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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莎猜测她大概也许只有十五六岁,脑袋被严实地包裹在修女帽中,却仍有一缕棕色的细软发丝不安分地从帽檐边泄露出来。

此刻,这位小修女正睁着一双湿漉漉、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那眼神充斥着对她的感激,纯粹得惹人怜爱。

修女服的衣褶间散发着干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而洁净的香味儿,隐约带着安息香的温润质感,细细嗅闻,有种使人神经放松、逐渐舒缓的魔力。

她被自己和克莱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此刻正忙不叠地向他们道谢。

感激的话语如同轻柔急促的溪流,不断从其苍白的唇间流淌而出。

随后,修女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厢,望向前方正在驾马的神父,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希金斯神父,幸好……幸好您及时赶到了……”

小修女说着,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向伯莎的肩膀,仿佛那里是唯一可靠的避风港。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缓过劲来,惊魂未定的脸上充满了对那位神父的全然信任与卑微期冀。

“你平安无事就好。”

神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沉稳的语调向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万万没想到,在我们这片教区,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出现这样的恶劣之徒。”

说到这,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而隐含深意,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对了,艾琳,你最该衷心感谢的,是你身边这两位仗义的好心人。若非他们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恐怕即便我今天赶来,也要迟来一步,那后果……不堪设想。”

名为艾琳的小修女懵懂地点点头,仿佛这才完全理解自己刚刚逃离了怎样的险境。

艾琳怯生生地挪动身子,朝她又靠近了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小姐,真的太感谢您了,还有那位先生,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就……”

“没事了,”她适时打断她的话,避免她去回忆那些不堪的细节。

她侧过脸,对着艾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亲和力瞬间拉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都已经过去了。”

刚才,从他们简短对话和互动中,伯莎大致捋清了这两人的关系。

在她过往有限的理解里,神父一般是教堂里的绝对主事者。

他们身着特殊的祭衣,拥有主持弥撒、聆听信徒告解乃至赦免罪过的权威,是连接世俗与信仰的桥梁。

而修女则是虔诚的侍奉者,她们虽然不属于圣秩人员,并不拥有神父那样的圣职权柄,但却负责担任医院、孤儿院、济贫院等慈善机构的管理者角色。

她猜想,艾琳和希金斯之间,大概是属于一种互相协助的公务关系。今天正是他们外出前往济贫院办事的日子,却不慎在分开时遭遇了意外。

在日常教区事务上,艾琳需要听从神父的安排与指令,即使她的直接管理者是属于修会里的女性上级。因此,他们说话时,语气里才会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和敬重。

她又暗自观察了一番那位驾车的神父。

她想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魅力。

那件毫无版型可言的黑袍穿在他身上,反而十分相衬,凸显出一种超越外表的气度。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他们没再继续之前的交谈,只余下车轮滚动和马蹄踏水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沉默之中,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于前方驾车的希金斯神父。

他有几次巧妙地借着调整缰绳或侧身查看路况的间隙,目光短暂地、迅速掠过她,那眼神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种被默默观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一向习惯于隐藏和观察,而非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尤其是当这目光来自一个如此难以捉摸、身份特殊的人物时。

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假意望向窗外飞逝的雨景,将自己这份不易察觉的窘迫藏匿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没过多久,马车厢内的安静便被克莱德打破。

他悄悄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但她因为注意力都放在窗外的雨景上面,导致没有听清克莱德话语里的内容。

“你说什么?”她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伯莎小姐,我们是不是该下车了……”克莱德弱弱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

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已经穿越了好几个街区。

而此时,马车的速度正明显放缓,不知不觉中驶入一座石铺的庭院。

雷雨暂歇,透过葳蕤的树冠,天边的晚霞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如同变幻莫测的猫眼石。

雨后的阳光穿透灰白的云层,均匀地洒在教堂前的草坪上。

马车停稳后,艾琳主动走下车,先克莱德一步,伸出胳臂来扶她。

她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艾琳道谢。

她仰头望去,眼前是一座有着双塔结构的宏伟教堂,每座塔顶都伫立着一个英俊的守护天使,石雕的姿态温柔而庄严。

她四下看看,眼光不意落在远处的馬廄。

神父希金斯正细心地将一条毛毯盖在拉车的马身上,轻柔擦拭着马匹额头上湿漉漉的鬃毛,动作专注而怜惜。

仿佛这并非一项琐碎杂务,而是在散播福音,生怕这些忠实的伙伴因为淋雨而受寒。

她站在车门边,静静观察了片刻,心想,这样一个对待动物都如此温柔的人,内心大抵不会存有真正的卑劣吧?

这份观察带来的微妙确信,让她自遭遇暴徒以来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突然,雨后微凉的空气朝她袭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了抱胳膊,先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贴着她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如同两片薄薄的花瓣,只是略显苍白。

名叫艾琳的小修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脱下自己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的肩头。

“小姐,”艾琳仰起脸,亮晶晶的瞳孔掩在金色的睫毛之下,眼中满是恳切,“您都受凉了,请随我们去教堂里坐坐吧?可以烤烤火,烘干衣服,还能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是啊,”神父也从馬廄旁走来,用温和的目光轻扫过她和克莱德,“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帮助的人敞开。”

在她犹豫的瞬间,神父站在教堂古朴的门廊下,说了句“万事各有其时”,对着她做了一个主教般的祈福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失在教堂内部的阴影之中,似乎是去准备什么。

她架不住这番好意,尤其在艾琳哀求的眼光下,终于点头应允,答应与他们共用一顿简单的圣餐。

尽管今天这次意外令她心绪不宁,但修女艾琳的体贴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艾琳悄悄打量她,发现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了,便顾不上自己,连忙拉着她走进教堂侧翼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是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屋,里面有祷告室,也有接待客人之用的会客厅。

艾琳利落地为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实的毯子,并为她和克莱德在壁炉旁腾出空位。

她将头发擦得半干,便裹紧毯子坐了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她蜷缩在软椅里,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在疲惫与温暖的双重包裹下,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漆黑,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在何处。

只是仍紧裹着艾琳递过来的那条毛毯,望着壁炉中渐熄的火焰,里面的余烬闪烁着零星的微光。

她苍白的下颌被火光映红,细碎的金色光晕在她情绪莫测的瞳孔间闪来闪去,使其融上了一层明艳美丽的色泽。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木柴在壁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艾琳和克莱德竟也都在各自的软椅中睡着了,只有她独自醒着。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发尾和衣摆,趁此机会,裹紧毯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她的目光掠过壁炉架上那只据说盛放着基督宝血的圣杯,又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奇异美洲植物的图画。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探索中时,神父希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高大的神父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湿透、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在的小狗。它那欢脱的劲儿与房间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它刚在附近的街上散完步,一进来就兴高采烈地撒起欢来,甚至跳上桌子毫无目的地吠叫,险些在上面留下几个泥爪印。

然而,主人仅仅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足以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诺伊,”被吵醒的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和,“下来!”

小狗呜咽了一声,缩成一团,躲到了椅子背后。

这时,艾琳转过头,关切地望向她。

“你喜欢小狗吗?”艾琳揉着眼睛问道。

“特别喜欢。”她回答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不怕就好,我认识的像你这样的小姐,有的见到狗就尖叫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艾琳去准备简单的晚餐,神父希金斯则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而她和克莱德坐在壁炉前,低声继续着之前关于梅森夫人的谈话。

她的心中隐隐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不愿再逃避,她想去见见原身的母亲,想去伦敦的那家疯人院一探究竟。

她甚至开始考虑正式雇佣克莱德作为向导和助手。

她的目标明确,就是前往伦敦,深入那家兼具修道院功能的精神病院,去探知梅森家族被掩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要换地图啦

第29章

修女艾琳端着一盘面包回来,恰好听到了“贝德兰姆”这个词,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

她刚从锅炉里掏出几卷热面包,本想先让客人们垫垫肚子,正餐稍后就好。一进屋,却听见了两人低语中那令人不安的地名。

于是她放下盘子,忍不住加入了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愕地问道:

“贝德兰姆?你们真的要去那儿?”

她的语气热烈而含糊,“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对了,这里有一个人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他还认识那地方的院长呢!”

修女艾琳高兴地转向房间的另一头,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啊,希金斯神父?”

她说道,眨了眨眼睛,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我记得您以前游历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包括伦敦那家专门收治女精神病人的医院。”

伯莎闻言,立刻转头,眼含探究地望向桌边那个正在安静准备祷告仪式的男人。

从这短暂的相处中,她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为人谨慎、不苟言谈的类型,完全没指望他会参与甚至搭理她们这个敏感的话题。

希金斯神父闻言,果然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疾不徐地在桌上摊开一幅因反复折叠而显得颇为老旧的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不同颜色的色块,每个色块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和地名。

大十字代表着教堂和修道院,小十字则代表着散布各处的公墓。

男人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贝德兰姆”。

神父望着她头顶的某个地方,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确实因一些教会事务造访过那里。”

她立刻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满怀期待地等着下文。

克莱德和艾琳也屏息凝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随后,神父又向她提示了一些外人难以得知的关键信息:

“那家医院并非随时可以进入,”他声音低沉,“它只在每月特定的周二对公众开放,允许有正当理由的帝国公民入内参观。”

他稍作停顿,望着她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但即便是开放日,也并非毫无限制。你需要有一封引荐信。”

“引荐信?”

她站起来,踱步走到桌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神父和他手中的地图。

“那地方难不成是什么禁地吗?一家医院而已,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森严?”

神父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关押着整个欧洲最声名狼藉、最危险也最显赫的疯子的地方,并非普通医院。”

“……伯莎小姐,你最好是由一位拥有良好社会地位的人介绍,或是一位神职人员所写的引荐信,才能确保以参观的名义顺利进入,而不是被当作不速之客拒之门外。”

听到“神职人员”几个字,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希望,轻轻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思索着要如何开口请求对方帮忙的措辞。

“我们怎么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站在她身后的克莱德突然发问。

他话语里的锋芒被他那羞怯内敛的性情掩盖了大半,所以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安的嘀咕。

毕竟,这位神父竟然与贝德兰姆那家臭名昭著的疯人院的院长相识,这本身不就极其值得怀疑吗?克莱德暗自猜测。

与此同时,伯莎蹙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克莱德,又将目光投向那位依旧不动如山的神父。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静、理性、克制,似乎并未因这句隐含质疑的提问而感到冒犯或不快,脸色没有丝毫不虞。

“抱歉,神父,”她充满歉意地说道,同时向克莱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转向神父,带着鼓励的语气继续说道,“请您别介意,然后呢?我们该如何获得这样一封信?”

在跳跃的炉火光晕中,希金斯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我会给伯利恒的主教写一封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明情况,请求他给予你必要的方便。”

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从书写中抽身,抬起头来看着她。

“而你,伯莎小姐,既然决心已定,就请准备不久后动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的使命?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仿佛早已洞察她深藏于心的动机,关于她不顾一切也要探知母亲下落的原因。

对方的这份洞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但他的方式却温和而充满理解,并未让她感到丝毫冒犯与不适。

“您说的对,”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我们是该离开了,为了该做的事。”

她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后便收起了那张地图和他亲笔写就的书信。

“谢谢您的引荐信,”她轻声说,语气变得柔和,“它能保佑一个迷失已久的小女孩,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俏皮地眨眨眼,双手合十,以作感谢。

神父望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了然的复杂微笑。

然后他摇了摇头,同样回了她一个庄重而传统的祈福手势,无声地将一份祝愿寄托其中。

……

昨晚因为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阳光透过窗外的栗树叶子照射进来,她自然地睁开眼。

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敞开的窗户间涌入镇上的种种喧嚣,有车轮声、叫卖声,还有远处的钟声。

这些鲜活的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也让她感觉自己更有活力去摆脱昨夜梦境中蕴含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秘预兆了。

此刻,她静悄悄地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上,感到一条清晰却布满迷雾的道路正在脚下展开。

整个早晨,她念兹在兹的都是那座远在伦敦的疯人院,和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梅森夫人。

她在房间里用了店主送进来的早餐,然后便走到了缀满鲜花的阳台上。

眺望整座渐渐苏醒的城镇时,胸中最后的一点不安似乎也随着晨风烟消云散。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刚刚享用过热腾腾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变得愉悦松快起来。

这些天里,她身上仅有的物品就是那个手提行李箱了,里面装着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此时此刻,它就像一个便携的、承载着未来命运的神龛,安静地矗立在小桌上,在晨光中热切地闪着微光。

十点钟,吃完早餐,她便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下楼退房。

刚走出旅馆大门,她便踏入了初秋薄纱般的雾气里。

太阳光正努力穿透雾层,洒下朦胧的光柱。

一辆四轮马车已等候在门外,赶车的人正是克莱德。

不久前,她才刚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来到爱尔兰,此刻便又要踏上另一段远征。

她很清楚,在1826年,一位女士要想从爱尔兰东部前往伦敦,将面临漫长、艰辛且昂贵的考验,全程需依赖马车和轮船的接驳,因为连接英国各地的铁路要在多年后才出现。

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段旅程可能也需要五到七天。而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耽搁,花费两周左右的时间也不足为奇。

她必须为途中巨大的不确定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带上一个装有食物、饮用水、保暖衣物的旅行包。路过城镇的集市时,她还下车买了许多硬面包、奶酪、肉干和果脯。

经过一番深思,她所能规划出的最平稳的路线就是:

先乘坐沿海船只北上前往都柏林。这样虽然绕路,但爱尔兰海东部的航线更短、更频繁、也更可靠。

然后在都柏林换乘定期班轮过海,到达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最后再从那里的驿站,乘坐马车前往伦敦。

这样做虽然在地图上看似绕远了,但通过分段利用往来频繁、运营成熟的沿海船只与定期班轮,整段旅程的可靠性和安全性反而大大提高。

这很可能比直接从班特里湾冒险穿越大片开放海域,能更平稳、甚至更快速地抵达最终目的地。

克莱德原本知道一条他更熟悉的线路。

那是一条以舒缓弧线绕过群山的古道,也能通向北方的都柏林。

这曾是他下意识的首选。

但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选择了这条效率更高、也更安全的海陆联运路线。

对于他们的第一段路程,理论上也存在陆路选项,但在十九世纪初的爱尔兰,这远比海路更不切实际。

由于距离遥远,从班特里到都柏林的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道路蜿蜒曲折,实际距离更长。

再加上道路状况极差,缺乏直接交通,大部分地区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雨后更是会成为泥潭。

如果选择陆路到达都柏林,他们将花费巨资和大量时间,且无比疲惫。因此,海路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马车辘辘前行。

他们下一站将从班特里港出发,向东经过科克港,在沃特福德等港口停靠,最后向北到达都柏林。

船只不会直接穿越大片海域,而是会沿着爱尔兰东南部的海岸线航行。

到达都柏林后,她的旅程才算完成了第一步,之后,她将换乘都柏林至利物浦的跨海轮船,进入英格兰,最终前往伦敦。

沿途随处可见浓密的丁香花丛和阴郁的柏树林。

克莱德回过头,发现她正靠在车窗边,仰着脸,任由晨风吹拂。

她睫毛下的茶色眼睛在透过雾气的阳光下,变得亮晶晶的,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感受这短暂的宁静。

“伯莎小姐,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克莱德轻轻甩动马鞭,“路还长,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再叫您。”

她点点头,开始闭目养神,决定等安全到达都柏林后,就支付克莱德一笔可观的报酬,然后与他分道扬镳。

尽管他至今表现得善意、友好且忠诚,但她内心深处仍然难以将信任完全托付给这个背景不明的男人。

几天后,他们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繁忙的都柏林。

形形色色的人在路旁甚至是楼梯上安营扎寨,跟动物、孩子和行李一起躺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发条玩具,令人窒息的生活在齿轮的转动中演绎着。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鱼腥、焦油和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她立刻着手处理接下来的行程。

她找到一位看起来可靠的航运中介,仔细询问了下一班前往利物浦的渡轮启航时间,并谨慎地商定了舱位和票价。

之后便是不可避免的等待——等待船只装卸货物,等待潮汐和天气允许启航,并为此行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延误做好耐心的准备。

就在一切办妥,她拿出钱袋,准备履行诺言与克莱德告别时,他却极力坚持要将她护送至终点。

“小姐,请您让我送您到伦敦吧。”

他冒冒失失地问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恳求。

“您别多想,我也只是顺路……我早就想去繁华的伦敦碰碰运气,谋一份工作了,而且一路上我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也依旧真诚,她静静地看着他,经过一番短暂的思量,最终还是同意了。

毕竟,在这前途未卜的长途跋涉中,有一个熟悉路况、体力充沛的同伴,总比独身一人面对所有未知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都柏林坐落在一个盆地中,东临爱尔兰海,而南部和西南部则被山脉环绕。

在离镇车站的路上,挤满了往伦敦运送蔬菜的货车和运酒车,喧嚣不堪,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满载着卷心菜、胡萝卜和土豆的粗木轮货车,与那些装载着橡木桶、散发着酒香的运酒车交织在一起,吆喝声与鞭响此起彼伏,为这清冷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粗粝的活力。

偶尔有几队穿着黑色制服、领口镶金边的治安官穿梭其中,看似是在随意散步,实则是在码头巡逻。

她面朝浩瀚的爱尔兰海,坐在码头边的一张柳条椅里,目光掠过道路两侧的治安官,静静看着海面上那些来往的各国轮船。

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假装自己是在沉浸式观看一张巨幅时代画报。

任由时间流逝,直到喧闹的黄昏结束,天色沉入暮蓝。

在这趟充满未知的远行中,长途跋涉加上路况复杂,种种不便显而易见。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一位单身的年轻女子与一名没有亲属关系的男性同行,是极不寻常的。

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路人对他们关系的有害猜疑,她和克莱德临时决定假扮成一对前往伦敦探亲的兄妹。

这样,一个二十几岁的哥哥带着他十八岁的妹妹上路,便显得合情合理,更容易融入人群了。

天黑时他们终于登上了码头。

海关督查们正躲在装有玻璃窗的温暖明亮的岗亭里,穿着单衣坐在桌边,一边打牌一边蘸着酒吃面包。

她和克莱德路过那座岗亭时,一个戴着漆皮三角帽的警卫提着碳灯走了过来,仔细检查起他们的船票。

灯光同时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的眼睛像两只欢快灵动的小鸟,皮肤在九月底阴冷的夜晚依旧散发着一种明媚阳光般的暖意。

女孩的长发未挽,披散下来,垂至腰际,优雅地戴着一顶黑丝绒方帽。

她的大衣一直裹到脖子,衣领和袖口镶嵌着蓬松的雪貂毛,其价值估计整个港口警卫半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人的下颚棱角分明,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体面的红格子外套,脚上的漆皮鞋雪亮,此时正拿着行李,眼神冷漠地环视着四周。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盖住耳朵,走下马车后,用纯正而清晰的英语询问那个警卫什么时候开船。

警卫嘴里塞满了面包,习惯性地拒绝回答这个与他毫无关联的问题。

但接着他又定睛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正搓着冷得发红的手指,整个人笼罩在天然貂皮闪烁的柔和光泽中。

这奇特的美景顿时使他恍惚想起了童话中在寒夜里出现的某个神秘的仙女形象。

于是他立刻改变了态度,客气地解释: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风,启航时间恐怕还要再推迟半小时。”

警卫检查完船票后,又仔细看了几眼她和克莱德,接着好心地提醒他们:”最近查得紧,特别是去利物浦的船,听说伦敦出了大事,上面要求对成对的年轻男女多盘问几句。”

对方将船票递还给她和克莱德后,又继续补充道:”……您和您哥哥一会儿要是没事,就早点来排队,免得被盘查耽误时间。”

她点点头,嘴角漾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你了。”

问清楚渡轮何时启航后,他们便走进了码头边的简陋休息室。

她坦然地穿过休息室间的两排长椅,坐在了挂有钟表的墙壁对面。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随即也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场短暂的狂风悄然而至,带来了这个秋季的第一场大风。

她从开放的门厅向外看去,发现遥远的海岸线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从南边威克洛山脉刮来的风冰冷刺骨,她搂紧了衣领。

灰蒙蒙的天幕下,被松树环绕的轮船剪影仿若出自童话。

冰冷的寒雾先是沿着远处紫色的山峰飘荡,随即翻滚着弥漫至整个海域。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声低沉悠长的渡轮汽笛终于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周围稀稀拉拉的旅客们提起行李,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准备动身登船。

天冷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渡轮即将启航的时刻,却在登船的瞬间被人拦了下来。

刚刚,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只见一位肩章上缀着星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她的右侧。

对方眼神锐利,似乎刚才一直在岗亭阴影处观察着人群。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士兵打扮的人才从人群的不同方向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降临在码头。

他们身着金边领口的黑色制服,正是当地的皇家警察。

那些人的队伍经过她时,竟直接停在了她的前面。

她不明所以,心中猛地一沉。

为首的那个男人,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星的那个,显然是地位最高者。

此时此刻,正端坐于马背之上,毫不留情地打量着她。

男人的臂上戴着黑色手套,制服扣子紧紧扣到脖子根部,另一只手则将香烟举到嘴边,不疾不徐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那人冷硬的面部线条。

对方从马背上下来后,开始在她和克莱德面前缓慢地踱步,目光如同打量物品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鞋子、腿和裙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审视。

随即,对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声音平稳却暗含威压:“听说最近伦敦王室失窃了一批珠宝……”

“据查是一对雌雄大盗所为。”

“那女的叫南希,黑发貌美,原本是弗雷德里克王子的某位情妇,结果卷着巨额财宝和奸夫跑了……”

“看来是早有预谋,现在全国都下了通缉令,而那位奸夫金发白脸,身材瘦高……”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继续在她和克莱德之间游弋。

“听起来……倒是和某些人的特征十分相符啊……”对方故意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这种窃贼一旦被抓住,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寂静使她的神经稍许归于安定,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便又被打破。

她还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试图理清眼下的状况,突然听见那领头的治安官毫无预兆地厉声大喝:

“拿下!”

男人的声音如同鞭子抽破寒冷的空气,先前的慵懒审视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变得疾言厉色。

对方眼神锐利,仿佛已经认定了她和克莱德就是通缉令上那对胆大包天的盗匪。

“欸?你们干什么?”

克莱德侧身,用身体护住她,试图上前理论,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略微提高:

“这位长官,这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旅客,要去伦敦探亲,绝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盗贼!”

旁边另一位治安官跨前一步,冷漠而机械地重复道,“是不是误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同时用戴着臂章的手臂强硬地拦住了克莱德,阻止他再向前。

“跟我们走一趟审讯室。我们长官有话要问你们。”另外两名警察也上前逼近一步,将他们拦住。

这些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动作间透着公权力的冰冷与强制,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克莱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四周路人投来的好奇与畏惧的目光。但他敢怒不敢言,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又无力地松开。

而她,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控制住了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脱口而出的辩驳,让自己沉湎于冷静的观察和思考之中。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为首者肩章的星级。

周围的环境以及克莱德苍白的侧脸,使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在心中权衡。

面对这种公理与强权、无辜与刁难之间的微妙界限,她该如何用最稳妥的方式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危机。

很快,她被带进一座烛光昏暗的建筑。

这里显然是临时用作审讯室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四边点着三四盏油灯,每簇尖细的火焰周围都旋绕着一圈扑腾的小飞蛾。

“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治安官在桌后坐下,烛光在他黑色帽檐下的脸孔投下跳跃的阴影。

“伯莎·坎贝尔·帕默斯顿。”

她清晰地回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静。

“呵呵,”听到最后的姓氏,男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体前倾,盯着她,“帕默斯顿?真名,还是假名?”

这当然是假名。

她真正的姓氏其实是梅森。

这个回答只不过是她急中生智,借用了邮轮上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的显赫姓氏,希望能借此震慑住这些警察。

据她所知,他大概身份尊崇,是英国的某个权贵,所以,拿他吓唬一下眼前这个小小的地方官也不无不可。

她长时间保持沉默,令那个治安官开始逐渐感到不耐。

对方正倒背着手站在桌前,开始检阅她的随身行李。

他威风凛凛地翻开她的小箱子,试图从那些叠放整齐的衣物和私人物品中,找出任何可能与王室失窃案有关的赃物。

而她无法制止这种无礼行为,只能紧绷着嘴唇,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精心收拾的行李翻得一片狼藉。

即使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感与抗拒,对方也完全无视她的意愿,丝毫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的意思。

就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指即将伸向她藏有巨额银行汇票和现金的贴身钱袋时,他的目光猛地被木箱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夹层缝隙中透出的一点亮光吸引了。

突然之间,他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空中,眼睛眨巴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里似乎放着一个质地特殊的指环。

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银色的印信,仰起脸,凑到光下细看。

眉宇间渐渐出现凝住似的严肃神情,之前的傲慢和怀疑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这是……”他盯着上面清晰的盾形家徽,声音几乎哽住。

这上面刻着的竟是前爱尔兰总督、帕默斯顿公爵的家族徽章!

这样的信物,在英国政界无人不晓,极难作假……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手中?

他猛地抬起头,用全新的、充满巨大疑惑和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法立刻组织语言。

倨傲和审视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

她迎着对方剧烈动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

试图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坦诚让对方相信,她与这个姓氏的关联并非谎言。

最终,那位治安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这么看着我,小姐,”他甚至还微微欠身,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几乎带着一丝安抚,“我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请您理解,我也只是例行公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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