之送她的软甲亦防狼爪,野狼锐利的指甲可以抓坏铠甲,但一碰软甲就滑下去。可惜她的缺口剑太钝了,不得力,每回都要砍五、六下甚至上十下,才能达到寻常一剑就能砍到的深度。
斛谷须弥扫向王玉英手中剑,旋即翻腕帮她添上一剑,狼皮终于被割开,野狼发出一声闷哼。
“你抵住咽喉,我来砍。”斛谷和她分工,二人配合默契,剑光如屏,横飞血肉,满目鲜红——这几个月见的全是这种场景,到最后王玉英已经两分麻木。
他们不知鏖战了多久,反正杀光所有狼时,天已彻底黢黑,苍穹中满布繁星,离得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摘。再嗅一嗅,恍觉星星也亦沾染腥味。
王玉英扭看斛谷须弥,原本只是想轻轻吁出口气,但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冲他一笑。
斛谷须弥僵了会,缓慢扯起唇角,作为回应。
嗷呜——
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狼嚎,远比之前洪亮,响彻夜空。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山那端缓慢踱来,瞧清后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健硕的狼!个头比狮虎还大,足到她胸口。
她和斛谷须弥几乎同时侧首,看向对方,目光交汇,均明白这匹才是真正的头狼。
头狼死死盯着他们,绿眸内燃烧的俱是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王玉英也全神贯注盯着这头畜.生,废剑的缺口微颤。
头狼继续往前抬爪,一步、两步……
草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此无法判断它准备先袭击谁。
王玉英极低地吸了口气,头狼忽地跃起,朝她持剑的手腕扑来。
王玉英旋即翻腕格挡,斛谷须弥则斜着纵身,断剑直刺狼颈。哪知头狼狡黠似人,竟出的虚招,它的身子在空中以违背常理的姿态扭转,避开两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王玉英咽喉。
王玉英急横废剑格挡,头狼两排牙齿一碰,就将她的剑咬断。
它吐出剑后重新张开血盆大口,王玉英手心全是冷汗,但仍屏息出掌,正准备徒手一搏,忽见一柄断剑比她更快、更狠的送出去,斛谷须弥翻肘转腕,狠狠刺入头狼脖颈。
而头狼张开的大口,生生咬在他的肩臂交界处。
头狼颈上涌出一大股鲜血,却仍呜咽着扭头一撕,将斛谷须弥整只右臂生生扯断!鲜血如注,肌肉和筋腱像布帛被撕裂后留下的线头,残存犹挂。王玉英迅速捡起地上的断剑,对着头狼连捅十来剑,抽出来扎进去,疯了似的狠绝迅速,头狼很快抽搐断气。
她哐当把剑丢掉,扒开头狼的两排牙齿,取出断臂,颤颤巍巍对着斛谷须弥的肩膀。
怎么可能接得上去!
“没事的,没事的。”王玉英口中一直念叨,慌慌张张,不断徒劳尝试。
斛谷须弥瞥她一眼,左手撑着缓慢坐到地上,王玉英旋即也跟着跪倒,双膝挨着泥土和碎草。
接不上,她心乱如麻,又见那伤口处鲜血如泉奔涌,遂将断臂放到地上,直起身用两只手去堵他的伤口,可是温热的血却仍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模糊的肉泥粘在王玉英掌心,不管他的血多热,她的手依旧越来越凉,十指几近冻住。
王玉英原本白皙的双手变得红透,铠甲也再一次染上鲜血,倒映到她眼中,令她的眼睛也变得通红,夺眶而出的恍似血泪。
她紧紧攥着他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骨,此刻谎言竟撒得如此流利:“你不要担心,我认识一位神医,他可以接断臂,令骨肉复生……”
说着说着,失声抽泣,很快眼前一片模糊,漫天的星星都是她的眼泪。
“哭什么呢?”斛谷须弥嗫嚅,声音变得虚弱浅薄,不复从前的沉稳,“有什么值得哭的……”他缓慢挑高唇角,泛起的竟是一抹冷笑,正衬他那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你真是个傻子。汉人侵我河山,虐我子民,本王恨不得生噬其肉,渴饮其血。接近你不过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窃取机密,图谋社稷。”
他的眼神冷冰,左手却抬起,用指腹抚去她的眼泪,动作艰难却温柔:“毕竟你在兵部做事嘛……”
王玉英看着斛谷须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去,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想对他说:没了一只胳膊也能活的,征西军里许多老兵断臂,但都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请他务必像她一样,只要死不了,就活下去,先活着再谈尊严……她甚至想说她愿意陪着他活,陪一辈子,可话全卡在喉管里,哽咽难言。
斛谷依旧勾着唇角,眯眼瞧她,神情冰冷又戏谑。
王玉英仰面,眼泪模糊地望着他,从始至终全是逢场作戏么?那为什么他能演得那么真?
斛谷须弥原先放在她眼角的拇指颤了两下,移开垂下,攥成空拳,再不帮她拭泪。
“英娘!”远处传来荆野的呼唤,并马蹄阵阵,火把簇簇。他几乎快把整片草原翻遍,才领着一小队人马,搜到这里。
斛谷须弥瞥了眼荆野,而后将视线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他抬起左手,对着她的右肩奋力一击,感触到软甲,一霎怔楞,接着眸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欣慰。
王玉英被斛谷须弥远远推开,后仰倾倒。
“英娘!”荆野一跃下马,奔至王玉英身后,半跪着接住她。
刹那间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拾起断剑,果决刺入自己的心口。
这是危玉成的死法,王玉英旋即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千百种情绪,只晓得斛谷身上有一股劲,像磁石拽着她。她奋力挣脱荆野的怀抱,手脚并用赶向斛谷须弥身边。
“英娘!”荆野阻了一句不听,索性抬腿追上,伸出双臂像绳子一样紧紧箍住王玉英。
“别去。”他在她身后哑声央求,心中一片酸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右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仍翻卷着,转为黯淡青紫的肉赘,混着些许黄浊脓液和暗红血丝,还能隐约见着白色的断裂筋腱。
而他那只右手,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挂着,她的视线再沿着他殷红的袖口一顺往上,他也是一身血衣。
王玉英没有再往前走,定在原处,任由荆野紧紧搂抱。
她眼睁睁看着斛谷须弥带笑向后栽倒,不由自主弓起背,缓解心揪。
斛谷须弥已经躺倒地上,扎在左胸口的断剑直直立着,她恍觉这柄剑将一辈子扎在她的心房。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颠簸游船上的一句话突然在她脑中回响,她直勾勾盯着斛谷须弥的尸身,突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在荆野怀中昏过去。
她的身子刚一软,荆野就心似踩空一慌,而后更是七上八下地乱跳,脸色比王玉英的脸还苍白。
“英娘、英娘?”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还好,她只是晕过去。荆野右手使不上力,就用胳膊托着,打横将她抱到马上,再在身前拥住。
“将北狄王尸首带回去。”他仅吩咐下属一句,就调转马头,乘月夜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军营。
*
王玉英醒来时,最先瞧见的是帐顶,看来回营了。
她的思绪仍有些迟滞,视线一点点挪下,盖的被褥,躺的毡毯……等等,她好像没穿铠甲!
王玉英掀开被子瞅见里衣,立马把被子一按,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英娘,你醒了。”嘶哑的男声响起。
王玉英循声望去,才发现荆野坐在距离毡毯不远处,眼圈青黑,不知守了多久。
许是怕她冷,大夏天的帐内依旧烧了一盆炭,黑红各半,跃动火星。
他递来一只水壶,王玉英坐起接过,喝了一口,竟是温热的。她把壶还给他,荆野堵上塞,放回桌上,方才转身看着她,一眨不眨道:“英娘,你有孕了。”
他顿了顿:“大夫说,已经将近七个月了。”
王玉英抚在小腹的手动了动,之前征战颠簸,重甲在身,忽略了细微胎动,这会静了,竟能感受到她的孩子在伸手亦或踢腿,肚皮上小小的凸起一个点。
“大夫诊过了,说是一切平安,你俩都好得很。”
王玉英沉吟须臾,追问:“哪个大夫瞧的?”
荆野面上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变回沉静:“我当时不知内情,五内如焚,几乎传遍了所有军医。不过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这回我一定会护好你。”
荆野伸臂来抓王玉英的手,紧紧握着,她蜷起五指在他掌心挠了下,算作回应。
俄顷,她启唇:“我先再歇息会。”
荆野点头,她是应该好好休息:“你睡吧。”
王玉英重躺下闭眼,荆野就在毡毯边继续守候,不多时,帐外来了小校传话:“副帅,帅帐里召您议事。”
荆野看向王玉英,见她阖眼呼吸均匀,应已睡熟,他便蹑手蹑脚退出去。
按常理帅帐议事,应是主帅元万成传唤,可没一会,元万成却孤身挑帘,进了王玉英的帐篷。
她旋即睁开眼。
元万成守礼,背对王玉英坐下,一眼未瞟毡毯:“王大人,在下有一事相商。”
“元帅请讲。”
“还请大人落胎,此子断不可留。”元万成语气平和流利,“虽然在下已经打点过,但营中耳目众多,谁也不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入陛下耳中。倘若陛下知晓,您只有腹中无子,才能反咬线人污蔑。若天幸得密,成功瞒住陛下,那就更应该水过无痕,当作从未发生。”元万成叹了口气,“阿野必不忍心下手,所以在下只能支开他,秘与大人言明利害。”
元万成合唇再启:“在下备了一碗落胎汤,方子尽量下得轻,但还是委屈大人了。”
王玉英依然沉默。
元万成利落再道:“阿野一个时辰后会回来,大人还请抓紧。”
“我绝不落胎。”王玉英沉声拒绝。
十来年前,刚成亲那会她就想要个孩子,无数次幻想成为人母的画面,后来受寒难孕,调理失败了多少回,灰心丧气,暗自遗憾。
现在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就来了,经历沙场鏖战依然平安在她肚内,诡异地实现着多年前的愿望。
她不仅要生下来,还要保她的血脉长大、成人。
元万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抿了下唇,鼻息出气:“实在惭愧,在下家中老小俱在京中。”
少顷,王玉英挑起眼皮:“所以还请大人相助我和阿野,若成定与大人共享荣华。如败,我一己承担,一定摘开大人。”
元万成缄默。
看样子他不会在今日应允,王玉英遂转话题:“北狄王的尸首,元帅如何处置的?”
讲到“尸首”二字,仍禁不住暗颤,若万箭穿心。
“我天朝上国素秉礼义,既然北狄王自刎全节,那自然要感其忠烈,敕归骸骨,还葬故土。”说到这元万成笑了笑,“狄人丧主,分崩离析,五十年内再无力南窥,此真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
百里之外,狄人正依照风俗,秘葬他们的王。
斛谷须弥的右臂被重新缝合好,易更了盛服王袍,发辫重梳。遵照他之前的遗嘱,不留珍宝陪葬,只将最后穿的血甲血衣,并一只贴身携带的荷包放入棺中。那荷包被血染透后不仅变得干硬,颜色也只剩下暗红,只能通过针脚依稀辨得图案是支并蒂莲。
北狄王的灵柩深埋坑底,墓土回填,万马踏平,不留标记,所有参与葬礼的狄人皆回王廷自尽。
*
京城,禁宫。
兵部尚书正双膝跪在御书房里,向皇帝递呈边境传来的捷报:“恭贺陛下,王师克捷,直捣北狄王廷!狄王身亡,诸部分崩离析。”
起先那些“恭贺”、“克捷”,皇帝听见都面色淡淡,直到“身亡”二字,方才唇角扯了下。
片刻,他食指在桌上轻点,弯着眉眼追问:“斛谷须弥是怎么死的?”
“回陛下,是自裁。”兵部尚书下首比划,“北狄王将一柄断剑扎入心脏。”
皇帝眉眼缓僵,脸上的笑很快被重重黑云取代,那只轻点的食指也变成用力按压——斛谷须弥要永远留在她心里了。
皇帝突然难受得似千根针扎,又觉得整个人直直下坠。
屏退尚书,正在桌后沉郁静坐,忽又有人门外启奏:“陛下,密报。”
听声音,是专门传递关于她的消息的暗卫,皇帝当即宣进。
暗卫呈上一封密信,皇帝亲自揭开封口,取出信来,仅一行字:王将军娠已有七月,谨此奏闻。
皇帝逐字扫过去,前面神色寻常,到第四个字整个人定住,面上错愕、讶异、震惊……千百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闪现,到最后只余呆滞。
娠?
他怎么不认识这个字了呢?一个女一个辰,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英娘……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