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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三年后 三语两言 28014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 枠一

*

翌日,太后主动召见女君。

女君入殿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母后寻儿臣何事?”

太后眼微一瞟,宫人们便会意退尽,仅剩母女二人。女君旋漾笑近前。太后抿唇,轻道:“愔愔,我想离京一段时日。”

女君毫不意外,旋即接话:“您早该去了。”

该在没有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远离京城,黄莺从来不该被关在金笼里。

“娘亲打算去哪?”女君笑问,“玉门?阳关?还是都要去?”

王玉英缄默须臾,笑道:“那是我的家乡,自然想回去看看。”

女君亦是一笑,突然道:“荆将军——”

王玉英唇角笑骤僵。

女君瞧见母亲这副表情,竟不受控鼻酸,话也陡止,少顷,才续道:“朕同他在御书房中议政良久,他——”

女君素善辞令,却钳口无对,终词穷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完全只是王玉英的女儿,急需抚慰。女君主动前迈一步,抱住王玉英,脑袋紧贴娘亲,隔着衣料感受到王玉英的躯体,才觉踏实。

王玉英轻抚女儿后背,用的是小时候将女儿一把抱起的姿势,又想自己昨夜和荆野说开了许多话……

她良久才再开口:“等他叙完职回去了,过一个月,我再动身。”

女君自怀抱中挣脱出来,掏出一枚沉檀令牌,赤金篆文,饰以龙章:“娘您把这个拿着,见此令如朕亲临。文武百官见令如面圣,皆需听调,如遇非常之事,可凭此节制地方军务,先斩后奏。”

……

戍西将军入觐,仅在京中逗留十日,竣事则返,期间未尝私谒一官,绝交游。

荆野离京次日,王玉英夜访郑府。

车尚未在角门停稳,就有随侍跑来给郑扬之报信。

郑扬之冷着脸,闷哼一声,荆野走了才轮到自己?

他真想给王玉英吃一回闭门羹,却又怕她往后再不来了,正憋屈着,因为门子从来不拦王玉英,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郑扬之的厢房。

他瞅着她,心里嘀咕想来来,想走走,进门招呼不打,当自个家啊?

原本是生气的想法,到后来却禁不住旋唇一笑。

他扫王玉英的对襟缎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嘴重新缓慢撇下——她私会荆野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还是比这更好看?

王玉英睹见郑扬之上下打量,心生疑惑:怎么了?她衣着不妥?这身衣裳又不是第一回在他面前穿。

但她晓得郑扬之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遂堆笑上前,主动挽臂。一贴紧,二人的身子没了隔阂,郑扬之心立马自软两分。

“我没来之前,你做什么呢?”王玉英说笑着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郑扬之晲她一眼,绷着脸,淡淡回话:“还不都是公务。”

他忙于公务,某人明明也是叙职公干,却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玉英听完面上竟无恼意,依旧笑着,抬手给郑扬之捏了两下肩:“那你辛苦咯。”

郑扬之顿时定住——这还是她头回伺候自己。

他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禁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想,她要真想讨好,唤声相公来听听?

他也就心里头得寸进尺,万万不会讲出口——之前因为一张嘴坏了多少事,导致如今每一句话都三思而后言,生怕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再非议荆野,也不敢在王玉英面前再讲一句荆野的坏话。

想到这,郑扬之又憋了下,手上却将王玉英搂住。

王玉英瞧着他的模样,心道从前没同郑扬之好时,他可是最服帖做小的那位,如今却……

她暗暗摇头又叹气,身子依偎着他,缓缓开口:“你用了晚膳没?”

“用了。”郑扬之侧首看向王玉英:怎么,她还没吃?那让小厨房赶紧做……

“我也来前吃过了。”王玉英对视着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突然还想吃饺子……”

郑扬之启唇,将要冲外头吩咐,忽听王玉英又道:“不然这么大一碟醋可惜了。”

郑扬之立马合唇,过会,重分开,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醋的。”

他直脖不眨眼地看向王玉英,自己像那种没气量的人么?

王玉英马上借坡下驴:“晓得你大人大量,常言道……”她的手抚上郑扬之小腹,“……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么?”

她的柔夷在他腹上缓慢摩挲,似打圈非打圈,又往下探。

郑扬之被她撩得眼沉腹热,亦晓得自己该适可而止,再闹别扭她要甩脸了,于是他垂下的手稍微抬起,用力捉住她作乱的手。

王玉英明白郑扬之的回应,笑了笑,踮起脚抬另一只手抽掉他的发簪。郑扬之松手,她两手都忙活起来,帮他散了头发,把发簪放到桌上。郑扬之看烛台的星光在王玉英面前闪烁,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朦朦胧胧的边,继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瞥。

王玉英突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郑扬之脱口而出,右臂抬起,扶上她胳膊。

“像是身上来事了。”王玉英眉蹙更紧。

什么?郑扬之也皱眉,过会明白她说的是女子的癸水。

他跟她在一起快一年,聚的日子还算频繁,却是头一回当面遇到。

二人亲密无间,他早已不会再脸红耳红,却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但郑扬之还是吩咐下人送来月事带。等她换好了,转过身来轻问:“你每月都是这个日子么?”

“向来不准的。”王玉英摇头,“从北疆开始,就好些年没有。生愔愔前一年来了两回,生完她又是两、三年没来,后来就三、四月,四、五月一回。”

郑扬之听得难受,心里哪还存那些酸的醋的,只剩爱怜,又不无懊悔地想,要是当年撞车那会自己好好说话就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玉英摁了下耳后脑勺,即刻追问:“脑子怎么了?”

被他瞧见了,王玉英索性大方揉起:“这两回来事的时候,这里都疼得要命。”

郑扬之敛笑,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手比她冷得多,要先搓暖和了,才再帮她揉后脑勺,还吩咐外头再递个汤婆子进来,给她捂小腹。

摁了会后脑勺后,王玉英抬手指指太阳穴,示意郑扬之这也要揉。他听令地手挪上,修长二指并拢,给她轻轻揉拭。

“人难免有桑梓之思,我打算近日去玉门小住,要拜托你在京中辅弼愔愔。”王玉英有些怕见他的表情,索性闭眼。

郑扬之心头又冷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使唤他,自己在这给她养女儿,她去和荆野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这不尽欺负人!

想来定是那荆野离京前使了什么以退为进的算计。

“小住是多久?”郑扬之追问,双手往下,送佛送到西,帮她把肩膀也捏了。

“一……两个月?”

郑扬之指边捏肩边眨眼,最好是真的一两个月。

“去吧、去吧。”他叹道,人心已经飞了,怎么留得住?再则若真强留,那他同先帝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一直都想托举她的愿望。

“尽早动身吧。”郑扬之讲这句时已无叹息,真心建议,人生苦短,抓紧一切。

“我去去就回。”王玉英背对着郑扬之,主动保证,过会,轻道:“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去信。”

“嗯。”

翌月,太后微服离京,在玉门、阳关分别旅居半载。隐迹边城,匿名于市时,与戍西将军以夫妻相称。

翌年春夏之交,方才分别。

她把楚英、卷雪、霜天都一道带来,回程楚英赶车,扬鞭前回首询问:“娘娘,回京?”

“不,”从车厢里传来王玉英的声音,“接下来我要去江南瞧瞧!”

“好咧!驾——”

太后自西北循道,转至江南,游山玩水,览会稽之秀,问吴越之风。其于女君、荆野、郑扬之处,皆有致书。

所以眼前郑扬之桌上躺着两份白纸黑字——一份是王玉英给她寄的,才五行行草;另一份已经厚订成册,是他自个手下密报的王玉英的一举一动。

郑扬之两份皆已读完,静坐着咬牙切齿:去去就回?

骗子!

狠心的女人……

良久,他深吸口气,指向右侧密报,有气无力:“把暗桩都撤了,自今日起,不必再上报。”

眼不见心不烦。

以后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给自己添堵。

“遵命。”郑扬之身后长随随即应声,却也突地闭眼睁眼。

郑扬之余光瞅见,冷冷转头:“你眨眼作甚?”

长随连忙躬身:“眼皮子抽了,公子恕罪。”

其实他不是眨眼,他是仅闭左眼,右眼始终睁着,籍此偷偷庆祝自家公子终于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郑扬之已转回头去,下令:“研墨。樾夏朸格”

长随赶紧研墨。

郑扬之坐直上身,镇好宣纸,气归气,但负心妇的信得每封必回——居安尚且思危,何况他时时处于忧患,不能让她把他忘了。

卿卿亲启:

闻卿身在江南,想必苏堤烟柳,曲院风荷,定能解乏。我自守京师,与愔愔皆安好,晨昏如常,只是偶尔阑珊,怅然孤枕。但游历是卿卿夙愿,今终得偿,快事一桩,愿恣意徜徉,不必挂虑于我……

……

当王玉英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醉在江南的水乡。

画舫轻摇,柳丝拂面,正午的日头同样熔金,她躺在甲板上,听见喧哗,循声往岸上一眺,见得十来十七、八岁书生,自学堂蜂拥而出,剑眉星目或温润如玉,青襕衫一角被风掀起,漾起少年郎独有的鲜活意气。

王玉英旋起唇角,提起手边的女儿红,浅饮一口,这光炽景明,人生方长,前路可期。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周末两日这章留言的都会发红包。

星期天会有一章弥的番外,下周一开始更新郑1V1 if线(但其他人物也会出场)。

第92章 · 番外一

十一月寒冬,雪后初霁。

西湖水上一艘游船,舱中不大,却挤了十来船客,围着当中的火盆烤火闲话,一少女冲一马尾少年笑道:“我是去孤山找我姐姐,赵贤弟去南屏山寻他师叔,至于王姐姐——”少女指向身侧着素白的缎皮袄,容颜端丽,看起来顶多三十上下的女子,“她是来游历的,顺路和我们一道从湖州下来。”

这白袄女子正是王玉英。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回了家,留她独闯了数月江湖,打算再四处逛会,年前回京。

最近一月,她都同些生机勃勃的小辈们混在一处,人受感叹,也变得越来越年轻。既然少女引荐了,她便也同马尾少年见礼:“我久闻西湖美名,如诗如画,心向往之,遂来游赏。”

“您不是湖州人吧?”少年反问,全船就这位姐姐官话没有半点口音。

“我是西北人。”

“你呢?欲往何处?”原先引荐的少女突然发问。

少年闻言转看少女,笑道:“我去葛岭拜师。”

“葛岭?该不会要拜入听松堂吧?”

少年点头,不无得意。

船舱内众人旋即七嘴八舌,如水沸开,王玉英听他们言语,才知这西湖葛岭有个听松堂,已经传了百年,每代堂主都是江湖上妙手回春的医仙。

“可我素闻听松堂无见客之例,堂主更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出声,“我阿姊邻此而居,犹未得瞻其面,阁下如何能访得?”

“我家与听松堂有旧,堂主应该已于断桥上相候了。”

此话一出,舱中众人全往窗外眺,甚至有人开了半扇窗户,虎虎寒风立马往舱中灌,同时有不少船客拜托少年引荐听风堂堂主。

王玉英亦随众人望去,见一男子长身立于断桥上,白袍狐裘皆与残雪同色,乍看颇为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丰神俊朗。

王玉英粗略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待船抵岸,众江湖人士皆想同听风堂结交,纷纷下船,王玉英无事做,也混迹当中。

到岸上离得近了,她噙笑重新打量传闻里的医仙,由下至上,猝不及防睹见一双淡灰蓝色的眼睛,王玉英身笑骤然俱僵,浑身血亦凝固。

自己是不是眼昏花,看错了?

“堂主的眼睛?”身边有人小声问。

“嘘——这任堂主就是异瞳。”

闲言碎语似惊堂木拍在王玉英胸口,令她五内沸然,胸中擂鼓,许久不曾这样激动。

她屏息再仔细审视,此人虽然容貌亦绝,但完全是汉人的眼鼻,只有眼睛和斛谷须弥别无二致,旁的皆不一样。

她的心跳旋即平复,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王玉英正打算再次收回视线,却发现这位堂主偏过头来,开始盯着她瞧。王玉英遂未再收,与堂主四目相对。

越看得久,她越有一种他就是斛谷须弥的感觉,形不似神似。

呼——王玉英听见自己鼻息轻呼出口气,胸口伏下。

她调理呼吸垂眼。

堂主亦收回目光,受世交少年一拜。少年明显有炫耀意,一一引荐之前拜托过的船友。堂主笑道:“今日与诸位萍水相逢,实属有缘。如蒙不弃请移步敝庄,容某一尽地主之谊。”

王玉英抿唇不言,但脚下跟着一船人一道进了听风堂。众人被安置在四处客舍,唯少年独去拜师。

不消半个时辰,王玉英听见叩门,打开后仆从垂手恭立:“家主命小人前来,劳客人移步一叙。”

这么快就完成拜师礼了?

王玉英暗自讶异,微微颔首。

一路行在仆从身后,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入花厅后,同样谨慎环视一圈,见得帘栊垂下,云石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干。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乱来。

这才重吸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水香。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堂主含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下,笑道:“蒙庄主盛情,萍水之逢竟得如此厚待,感佩于心。”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感叹:“英娘,好久不见。”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紧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堂主瞧出王玉英的警惕,唇角旋高:“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水天一白。”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王玉英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道:“老天有眼,予你又一世性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是啊,老天有眼。”斛谷附和。

“你做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她接过道谢。

斛谷放下茶壶,续道:“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下。”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子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他上辈子有他的北狄,这辈子有听风堂。

而她也一样。

虽然喜欢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身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最近可有俗务萦身?”斛谷须弥突问。

“无他,放浪山水,闲游度日。”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下。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情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套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粗茶淡饭了?”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下团聚。”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笑始终挂在唇角,轻眨下眼,睫毛微颤。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斛谷须弥垂眼嗯了一声。

王玉英没有垂眼,注视着斛谷,不紧不慢出口:“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少顷,斛谷启唇:“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身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口,“你先回房,容我准备下。”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眼又张了下,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她不反对斛谷郑重对待,冲他笑笑。她如今在听风堂已经住熟,无需庄仆引领,自回房中。

斛谷沐浴更衣,还给自己配了一副避子汤——她说了只许今日,那他就不该给她增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需要数个时辰煎,待好,一饮而尽,庄仆奉上漱口汤,斛谷漱后口中再无半点药味。

王玉英这厢,在房中边读书边等待,因为时间太长,她以为斛谷须弥反悔,微微失落,但并没到心痛和难过的地步。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继续翻书,将斛谷须弥抛掷脑后。

不知不觉入迷,斛谷快走到王玉英身边时,她才发现,心道:他纠结这么久,还是来了。

她冲斛谷一笑。

斛谷见她在看《难经》,笑道:“读得怎样?”

“一点点皮毛。”

“过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王玉英抬眼,见他头上换了支萤石簪子,不由轻道:“这簪子很容易碎的。”

斛谷的声音同样很轻:“这辈子没耳洞,只能戴支簪子了。”

王玉英闻言看向斛谷右手,她记得前世因为频繁拉弓,他拇指常戴一只扳手。她将他的手牵起,摩挲,光滑没有老茧。

她看斛谷的脸微微有些红,于是主动将他牵到榻上,纱帐散下,将二人与外界隔绝,但阳光未被遮蔽住,透纱照入,彼此仍瞧得清晰。

因此斛谷的脸更红了,他自己也能觉出发烫,笑了笑缓解尴尬:“是我帮你还是……”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王玉英柔声接话,她的右手搭上他的系带。斛谷低头,看着白皙纤指将他的系带缓慢抽掉,袍子旋即散开。

他笑了笑,虽然依旧脸红颊烫,但开始学着帮她。

褪至最后时,王玉英瞥见他臂上一点殷红,不由蹙眉——江湖中许多女子都点这种守宫砂,男子也有,但多数是练了不能破戒的功法。

“你也练童子功?”王玉英问,要是那样就要让他把衣裳重穿起来了,她不能坏人修行。

“没有。”斛谷看着她的眼睛道,“听风堂可以娶妻生子。”

王玉英这才放心,抬手要勾他的胳膊,斛谷笑道:“这种事应该我先来。”

他主动俯下。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讲这种尊严,王玉英没有反驳,始终微笑对视斛谷,给予眼神肯定。

斛谷凝视着她那温柔又炙热的眼,胸口滚烫,亦有两世心酸。他虽坚持主动,但每一步前都会先询问,征得她的同意后方才动作。

她真的好软,斛谷觉得他的手带着身子陷进去,怪不得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最后临近时他频频低头抬首,似乎不辨桃源。

“你不是神医么?”王玉英睹见笑问。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笑了笑,继续做一个教导者。武陵人入了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怡然自乐。

斛谷一如既往温柔,仍每每事先询问是否疼痛。

“有时候……”王玉英抬手拨了下他的喉结,“不需要事无巨细。”

斛谷先怔后笑,他明白了,她喜欢粗犷雄浑的。他很快上道,让她禁不住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武陵人既出,斛谷垂眼道:“头回快了些,我们可以再试一回。”

快吗?

也有半刻了。

王玉英回忆了下某人,觉得斛谷不赖。

斛谷已经托着她的后脑勺,悠悠荡开始第二回。她眯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晃荡间似幻似真,和当年那个跑马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她继而又忆那场因他起的春.梦。

真切的感受和梦里的并不一样,但也是一次卓越体验。

王玉英察觉到窗外动静,抬手掀帐眺望,斛谷须弥手仍托在她脑袋上,心道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分心呢?但也随之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将原本就未全化的地面重覆一层白,翠竹越压越低。

“下雪了。”他呢喃。

王玉英闻言在心里点头,她敛笑凝望,忆起那年永嘉巷的大雪纷飞,至此方觉弥补遗憾,二人这一段终得圆满。

斛谷应该也有同样想法,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王玉英手耷下来,帐帘随之垂落。

雪从白日下到晚上,至子夜方停。

帐内的人出来得更晚,斛谷抱她去洗时生了几分懊悔,倘若提前备好避子汤,就可以多些时间,与她再多来上几回:“这么大雪,你还要今日走吗?”

“我得睡会,午后再走。”王玉英沐浴后浑身酥软,身子轻盈,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斛谷须弥笑着摇摇头,给她擦干净后抱回床上。王玉英朝外侧卧着,斛谷抬手欲推她:“睡里面去?”

王玉英竟眨眼就睡熟,呼吸均匀。

斛谷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无声绕进内侧躺着,不一会亦入眠。

王玉英酣眠一宿,但没有睡到她说的午后,巳时醒来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膝盖一曲,腿软,合不拢。

她回望眼床上,年轻真好。

但还是悄无声息开溜,离杭归京。

她将离片刻,斛谷就缓慢睁眼,脸上表情既无奈又苦涩,她还真就这么走了……

……

王玉英抵京后径直回宫,策马穿过宫门时,与一绯袍官员擦身而过。许是因为她着的常服,官员仅侧首瞥了眼就转正身子出宫。王玉英亦扭头回望,这官员脸好面生,且十分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眼若清泉,惊鸿一瞥就觉美貌不输年轻时的郑扬之。

“方才经过那人是谁?”她下马后禁不住打听。

“回太后娘娘,这是去岁取的探花郑汲郑大人,夸官三日满城轰动,都说是掷果潘安再世!”

王玉英闻言心沉了下,郑氏又做大,真是春园蔓草,不知是福是祸,哪日有机会得郑扬之说道说道,她当然希望他俩能开诚相见,好商好量。

然后直到年后,都没寻着合适机会。

反倒是她的好女儿给送了一份意料之外大礼——女君往慈宁宫进献了十来优伶,说是为太后娘娘提前贺寿献舞。

王玉英笑笑允了,她卧在躺椅上看着一群少年郎在面前载歌载舞,个个面容俊逸,或深邃眼窝,或狭长凤目……各有各的特色。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无论他们如何迥异,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一种相同的媚态。

歌舞休罢,她由着他们献殷勤,捶腿的,捏肩的,甚至还有一位跪着给她剥起葡萄……

为国为民,除却那两个人,她不会再同任何一名朝臣武将牵涉,但这类俳优却无伤大雅,丝竹可娱情,推拿可舒筋,纤指剥果,素手奉茗……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她身心都不会允他们做入幕之宾。

王玉英最终屏退所以优伶,她倦了。

“娘娘。”宫人近前。

王玉英手托着太阳穴,又是谁来?

“太医院请平安脉。”

这是规矩过场,王玉英坐直:“让她进来吧。”

她以为仅崔女医一人,哪知女医身后却跟着位青缎医官袍服,背药箱,捧脉枕的少年。

王玉英先是一怔,继而不等崔女医伏身叩请凤安,就先启唇:“这位是……?”

“回太后娘娘,他是臣的从子,今随臣侍习医事,忝列太医籍。”

王玉英听着女医介绍,与那少年四目凝望,唇角皆有压不住的笑意——斛谷须弥竟然进宫来。

第93章 · 番外二

酉时将尽,宫门上空晚霞漫天,斜掠过一只昏鸦。

门洞里长身蜂腰的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紫袍莲冠,正是郑相。

郑家长随急忙驱车凑得离门更近些。郑扬之踩脚凳登上,车上挂的那盏未燃的灯笼随之微晃。

长随瞧着车门关紧,转回头,手上扬鞭,心中轻叹——唉,公子进宫时愁眉不展,出宫时依旧眉头紧蹙。

春去秋来,女君年岁渐长,而郑氏恩宠过渥,盈满非福。

为此公子对外时刻将功劳归于圣上,宣扬天纵圣明;对内约束子弟,杜绝特权;府中门客亦是日渐汰减,连女君安插在郑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监视。

位高倾危,权重招忌,夙夜惕厉,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这么多年……却还……说句难听的,却还是个姘.头,依旧没讨到名分。

长随越想越沉郁,赶着车眼看快到崇文巷,前头路却一群百姓堵住。

“吁——”长随连忙回神、勒缰,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长龙。最近这家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用二两熟黄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酿造,据说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前尘憾事,尽昔年未竟之志。

长随不信,这定是卖酒的噱头,却听得车窗响动,郑扬之开窗注视了会,沉声下令:“买一坛来。”

半个时辰后,郑扬之面前多出一坛浮生梦。

他注视片刻,拔塞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马车竟然晃荡起来,天颠地倒,大有倾覆之兆。

哐当——

“小心呐!”郑扬之听见长随急呼,但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许多。

“吁!”

这勒马又是谁的声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长随暴喝。

郑扬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头缓慢打量自身,官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浅云色长袍。

“大公子您没事吧?”长随冲车厢内喊。

郑扬之急急推开车门,尚未瞥见佳人,就听见她在给自己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声。

郑扬之直勾勾凝视眼前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明艳动人,这是十五岁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还未同别的男人经历,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郑扬之瞬间热泪盈眶。

他前世无数次回想过这次初见,知道她声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赶紧侧身扭头,稍作调整,将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现给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着,看痴。

四目相对,郑扬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跃奔跑。

王玉英还在看,但已经过了对眼前男子雌雄莫辩和绝色的震惊,只想:这人,瞧着病恹恹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撞就吓哭了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见这类没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错,王玉英朝郑扬之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从老鹰嘴里救雁,没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还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鹰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声若蚊蝇:“雁飞走了。”

郑扬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镯,轻微晃荡,耳上的萤石坠子也在摇曳——太妙了,这一世萤石头面也将由他来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们可以一道去寻被姑娘击落的那只老鹰。”

王玉英本来没打算拾鹰,闻言一愣,回忆了下,指着城门方向道:“差不多应该掉到那个方向……”

郑扬之旋即命令长随:“往回城路走。”

长随应了一声,挠挠脑袋,还从没见过自己公子对哪位姑娘像今日这般热情。

车往前驶,王玉英打马与车厢并齐。郑扬之一开始是隔窗眺,渐渐就变成手搭窗上,再到后来半个上身探出车厢,如此举动自然引得长随频频回头,但王玉英向来待人热情,不觉有异。

她执缰凑近车窗:“对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姓王,双名玉英。”

郑扬之唇角扬高,跟他无数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样,跟她好好说话,她果然会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郑扬之,郑是关耳郑,扬清激浊的扬,林下之风的之。年十有五,京华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内,左数第三院即是,门前双柳垂荫,风来依依。家严乃当朝郑国公。”

王玉英听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这么详细的自报家门?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少,失礼了?

她迟疑补充:“我的那个王……就是最寻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阳关来……唉,鹰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鹰,就扬缰拍马,急急驰骋。

郑扬之瞧着她的背影离远,心下一慌,生怕是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时,王玉英已经拧起死鹰,拔了上头的箭,把它展示给郑扬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惊风,素手破天,猎猎风姿,李广复生亦当引为知己。”郑扬之说笑接过,暗自庆幸得亏这只鹰,觑了几十年,是他唯一不惧的禽鸟。

王玉英面上一红,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因为羞愧,她不再对视他的眼,连脸都不敢看了,视线挪下——方才车上坐着没瞧见,这会近处立着,才发现郑扬之的腰也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也太细了。

她感觉自己徒手就能掰断。

王玉英先想起的词是“猿臂蜂腰”,视线往上打量,他上身也不魁梧,不能用这个词。

鹤势螂形?

倒是符合。

她十分担心这位弱风扶柳,螳螂美人不经撞:“郑公子,唐突叨问,您是不是小疾未痊啊?

郑扬之没有即刻答话。

王玉英续道:“不管怎么说方才我冲撞那一下还挺厉害的,我很担心你有内伤,待会进城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一切诊金皆由我来支付,本来我就该向你赔礼。”

“方才没有撞到我,我也没有害病,姑娘不必自责。”

长随闻言猛地回头。

王玉英则在心里叹道:没病?那就是先天不足。这世上果然不存在十全十美,老天给予郑扬之美貌,亦予他衰败气色,瘦弱身子。

同时她又寻思,郑扬之没事,鹰也拾了,那自己可以告辞了。这会马跑快些,应该还能赶上爹爹他们。

王玉英冲郑扬之缓慢点了下脑袋:“那就好。”

言罢提鹰上马,将鹰和水壶挂在一处,就要启唇,郑扬之突然先一拍出声:“倘若王姑娘真想赔礼的话,待会进城请我吃一盏茶吧。”

王玉英两只胳膊已俱抬起,闻言继续合十抱拳,只是将到嘴边的告辞换成一个好字。

她没再策马,同郑扬之一道慢悠悠进城,路上闲聊不断,言笑盈盈。她发现他特别会接话,言语熨帖,令她恍觉清泉漱玉,春风拂面,不觉亲近一分。

通过城门时,王玉英同郑扬之道:“我初到京城,未谙风物,待会还得劳烦你引路,挑间清茗之所。”

郑扬之颔首,而后一出门洞,就随手指了见到的第一家茶肆。

王玉英真以为这家真的好,满面笑意同他一道迈入。茶博士招待坐下,笑问:“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郑扬之看向王玉英:“我爱饮雀舌,不知姑娘喜欢什么?”

“你怎么跟我一样!”王玉英惊呼,“我也喜欢喝雀舌!”

瞬间同郑扬之再亲近一分。

郑扬之自然瞧见她眼里亮起的光,不禁莞尔,侧首吩咐茶博士:“来壶雀舌。”

这含笑的美貌让茶博士看怔一霎,而后才回神应声。

郑扬之重望向王玉英,她爱酒胜过茶,本来想约她喝酒,更投其所好,却又担心自己这会的身体不胜酒力,弄巧成拙,遂改成茶。

二人对坐茶寮,言谈相契,不知不觉金乌西坠。

“我觉得跟你话特别投机,就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同岁,还有这么多相同喜好,王玉英禁不住感叹。

郑扬之眉轩目展:“这兴许就是倾盖如故。”

她的家底也差不多同他全交待了,直言:“我其实打心眼里想和你多聊会,续此清谈。但今日是我头天抵京,必须得去驿馆寻我爹爹,再迟我要被他骂死!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等我安顿下来,再奉帖相邀,谈天说地,共饮雀舌!”

郑扬之笑睇:“我等你的帖子,到时候我做东,领你熟悉京城。”

“那太好了!”王玉英兴奋得又多说了十来句,而后才道别。郑扬之也出茶肆,一路送她到驿馆,方才回郑府。

刚进角门,就有仆从禀报:“公子,肃王殿下知道您今日回京,早早就来登门,已经在花厅等了快半个时辰。”

郑扬之瞬时敛笑。

他先去见了上官夫人,多年后重见仍然年轻的母亲,心中恸动,母子叙话,还是上官夫人催他,他才转来花厅。

郑国老今日被皇帝宣召,不在家中,只有一位族中长辈在花厅作陪。郑扬之一跨进厅中,徐恒就起身,唤他今年刚取的字:“颂彰,你身子好些了吗?”

郑扬之视线在徐恒脸上缓慢移动,十六岁的肃王眸中满溢的只有诚挚的担忧和关切。

他晓得这个时候的徐恒还没有恶意,可上一世他跟亲手杀了徐恒没区别,眼下他的身体是十五岁,却回不到那个视徐恒为挚友的十五岁少年。

郑扬之极缓慢翘起唇角:“好多了。”

他同那位长辈见了礼,长辈将一退下,徐恒就劝郑扬之:“你这趟南方静养,令堂朝夕挂怀,今既归来,宜速往慈帏问安。孝道为先,你我叙旧为次。”

“我已经请过安了。”郑扬之徐徐回。

徐恒怔了下,而后笑道:“善哉斯举,孝为百行之源。”又问,“你信上说未时就能到家,怎么回得这么晚?”

已是酉时。

“道阻且长,岂能尽测风云?”

徐恒听得心一紧:“路上没遇着歹事吧?”

“那倒没有。”郑扬之话锋一转,“你呢?今日怎么有空来?”

徐恒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你晓得的,我是闲差,散值早。”

郑扬之垂眼,他当然知道,依照徐恒日常散值的点和来永安巷的线路,他势必会在朱雀大街碰上进京的征西将军一行人。

但这回他不会再见到王玉英。

徐恒垂眼,来郑府的路上偶遇了进京的征西将军,但这花厅内外数十仆婢,担心言达天听,父皇和元后会疑他私结边将,所以只字不提。

〓 作者有话说 〓

番外暂定隔

第94章 · 番外三

不仅如此,徐恒之后讲所有话皆小心谨慎,既想关心郑扬之,又怕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郑扬之许久未见到这样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的徐恒,好几回都陌生得让他走神,未能及时答话。

徐恒望眼窗外落日,笑道:“颂彰,你今日言语几番凝滞,想必是舟车劳顿,未得安歇。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郑扬之同样余光觑了眼窗外。

少时的记忆已重变清晰,他想起这时的徐恒身边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所以总缠着他。徐恒偷偷欣羡他和父母的关系,向往郑府的融洽氛围,曾做出过赖着不走的事,但后来被元后知晓,猜忌了一回,就不敢了。

眼下又快到晚膳,徐恒怕撞见归家的郑国老,更不敢留饭,所以扯由头着急离开。

郑扬之想起车上有许多十五岁的自己买给徐恒的礼物,遂道:“给你捎了些江南特产,待会走时拿上。”

徐恒颔首道谢。他离开不久,郑国老就从宫里火急火燎赶回,一见面,上下左右地打量儿子,蹙眉:“你这气色还得养。”

郑扬之重见父亲,心中酸甜搅动,亦想念得目光胶在父亲脸上:“爹且宽心,儿体自当速愈。”

一家三口共膳,都念着彼此爱吃的,相顾关切,温情满席。

上官夫人一直命婢子给郑扬之剔肉,郑国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娘子,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许多人虚不受补,别给儿子吃太多……”

上官夫人马上瞪郑国老一眼,国老赔笑。郑扬之瞧着,那阵阵酸甜再次涌上心头,让婢女撤了一碟肉。

过了会,等这事过去,郑国老方才同郑扬之道:“你这趟回来,差不多也该入仕了。为父已为你举荐,户部、吏部各有一缺,你自择其一,以展所长。”

接着详说两差。

父亲刚开始训话时,郑扬之就已放下碗筷,洗耳恭听。前世他入职吏部考功司,一上任就出使,核验外官考绩,离京半年再回来,她已经同徐恒好上了。

“孩儿选户部。”郑扬之答话。

“老爷、夫人,江姑娘来了。”外头婆子传话,江府的表姑娘登门拜访。

江梅一进门,笑靥如花,声若蜜糖:“听说表哥江南疗疾归府,我特地带了些薄礼登门,给伯父备的是一方端州紫石砚,伯母最爱的蜀锦,还给表哥捎了些鹿茸和长白山参,希望能助表哥调养好身体,早日康健。”

上官夫人笑道:“你带着心意来就够了,何须携礼!”

她挽留江梅一道留下用膳,闲话家常,问及近况,温婉关切。宴罢辞行,还让郑扬之亲自送去府门口。郑扬之和江梅并肩齐行,始终合唇目视前方。

江梅垂首,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问:“听说下午殿下也来了?”

郑扬之不答。她依旧好脾气:“我晓得表哥回来晓得晚了,不然还能赶上见到殿下。”说着嗔郑扬之一眼,“表哥也不提前告诉我!”

郑扬之抿唇,自己前世昏了头,参与徐江二人纠葛,做了许多伤害王玉英的事,这一世决计不会再犯浑。

他冷冷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梅笑僵了僵,面上愁色一闪而过:“表哥,能不能帮我把殿下约出来?我许久没见他了,递帖子殿下总说公务忙。”

郑扬之抿唇,前世也这样,徐恒总能有各种理由推托,然后江梅就来粘他,籍此见到徐恒。

“表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我马上入仕,忙得很,没空。”郑扬之一口回绝,且这个月他要做东陪王玉英游京,江徐二人最好乖乖待在家里,都不要出现在英娘眼前。

郑扬之一心等王玉英的拜帖,当然,也禁不住派暗哨打探,回报得知,自打皇帝赐下将军府,王玉英就一直忙于府中布置,哪也没去。

收到密报的当日,郑扬之也收到王玉英的拜帖,邀他明日游京。

他执帖泛笑,她一直是那个信守承诺的王玉英。

翌日,天阴风大,郑扬之依然如约、准时抵达将军府。

门子进去通报没多久,王玉英就牵马出来:“来了、来了!”

郑扬之骑在马上望着她越跑越近,情不自禁唇角扬高。

王玉英抬头瞧见郑扬之,滞了下,脱口而出:“你没坐车?”

郑扬之摇头,他和王玉英头回出去,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同乘一车。但倘若王玉英骑马他坐车,二人又离得远了,说话也不方便。再则,另外三人皆同她打马并行过,他凭什么不能有?

“今日风还有点大,你骑马行不行?”她上下眺眼,看他身子还是像一吹就能倒,也没披件披风。

郑扬之晓得她是关切,却仍被“行不行”三字激得秀眉一挑。

“我没事。”他启唇回,突地刮来一阵强风入口,本能想咳,咬牙忍住后咳在喉管里,成闷的一声。

王玉英更担心了。

郑扬之却视线瞥向王玉英身后,眉头又蹙了下——她带的四名侍从中有一人分外眼熟,虽然眉眼未完全长开,身也未发,还没王玉英高,但……荆野这人,就是烧成灰郑扬之也认得!

他跟王玉英头回相约,荆野要始终跟在后头?

郑扬之唇分齿松,突地一笑——荆野眼下才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实在没法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

“走吧。”郑扬之同王玉英笑说,“京城很大,一日逛不完,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陪着她,“我们由近及远,今日先在周围逛逛,这边有个集市还算热闹,走到底就是护城河,待会还能在河边赏景。”

“好!”王玉英立马应声。府里有人出去逛过,提及将军府附近的集市有意思,郑扬之正好安排到她心上。

二人骑马并行,一众长随随侍跟在身后,很快见得店铺林立,卖绸缎布匹,日用百货,各色小吃……还有好些演杂耍的,王玉英应接不暇,玉泉镇和酒泉也有集市,却远不及这规模庞大,且京中的高楼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姐,这可真繁华啊……”一侍从牵马凑近,讲悄悄话。

王玉英点头:“待会买点特产带回去。”

她说完就买了十来把绘有京城风光的画扇,交给侍从,让他收着,拿回去分。自己则转同郑扬之解释:“他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过几日就回西北了。”

郑扬之随她所指笑望向侍从们——沿路他有观察,四人里最不会讨巧的就是荆野,什么脏活累活都分给他,连王玉英买的东西,亦是其他三人捡轻的,重的荆野驮,这小子也不气,瞧见郑扬之打量,竟冲郑扬之咧嘴一笑。

郑扬之正要深吸口气,突然手肘被王玉英打了下,他的视线旋即从荆野面上转到自己手肘,又瞥王玉英指尖,眸光渐深。

王玉英已指向前方:“那有套圈!”

她丢下郑扬之往前走,郑扬之赶紧快步追上。套圈的小贩笑问:“十个铜板二十个圈,公子姑娘,玩吗?”

郑扬之眼神示意长随付账,圈交到王玉英手上,她冲郑扬之不无得意地飞了一眼:“看我的!”

连掷三圈,套中后排最贵的三样奖品。围观百姓一时增多,王玉英手感愈准,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过来。

四侍从人人手上抱满,旁人是些布偶檀盒,易碎的瓷器都塞给荆野抱。

郑扬之瞧着,不动声色。王玉英觉出欺负后却打抱不平,轮到射箭赢奖励,她故意唤站在最后头的荆野:“阿野,你要不要把东西放下,也玩几局?”

“大、大小姐射、射。”荆野拒绝,始终把那些瓷器重物抱得紧紧。

郑扬之忍不住侧身,背对王玉英和荆野扶额,谁能想到这口吃小屁孩,上一世是自己情路上始终赢不了,绕不过去的最大宿敌。

郑扬之暗地吩咐长随,帮荆野分担,待会再送回将军府。

再往前走还有猜谜,郑扬之已经琢磨透,小王玉英喜欢嘚瑟,既张扬又臭屁,越多人喝彩她越高兴。他如她的愿,道句“我来”,将挂着的谜题揭一猜一,莫有不准,全部赢完。

郑扬之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吹捧和惊叹,但他喜欢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藏不住惊喜和崇拜。当然,她从不吝啬夸赞。

郑扬之脸几分烫,心态好像真回到少年时。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集市尽头,乌云已不知何时散去,太阳照得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河边彩棚里,说书人正擦醒木,似要开讲。王玉英赶紧跑过去,付了茶钱,挑离书桌最近的第一排落座。

郑扬之随后追来,掀袍坐在她旁边。

“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刀光剑影,也不谈那狐仙鬼怪,只说前朝有位名动天下的柳才子,风流蕴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生这样一个人物,弱冠之年便立下誓言:非天下至灵至慧之女子不娶。”

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搁,照例互动,捋须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列位,故事说到这儿,倒想讨个趣儿,柳才子所求非常人,若换作今时今日,在座年轻的公子——”因为郑扬之离得最近,他笑问郑扬之:“比方这位公子,您将来又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呢?”

“当然是能降得住我的娘子。”郑扬之笑吟吟,答时心脏慢跳,若非大庭广众,定要再加句“最好是能一脚把自己踢下床的”。

他忍不住余光偷瞥王玉英,眸中脉脉流光。

“那这位姑娘——”说书人转看王玉英,“您将来又想嫁一位怎样的如意郎君呢?”

闻言,郑扬之索性不偷瞥了,侧首噙笑,径直注视王玉英。

王玉英接住郑扬之的目光,同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说书人,认真道:“容我思量思量。”少顷想好,回道,“我喜欢长了雄心豹子胆的真英雄!要武功高强,至少能打赢我!长相嘛,最好是那种眉骨深邃,鼻梁高高的,身材一定要高大魁梧!脸不要太秀气了,颌面可以稍微宽些,有男人味!”

郑扬之听得脸上笑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僵,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脸在他脑海里不断蹿出,甚至忍不住回顾身后才十一岁的荆野。

王玉英讲完以后,还冲郑扬之扬了扬下巴,他熟悉京中子弟,她现在才刚及笄,等再大几岁,可以帮她留意。

第95章 · 番外四

郑扬之放眼四望,打从坐下起,多少人盯着他瞧?从小到大又多少人夸他容貌好?就她不识货,喜好全是反的……

当然,这没什么,虽然现在他身上凉得像数九寒天,但心里很稳,没有一丝灰心气馁——前世成功的经验给予他自信,精诚所至,定能金石为开。

且她要真不喜欢他这样的,又怎会前世今生两番初遇,都盯着看痴?

后来榻上她还经常摸他脸,拍他臀呢,有回甚至十分满意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说腰紧窄些其实也不赖,这些都不叫欣赏?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晓得她只同他什么都玩。那些人都熊心豹子胆了,还会放不开?是英娘不找他们玩……眼下她才十五、六,当局者迷,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喜好。

郑扬之脑内千回百转,面上却回以王玉英得体笑意,并缓慢点了下脑袋——放心吧,他稳得很,没有半点惶恐和胡思乱想。不用再大些,她现在已经及笄,他会尽快为她觅得天下第一恩爱姻缘,她未来唯一的夫婿姓郑名扬之,唯一。

郑扬之忍不住再窥荆野一眼,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荆野这人不是以退为进,是真佛光普照——别人和王玉英好能让她开心,荆野就也开心。

呵——他可修不成荆野那样的佛!

让他在王玉英面前摇尾乞怜,他都能发自肺腑欢心乐意,但就是容不下其他男人,时不时在妒火炉中煎熬一回,承受着无法独占的痛苦。

但他能怨王玉英吗?不能,是他自己当年造下的孽!

他能使手段独占吗?也不能,必定会再次失去她,又变得那十来年一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说书人已经继续往下讲,期间王玉英瞟郑扬之两回,见他都盯着台上,还以为在聚精会神听说书。

王玉英遂未再瞥。

二人听完,继续沿河并排漫步,岸上一排柳树皆黄,河中扁舟数只,王玉英还挺稀罕这景象,像她想象中的江南。忽听见前方有语调奇怪的言语,还围不少人,她伸直脖子一望,却被前头的高个挡住,什么也瞧不见。郑扬之前方空的,于是王玉英边往他身边靠:“前面怎么了?”

郑扬之早瞧清,是俩货郎在卖鸟,十来只鸟脚拴在小树枝上,没一只进笼里的。他已浑身绷紧,两脚定住,王玉英面颊从他肩头擦过,相处那一刹,郑扬之忽然身软放松。

“鹦鹉!”王玉英用肘拐他,“我们也去瞧瞧?”

郑扬之迅速瞥自个肩膀、手肘,而后静静凝视王玉英那张近在咫尺,青春姣好的脸。本能不断提醒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拔腿撤,理智却清楚,倘若王玉英瞧见自己怕鸟,要更觉得他非大丈夫,没有熊心豹子胆了。

郑扬之喉结往下滑,绽笑:“好啊,去瞧瞧。”

他一近前,货郎就把臂上两只未拴的鹦鹉展示给他看。郑扬之鸡皮疙瘩和汗毛立马全竖起,银牙在两瓣唇后紧咬,极力压下想要耸肩、逃跑的冲动。

“客官可以试着同它说说话。”货郎竟微笑着要将其中一只绿尾鹦鹉放到郑扬之手上。

郑扬之余光急瞥王玉英一眼,见她胳膊上已经搭了一只鹦鹉,他咬牙抬手,绿尾鹦鹉旋即跳上他的手背。

郑扬之倏僵成石雕,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他紧紧盯着这只鹦鹉,心直打颤,一会怕它的爪子抓他,一会又担心喙要啄脸。

“没事的客官,不用怕,它很乖的。”货郎此话一出,王玉英旋即扭头看来这边,郑扬之连忙旋唇角,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是瞧这鹦鹉漂亮,一时看痴。”

天知道为了显得悠然自得,他用尽全力,背脊上冷汗涔涔。

货郎笑笑,让手中另一只蓝尾鹦鹉飞到郑扬之肩上。

这回爪和喙全瞧不见,他愈发不安,但在绿尾鹦鹉的小小瞳孔里瞧见自个的倒影——一个扭曲、缩小的男人。

这不能是他!

郑扬之深吸口气,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绿尾鹦鹉上方悬了须臾,指尖落下,一下下轻抚羽毛,心也一下一下,偷摸着抖成塞糠:“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鹦鹉旋即学舌。

“有吃的喂它么?”郑扬之撩起眼皮问货郎,光一个翻掌摊开的动作就用光全身力气。

“有吃的喂它么?”鹦鹉又学。

货郎从布兜里掏了把粟米洒在郑扬之掌心,绿尾鹦鹉很快喙向他掌心,一粒粒啄米,那漫长的煎熬和折磨感,和前世下大雨时忍受疼痛不遑多让。

他最后竟然笑吟吟买下这两只自己“喜欢”的鹦鹉,回转身看向王玉英时,突然怔了下,她的眼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寻常,但也不是嘲弄、讶异。她流动的眸光里有太多情绪,他竟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可以肯定都是好的。四目凝对,他恍觉和她置身仙宫,云雾缥缈,茫茫中唯有二人。

郑扬之心跳时快时慢。

王玉英同他笑了笑。

回去以后,她待在将军府走了近半日神。

起先手上有事做,瞧不明显,待晚上坐台阶上,这呆就发得特别明显。征西将军散值瞧见,往王玉英身边掀袍一坐,共仰一轮明月:“想什么呢?我的好女儿。”

“爹,”王玉英缓慢转头,看向征西将军,“怎么让一个怕鸟的人以后再不惧鸟?”

将军挑眉,世上还有人怕鸟?

“他不是怂蛋。”王玉英忙补充。

“爹没说他怂,人人皆有惧怕之物,有人畏老虎,有人惧怕飞禽,老虎飞禽没什么区别。”

王玉英听着爹爹讲话,思忖了下,自己好像没有畏惧物。

“虽然你爹没见过怕鸟的,但想来同驯狗、驯马差不多……”征西将军待女儿向来有问必答,“要想克服畏惧,就得让他觉出安全和掌控。可以先学些鸟的指令,晓得哪些是友好,哪些是警告,能预判了,心里自然踏实些。再叫他多看些飞禽图,隔远了观察习性,最后从笼中鸟开始,找个信赖的人,陪着一点点接近、抚触。”

“谢谢爹。”王玉英认真记下,又想自己可以做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将军转半身看向女儿,手撑着膝,沉默须臾:“你说的这个怕鸟的人……是你新交的那位朋友?”

王玉英一愣,这么容易被猜着?

不知怎地她耳朵有点热,垂下脑袋:“是郑公子……起初我不晓得的,要晓得断不会拉他去玩赏鹦鹉。他明明很害怕,自始至终没战胜恐惧,却还是选择触摸它们的羽毛。”

叫她十分难受、自责,还有一分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要照以前,我这脾气,肯定立马把他拉走、远离。可我瞧他那副硬撑着,不想让人知晓的模样,我突然纠结了,装作不知,也不晓得演得像不像。”王玉英吁气,她最不会演了,“我想帮他克服这毛病,却又开不了口。”

她愁眉苦脸,既怕被说多管闲事,又担心提议会伤害郑扬之极力维持的自尊。

将军沉吟半晌,低缓开口:“你这一整天都在想那个郑扬之?”

王玉英点了点脑袋,不觉异样,反而在这一霎弄清自己那分不清晰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好物不坚牢,她想保护脆若琉璃还要逞强的郑扬之!

征西将军再次沉吟,少顷,抬手摸了摸女儿脑袋:“朋友有信,急友之难是义气,你做得对。”

他跟女儿这样讲,可到了晚上,却同共枕的夫人哼哼,说英娘今日念了一整日郑家小子。

夫人张目。

将军同她黑夜里大眼瞪小眼,越发难受,转过身去嘀咕:“别是女大不中留——”

“瞎说什么!”夫人立马拍了下将军。

将军噤声。

但过会夫人又自个呢喃:“英娘及笄也快半年了……咱们……能同郑家结亲吗?”

少顷,将军没好气回:“要我说,一个连鸟都怕的男人,以后能护住英娘?但若是英娘真心喜欢,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棒打鸳鸯,让她伤心?”

“咱们先背着英娘,偷偷去瞧瞧那小子。”夫人扒将军肩膀,叫他转过身来,“不能几只鸟就把人一棒子打死,兴许人家靠谱呢。”

“瞧肯定是要瞧的。”将军竟真转过来,“要是那郑小子靠得住——”他顿了顿,叹口气,“一辈子打打杀杀我也烦了,不如回去晴耕雨读,老婆子,到时候会陪我吧?”

……

窗外一轮如钩月偷听夫妻私语,亦缄默照着肃王府。

徐恒刚听府中人讲,白日里偶遇郑大公子,同一小娘子套圈射箭,一张张笺揭谜,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徐恒听完,茫然良久,觉得这段画面一定极富色彩,但他的日常实在贫乏,想象不出来。

改日问问颂彰,徐恒心头默道。

翌日下了朝,他避开郑国老,来访郑府。

各坐一张八仙椅,中隔一张四方黄花梨几,徐恒呷了口茶,才带笑出声:“听说你也要入职户部,可喜可贺,以后就是同寅了。”

郑扬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记这半年徐恒在户部任金部司员外郎,一审计权被架空的闲差。

“你若有困扰,可来问我,”徐恒又道,“微末之得,愿能助你早谙部务。”

郑扬之望着主动提供帮助的徐恒:“谢了。”

徐恒微笑颔首,肘搭几上:“颂彰,昨日我府里人说,瞧见你偕姝游街,不亦乐乎……”凑近郑扬之耳畔,压低嗓音,语调带笑,“可是有了心上人?”

郑扬之对待徐恒,自然要守口如瓶,却也禁不住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徐恒见其默认,亦替挚友高兴:“好小子,竟秘而不宣!罚你浮一大白!”

郑扬之仍只笑笑。

徐恒又道:“下回办宴别忘给人家下帖,叫我们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勾动我们郑颂彰动凡心?”

郑扬之随着他笑,心头却道,但凡邀请王玉英的宴会都不会请徐恒。他不疾不徐回话:“等我俩儿女双全了,自会叫你瞧见。”

徐恒不辨深意,笑着附和:“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我久等。”

郑扬之望着眼前人,突然想起前世徐恒在太后面前拒婚那日,江梅跑来郑府,醉醺醺、哭啼啼,非央郑扬之喊徐恒来瞧。他冷冷看着她撒酒疯,回话亦冷:“你再卖惨,他不会来看你。”

江梅趴桌上嘟囔了几句自己不比王玉英差,少顷,突地冷笑一声:“若非赤绳早系,缔姻襁褓,我会这样低声下气粘他?”

郑扬之瞬间听出不得已,他想:若非先太子生得晚,与江梅年岁相差大,她未必会选徐恒。

被徐恒退婚那一刻起,她的名节就已败坏,形势所迫,亦咽不下胸中那口憋闷气,只能执念般愈发用力纠缠徐恒。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他的左手探进袖袋,偷偷摸那支拾到的小花飞燕钗,只觉胸口鼓胀酸涩,难受不输江梅,但到底为什么,关于谁,自己这个傻子,当时竟不敢深究。

郑扬之直勾勾看着徐恒,将徐恒的样貌和某人的描述逐一对照、比较,终忍不住道:“你也要抓紧啊,早日和江表妹完婚。”

徐恒眸光黯了下,不是说梅娘不好,但……他常常寻思:这辈子真的就是梅娘了么?

他想体验郑扬之那种“笑逐颜开,乐不可支”,还有刚才揶揄时,扬之脸上情不自禁浮现的光彩。

那种光,到底是自行发散的,还是外头照进来的?

少顷,徐恒心底叹口气,算了,早一点娶江梅,元后兴许会对他宽待些,能稍稍喘口气。

他勉力扬起唇角,温和回复郑扬之:“我等梅娘及笄。”

说完这话徐恒突然一片灰败,没心情再待下去,拱手告辞。

郑扬之依礼送至房门口,转回去坐下,才呷三、四口茶,就见寻常赶车的那名长随冒冒失失跨过门槛:“公子,王姑娘登门!”长随喘了口气,“小的见公子待她不一般,外头风大怕给人冻着,就自作主张,请进花厅。”

郑扬之倏地站起,无论正门还是角门,去往花厅都需要走一段路,路上必遇徐恒!

他拂袖急急跨出门。

郑府花苑中,王玉英正随仆妇,谨行慢行。

她是来找郑扬之说畏鸟事的,知晓这里是朱门望族,礼法谨严,平时为了恣意纵马,多着骑射服的她,今日特地化了严妆,穿了身大红芙蓉纹的锦袄,配织金百褶裙,还梳了个显温顺的垂挂髻,搭些彩带小珍珠,并一左一右两只玉蝴蝶。

郑家远比将军府大,弯弯绕绕,沿路皆摆盆菊,有一排白色似卷边云的王玉英头回见,可真漂亮,白缎子一样。当然,她主要留意的还是郑府有无飞禽——一路上唯独见到一只麻雀,在拼花的石子里啄食,竟不避人。

平时郑扬之会怕这还没巴掌大的麻雀吗?

她正思忖着,察觉到迎面而来,内力匪浅的脚步,旋即抬首,睹见徐恒。

王玉英双目微张,这少年生得不赖,身量颀长,眉骨深邃,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配得上丰神俊秀一词。

她不由自主慢下脚步欣赏。

徐恒亦猝不及防瞧见王玉英,她像一团灼灼烈火火,直直闯进他眼里——这少女的眉眼可真明艳,盘的是未出嫁的垂挂髻,上头那两只玉蝴蝶随着她的脚步振翅,阳光就照在蝴蝶上,灵动明媚。

徐恒顿足。

郑扬之就在这时赶上,顾不得喘气,先找王玉英,瞅见后移目欲瞥徐恒,却忍不住想她今日可真漂亮,视线挪回去,再瞟一眼,旋起笑意。

而后才望向徐恒,当发现徐恒驻足凝视的正是王玉英方向,郑扬之笑瞬僵,浑身血都凉了。

他咬牙大步流星朝二人中间走,超过徐恒时侧身一扭,将徐恒挤到边上。

“你怎么来了?”郑扬之转瞬换上温柔笑意,挨着王玉英站定,然后身转半圈,不能全遮,但至少可以挡住她的脸不叫徐恒再瞧见。

王玉英尚未启唇作答,郑扬之就冲徐恒抬手,一气呵成引荐:“这位是肃王殿下,亦是我的准妹夫,他和我表妹襁褓之中已缔姻约。”

郑扬之背对王玉英,瞧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睹见徐恒面上极明显一僵。于是他等不及王徐二人见礼,立马笑添一句:“刚刚你来之前殿下才同我说道,打算等表妹一及笄就完婚。”

明明是同王玉英讲话,却不回首,死死挡着,纹丝不动。

第96章 · 番外五

王玉英从未见过天家贵胄,听到“肃王”二字时,不似旁人那样畏惧,还想再眺,再细看下何为人中龙凤。

但目光尚未来得及重投到徐恒面上,就听见“订亲”,赶紧收回,哎呀呀有妇之夫,避嫌、避嫌。

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刚才径直大胆的打量感到失礼、尴尬。

“恭喜殿下。”王玉英非常客套地回了句,然后不假思索,后撤半步,彻底隐于郑扬之身后。

郑扬之抿唇,忍不住嘴角笑意。

徐恒仍伫原地,颂彰讲得并无错处,但不知怎地,恍觉心里有道光照进一霎,旋即复归黑暗。

又想,这就是和颂彰一道同游的那位姑娘吧,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翘起唇角,朝王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呈你吉言。”

又冲郑扬之点了点下巴:“那我走了。”

郑扬之噙笑:“不送。”

徐恒走出好久,离了郑府上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郑扬之一直引荐自己,一个字都没介绍那姑娘,他至今不知她姓氏名谁?

徐恒脑中翩翩红影再次一闪而过。

府中,郑扬之一面亲自引路领王玉英去花厅,一面笑着重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玉英嚅唇:“我有给国老和老夫人带礼物,方才你的长随收下了。”

这是来之前爹娘的叮嘱,法帖和茶饼的登门礼也是娘亲帮她备的。

郑扬之停步,整个身子转过来,温柔看向王玉英:“他们有禀明,我爹娘那里你不用担心。”

王玉英不会掩饰,面上松一口气。

郑扬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王玉英又问:“买的那两只鹦鹉还在吗?”

郑扬之笑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虽然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两只鸟,但有料到王玉英会问,所以一直命人好生饲养:“在的,我让他们提来给你瞧。”

“唉——”王玉英伸手拉了下郑扬之的袖子,她谨记爹爹教诲,要克服怕鸟,不能一开始就逗真鸟,“你家里有没有飞禽图?”

郑扬之视线缓慢移向自己袖角。

王玉英担心自己意图太明显,找补:“也不一定非要飞禽图,我的意思是花鸟画,花鸟画皆可,我最近在学画,特别爱看这些!”

郑扬之面色不改,心思飞转:为什么要飞禽图?那天玩赏鹦鹉露馅了?她知晓自己怕鸟了?

他心一慌。

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心里稳,还是在意王玉英那番择婿言论,担心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但仅恐慌一霎,郑扬之就想明白更重要的点:她这么做是想帮他克服怕鸟,且不愿明说伤他自尊……

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浅笑:“家中此类丹青甚多,一日览不尽,且我说好了还要带你游京……”

郑扬之说着睁大凤眼,眸剪秋水,直直望着王玉英。

王玉英一愣:哎呀,自己傻了,忘了还有游京这茬!

她尚未想好对策,就听郑扬之建议:“要不这样,这个月一三五七九,凡遇单的,你来我家观画,二四六八十我去找你游京,你看如何?”

王玉英又懵了下,顺着郑扬之所言斟酌,却见他缓蹙眉头,不无遗憾:“下个月我要入仕,怕是再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