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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尽头,想象着尽头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河岸,已公园边那些将花畴划成若干方块的石子道上伫立。

远处的河上有几条小船抛锚已那里,船上的灯光刺进水中,如同许多的萤火。

看着天边的那片蓝色,她突在联想到了暗夜下的深海。

“好想去看海。”她说,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过上了别样的生活。

“你会见到的,伯莎。”

其实,他想说我们、我们会见到的。

她禁不住从眼角里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他那美好的侧影。

他的表情、身材还有脸蛋……一切都那么无可挑剔,像是童话中的精灵王子。

男人回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因为过于漂亮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蓝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

她突在觉得自己很想留下来,留已这里,收获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归属地。

一想到这儿,她便很动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动心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摆过身上那件芬芳滑泽的大衣,怔怔望向路对面的街景。

路边的漆黑铁杆支撑着鲜红的遮阳棚,商店的橱窗陈列着色彩柔和的马卡龙。

要保持平常心。

她深呼吸了一下,已心里告诉自己。

平常心……

“你…喜欢花吗?”

她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已面对他的时候,她的思绪太游移不定了。

他刚刚问她是否喜欢花。当在,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

于是,她诚实地点头,“喜欢、喜欢!”

原来正好有一个卖花女从他们面前经过。

维恩招手拦住对方。

卖花女色彩鲜艳的披巾下面是一个圆形的藤编花篮,里面插着各种各样的花朵。

他挑了几支,又递给对方几个先令,卖花女感激地谢了谢他们。

男人取花时,袖口擦过茎秆,发出细微的丝绸摩擦声。

一束花苞半拢的蓝玫瑰,像是天空的碎片,披着蓝调的薄纱。

这个季节,竟在还会有这么鲜艳欲滴的玫瑰,还是稀罕的蓝色,看起来雅致而高贵。

她低头接过他掌心里的花束。

"蓝玫瑰"她低头轻嗅,微微点了头,冷香侵入鼻尖。

转动花枝时,花瓣掠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种丝绒般的柔滑触感。

她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窝。

“为什么笑?”他问。

维恩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留神看着她嘴角朝上翘起的模样,突在注意到那竟有然个浅酒窝,心里想亲一亲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知不觉间,他然人已经走到一家客店门口,客店里面传出谈笑的声音。

她回转头朝他看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花瓣,很像你的眼睛。”

他将她那句话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嗯?”

"那你喜欢吗? "

花束后的双眸盈盈一弯:"岂止喜欢。 "

“但是比起我,它更适合你。”

她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的脸,眼里分明含着开玩笑的神气,他却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并没有看出来。

……

天快黑时,他将她送回家中。

暮色如伯爵红茶般浸染着白灰色的屋顶。

刚踏进庭院,那然只黑色杜宾犬便兴奋地穿过树篱,径直扑向维恩脚边。

大一点的那只跳了出来,汪汪乱叫,差一点把她绊倒。

它们的身子擦着维恩的膝盖,跳跃着,前爪想搭到男人的胸膛上,但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然只狗同时把脑袋贴近他的手掌。

看着它们蹭着维恩掌心的亲昵模样,仿佛比对待真正的主人还要热切。

"雷霆,先知。 "他轻抚猎犬脖颈,然个名字如密语般自在流淌。

猎犬们闻声骤在收势,油亮的皮毛已夕阳下泛起缎光。

她怔已原地。

雷霆和先知。

它们的名字是这个?

她之前一直没有来得及给它们取名字。

之前,她总用“嘬嘬嘬"来呼唤它们,却没想到它们原来早有如此威仪的名字。

然只猎犬亲昵地嗅闻维恩的裤腿,尾巴已空气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原来它们是有名字的啊……

但是他为什么知道?难不成这然只猎犬其实是他派人送过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他与这然只猎犬互动的样子——这般熟稔,绝非初次相见。

望着男人屈膝抚摸猎犬的侧影,她忽在想起中介玛格丽特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原主人特别交代要留下它们看守宅院……"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租赁条款,此刻却品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所以"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手臂,"不仅是警署,连猎犬都是你布下的守卫? "

"优秀的守卫应当认得真正的主人。 "他直起身时,暮色正好落进虹膜。

然只猎犬立即从他的脚下跑开,"正如优秀的房主,应当知道房客值得特别关照。 "

她恍在大悟,原来他就是那位房主。

“你,”她忽在很有把握地问道,“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这种自作主张的神气很合维恩的口味。

数小时之后,她和维恩站已一个临花园开着的折扇窗面前。

轻微的夜风吹散了室内的玫瑰花香和桔花露的甜蜜香味。

已上弦月的月光照耀下,外面世界的一切都闪着银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窗外下雪了。

初雪。

她怔怔转头,视线游离过窗帘,看向外面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玻璃窗外,洁白闪亮的雪撒满了大地。

月光在雪粒间辗转折射,世界变得一片明晰,像是童话里的雪原。

往常的时候,这里到了晚上,世界广阔而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明亮的玻璃窗,它保护着房子里的人,使他们免受十一月阴冷天气的侵袭。

她裹了一条围巾,将他送到门口,又将他送至院外。

纯白柔软的雪花侵入院内。

花园外的篱笆在柔和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磷光,长满蕨类植物的松树林墙被一层美丽的薄雪覆盖着。

两个人向宅邸大门处走去。

夜间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他们周围的夜晚一片静谧,广阔的天空中星光璀璨。

北斗星悬在房屋上空,像是要往屋顶倾倒什么似的。

晶莹光亮的雪花从空中落下,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

这种感觉既美丽,又浪漫。

在宅邸的黑色大门外,一辆金漆四轮车等在那里,跟车的仆从开着车门候立在旁边。

她的脸埋在厚实的围巾中,垂手站立在门廊下,看着他走入漆黑的雪夜中。

男人的身形颀长结实,脚步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去。

她的视线越过庭院,对马车前停留脚步的男人摆了摆手。

维恩回转过头来,上车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了一瞬后又移开。

他逼迫自己转身。

似乎没有什么美好可以永远不逝,但是他告诉过自己,会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男人高大的身影映衬在宝石般的夜空下。

雷霆忽然对着飘雪的夜空轻吠,雪地上立刻绽开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先知则安静蹲坐在她裙边,温暖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远处新设的警署窗口倏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与宅邸门廊的煤气灯在雪幕中遥相呼应。

她低头拂去袖口上的雪晶,冰晶在指尖融成细钻,带来细微的凉意。

她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在心里想着, "似乎连天气都在挽留客人。 "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等等。”

她轻唤的声音像盐粒般艰涩。

前方的身影立即驻足,慢慢侧转过身来。

他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还想再送他一程。

可是他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了。

她差点就说要不留下在这里过夜吧,但是理智让她住了口,按捺住了这个挽留的念头。

她不由自主地抿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封存某些呼之欲出的冲动。

然而,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退了回来,折返院内。

她站立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积雪在门廊灯光下莹莹发亮,如同某种无声的应召。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声缓慢而清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回来了,停在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只需要稍稍动一动,便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维恩在第三步台阶前停驻,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终于平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一片雪花正巧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我忘了说……”对方拂去她发间的落雪,指尖温暖得不像在雪夜里停留过的人,“后天汉普斯特德会有暴雪,所以最好不要出门。”

她抬头看进他的蓝眸,感觉到他情感的重量,“好,我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她带着一个急切的微笑回答他,“晚一点雪就要下大了。”

“嗯。”

男人轻轻低头,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汇结成了一句晚安。

两只调皮的猎犬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项圈上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叮当作响。

融化的雪花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闪闪发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去。

维恩带着一种温和的惊异朝她看了看。

见她走到房前,拿起门边伞架上的一把米白色雨伞,咔嗒一声撑开,接着又走回来,将伞柄递向他发红的指节。

她向他走近一步,把手中的伞递给他。

"拿着。 "

她的声音和眼睛都极其诚挚,话语里藏着不曾示人的温柔。

维恩凝视着伞面上摇曳的花影纹路,忽然出神地回忆起与她的初见。

思绪分解间。

她仰头时,羊毛围巾裹着的脸颊透出暖粉色,像初绽的山茶花被雪花轻吻。

她踮起脚尖,将伞面倾向男人肩头,这个动作让斗篷系绳上的冰晶簌簌坠落。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有点费劲地把伞撑高。

抬起手时,一股凉风顺着她的袖口钻进衣服里,她冷得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他接过了伞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掌心虎口。

她顿了顿,冷静地抬头。

她无意间瞥见他手掌侧的伤口已然愈合,疤痕的位置只剩下一道莹亮光润的细痕。看来她之前为他处理得不错。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大衣肩头也落满了星屑般的雪粉。

男人的几缕金发被融雪浸湿,凌乱地贴着白皙的前额。

这种不设防的模样让她有一种冲动,想为他拍去头发上的那些晶莹。

但她最终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他,任由目光缱绻地覆盖住眼前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像一位艺术家一样赞赏地望着他。

对方站在落雪中,她站在门廊下。

过了几秒,她上前半步,走下台阶,和他一起站在飘落到地上的雪中。

尘世的种种声响被轻盈的雪花所掩盖,如此美丽、闪亮的一层白色。

男人领口上方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肤色在苍白的月光下就像玛瑙,隐隐透出淡蓝色的血管,宛如冰雪覆盖下的河流。

望着对方裸露在寒风中的脖颈,她轻微地蹙了蹙眉。

"请用这个。 "

她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烟灰色的织物还带着体温与橙花香氛。

她不假思索地递给他,“希望你回去后可以好好休息。”

“多谢,”维恩郑重接过,仿佛这条围巾是用梦纺织而成的。

当他轻巧地把它围在脖子上时,羊毛织物掠过下颌的触感让他想起童年时抚摸过的白鹅绒。

围巾捂热了男人的脸颊,接触到布料的皮肤迅速回温,如同初春的贝母在雪地里晕开暖意,他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像是有些不适。

“你不想戴这个吗?”

她很想知道他的真实感受。

她仔细看了看,那条围巾款式是很大众的灰色,和他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匹配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抗拒的吧,她想。

“真的和你挺搭的。”她笑着补充说,带着不确定的感觉望着他。

雪花无声飘落,穿透人的目光,洋洋洒洒地纷飞下坠。

维恩微微侧头,垂眼注视了她片刻, “它确实保暖。”

男人的目光透出些许温柔和缱绻,存在感像空中的落雪一样不容忽视。

她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白皙的脸庞变得有些泛红,应该是冷出来的吧。

“好了,我该走了,”他欠了欠身,主动提出告辞离开,“快回屋子里去,外面太冷。”

此时,周围树梢早已落满了白雪,汉普斯特德刮起了寒冷的风。

她依言转身,从门廊下方离开,向着屋内走去。

走到房前,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他还在原地,就像一棵植根于风雪中的树木。

维恩站在那里目送她,依稀露出一点微笑,并且举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月亮的苍白微光映照在男人白皙而俊美的脸上,使之亮起淡淡的光晕。

她犹豫不定地站了一会儿,有两分钟光景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诚实地感觉到自己对他的留恋,像是被吸进了一种漩涡,不自在地望着他的身影,然后慢吞吞地退回到屋里。

带露台卧室的窗户射出明亮的光,后来变成柔和的紫色,那是因为灯上加了一个罩子。人影在移动……

维恩静静看着她住的那所房子,那所可爱的、典雅的、白色的房子。

阁楼上的窗子像眼睛似的瞧着他,显得什么事情都了解似的。

他满腔的温情,心里平静,满意自己还能够入迷,能够爱人。

雪花旋转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白色的残影。

月亮高高地停在屋顶上空,照亮沉睡的花园和小径。

那束蓝玫瑰被她放在了卧室的床头,伴着浅淡的花香入睡,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她先翻阅了一下信件。

在晨光中查看完茶几上堆积的信件,心里有了沉甸甸的踏实感。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水泵专利的首笔分红,烫金信笺则是电报公司的股权证明。

这些文件意味着她在这个时代成功建立了第一条经济防线,让她既赚到了现金,也赚到了期票。

当初创建投资组合的挑战与激情已渐渐沉淀,如今更多是核对账目、审阅合同的繁琐日常。

但当她望向账簿上稳定增长的数字时,忽然意识到——从公共卫生到通信革命,这些布局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当前所处时代的肌理。

利润始终就在那里等着她来获取。

她现在做的只是一些仔细核对财务和合同等细致又琐碎的工作。

没过多久,她长叹一声,感觉到目前生活的乏味。

上午十点,她按月订的书从肯辛顿书店寄来,却无法令她如往常般感到欣喜,日常生活如流水般无趣。

她重重倒在厚软的羽绒坐垫上,将头往后靠。

闭目间,昨日雪夜的情景再度浮现——维恩接过围巾时指尖的温热,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晶莹,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挽留。

这些片段在她心间反复描摹,原本朦胧的情愫渐渐显影。

那个人的温柔既令人心动又稍纵即逝。

想起昨天与对方的会面,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情感又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对他除了某种自然的好奇心之外,还有被他点燃的、关于未来的期许在静静燃烧。

橡木钟摆的声响里,她忽然听见两种命运交织的韵律。

下午的时候,凯瑟琳.帕默斯顿差人送来几套巴黎时装,还有一封舞会邀请函。

附着的鎏金请柬散发着白松香的气息,她拆开信函时指尖微颤。

她屏住呼吸,拆完那封信函后,心里有些紧张和茫然。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这场舞会或许是打入巴黎高级时装圈的绝佳契机。

想起莱拉曾说母亲在巴黎经营时装店。

那位优雅的女士长于交际,时尚品味极佳,浪漫、有才而美貌,令她十分欣赏。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她对维恩身边亲近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若能与这位巴黎时尚领袖合作,资助蒂莫尼埃的缝纫机改良项目……

或许她又能抓住一个绝佳的商机。

作者有话说:

注:蒂莫尼埃:全名巴泰勒米·蒂莫尼埃,法国裁缝兼发明家,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缝纫机的发明者。

第68章

伦敦北郊,汉普斯特德。

金色的纸张在指尖泛着微光。

她坐在客厅里,用披巾裹住肩膀,靠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靠枕。身后就是透明的玻璃长窗,偶尔能听见白嘴鸦的哇哇叫声。

沙发离壁炉不太远,她的腿脚套着一双厚实的长筒袜子,用蓝白两色羊毛混织而成。

伴随着温暖安静的氛围,在翻阅信件的空当儿,她偶尔抬头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

远处的池塘闪着冰蓝色的亮光,几只野生黑天鹅在水面上缓慢漂浮。

房前的草坪变成了白色的枯草,密林上方太阳的晕轮很大,温柔地照耀着一切。

从她这边看去,白茫茫的积雪将淡青色的温带植被遮盖住,只留下了山丘起伏的轮廓。

谭妮用一只釉彩鲜艳的瓷盘端着奶酪三明治从隔壁厨房走了过来。

她现在有点吃不下去,便把那盘子和三明治都搁到一边。

她将凯瑟琳送来的那封舞会邀请函拈在手中,认真审视了一番。

上面用银色连体字写到:“以此欢迎圣诞节的到来……”

舞会定在圣诞前夕。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她可以借助贵族们的社交圈,来为自己谋得一部分利益。

打入伦敦的上流社会,对她来说,本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但若能将贵族沙龙变为棋盘,把名流云集的舞会化作筹码……

她对着请柬沉吟良久。

既然命运递来这把钥匙,她自会打开那扇鎏金大门。

这样想着,最初的紧张感逐渐被精明的商业嗅觉取代,一个商业计划正迅速成型:

若能联合凯瑟琳资助缝纫机发明家,正好可以抓住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

而且她了解流水线生产和规模化运营的概念,能最大化发挥缝纫机的潜力。

或许这场舞会既是一种社交考验,也是一次绝佳的商业机会。

她客观地思考着,轻叩邀请函边缘,仿佛已听见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

如此这般,在一定要去的前提下,再加上某种暗暗的吸引力,她便没有再犹豫了。

而且,她心底里的好奇,也促使她想去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舞会,以及想去见见所谓的贵族与名流们的社交活动是何等奢华绮丽……

一半是出于投机,一半是因为闲来无事,她已经决定接受这次舞会邀请。

微笑间,她眉宇间的光芒吸引来了女仆的瞩目。

“您在想什么?”谭妮疑惑地问道,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面前,“是在为舞会而烦恼吗?”

女仆谭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浅棕色的眼眸盛着坦率的好奇。

“烦恼倒不至于……”她放下那封邀请函,把茶几上的瓷盘放在盘起来的腿上。

谭妮把盘中的奶酪三明治分成小块递给她,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庄重的情绪,把小块的三明治放进嘴里咀嚼着。

“我只是在想,到时候应该穿什么?”

这样隆重的场合,容不得丝毫的差错。

“凯瑟琳女士不是送来了几套巴黎时装吗?都很时髦漂亮呢。”

很快,谭妮抱来了长方形礼盒,里面放着几套拖长打裥的长裙,都有着深而圆的领头,及到肘节为止的胖袖。

和时下那些略显夸张的X廓形衬裙不同,这些时装更显古典雅致,但是依然有着被紧身胸衣勒得非常纤细的腰线。

她不太喜欢那些衣服腰间的束身鱼骨。

那种设计总让她想起某些繁琐的枷锁。

她摆摆手坐起身,肩上的披巾滑落出柔软的弧线。

这时期的女装正处于一个非常独特的时期,其核心是浪漫主义,追求一种娇柔、梦幻和富有戏剧性的效果,裙摆变得越来越宽,强调下半身的重量感。

她拎起一件晨礼服,指尖在束衣系带间流连,这些精美布料如同雕塑的包裹,每道褶皱都诉说着被规训的优雅。

"要是没有这些坚硬的束腰就好了。 "她突然说。

"不如去裁缝店定制? "谭妮热情提议时,窗外正飘起细雪。

她转头望向结有霜花的玻璃,将最后一块三明治送入口中。

是啊,不知不觉间伦敦已经步入冬天。

昨晚维恩提醒她最近几日会有暴雪。

现在正是采买冬衣的时机,而且是时候进行一番大采购了。

她可以趁着今天下午购置新衣,并顺道视察一下切尔西区的那家供水公司,作为股东检视其水源选取与过滤系统的改进进度。

这样想着,她和女仆一起来到她卧室的衣柜前。

她歪着头打量着柜子里的衣物,发现原来有许多连衣裙自己根本就不曾穿过,也没有机会穿,它们一直挂在衣柜里的挂衣杆上。

她的视线拂过其中一条精美的礼服裙。

那是一条苹果绿色的塔夫绸长裙,价格不菲,剪裁别致,又收身,又时尚。

看着这条裙子,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在游轮上的不愉快的事情。

种种想法涌进她的脑袋,而她抵抗着,想把这些想法遮住,隐藏起来。

"还缺几件像样的舞衣和宴会礼服。 "她轻声道,指尖拂过最中间的衣架。

眼下,她的衣柜里除了从牙买加带来的几套夏季衣物外,剩下的几乎都是当初罗切斯特为了新婚陪她一起置办的大衣与斗篷,用来抵御约克郡的寒冬。

她的指尖掠过一件镶有紫貂毛的斗篷,发现偌大的衣柜里像是悬挂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左侧是从牙买加带来的轻薄夏装,像被封存的热带阳光;右侧则是罗切斯特陪她精挑细选的冬衣——

那些厚重的毛皮大衣与斗篷大氅,如今看来既陌生又刺眼,宛如一群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从被定义的罗切斯特未婚妻到独立个体的蜕变。

她慢慢合上柜门,胡桃木发出的轻响像道分界线,驱赶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将它们如雪人般击碎。

她松开搭在衣柜上的双手,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卧室的梳妆台装饰着浮华的荷叶花边,摆着一面镀金框的大镜子,平整的镜面上倒映着她站在衣柜前的影子,看起来茕茕孑立。

如今,她已经成了他记忆中最哀痛的一丝幽魂,脱离了原书中既定好的命运,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拥抱新生。

她已然享有一种平和的祝福,适应了从前看来陌生至极的环境,又有什么能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呢?

没过多久,她转过身唤道,"谭妮,帮我把上次在福特南森订的孔雀蓝绸料取来。 "

“是,小姐。”

……

下午四点。

托马斯将马车赶到了后城,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来到新街上一家招牌上面有把金剪刀的门前停下。

这里处在河滩的尽头,空气寒冷而潮湿,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各种各样木板做成的招牌,路边树枝上挂着装饰用的鲜艳彩带,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商业气息。

两边开着许多小店铺,有拍卖行,也有交易所,专做时流男女的生意。

她扶着谭妮的手臂下车,穿着一件猩红丝绒连着风兜的大氅,未束的长发流泻肩头,没有梳任何发式,也没有戴一件首饰。

她们迤迤逦逦走上一条弯曲的小弄,猩红丝绒风兜在雪地里绽如红梅。

当她漫步在铺有鹅卵石的巷道时,带着一丝寒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感到精神一振。

很快,她们走到裁缝店门口,然后又站住了跟一个卖咸鱼的小女孩说了一回话,并且将一枚金币放进小女孩冻裂的小手,让其买双鞋子和一件大衣备过冬之用。

她将光顾的那家裁缝店是个并不很大的房间,里面却拥挤着许多太太小姐,以及她们带来的小狗、随从和侍女,也有几个花花公子混杂在其间。

在那前室的门背后,听着那班客人一路谈着笑着鱼贯出来,她带着女仆跨进店门。

她的进场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目,

前堂至门口铺着翡翠色地毡,柜台两边布置着橘子树和巨型三色堇。

最后面有个女裁缝,头上扎着一条金色的头巾,见她带着女仆进来,立即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当时就有一个人替她端了一张椅子来。

裁缝店内宛若浓缩的社交场,贵妇们的叭儿狗在蕾丝堆里打喷嚏,花花公子们倚着柜台调笑。那位扎金色头巾的女裁缝却眼睛一亮,亲自为她端来一杯热饮。

她接过茶慢慢啜着,一面眼光四下流盼着,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织物。

那位女裁缝便是时下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露菲夫人。

对方递来一匹棉布的样料,热情地向她介绍。

那匹棉布其实很美丽,是玫瑰红、兰、紫三种颜色印成的,五磅的价钱。然而她的目光却流连在一匹匹雪白的蕾丝上,这时代的蕾丝都是纯手工,很不一般。

她接过茶杯时,目光流连在布料间,"有没有去掉束腰和鱼骨的制式? "

话音未落,女裁缝已露出困惑的神情。

见对方露出不解。

于是她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想要的礼服样式,参照了许多现代看过的高定秀场。

借鉴现代高定秀场的流畅剪裁,融入古希腊长袍的自由垂坠。

随着讲解深入,露菲夫人眼中渐次亮起灵感的星火。

最后对方经她这一描述,眼睛越来越亮,渐次迸发出匠人遇见知音的辉光。

当她提及"去除束腰"时,这位女裁缝的指尖突然轻颤,说到"简化裙撑"时,那双布满针痕的手已激动地捧起画本。

"我明白了…… "露菲夫人抽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飞驰,嘴里还叽里咕噜讲起法国话, "您要的是让织物顺应身体曲线,而非反其道而行。 "

“是这样,没错。”她莞尔一笑,不禁感叹,对方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裁缝,像是从她的口中获得了许多制衣灵感似的。

正当邻座贵妇为该用几层衬裙争执时,她们已共同勾勒出革命性的设计,保留浪漫主义美学的同时,让裙摆如流水般自然垂坠。

交流完后,那位女裁缝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请随我来。 "

对方引着她穿过珠帘,从内室取出几件未曾面世的样衣——露肩设计大胆展露锁骨线条,低腰剪裁打破传统比例,手帕式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这些本要等到明年沙龙才公布。 "

对方激动地解释完,又切换法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取来工作室内的几套礼服。

露菲夫人褪去胳膊上的羊毛护套,黑色花边袖口露出满是针痕的手腕,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

原来这位裁缝也是从巴黎新近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族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却没想到在泰晤士河畔遇见了真正的知音。

最后,女裁缝又拿来几套现成的衣装——V领上身,低腰,手帕式下摆,非常现代,也很大胆。

这几套都是露菲夫人本人设计的,因还在改良设计过程中,故而没有公开展出,一直挂在工作室里。这次拿出来是因为碰到她这样志同道合,审美相契合的顾客。

当然,除了这几套衣装,还有一件更为符合她眼缘的礼服,正被挂在珠帘后方最中央的衣架上。

那是一件大面积黑色、只有领口蕾丝下方有红色轻纱的一字肩礼服。

露菲夫人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微笑着带她走了过去。

“这一件礼服是我近期设计的,是我至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当然,它也尚未公开展出过……”

露菲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礼服,拿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门衣柜的内室里,她看着那件领口缀满了轻柔薄纱的长裙。

对方面带笑意地小声问道:“您要不要试试,就当是模特试衣”

没过一会儿,便开始试那新装了。

而这却是一道隆重的手续,因为衣服不能有一丝绉纹,头发不能有一丝杂乱。

那条礼服的罩裙是用黑色蝉翼纱做成的,两侧稍起在腰部,底下长长地披散开来,仿佛是一片黑雾。

由于没有束腰鱼骨的支撑,兼具舒适与美观,再加上她的腰身本就极其纤细,很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当那条黑蝉翼纱罩裙垂落时,两侧腰部的褶皱如夜雾轻拢,没有束腰支撑的布料自然勾勒出腰线,仿佛第二层肌肤。

试装的最后,露菲夫人又将一件黑天鹅绒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女裁缝和谭妮都拍着手站在她的两侧,对着阔大的穿衣镜,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她修洁、光辉的脖颈。

"太完美了……"露菲夫人与谭妮在镜中交换眼神,像刚完成杰作的艺术家和共谋者那样赞叹道。

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她有些微微怔神。

这样纯然一片黑,映着她那一身丰腴滋润的奶白色的皮肉,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堕天使。

加以她眼睛里流转的光辉,嘴上那一种曲线,就使得镜中人像个某种高贵而神秘的存在。

突然,露菲夫人将几个手指头撮了起来,擎到口边亲了亲,靠近她恭维道:

“我的天!”这位女裁缝心满意足地说道,“您简直赛得过金曼华女士!”

“金曼华是谁?”她一面低着头端详自己一面问道。

“就是法国的歌剧皇后,巴黎歌剧院的缪斯,全欧陆最迷人的存在。 "

对方一面回答着,一面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了整裙幅,将一只袖子扭转了几分,又在胸线处的红丝结上轻轻按了按。

“歌剧皇后?”她轻轻地重述女裁缝的话道,“这么说她是个演员?”

“算是吧。”露菲夫人皱着眉头咕嘟着,凝神专志地给她修整,“到了下礼拜——”她耸耸肩头,“她就要来伦敦巡演了。”

谭妮听了她们的话后,脸上本来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现在忽然冻结起来了。

她注意到谭妮的异样,于是疑惑地看了过去。

谭妮便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谭妮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起初,她听了这话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紧接着,却又忽然产生了一种疑虑。

查理十世?法国波旁王朝的末代君主?

她想起了那位极端保王党领袖——那位三十年前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亲弟弟。

而那个金曼华竟与法国的波旁家族有关……真是令人吃惊。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天鹅绒大氅泛起黑色的涟漪。

谭妮当即就给露菲夫人丢了个眼色。女裁缝才晓得自己失言,急忙设法补救。

女裁缝心想:“自己竟然拿一个有他人情妇之嫌的戏子与这位贵族般的小姐做比喻……”

于是,女裁缝连忙耸了耸臂膀,“唔——您总知道的,她是欧洲顶顶美貌的女人呢。”

对方说到这就停住了,嬉皮笑脸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也就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眼神里不见丝毫波澜。因为她觉得这女裁缝到底是一片好心,只是在恭维她罢了,不用计较责怪什么。

见她不言,露菲夫人则挥舞着针插继续打圆场, "哎,您就当我是夸您美得倾国倾城。 "

说罢,女裁缝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

她连忙扶起对方蹲下去的身子,没有表现出介意的神情。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对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我倒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位金曼华了……听起来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真的,真的,亲爱的,”女裁缝连忙点头,用抑扬顿挫的嗓音补充:

“那是个很有艺术气息的美人,不瞒您说,您身上这件礼服,有一半设计还是出自她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吗?

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礼服裙,态度说不出是惊讶或是赞赏。

下一秒,她嘴唇微启,漾出一丝笑意,几乎千篇一律地答道:

“我想,为了这件美妙绝伦的礼服,我也要见一见这位女士了。”

她喜欢认识漂亮有趣的人。

而且听对方这样说,看来这位女裁缝与那位歌剧皇后的关系并不一般。

“到时候她来伦敦皇家歌剧院巡演时,说不准您就能见到了——”

露菲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移步走到镀金镜框的后方。

对方将锦缎扶手椅上的设计图稿递来,姿态如同向缪斯献祭。

她看着这位女裁缝如此大方地让她观看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过程,就好像把她当作了时尚的仲裁一般,令她感到微微惊奇。

她接过那册图稿,在试衣间的棱纹绿幕前,欣然端详起手中的铅绘设计图,忽然发现上面的礼服竟巧妙融合了多个时代的精华。

上面描绘的女性服装既不像帝政裙那样简洁,也不像X廓形裙那样浮夸,而更像优化版的巴斯尔长裙。

自然腰线取代了时下流行的高胸线设计,剪裁遵循人体曲线,以合身舒适为主。

而且摒弃了大的像气球一样的泡泡袖,每个细节都在诉说"舒适即奢华"的理念。

紧接着,她的目光突然凝固在设计稿的右下角处——那两个并列的铅笔字迹的署名。

一个是露菲夫人的,另一个带有下划线的显然是金曼华的。

女裁缝的名字与带有下划线的"金曼华·蒂莫尼埃"紧紧相依。

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后面的姓氏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不由得联想到了缝纫机发明家巴泰勒米·蒂莫尼埃的家族姓氏。

思索间,她对面的露菲夫人动了动,伸出纤长的手去拉墙上的铃绳。

一名男仆应铃声赶来,她听见露菲夫人庄重地吩咐道:“去把我工作室内的礼服全部包起来,我将要送给眼前这位小姐。”

她听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摆手,“哦,不,不用,您设计的礼服我很喜欢,我会出钱购买的,夫人,您不必这样客气。”

露菲夫人便又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待男仆退出去后,她转而看着面前的少女,“请问,您读过今天早上的《时报》了吗,伯莎小姐?”

“是啊,读过了,夫人。”她说。她通常是在早晨吃早餐时翻上几份报纸的。

露菲夫人点点头,“您也许已经看到,那位巴黎的歌剧皇后将于下周乘坐约瑟芬号抵达英格兰的伦敦港。”

“嗯,您刚才提到过。”她随意地放下手中的图稿,饶有兴致地望向对方,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内容。

露菲夫人见她产生兴趣,便愈加和蔼地说下去:“我将邀请几位朋友在朗廷酒店为她接风洗尘——不过是个小型晚宴。”

在朗廷酒店?她好像听说过,是当时最新、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安装了早期电梯,餐厅非常有名,提供精致的法餐,是举办奢华私人晚宴的热门地点,顾客主要是些外国贵族、富有的实业家和高级政客。

“伯莎小姐,如果您能够允许我邀请您光临,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高兴的。”露菲夫人继续道,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而她正要婉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

见她一时沉默,露菲夫人又顿了顿,友好地向她屈一屈修长的身体,亲切地向她表示:

“若您愿意赏光,我将立即送上晚宴的请柬,以及我的名片。 "

对方就这样向她抛来时尚界的橄榄枝。

而她有种预感,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被卷入伦敦繁彩而浮华的社交季。

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儿。

但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斟酌着。她相信自己应付得了,她要自己安排生活,不必对陌生事物畏畏缩缩。

而且她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过得特别慢,正好可以拿新鲜事消遣消遣。

她的目光在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停留片刻,指尖在“蒂莫尼埃”这个姓氏上轻轻一压。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茶色瞳孔里已燃起猎手般的光芒。

“能与当代的缪斯们共赴盛宴,是我的荣幸。”她低声笑答,态度非常之沉静,足见她内心安适。

“还有,请务必代我向金曼华女士转达——我尤其期待与她探讨……蒂莫尼埃家族的创新精神。”

“当然,亲爱的,”露菲夫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也期待与你再次交流,获得更多设计灵感。”

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了内室的珠帘。

露菲夫人的女助手急忙走了进来,面带难色地向她们求助:“夫人,外面突然来了很多客人,我实在应付不来了。”

“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叫我吗……”露菲夫人大惊小怪地看着自己的助手,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

“这次和往常情况不同,”助手压低声音,“这次来的客人里面有伯爵夫人,还有银行家的千金……"

露菲夫人闻言,担忧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柜台。

而她与谭妮对视一眼,接着善解人意地做出告别的态势。

于是,露菲夫人率先掀开珠帘,她和谭妮也紧随其后,跟着她们走出内室。

铺着翡翠色地毡的店内,站了一班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客人。

那些贵妇人和小姐们都是满身镶衮着花边,穿着洒花缎子和丝绒的衣服,石榴红、连馨黄、梅子绿的裙摆交叠成流动的花园。

他们有的挺着胸脯傲视四周,用长柄眼镜打量柜台上的布匹,有的漫游闲逛,身后跟着穿各色制服的仆役。

当她和女裁缝出现在内室转角的橡木护壁板旁时,当即一阵骇浪惊澜涌过了全室。

“耶稣基督!”有人吃惊地嚷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礼服上,盯着她的腰线和缀有轻柔薄纱的领口。

见她身上的礼服,有的人露出惊羡的神情,也有的表示出不屑。

“你瞧!”一个执扇的黑发贵妇掩嘴低语,“这怪模怪样的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哪里奇怪了?”一个年轻公子哥摸了摸头上的假发,收敛起惊艳的目光,整理着花边袖口,笑着对同伴说道:“我觉得很美呢。”

“你懂什么?”旁人立刻反驳。

显然,对于这种时髦的款式,多数人是不太赞成的,即使它引起了那些清教徒时代的太太们的关注。

“太不像话了!”一位头戴红色羽毛、披着裘皮大衣的女士,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头发,一边同意似的喊了声。

当时众目睽睽都向门口那边注视着,及至女裁缝和她与女仆从门里露进脸来,现场一片哗然。

浓烈的香风伴随着嘈杂的絮语弥漫在店内。

伯莎昂着头,并不左顾右盼,只专注地与露菲夫人交谈。

及等过了一会儿,方才感觉到窃窃私语声。

这时她已走到厅堂的末端,快要到店门口了。

她快速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见许多双眼睛都在注视她——有些是不胜羡慕,有些是觉得好玩,也有的含着敌意。

但既然所有人都在看,那无论他们为何看,怎样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明白,旁人的褒贬毁誉,既不能为她增光,也不能使她减色。做自己就好。

踏过门槛来时,露菲夫人亲亲热热地按了按她的手背,从男仆那里接过为她包好的其余几套礼服,和蔼可亲地交给她身旁的谭妮。

她静静地站了会,从容地与露菲夫人告别,对四周的目光视若无睹。

正当她接过装有服饰的包裹准备离开时。

一位身着红丝绒长裙、装饰着威尼斯刺绣花边的女子笑嘻嘻地踏进门来,却突然站住了,满脸惊异。

“啊呀,我的天!”那人对着她低声叫道,“你是多么可爱啊!”

对方自门外出现,似乎是刚下马车,裙边还有些翻折,迎面向她走来,轻声惊叹。

那个女子的个儿相当高挑,浑身光彩照人,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一只手指,慢慢让她旋转身,她却愣愣地别转头来看着她。

对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导她轻轻转身,她困惑地别转过头。

下一秒,她有些惊异地展露出笑颜。

"凯瑟琳?您怎么也到这来了? "她望着对方坦诚的眼睛,笑吟吟地问道。

对方身上有股清新的桔花露气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的笑是一种温和而诚恳的笑,因而凯瑟琳立即就对她心生欢喜了。

"请原谅我的冒昧, "凯瑟琳亲切地端详她,目光中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只是难得见到如此独具匠心的装扮。 "

凯瑟琳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娇好的脸儿雪白而温柔。 “来罢,亲爱的,让我再看看你。”

对面的女子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她那满身的香气熏得她几乎发昏。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没有回答,会心地望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感到有些恍惚而轻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辆金漆四轮马车等在裁缝店门口,一个跟车的开着车门恭候在那儿。

店内的一般贵妇们都梗着脖子向外张望着,只因她们见到了那位伦敦社交季地位最高的女人——前帕默斯顿公爵之女、法国拉法耶特侯爵夫人、巴黎时尚界的标杆。

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为凯瑟琳·帕默斯顿,今年二十九岁,这位集聪慧与优雅为一体的青年少妇,长着一头雾棕色的卷发、一双美丽细致的碧蓝色眼睛。

显赫的出身与强大的家族支撑,使她戴着宝石的小指都不需抬一抬,便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眉头微蹙,就能让寻常贵胄惴惴不安。

此刻,裁缝店内的那些衣服华丽、舌锋尖利的贵妇人们目睹了她与伯莎的互动,都齐齐噤声,像是母鸡见了鹰一般,不敢轻言妄动。

刚才她们之中还有人对伯莎傲慢指摘,如今却个个震惊地保持着沉默。

只因她们谁都得罪不起那位女士。

何况她们这一班人也只是属于伦敦上层最边缘的一个小团体而已,其中最有头脸的也就是位伯爵夫人与银行家千金,剩下的不是土头土脑的乡绅贵妇,便是浅薄浮嚣,毫无雅趣也毫无目的的年轻小姐和公子哥。

在伦敦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谁只要是帕默斯顿家的友人或是亲戚,谁就有了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裙少女与帕默斯顿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贵妇千金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伯莎将视线落在女人头上珠光闪闪的银色头箍上,接着又移到了对方细长的手指上。

凯瑟琳坐在车里,将手肘靠着车窗,伸出一只满是珠宝的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亲爱的,你真不去我那用晚餐吗?我还想跟你谈谈呢,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很服帖地靠在车窗上与她说话。

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情而明朗的美,顾盼间流露的毫不做作的沉着,给人一种无所畏惧、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在心里找着不去的借口,突然记起自家车夫还在街角等她,就借此婉言谢绝。

对方受过那种谨饬的教养,即使被她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其实她颇觉踌躇,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会不会在凯瑟琳居住的公馆遇见维恩。

故而她迟疑了一刻儿,又期期地问道:“维恩……他也会出现在您的公馆吗?“

“啊——他不在!”凯瑟琳笑起来,那副热切的样子让她莫名有点窘。

凯瑟琳瞥一眼她那娇嫩的面颊,似乎正对她和维恩的感情浮想联翩,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他来,我就叫他一起。”想到自家那位博览而勤思的弟弟,凯瑟琳又无奈地对着她诉说了很多他的近况。

“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国会与范宁伯爵一同议事……我们可以晚一点叫他。”凯瑟琳说着,双眸熠熠地望着她。

而她听完后则迅速摇头,觉得有点懊悔问起维恩的来访,但很快调整过来。

只见她以无瑕的神情回答道:“非常感谢您的晚餐邀请,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早点回家。”

她的语气非常亲切,却又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凯瑟琳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习惯遭人拒绝,嘴角不自然地绷起。

伯莎平静地正视着她,“再会,女士。”

她拒绝了凯瑟琳的友好召唤,因为她今天本来是要进行大采购,早点回去清点物资、整理衣柜的,所以不想因为额外发生的事情而打乱自己一天的安排。

“好吧,那么舞会见,亲爱的。”凯瑟琳善解人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向她告别。

……

回家的时候,她和女仆一起买了糖、蔬菜、面粉、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足够填满厨房的食物储藏柜。

除此以外,还买了巧克力和一瓶雪莉酒,打算之后试着制作酒心巧克力,为了庆祝接下来的圣诞节。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们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暖暖的阳光正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她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寄送给凯瑟琳,礼节周到,表示对舞会邀约的感谢。

写完后,谭妮端着银色的咖啡壶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看书。

她知道谭妮是想听她念书,这位年轻的可爱女仆总是借着侍候的名义来听课。

以往天气冷的时候她就读书给谭妮听,每当严寒降临,主仆二人便会偎在壁炉旁,让文学成为温暖彼此的薪火。

于是,她放下写完的信函,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和书,接着上次读到的那篇念下去。

暮色笼罩着汉普斯特德,邻里灯火稀疏如星。自布兰缇一家前往海滨胜地疗养后,方圆数英里内只剩伯莎宅邸的灯光在夜色中孤明。

"谭妮, "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圣诞期间你可要回乡探亲? "

女仆正擦拭着银咖啡壶的手微微一顿: "小姐若需要,我可以留下。 "

牛奶在咖啡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最后消失在这片棕色的液体之中。

伯莎抬眼凝视着窗外。

清透澄澈的冬日夜晚,屋顶上空一弯纯净的新月。

客厅里的炉火渐渐萎下去,一盏灯发出声响,仿佛在吸引人的注意。

这里一到晚上,世界便沉入一种广阔无边的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由于邻居一家几周前离开了,少有人住在这一带,故而方圆数英里内几乎一片漆黑,照亮这黑色世界的,唯有白色的点点星光。

她在心里想着,谭妮作为女仆兼厨娘,圣诞要回家吗?回家的话,那这偌大的宅邸就剩下她与两只大狗,她一个人能不能安心度过?

壁炉的火光在玻璃上跳跃,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给仆人放假当然必要——毕竟圣诞团聚是每个英国人的权利。

可当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孤寂心存畏惧。

“能与家人团圆,当然再好不过…… "她轻声叹息,从茶几抽屉取出绣着金线的红包: "这个是给你的奖金。快收下吧"

她将一枚大大的红包推过桃花心木桌面,轻轻递给谭妮, "希望你能带着这份心意,开开心心回去与家人过节。 ”

“可是小姐,您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会不会觉得孤单……”谭妮担忧地望着她。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搁在沙发背上的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坐直。

雷霆忽然用鼻子顶开房门,先知紧随其后。伯莎俯身揉了揉猎犬的脑袋: "别担心,我有这两位忠诚的骑士作伴。 "

"那么,您真的不想我留下? "谭妮再次确认,抱着书本从桌边站了起来。

伯莎转头露出明朗的微笑:"去准备给家人的礼物吧,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

维恩送来的两只黑色大狗依偎在她的小腿肚边,看起来像是天使座下的两个信徒守卫。

当她露出自然的微笑时,谭妮才完全放心,欢喜地收下那枚红包。 “谢谢小姐。”

女仆绽开欢欣的笑颜,郑重地将红包收进围裙内袋,还轻轻拍了拍。

当谭妮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她俯身搂住大狗毛茸茸的脖颈:"看来这个圣诞,我们要自己准备烤鹅了。 "

……

七点钟,维恩穿着带闪亮纽扣的白色夫拉克外套,准时来到凯瑟琳公馆。

饭桌上只有他和凯瑟琳两个,菜很丰盛却上得很慢。

明亮的餐厅里挂着两幅油画,餐具柜上摆着带有细槽的餐刀匣,装了勃艮第红酒的细颈瓶,还有凯瑟琳从法国带来的陈年波尔图酒。

一道醇厚的牡蛎汤之后上了鳕鱼和牛肉塔塔,接着是烤嫩野鸭配芹菜蛋黄酱。

维恩·帕默斯顿的午餐通常只是三明治和茶,晚餐吃得却是从容而专注,并要求同桌的人也必须如此。

最后,用餐结束,桌布撤下,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将红酒杯推到西边,惬意地向身后的炉火舒展腰背,开口道:“你邀请她来舞会。我认为这很正确。”

“你是说那位伯莎小姐?”凯瑟琳略略挑起齐整的眉毛,明知故问道。

一提到伯莎的名字,维恩那冷淡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神秘气质,那也许来自她那神秘的异国背景,来自她那温柔明艳、与众不同的个性。

总之,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喜爱重又涌上了心头,难以克制,这种情感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类似于一种渴望。

而一旦确信自己的欲望,便要开始付诸行动,这是他一贯的准则。无论她如何退缩、如何刻意躲避,他都不会中途停止。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你给她送了邀请函。”

“你很希望她来?”凯瑟琳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维恩微笑着说。

他不愿让她有丝毫勉强,更不想看到她有任何的不愉快。

这个天性敏感而冷淡的女子,不该因环境所迫卷入伦敦浮华阶层的社交漩涡。

作者有话说:

注:维恩穿的夫拉克外套:18世纪中叶催生的男装革新,门襟自腰围斜向后下方裁剪,是现代燕尾服和晨礼服的雏形;19世纪初保留宽垫肩、细腰身的浪漫主义风格,后被军用改良,风靡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