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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

房间四壁的黑色幔帐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里随风波动,罗切斯特紧盯着侦探的脸。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显得十分犹豫。

“快说!”他厉声催促,耐心耗尽。

“我们不敢妄加猜测,只知道追查者似乎是一位公爵,但具体是哪位,我们并没有查清……”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三声叩响。

未等里面的人回应,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侦探抬起头,恰好看到一个矮而敦实、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带着眼镜的青年。

于是他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罗切斯特的父亲正用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互相搓揉着,手指互压,指骨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不适的咔哒声。

“你还没放弃她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这位老罗切斯特是一个冷酷、精明、势利的乡绅。

他的人生主要目标是维持并扩大费尔法克斯家族的财富和地位。

根据长子继承法,他决定将全部家产留给自己的长子罗兰·罗切斯特。

而为了给次子爱德华寻找一个富有的归宿,他一手包办了与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梅森家族的联姻。

他坚持希望,自己的次子能娶一个出身低微的有钱女子,从而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对面的罗切斯特,在听到父亲的问话声后,选择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将手搭在桌沿,手掌重重地按在蕾丝桌布上,用力摇了摇头。

桌上垒起的酒杯,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哀鸣。

“父亲,别说了……”

“真没用。”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个女人可是抛弃了你啊,让你成了约克郡的笑柄!”

“儿子,就算她再有钱,你也不能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妻子没了还能再找,你何必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老人连珠炮似地吐出一大堆话,令罗切斯特烦躁似的揪了揪耳朵。

接着,他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般,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伯莎,哼,也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心高气傲、大胆放肆,竟然敢做出违逆父辈,撕毁婚约这样的丑事。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与伯莎的母亲,那位梅森夫人——哦不,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位名叫贝蕾妮丝的纯真少女。

对方是美丽的克里奥尔人,也就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欧洲白人后裔。

作为殖民地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可要比他这个英国本土的乡绅低微得多。

所以,他当年才信心满满地向其求婚,结果呢,却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拒绝。

令他重重挫伤了自尊,更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

后来,他听说她嫁给了他的老友梅森……

再后来,又传闻她疯了……

那时,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向她求婚过。

如今,看到自己最不喜的次子竟然重蹈他的覆辙,同样被抛弃、被拒绝,他的心底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此刻,他那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书桌前那个紧绷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儿子的灵魂看透。

"那丫头虽然单纯好掌控,但是既然她逃了,你也就换个目标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多的是,你只要……”老人继续念叨。

“够了!”

罗切斯特猛地转身。

桌上的杯子被撞翻在地。

父亲的嘲讽让他心寒。

他不安好心地筹划算计他的婚姻,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对面的老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猛然抬头。

他正对上儿子眼中那阴沉得几乎噬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回想起几天前,罗切斯特刚从国外回到桑菲尔德庄园时的模样。

那时,他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从美洲逃出来的疯子……

整个人颓废狼狈,头发凌乱,面色阴黑。之后的几天,他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好了,你不听也罢!”

老人失望地转身,面容因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而变得微微僵硬,“反正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了。”

随后,他刻意绕开了小儿子,转头呼唤起自己的大儿子。

“罗兰,我们走。”

老人路过书房门口时,因为急着离开,险些被桌脚绊倒,在长子罗兰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站在书桌前的罗切斯特,漠然注视着父兄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父亲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偏爱兄长,对他几乎视若无物——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需求,更无视他的想法和所有的个人感受……

因此,他恨父亲,也同样憎恨那个永远得体、永远被偏爱的哥哥。

他困难地喘息着。

感觉到身后的沉沉黑暗正向他压来,空气也湿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他仍然静静地坐着,开始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要怎么把她从茫茫人海中找回。

接着,他还要问清楚她逃婚的理由,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

另一边。

伦敦,大都会酒店。

当一般人都吃过午饭之后,伯莎才开始吃起早餐。

吃完之后,她躺在软绒绒的大床上,又决定先睡一会儿。

因为现在去拜访贝德兰姆的话,还为时太早。

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与寂静。

她要养精蓄锐,等到下午一点,再动身前往那座医院。

其实,她此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更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险境。

说到底,不过是一缕朦朦胧胧的好奇,在她心底长久地滋生着。

她只是想亲自印证,书里那段藏在罗切斯特话语深处的往事。

在原著中,他向简爱口述了自己前半生不幸的婚姻。

他用“家族遗传”的论断困住了妻子的灵魂,用“疯癫”二字抹去了妻子的姓名。

可她总觉得,真相或许就藏在被沉默的阁楼所淹没的叙述背后。

与此同时,从血脉中传来的呼唤,也不断吸引着她,向母亲所在的方位靠近。

所以她想去贝德兰姆看看。

不是冒险,而是探寻。

仿佛只要靠近那座建筑、那片土地,就能离被岁月掩埋的答案更近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醒来,怀着对接下来未知境况的担忧换上了床边放置着的一件新衣。

她抄起昨天买的那个手写本,准备今天带给克莱德,托他转赠给奥利弗。

步入伦敦的街道,映入眼帘的是穿行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源自一家制造鞋油的作坊,那里放着许多工业品与腐烂的木材。

伦敦的昼与夜,仿佛是截然相反的硬币两面。而它脏乱的环境,似乎也与它作为帝国心脏的地位毫不冲突。

白天的街道上,贵族的马车、运肉的屠夫、喧闹的杂技艺人、满地的烂菜叶和木屑,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的图景。

不远处的河岸边。

克莱德正踱步到临河的街口,略显无聊地弹着手指,在那里等候。

河面上泊着几条小船。

此处能望见泰晤士河的河湾,以及威斯敏斯特宫所在的方位。

他在河边伫立良久,目光凝视着对岸城堡的塔顶,脸上的表情阴郁而近乎焦躁,宛如一个疲劳失望的旅人。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猛地转身,急忙旋转脚跟,脸上瞬间绽放出快乐欣慕的光彩。

他向她挥了挥手。

青年的上身穿着白麻纱长袖衬衫,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马靴。

“克莱德!”

“伯莎小姐!”

他低下头,恭敬地向她鞠躬。

而她也微微弯腰,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神情仿佛热爱整个世界,也不怀疑整个世界都爱她。

她身材颀长,腰肢细小,臀腿的曲线虽被宝蓝色缎子长裙所遮掩,却仍能从腰身的弧度窥见其动人。她的美不仅是惹眼,更有一种逼人的惊艳。

此刻,她外披一件紫罗兰色的天鹅绒斗篷,肌肤皎洁而白皙,眼眸在斗篷颜色的映衬下,仿佛由茶褐色透出些许神秘的紫韵。

克莱德立刻向她走来,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他笑了笑,又微微耸了耸肩,仿佛惊叹到无言。

“喏,这个麻烦你帮我带给奥利弗。”

她说着,将手中的本子递了过去。

克莱德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华美而精致的深绿色书封手写本,烫金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就没有我的吗?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但并未表露分毫。他只是伸出手,细致而妥帖地将本子夹进怀中衣带,确保它不会折损。

“奥利弗在寄宿学校过的还适应吗?还有你呢,找到心仪的工作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关切地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毫无保留地对他释放着善意。

克莱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奥利弗有我罩着呢,放心吧。而且那家寄宿学校是你为他精挑细选的,我也亲自去看过了,他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和济贫院相比,那里简直算得上是个天堂。”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我现在在一位朋友的兽医诊所里当杂役和助手。虽然忙碌,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兽医诊所?那太好了,”她由衷地说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们都有着落,我也就放心多了。”

两人又站着闲聊了几句,随后便准备道别。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近下午两点。

她得赶去下一个目的地——位于城市边缘的贝德兰姆精神病院。

那地方虽名义上是个医院,实则更像一个庞大的收容所和治疗机构。

不仅缺乏任何真正的人文医疗关怀与氛围,而且整体更像一座恐怖阴森的监狱。

昨天晚上,她回酒店时,路过了它,当时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几乎令她寒毛直竖。

它的四周环绕着四道坚固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墙。

墙根下滋生着苍绿而潮湿的芦苇,在不见阳光的角落无声蔓延。

大门全用沉重的钢铁铸就,设计得无比牢固,仿佛并非为了迎接访客,而是为了防备院内的“疯子”因绝望而产生想要逃出去的想法。

整座建筑华丽中透着阴郁,是那种非常阴暗的哥特式风格。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所熟知的恐怖地方,大厅两侧竟然还排列着雕刻极为华丽的神职人员的祷告座。

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些高大的外墙饰有各色珍贵木头镶嵌而成的复杂图画。

但描绘的并非圣洁与救赎,而是启示录中刻画的有关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仿佛在无声地告诫,或者说恐吓着每一个胆敢闯入此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

1 《又怎么啦我的公主殿下》单元文/人外大乱炖

怪诞童话风味的甜饼,女主是不同国家、不同境遇的公主,最终都会加冕为王。

文案:她不擅爱人,可偏偏被他们疯狂迷恋着,无法脱身。他们以血肉之躯属于尘世,除她以外再没有别的主人。

【世界一:海妖塞壬】

【世界二:炽天使-撒拉费】

【世界三:恶龙】

【世界四:克苏鲁三柱神–“诸父”】

【世界五:暗黑森林神—菌丝体】

…

她的荣耀如日辉永恒,

却有邪影,身披魔袍,

向着女王高贵的领地,

蔓延开最柔情蜜意的黑夜。

2《茉莉白【红与黑】》

于连×露丝

顶级野心家与黑化白月光

文案:

双重生/训狗/年下/救赎/做恨

他要荣耀向他俯首,

自己却成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

重生后的露丝,从一个贪财粗鄙的木匠手里买下了他最小的儿子,然后,她便向市长德雷纳提出了离婚…

于连视角↓

他一生算计攀爬,却在她清澈的目光里,跌落了所有伪装。

“她是我的天使,是我的罪与罚。不择手段也要实现野心的我,唯独对她,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有爱是唯一的动机。”

第37章

将近中午时分她才出门,又辗转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贝德兰姆所在的偏远区域。

她离开喧嚣的市集,拐上一条没有设置路标的狭窄小路,道路两侧参天大树蔽日,枝桠交错。

花木蓊蓊郁郁,与榉树投下的浓密阴影形成的暗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前路。

一时之间,她丧失了方向感。

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大道中,她竟在目的地附近突然迷路了。

幸运的是,一位年迈的赶鹅女正巧经过,为她指明了贝德兰姆那高耸围墙的准确方位。

那位老妇人用担忧的眼睛打量着她,问她是否打算去那里参观。

她简短地回答:“不是。”

“那就好。”赶鹅女喃喃道,语气变得低沉,“因为那里闹鬼。”

接着,她非常严肃地向她保证,每到半夜,总有无法安息的幽灵在那座漆黑的医院周围游荡哭泣,仿佛在警告人们千万不要在日落后靠近。

此刻,在明亮的天光下,树林深处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确实显得宏伟而阴森,高墙耸立,窗户深邃。

但她心中并无多少畏惧。

于是,她谢过了对方,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座建筑,继续了自己的路程。

她仰头望着面前那巨大而压抑的外墙和铁门,发现最边上竟然还有一个充当门房的小铁皮屋。

里面的看守大爷见她靠近,迷迷瞪瞪地推开门,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表情混杂着困惑与警惕。

她迅速而隐蔽地塞了一些钱过去。

“今天不卖门票,小姐,”守门人大爷捏着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劝诫。

“去别处找乐子和刺激吧。我一般不说实话,但姑娘,这里……我真心不建议你来。”

而她神色坚定,毫不动摇。

“麻烦您原谅我的好奇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个哥特文化迷,听说这里有着非凡的历史和建筑,所以就特别想来探访。”

“那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守门人大爷面色沧桑,不高兴地瞧着她,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通路,嘴里嘟囔着,“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怎么就想不开偏要来这呢……唉。”

当她走进那扇铁门时。

年迈的守门人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突然在她身后挥手,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祝您好运!”

那喊声在空旷的前院回荡,听起来更像是一句不祥的预言。

那一刻,她又猛然想起了那个赶鹅女耸人听闻的预警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顺着脊椎爬升。

她站在医院的大门前,仰望着门上的黑色铆钉。

而那扇铁门背后,是历经多个世纪才修建而成的中殿和回廊。

窗玻璃的颜色是殷殷猩红,红得好像浓浓的鲜血。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这样装饰的目的究竟在哪儿?是为了营造鬼屋的阴森氛围,好卖门票捞钱,还是为了故意恐吓路人?

她还注意到,每一扇窗户跟前都立着一个三角支架,每一个三角支架上都放着一盆火。

火光透过染色玻璃照亮里面的房间,从而产生出绚丽斑斓、光怪陆离的效果。

她定了定心神,向前方的大堂走去。

脚下是斑驳的棕色的开阔石板路。

走廊下的看守看见她从容穿行的样子,还以为她是新来的病人,就轻飘飘地让她过去了。

她继续前行,又踏入一个极度阴暗的哥特式大厅。

墙壁下半部装着黑色橡木护壁板,而上半部,除了一扇孤零零的弓形窗户外,其余全部用粗糙的红砖死死堵住。

这种原始砖块与古老木板的粗暴结合,散发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凄凉。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都熟知的大厅,据传是亨利六世在公元一四七〇年为赎罪而修建的。

大厅两侧排列着雕刻华丽的神职人员祷告座,其上繁复的宗教图案在幽光中诡谲地闪烁,透着一股彻骨的阴郁,加上那些光秃秃的砖墙和惨白的石灰涂层,更显得神秘而骇人。

她慢慢爬上一道漫长而陡峭的楼梯,顶端出现一扇低矮的小门。

哥特式的门框上镀着金,在昏暗中反常地闪烁着一种灿烂的光辉。

几个穿着黑衣的看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面色苍白,神情冷酷而麻木,像是瞧不起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她远远望着对面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跟随着那几个零星的看守,她顺利地进入了病房区。

眼前是一长排病人,她们静静地坐在床沿,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衫。

明亮的阳光透过那扇唯一的弓形窗户洒照在她们身上。

门边的地上,跪着约莫二十四名少女,她们或许曾是某个家族的闺秀,又或是某个家庭中不服管教的妻女。此刻却都以各种姿态昏睡着,年龄难辨,状态各异,如同被遗弃的玩偶。

当她试图深入病房时,一名管理者一样的人重重地拍了她一下。

“站住!”

对方穿着红黄相间的条纹紧身衣,如同一只警戒的胡蜂,用一根不容置疑的食指,命令她立刻止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人一脸难以置信,目光严厉地上下扫视着她,绿色的眼球突出来,像猫眼石一样滚圆。

“其实我只是来参观的。我带了引荐信,而且,我认识你们的院长。”

她飞快地说,强作镇定,从兜里掏出一封盖有神戳的信封,“请问这里的院长呢?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对方似乎在认真倾听她的解释,随后让她报上姓名,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此行能顺利下去。

十分钟后,那位传闻中的院长才闻讯赶来。

那是一个全身穿着黑色长袍、颈上挂着棕色念珠的年轻男人,正在用一种莫名其妙、充满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立刻从口袋中拿出希金斯神父的引荐信,并笼统地说明来意,声称自己是来探望某位在此休养的病人。

“请问,你们这里是否有收治一位来自牙买加的女性?”她礼貌地问。

那位院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房间异常干净整洁,一切井井有条,冰冷得如同军舰的船舱。

用石灰粉刷过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年深日久而发黑的油画。

还没说点儿什么,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对方就请她坐了下来。

而她看着那位院长,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同时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引荐信和一张一百磅的钞票。

“你是希金斯引荐来的”

他半起半坐,看了看那封引荐信,又看了看她,苍白的眼皮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是他。”她迅速地回答。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于是转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道:

“他是爱尔兰全教区最好的神父,而且,他还是我多年来的老朋友呢。”

老朋友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探究地朝他望去。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的上唇狭窄而紧绷,看了看她后,唇角的弧度突然柔和下来,目光变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对方状似平和地坐在办公桌前,收起那个信封,咯吱一下打开了松木书桌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接着抬眼问道:

“你想见的那位病人来自牙买加?”

“是的。”她点点头。

那位院长沉吟片刻,严肃而不带恶意地说,““确实有这样一位病人。 ”

在对方停顿的那一空当,她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厉害。

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把那种预感归结给了这里死一般沉寂的气氛。

“不过,她已经死了……”

对方说完,她吃了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乎觉得她很好玩似的。

笑完,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气,用严肃的口吻继续道:“她没有死。刚刚是我记错了,死的是另一个人。”

“是吗?那太好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神经病。她在心里暗骂。

就在她不耐烦地瞧着他时,那位院长摆出专家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病情非常严重,极不稳定……”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对她说:“不过,我可以允许你去探视。”

听到这,她愣愣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她放在桌面上的一百英磅,最终应允她在采取严格防护措施的前提下进行探视。

前提是她必须承诺,将绝对遵循他的指导,尤其是如何与对方相处以避免其再次陷入狂躁。

“虽然她的病情不稳定,但是她的存在感很低,你可以放心……”

院长自言自语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因为采用必要的强硬手段进行治疗,正是我们的专长。”

说完,对方站起来,他的身份使他显得很有威严。

那人步履平和地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放慢了,叹了口气才说道:

“现在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病区,你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男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地望着她。看到那个神圣的手势,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紧张减少了。

随后,她吃力地站起来,跟着他前往医院后方的收治区。

那并非普通的病房,而是由冰冷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一片巨大区域,宛如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集中监狱。

病人们望着她和院长从外面进来,立刻躁动地涌向铁丝网后狭小的阳台,发出混乱的喊叫声和不合时宜的欢迎声。

那位院长在一旁冷冷地告知,最近这种集体性的狂躁发作越来越频繁,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她一边听着院长的话,一边急切地在那些形态各异、神情癫狂的病人中搜寻原身母亲的身影。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头绪,毫无线索。

然而,所有能自由活动的病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唯独不见她要见的梅森夫人。

她猜想,对方似乎被单独隔离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囚笼中。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院长身穿黑袍的身影已经从她旁边消失。

那位院长自从把她领入病区后,就允许她随意行走,仿佛对她的这次探视毫不在意。

就在她心烦意乱,无奈地坐在病区外冰冷的长椅上等待时。

一伙看守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像是要来抓她。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问话刚一停止,他们就脸色阴沉地用粗硬的管子将刺骨的冰水猛烈地浇灌在她身上。

那些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个手势,就要将她带走。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她粗暴地拖拽起来,一路强行拉向一间狂躁病人专用“治疗室”。

直至她在彻骨的寒冷与窒息中失去意识。随后,他们又往她腿中注入灼热的松节油。

过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她来说似乎比度过一整天还要漫长。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趴在湿冷返潮的地面上。

眼前的房间又大又暗。

惨白的月光从高墙上狭小的窗口渗入,映出一个阴森囚室的轮廓。

她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周围一排排铁架床上,静卧着数个裹尸布般的身影。

一些年龄难辨的女人,正和她一样,躺在草垫子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却无人敢动。

铁链与门锁交织的入口处,隔着发黄的玻璃,可以看到夜班警卫如影随形地值守在那里。

她有点害怕。松节油引发的炎症与灼烧感令她完全无法站立或行走,每一下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痛楚。

短暂的恍惚之后,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慨席卷而来。

她无力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为了逃离这座医院,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邻床传来低沉而清醒的声音,仿佛在回应某个未被说出的问题,轻轻地说:“你来到了一个深深的地狱里。”

对方身上穿着一件草莓色的破旧大衣,一头乱发,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月或是几年,”那个声音继续幽幽地诉说,“但我知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

她听见对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黑暗中,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疤,身下的床单粗糙硬结,浸透过历代死于非命的佳人鲜血,因而在月光下微微发黑。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邻床的女人,想要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人的话语清醒而低沉,脸上似乎长着一些红斑。

她又抬起头来朝她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害怕而又倔强的神气,“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小姑娘,别害怕。我能帮你出去。”

她打了个寒战,僵直的手臂和筋疲力尽的双腿因为受伤被迫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可笑了,你自己都被困在这里,还说能帮我逃出去?”她低声回应,声音里混着虚弱与无力的讥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铁链撞击门环的刺耳声响,门被推开了。

女看守提着灯,开始沿着宿舍中间的过道缓缓巡视,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立刻闭上眼睛,假装昏迷,全身紧绷地趴在地上。

直到那脚步声伴随着长棍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当她再次睁开眼,却看见邻床的女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对方从大衣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看上去几乎不像活人的肢体。

女人的兜帽从头上悄然滑落,露出了黑色的长发和惨白的额头,使轮廓显得黑白分明。

那人的脸具有精致的线条,干裂的双唇沾着石灰,在昏暗中泛出冰冷的石垩感。

她心中突然一紧,不安地望着对方,隐隐生出一丝惧意。

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动。

接着,她看见对方伸出手来,摸索着向她靠近。

然而,就在她因害怕而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某种伤害的时刻,却忽然感觉到身上被轻轻覆上一层粗糙却微带体温的织物。

她迟疑地睁开眼,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将一条破旧的毛毡盖在了她蜷缩的身体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由于她的腿被注射了大量松节油,她已经感到虚弱不堪。

她睁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是仰面躺着的,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手脚并没有被捆绑。

她还处在震惊之中,咧着嘴浑身颤抖,费力地伸出手,但是下一秒,它却无力地垂落在潮湿而坚硬的地面上。

她尽量让手保持在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她开始竭力地去猜想自己身在何处,处境会怎样。

在一切因未知造成的谵妄之中,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围的几盏枝形烛台上。

烛火照亮了她情绪翻涌的茶褐色双眼,她的心灵也逐渐恢复了运动和声音。

意志清醒,恐惧感回笼,接着产生了一种急于了解此刻真实处境的意图。

她侧着头咬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大脑又猛然变得清醒了许多,接下来脑海里冒出的便是一些对院长、主教、判决、虚弱与昏迷的零星回忆。

她回想起,自己原本只是静坐在病区外的长椅上,等待着那位院长履行承诺,带她去探视梅森夫人。

然而突然之间,就冒出了一伙看守,不由分说地将她强行拖入到病房深处。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被刺骨的冰水所浇晕。当时她虽已昏迷,但仍然不能说全部的知觉都已丧失。

在沉寂而静止的冥冥世界中,她能听见那个院长和看守之间的秘密谈话。

当时一些高大的身影把她抬起,并默默无闻地抬着她往低处走去。

在天旋地转的下降中,那个身穿黑袍的院长嘴里发出了针对她的可怕的宣判。

“将她兜里的钱拿走,把她关进黑房……”

这句话是传进她耳朵里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阵短暂的意识空白。

醒来时,她已被转移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在刻蚀着晦冥与潮湿的石砖上。

对于自己以访客的身份,竟被当做病人抓捕并投入这阴暗病区的这件事。

她起初感到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然而下一瞬,那些看守粗暴拖拽她的方式、院长冰冷的冷笑,以及此地弥漫的绝望气息,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这绝非误会。

这一切的罪恶行径,与贝德兰姆那臭名昭著的历史名声完美契合。

那群暴徒,似乎独 焦 收总是对无辜者的血肉怀着某种扭曲的贪婪和毁灭欲。

而且他们对于人类的痛苦表现出了近乎非人的冷酷与漠视。

据她观察,这里的病人大多数都来历不明,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

她最深的担忧得到了最坏的证实。

恐惧与愤怒令她体内的血流加快,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不禁想起那些关于贝德兰姆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以往她只觉其荒诞不经,如今却成了她正在亲历的现实。

难道他们是想将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活活饿死?

还是有什么更精心设计的、更可怕的死法在等着她?

传闻中,那些善于折磨人的看守,时常以管教为名,悄无声息地处决不服指令的病人。

在这里,死于暴虐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类死于直接的肉.体折磨的痛苦,另一类则死于被精心培育的、最可怕的精神恐惧。

也许他们为她安排的,正是这第二类。他们就是要让她这种胆大包天、竟敢只身闯入禁地的窥探者,饱尝绝望与恐惧的滋味,直至崩溃。

但他们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敢这样对她?

此时此刻,她被巨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所彻底淹没。

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遭此厄运。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访客,她被那些人有意或无意地当做成疯人抓了进来。

如果不是极端低下的管理导致了荒谬的错误,那这一切必然就是故意的。

她敢用一切打赌。

他们此举,不是为财,便是为人。

或者两者兼有。

想透这一层后,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冰冷的理智逐渐回归,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却都因这可怕的认知而不断震颤。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不适中慢慢思索。

过了一会儿,方才经历的种种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前因后果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一切踪迹早有可寻……

首先是那位院长。

他在接过希金斯神父写的那封引荐信时,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分明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与讥讽的冷笑!

而当他看见她递过去的那叠厚厚的钞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也绝非感激,而是一种贪婪被点燃的信号。

还有他之后信誓旦旦的保证,承诺会带她去见梅森夫人,并以此为由,亲自将她引至后方这守卫森严、与世隔绝的病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卑劣无比的陷阱。

尤其是当他听到她是从遥远的牙买加孤身前来探视病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精明的、评估猎物般的冷光。

他是不是以为,一个从殖民地远渡重洋而来的年轻女子,无亲无故,孤立无援,正好是极易拿捏、可以随意吞噬的猎物?

那他可大错特错了。

她发誓,她一定会从这个人间地狱里出去,并且要一并带走原身的母亲!

她一定要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在这个惨无人道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为了将她囚禁于此,轻而易举地剥夺她身上的钱财,以及……她不敢细想的其他可能。

而一旦踏入这片被铁丝网重重围住的禁区,她便已被强行扣上了一顶难以摘掉的“疯人”帽子。

从此,所有的申诉都将被视作癫狂的呓语,无路可退,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任由这里的人随意摆布拿捏。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微微苦笑。

因为一个被“权威”判定为精神病的人,拉着别人对其说自己没疯,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外界的人恐怕也根本无从知晓她已深陷贝德兰姆的重重高墙之内。

更何况,这家疯人院的恐怖早已臭名昭著,几乎没人敢公开议论。

她强迫自己乐观地想了想。

一个尚未成形但却令人欣喜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克莱德和奥利弗……

他们明天若按约定见不到她,必定会察觉到异常。

而她的无故失踪,酒店的人或许也会有所疑虑。

这些微小的可能性,如同投入黑暗深渊的一缕细弱光芒,带来了一丝珍贵的希望。

她再度冷静下来,在身体的不适与环境的压迫中艰难地思索。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样想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因为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她对时间只剩下一个大致而笼统的概念。

此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处境。

而邻床那个女病人的态度,同样令她心生警惕。

对方刚刚为她盖上了毛毯——是怕她冷吗?

这举动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也许那人并无恶意?否则又何必在她瑟缩时悄悄覆上自己仅有的一条保暖的毛毡毯。

就在她思绪浮动之际,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对方兜帽下的面容。

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尤其是五官和发色。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那女人动作迟缓,裸露的皮肤在昏光下显得苍老黯淡,宛如自梦境深处走出的幽灵。

那一刻,她怔在原地,震惊与迷惘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一个字。

巨大的疲乏诱使她停止思考,就那样躺在地上,沉重的睡意很快如同潮水般向她袭来。

纷乱的心情与持续的警觉让她挣扎着保持清醒,但最终,疲累还是战胜了意志,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

……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身边多了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壶清水。

喉咙干得发痛,胃部因饥渴而阵阵痉挛。

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壶水一饮而尽。

随即,她意识到水里被掺了麻醉药。

因为一喝下那壶水她就感到一阵不可抗拒的困倦。

那药效将她拖入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近乎于死亡的漫长休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但当她又一次睁开双眼时,周围的一切竟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来源不明的黄绿色强光笼罩四周,让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真实样貌。

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神智逐渐清醒,向上望去,头顶的天花板高约三十尺,与四壁材质相同,粗粝而压抑。

而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中一块镶板上绘制的诡异图画牢牢攫住。

那是一幅色彩拙劣却令人不安的画像,内壁涂满了种种源于宗教迷信的阴森图案。

有狰狞的骷髅、扭曲的鬼怪,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形象。

它们布满墙壁,仿佛被潮湿的空气蚀刻得模糊而黏腻。

她还注意到了地面,它是用石头铺成的、缝隙间渗着泥土和青苔。

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警觉。

她低头看去。

只见几只硕大的老鼠正成群结队地窜过地面,直朝她的方向扑来。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显然被人体的肉香所吸引。

她挥动手臂,费了极大的精力才把它们吓退。

惊魂未定之中,她怀着谨慎和疑惧的心情,伸手去掏藏在衣服里的那把手枪。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那把手枪还放在她的衣兜里,此刻,却空空如也。

接着,她又慌忙摸索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暗袋,却一无所获。那把枪、一沓一百英镑的现金、神父的亲笔引荐信,甚至那枚重要神奇的印信……统统不见了。

她本是做足了准备的,指望能凭这些见到那个关键人物,然后查清自己的身世,亲眼确认她这一世的母亲,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说,患有遗传性的疯病。

上个星期,她早已暗中调查过,原身的外祖母根本没有精神病史。否则,以老梅森那般精明势利,又怎会娶一个疯女人为妻?除非……他们是真爱。她冷冷的笑了一下。

而她的母亲,当年为何突然在生产后疯癫,又被连夜送往千里之外的伦敦囚禁?

这其中缠绕的秘密与阴谋,估计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

不知在昏沉中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逐渐恢复了腿部的知觉。

她试图站起,却没想到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地面又湿又滑。

她蹒跚着朝前挪动了几步,随即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只能依靠摸索来推测这间暗室的大小,估计其周长大约有五十多米。

她毫不迟疑地朝前走了几步,破烂的长袍下摆拖曳在两腿之间,不断绊着她。

最终,她一脚踩住了过长的袍边,身体失去平衡,猛地朝前一头栽倒,下巴狠狠磕在石砖上。

同时,她的前额仿佛浸入了一种阴冷粘腻的雾气中,一股浓烈的霉菌异味直冲她的鼻腔。

在刚刚摔倒的那阵狼狈与剧痛中,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正从鼻腔里流出的鲜血。

她愣住了,那股血腥的铁锈味瞬间刺激并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等她出去以后,她一定会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发誓,即使会碰壁碰的头破血流,她也不会放弃逃脱的念头。

正当她终于完全适应并被迫接受这令人厌恶的地牢时。

那些看守的身影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门口出现。

一道微弱的光束倏地划破浓稠的黑暗,刺痛了她久未见光的眼睛。

她靠着墙壁,瑟缩了一下。

因为对面那群看守中,正站着那位把她骗到此处的院长。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颈上挂着念珠,显得与众不同,级别也更高。

对方一边检视着队伍,一边来到她的面前,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浅笑。

他的温柔太过做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她恶狠狠地向他扑去,而他身后的那些看守们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娴熟的手法把她摁在地上。

她因为惊恐而浑身瘫软,侧过脸看着那个男人。

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到,而是无声地垂眸欣赏着她的狼狈。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对方,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的脸烧穿出一个窟窿。

而为了让她安静下来,那个男人开始下令给她注射安眠药。

当天傍晚,在她的反抗与挣扎中,这家精神病院的管理册上登记了一个新的名字——“伯莎·梅森”。

他们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编号,并对她的神秘来历及身份疑点做了一些简单的标注。

旁边,还有那位院长亲手写下的评语:情绪激动,具有攻击倾向。

最后,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们把她单独送入了一个狭窄的、带有一张单人床的暗室。

当确信她已陷入昏睡后,那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再次来到她的床边。

他就那样无声凝视着她苍白而虚弱的脸颊,那目光犹如阴暗爬行的魔鬼,贪婪而黏腻。

最后,也许是判定她一动不动已无知觉。

男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

暗室那生锈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位身材强壮结实的女看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似乎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即向他汇报。

于是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凶戾与冷漠交织的扭曲神情。

他慢慢转过身,极为不悦地看向门口,最终不情愿地移动脚步,跟着女看守走出了这间狭小的暗室。

“主教,院长……”

那位女看守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怀疑与忐忑,“您确定那个女子真的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吗?您过来看看这个……”

女看守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枚银质指环。

“这上面的铭文和盾形徽印,看上去非同一般啊。”

稍早前,这位看守翻查伯莎换下的衣物时,除了找到一些纸币,还意外掉落出了这枚银质的、镶有蓝宝石并刻有金色铭文的印信指环。

“你担心什么?”

主教不耐烦地嗤笑一声。

“她说她是从西印度群岛的牙买加过来的……从那种偏远的殖民地孤身来此,不是逃犯就是孤女,总之成不了什么气候,构不成威胁。”

“不对啊,主教,”女看守坚持说道,忧虑更深,“那她身上带的那封盖有爱尔兰教区印章的引荐信又是怎么回事这有可能证明她在教会有熟人,我总担心我们这样做……会引来大麻烦。”

“做都做了!”那位被称作主教和院长的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残酷,“大不了最后杀人灭口。就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逃不了的。”

男人语气稍缓,带着绝对的掌控感,“放心吧,在这里,我们的地盘我们说了算。而且,我心里有数。”

“……好吧,主教。”女看守默默低下头,不再争辩。

但她却在对方转身时,悄悄将那枚看似价值不菲的指环滑进了自己的裤兜。

“对了,”男人临走前命令道,“你记住看好她,有什么异动立刻找我汇报。”

“是。遵命。”

女看守恭敬地回应。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阴谋与贪婪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开启了一个副本吧,很快就会通关哒

第39章

月亮从松树上升起。

维恩如往常一样,在公务完成后,按时入睡,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境。

睡梦中他的前额依然微微蹙起。

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一双无比清晰的眼睛。

那眼珠的色调由外向里逐渐深邃,从浅褐色过渡到茶褐色,最中心是两点晶亮的黑色。

如同蕴藏着整个星夜。

很美,但也似乎盛满了难言的凄楚,像极了谨慎不安的雪鹿。

紧接着,梦境转换。

在一片黯深的背景下。

一枝紫红色的玫瑰如同羽毛般安静地漂浮在漆黑的空中。

梦中的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渴望触碰那丝绒般的红色花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的下一瞬,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得焦黑。

阴郁典雅的花瓣簌簌落下,转瞬间便化作了尘埃。

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猛的攥住了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透了层层梦境,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帮我——”

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微弱得像火堆中即将熄灭的余烬,却透着一股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漫上来的伤痛与倦怠。

紧接着,又是一束强光出现。

先前那朵玫瑰如同被晨曦吞噬般迅速消失不见。

白色的幔帐从空中垂落下来,在他的身边自然地形成了某种隔阂。

维恩猛地惊醒,心脏如同风钻般狂跳不止。

几缕松散柔顺的金色卷发垂落在宽阔的肩背上,白色睡衣领口微敞开,长长的袖口边缀着细致古典的绸带,盖过了他骨节削瘦的手腕。

他紧捂着心口,一股苦涩又缠绵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起,开始在他心底盘旋。

她……此刻是否正身处险境。

他们又是否还能够再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因为那奇异的梦境,已经再也不能够恢复平静……

整整一夜,他都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反复挣扎。第三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

男人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让翻涌的心绪深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睁开眼睛,伸手将床头的水杯放在桌台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俯视着窗外宁静的夜色。

远处的钟楼已经报过三次午夜。

一种如同心灵感应般的直觉,从昨晚开始就如阴云般笼罩着他。一种隐隐的、前所未有的不好预感正持续影响着他的心神。

于是他长久地站立在窗前。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准确地说,和身体生病比起来,他是不是灵魂出现了问题?

窗外的浓重黑暗使得玻璃暂时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凝重的身影。

蓝色的暮光笼罩着冰凉悲戚的黎明。

清晨的晦暗已经结束了,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边缘看起来有些残缺。

他和她之间并无多少亲密的联系,虽然他不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渴望能与之有更深的交集。

次日早上,他起得特别晚。

苏醒后,他依照和平常一样的习惯先行沐浴,试图洗去全身的疲惫……

可是没多长时间,他又猛地坐直身体,从此刻到日出,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清晰,丝毫未能消减。

浴池中的水流仍在流淌,将洁白的大理石染成淡淡的粉色,就像拂晓时分最浅的那一抹朝霞。

窗外的天气看起来相当不错,晴空万里,可他却没有感觉到放松。

昨晚那无法解释的梦境,与他每日一闪而过的欢愉思绪交织,渗透于他日常的沉思冥想,甚至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这时,一位仆人恭敬地在帘子后面通报,说有一位年轻男子紧急前来拜访。

“让他过来见我。”

“是,大人。”

他从浴池中起身,换上一件新的衣袍,随后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下的会客厅。

他去了前厅。

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

“向帕默斯顿阁下敬礼!”

来访者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礼节。

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竭神色,这位侍者猜测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她于前日入住了一家伦敦的酒店。但是……”

“但是?”维恩的心随之一沉,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鹰隼般的专注,手指随着漂浮的思绪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但是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回去过了……”

“酒店的人没有再见到她,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还留在房内,唯独……唯独她本人不见了踪迹。”

……

贝德兰姆。

在这间狭小的单人囚室里,她被囚禁了两天两夜。

期间几乎与世隔绝,每日仅有一次的食物和水从门底的小口递入。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唯有死寂。

褐色与灰色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映入眼中的,只有那些从地面突兀崛起的盐石笋。

他们意图用禁闭关押来消磨她的意志,将她囚禁于这无窗的密室,剥夺她的自由,直至她彻底屈服,放弃所有反抗。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踏着自己的脚印原地绕圈,以保持头脑清醒。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掐弄指甲,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屑早已被她舔舐干净。

过了很久,她意外地找到了半截粉笔,开始在地上画起方格子,独自玩起跳房子。

画着画着,她凭着这些时日的记忆,渐渐勾勒出这座疯人院的构造图。

此时此刻,她已一无所有,也因此再无畏惧。

她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反而胜过患得患失。

那些人似乎已对她无可奈何,甚至不再坚持禁锢,偶尔她会从钥匙孔中发觉看守窥视的视线,她便总是以同一姿态躺倒在地,两手平伸,脸朝上方,双眼死死凝望天花板上某一点,装作一动不动,那模样凄冷决绝。

三天,整整三天,她在这扇门前苦守,等待任何关于外界的音讯。

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之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部的光线掠过她蜷缩的身体……

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与其他女病人一起被带过一条脏污的木质楼梯,进入一间集体宿舍。

管理者们收走毯子,开始分配床位。

其中一位看守显得与众不同,更有人情味,也显然级别更高。

那人仔细检视队伍,将新人衣物上缝的姓名卡与手中的名单一一比对。

轮到她时,对方显得十分讶异,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其实我只是来探视的,是一名访客……”

她还未说完,那位高级看守便打断她,语气却显得耐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她随即报出姓名。

对方却在名单上反复查找无果,警觉地询问另一名看守,后者只是耸肩,表示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是这里的病人。”

“我知道了,小姐。”那位高级看守一边说,一边将她引向床位,语调温柔得近乎虚伪。

他敷衍着她,安抚道:“如果你表现良好,之后或许可以去外面放风,进行你所谓的探视。但现在不行,明天再说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屈辱中度过。

被迫参与那套按部就班的、令人窒息的宗教日程:晨祷、赞祷、夕祷,以及种种繁冗的仪式。

这些活动占据了白天绝大部分时光,仿佛要将她的自我彻底吞噬。

每一天,她都能亲眼看见运送尸体的轮床从医院门下进进出出。

煞白的尸体被钩子悬挂着,如同被处理的兔子胴体,逐渐失去生命的纤维感,最终化作粉末,或如肉糜般缓慢腐败。

某次餐前祷告中。

坐在她邻座的一位女病人,突然脱掉了长及脚踝的病人长袍,在守卫们的惊呼与追逐下,如一只雏鸡般在餐厅中惊慌奔窜。

刹那间,人群骚动,秩序崩塌。

看守们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守卫反应迅捷,一把将那名病人压制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试图钳制她的四肢,却被对方反手一搂,猛地撂倒在地。

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竟令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然而下一秒,混乱迅速蔓延。

餐盘与水杯纷纷翻倒。

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刺痛传来,她亟需找一个藏身之处。

她在四散奔逃的人影与横飞的拳脚间竭力躲闪,艰难地护住自己。

最后,她不得不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

透过雪白的桌布,外面的那些看守仍然在抓捕那个突然失控的病人。

场面一片混乱。

她蹲坐在地上,躲在桌下的阴影里,捂着脸上的划伤。

望着外面的狼藉,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不能再这样虚耗下去。

她必须逃离这里,不能继续麻木,不能再这样消磨下去。她要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地方。

当晚,回到集体宿舍后。

夜深人静之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叩响了夜班女看守值班室的木门。

对方打开门,看到她后,正要呼喊出声,她却向其提出了一个条件,请求对方帮她向外界传递一个口信。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女看守竟然同意了,但条件是她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对方用冰冷的食指指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帮你,但是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在等待外界的消息。

当天清晨,伦敦塔遥远的钟声将她唤醒。

四周阒寂无声,有点像古早恐怖片的氛围。

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

黎明时分,医院内部弥漫着厚重的白雾。

那氤氲的雾气有时甚至能吞噬天光,模糊天地之间的界限。

当一切皆无从辨认时,就连生命的存在仿佛也能被悄然抹去。

集体宿舍里,十几张铁床在昏暗中静默排列。

此时,只有极少数的病人仍陷在断续的休眠中。

伯莎悄然醒来,无声地坐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异常清醒。

窗外只有树。

枯叶悬坠,一排排整齐的黑云杉沉默地融入尚未褪去的夜色。

她停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掌心贴上斑驳的淡红色玻璃。那里恰好残缺了一角,透进丝丝缕缕外面的凉风。

她将手指搭在缺口处,感受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流动空气,目光竭力越过楼下高耸的医院围墙,望向远方模糊的黑暗。

这个时代的伦敦并没有街灯,只有一钩新月和数点星星的惨淡微光照耀着大地。

楼底下,空旷的草坪上浮动着幽蓝的夜雾,宛如冥河。

这地方,也就只有每日清早来运送物资的车辆会短暂路过。

她屏息立在窗边,凝视着楼下紧闭的医院大门。

在等待中,突然门开了。

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车上载着一箱箱淡奶和蔬菜。

嘎吱的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赶车的人竟是那天她在荒凉小路上遇见的赶鹅女。

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此刻依然穿着灰色的棉布裙,脖子上系着那条显眼的黄围巾。

她屏息观察着那位运货的妇人,心中忐忑不安:

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否还记得那个在贝德兰姆附近迷路、执意要寻找这座建筑的她?

也许……这就是她苦等的时机。

思绪翻转间,她不再犹豫,迅速咬破指尖,用力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

接着用鲜血写下了克莱德工作的诊所地址,以及她被困于此的信息。

她赌这位曾对她流露善意的妇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嗨!您好!”她从悬窗边探出半个头,挥舞着白皙的手臂,一边轻敲玻璃,一边用气声向楼下小声呼喊,“帮帮我!”

底下的妇人听到细微的动静,略带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后那张焦急苍白的脸。

“哎?你……你是那天那个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错愕与怜悯。

“我就说嘛……这地方去不得……”

妇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声音却更加谨慎。

“姑娘,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伯莎用力点头,挥动了手中的布条,“这个,麻烦您帮我带给外面的人,按这个上面的地址,”话一说完,她立即将染血的布条从玻璃缺口塞了出去。

“哎,好嘞,”妇人反应极快,麻利地接过掉落的布条,迅速塞进怀里,向她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传来看守粗暴的呵斥:“老太婆!你卸个货怎么这么磨蹭!送完了就赶紧走,这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看守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睡眼惺忪地向这边走来。

妇人沉默地放下最后一箱蔬菜,便顺从地坐上马车,拉起缰绳,缓缓驶出大门。

伯莎急忙缩回身子,屏息躲回阴影中。

幸好,看守并未发现楼上窗户的异动。

她重新躺回硬床,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求救信号,终于送出去了。

在沉思默想了许久之后。

从这天起,她开始主动融入这座精神病院的日常生活。

毕竟,正如那位女看守曾告诫她的,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开始的——或早或晚,最终都会成为这麻木群体的一部分。

天亮时分,空气浑浊而寒冷。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高大而阴森,犹如一座被遗忘在密林深处的古老修道院,有着厚重的石墙与冰冷的楼梯。

在看守短促的指令下,病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陆续走出宿舍。

她沉默地跟在队伍最末。

周围的所有人都显得麻木而迟钝,行动迟缓得如同梦游。

昨天那名体型庞大的女看守,正用规律的、有节奏的拍手声,引导她们排成一列。

她低下头,试着融入周围的人群,完美地模仿着周围人空洞的眼神和迟缓的举止,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楼下的用餐区拥挤而脏乱,铁制的桌椅冰冷坚硬。

在一张原本仅能容纳六个人的桌旁,竟挤了二十多个人,彼此肘臂相抵,呼吸可闻。

配给病人的口粮少得可怜,宛如监狱定量,所有的餐具都被铁链锁死在原木长桌上。

水壶中的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勉强啜了几口,压下喉咙的干渴,便再也无法下咽。

那所谓的米粥更是稀薄如水,带着一股焦糊与半生不熟的异味,根本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然而,她们仍被要求进行所谓的餐前祷告,感谢主的恩赐之类的话。

管理者的餐厅里飘来香肠、馅饼与牛排的浓郁香气,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与这边病人的餐桌形成尖锐残酷的对比。

短暂的放风时间结束。

空气再度变得凝滞而压抑。

她站在巨大而阴森的拱门下,冷静的双眼微微一凝,目光扫过庭院,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昨天在餐厅引发骚乱的女人。

她的双眼倏然定住,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在庭院中踽踽独行的身影。

那女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嶙峋地支在空荡宽大的病号服里,每走一步都像一具勉强拼凑的残骸在风中摇晃。

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脖颈与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新旧伤痕层层叠覆,分不清是自残的印记还是与人争斗留下的证明。

唯有一双杏仁绿色的眼睛,异常明亮,燃烧着某种决绝而近乎骇人的光芒,亮得几乎灼人——仿佛那是她体内唯一未曾被摧毁、仍在疯狂反抗的东西。

突然,那女人猛地发力,扯下院子里那面破旧的红十字旗,用尽全身的狠劲甩向花园的彩绘玻璃窗。

碎裂声刺破白日的寂静。

女人随之倒下,浑身浸在玻璃划出的血痕中。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纵身跃入院子中那潭脏污的蓄水池。

伯莎远远地望着那一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而那些手持长棍的看守,竟无人动作。

他们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乏味的戏,看着水面的挣扎逐渐微弱,气泡逐渐消失。

她终于反应过来,迟疑片刻,冲过去徒劳地打捞。

她试图抢救那个正在溺亡的女人。

然而,当她触到对方冰冷下沉的身体时,那人竟回光返照般猛地攥紧她的手腕,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把样式古旧的匕首。

女人的唇边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算是解脱的扭曲笑意,轻声说道:“别救我……谢谢……让我走。匕首送你了……拿着……”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的手臂颓然滑落水池,再无声息。

伯莎愣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无法理解这瞬间的生死更叠。

那冰冷的触感和临终的托付像一道闪电击中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女人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死亡寒意却让她触电般缩回,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几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逐渐灰败、散大的瞳孔中流逝,消失于虚无。

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她身后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高墙,望向了遥远的自由。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盛满了死亡的重量。

日光落在对方湿透的脸庞和衣襟上,皮肤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玛瑙般的灰白色。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管理者们从乌檀木拱门外涌入,面无表情地穿过白色石柱廊,像处理一件垃圾般,熟练地将那具尸体拖走。

整个场景荒诞得如同地狱深处的噩梦。

她独自跪在池边,死死攥着手中那柄来自亡者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存着对方最后一刻的体温与决绝。

剧烈的头痛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无声而出,仿佛要渗进灵魂深处,刺穿她的理智。

最终,她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只有那柄匕首,静静藏在她的袖中,成为这场死亡唯一的、沉默的见证。

……

齐普赛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一位头戴浅色礼帽的青年男子。

在广场独自打转了一小时后,克莱德来到了她常去的咖啡店。

因为他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倚靠在椅背上,点燃了最后一支香烟。

窗外,马车和轿子匆匆驶过,马蹄嗒嗒敲击着石板路。

烟在他肺里穿梭的同时,路旁的丁香花正在怒放,散发出淡雅迷人的芳香。

在抽完当天的第二包烟后,他发现火柴盒已经空了。

在咖啡馆等候了三小时,他的嘴里吐着烟气,不禁回忆起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

当时,她微笑着站在河边,无意间提到自己将要去那家名叫贝德兰姆的医院,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以为她只是去探访而已。

焦虑驱使着他立刻动身去寻她,却未能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穿过庭院和楼房之间的人行道,克莱德走进城市中央大街,一会工夫就来到了她入住的酒店。

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询问前台:

“我想找一下这里住着的一位小姐,她的名字叫伯莎·梅森。”

酒店的员工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佩戴厚玻璃镜片而变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克莱德,但还是告诉了他关于客人的信息。

前台员工查看记录后告知,她于前天午饭后外出,至今未归。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他。

恐慌先如冰水浇头般袭来,紧接着,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她是不是抛弃了他和奥利弗,不告而别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不时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接着他又回到工作的地方坐下,异常淡定地想,我就等着吧,等她自己找过来。

他就在那里坐着,直等到夜幕降临。

克莱德抬起手臂垫着头,然后靠到墙上,目光呆滞地直望向窗外。

这时,一个妇人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她看起来有点儿老了,头顶有一些白发,围着一条显眼的黄围巾,向他所在的诊所走来。

对方推开门时,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店内。

克莱德立即从椅子上站起。

而那位妇人,一见他时,表现出了满脸的惊讶,甚至有一丝害怕和慌张。

克莱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阅人无数,又非常聪明,早就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

妇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红色的布条,一句话未说,就塞到他手中,接着便退出店门。

克莱德慢慢地展开那块布,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染血的字句。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额头上因为气愤而鼓起的脉络清晰可见。

但是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咬着牙呜咽了一声,冷峭的面庞像是雕塑一样,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接着他就像着了魔似的冲出店门,推开迎面的路人,直奔向伦敦的市郊。

作者有话说:

逃离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