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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微合的掌心在她的描摹下渐渐张开。

看着这动作,维恩自己也笑了。笑得极舒展,玫瑰色的薄唇笑容弧度很好看,没有一点皱褶,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她从不疑心自己差一点就爱上他。

倒不是说他不够完美,只是她不敢去爱,他从头到尾散发出权势富贵的光彩,世界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她却一无所有。

那场舞会结束前,她听到他和祖母的谈话,知道他的家人并不喜欢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而她呢,虽然对外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眼光不甚在意,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负担着一些缠结在一起的命运丝线。想起那个晚上的噩梦,她害怕自己不能完全改变书中的命运,走向未来的终结点,踏入那个未知的深渊。

维恩看着她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丝,突然间,他对她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爱意。

“别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唐突了。”他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温柔,有一种探寻的意味。

她背手转过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状况。

此刻,她诧异她的心竟这般的明晰。

她现在试着分析自己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逃避,最初,那当然是因为她的胆怯,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爱他的缘故。

现在,当她眼睛盯住他的锁骨和衬衫上半解开的纽扣时,就沉湎在这一连串的思想中。

维恩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她蹙紧的眉心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他伸过两只手去抓住她的臂膀。

“我马上就要去法国了,外交出访,打算组织那里的宪政会议。也许会待上很久,”人还未去,他已经觉得无限凄凉,像一头迷失的小狗一般,“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过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在他们身后是一栋古老荒废的宫殿式别墅,希腊式的游廊绵延起伏,往上延伸,似乎通往某个秘密花园的入口。

远处是布伦海姆宫。

他刚从那过来。

白金色的宫殿穹顶静静地卧在原野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鸽子鼓动翅膀,在太阳底下,在她眼前,闪烁着飞走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维恩的胳膊上,隔着衣服的薄呢摸到一块像圆干酪那样的坚硬肌肉。她突然觉得再没有比失去他更可怕的事了,虽然毫无理由这样害怕。

“也许你想和我同去?”

他低下头望了望她。

这话充满诱惑地潜入她心底。为了抵挡这种感觉,她从他身边踱开,来到小径的侧面,又立定了眺望泥地里黝黑的树干。

但他仿佛也换了位置,俯身向着她的背影,脸上带着疏懒的微笑。

她的心挣扎似的狂跳起来。

如果她逃避的正是他,但为什么会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如果她希望自己总是能看见他,那该怎么办?

她之前逃避是因为他的行为令她不悦,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他的诱惑?

除非她所谓的逃避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离开也只是一个策略。他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但这有什么好退的?他没必要这么麻烦。

维恩垂眸注视着她,感受到心脏在体内滞涩地轻微搏动。他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爱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全部交给她。可是她不愿接受。

他应该如何说服她信任自己。

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只是想到如果她和自己同行,他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构筑着和她未来的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受洗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爱牧师夫妇抱着孩子,执意要送她到教堂门口。

简爱在母亲怀里安睡,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对这场为她举行的仪式浑然不觉。

“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

爱夫人挽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不舍,“这个小家伙还等着她的教母多抱抱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那小小的脸庞安静得像一朵木棉花,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

“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收回了手指,像是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夫人的目光恰好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那白腻的指节上多了枚精致的戒指,戒托上镶嵌着好大一颗钻石。

显然不是常戴的那枚。

她又悄然看向伯莎安静的脸庞,发现女孩那红润的唇角挂着一抹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微笑,十分的恬静美好。

女人没有再间。

阳光斜斜地铺照在教堂前的石阶上。

伯莎顺着对方的目光,目光触及到左手上的戒指,微微抿了抿唇。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风景。

那片白金色的建筑群静静卧在暗绿色原野的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

布伦海姆宫。

他近期都住在那儿。

她看了看教堂上的钟表,已经六点多了。

其实她刚才走得比预想中更远。

从教堂出来,她本想沿着小路随便走走,等马车夫把车套好。

可那条路越走越深,她一直走到了树林的前头,走到了看不见教堂的地方,来到布伦海姆宫附近积有灰沙的平整小路上。

然后在那边遇见了维恩。

那时,她和他更紧地偎依着彼此,手掌摩擦着,影子重叠。

太阳疏疏落落夹杂在白杨中间,清楚地映衬出它们那缀满饱满嫩芽的枝条。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害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然后,她透过那张英俊的脸观察到他的内心,看出他有点反常,却不懂是什么原因。

男人走在她身边,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她陪着他走在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向榛树丛后方的布伦海姆宫走去,沿路欣赏着暗绿色的小岛、夕阳下黄澄澄的麦田,以及田野后面逐渐没入苍茫天际的金黄色老树林。

“最近一切都还好吗?”他忽然间。

她怔了怔,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罗切斯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想起枪声和血。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怯。

他没有追间。

她的胆怯使他的心软化了一下。

如今他同她单独在一起,体验到一种同心爱女人亲近时的纯粹快乐,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但他渴望听听她的声音。

“累吗?”他说,“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

“不累。”她顿了顿,老实地看了他一眼,“相反,我挺高兴见到你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确实高兴,仿佛那个可怖的冬季夜晚从未发生过。如今她和他在一起,已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

维恩垂眸看向路面。他与其说是在听她的话,不如说是在听她的声音。

她发现他一直在留意脚下。

此刻他们正穿过一片草坪,他一直留神着,尽量避开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那么,你近来怎么样?”她间。

她刚蹲下身去采一朵路边的野菊花,现在已经轻盈地站了起来。

她一面撕下一片片狭长的白色花瓣,一面望着他说:“你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她不经意地谈及他的生活,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惘。

“工作。”他简言意赅地说。

男人一面说,一面眯细眼睛,仿佛在凝视远处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的。他爱他的工作。

除了她,他唯一花时间关注的就是事业了。他这次来牛津郡,除了主动过来见她,还有一个原因是替侨居国外的姐姐办理土地托管的要事,暂时住在布伦海姆宫。

“那么你呢?”

维恩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

她正要回答,脚下忽然一顿。

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那只精致的羊皮绿舞鞋,皮革边缘把皮肤磨破了,红红的一道,有些疼。

其实这种状况她以前也总能遇到。微小的刺痛,她早已习惯了忍耐,忍耐生活中这种微小的不舒服,继续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了?”他微行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的声嗓沉稳如落石。

她望着他的眼睛,觉得仿佛是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不知怎的,她心里安定下来。

“脚后跟有点痛。”她带着抱怨的语气说,不小心把脸磕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可以吗?”

他把她抱起来,前面有部亭子。

“等等,我还能继续……”

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踩着柔软的草地,向不远处那座白石亭子走去。

她被他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她松开吊在他颈项上的手,身子软软地靠在栏杆边。

亭子周围的空地上盛开着一簇簇饱满的白色山茱萸,映着晴朗的天空,格外晶莹舒展。

他蹲了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紧得有些过分的鞋扣,轻轻解开。

只见红痕像一圈绳子一样缠绕在她白皙的脚腕上,细细的,却触目惊心。

他心疼地蹙了蹙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吹了吹那片泛红破皮的地方。

她把裙摆往上提了提,坐在长凳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腿。

白色喇叭裙垂落在白色石凳边缘,衬得那截露出的脚腕愈发细腻光洁。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拿双好穿一点的。”

她抬眼看他。

“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他解释道,“我母亲的衣柜里,还有好多没拆封的新鞋。”

她点点头。

树影斜斜地卧在亭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她手里握着一朵刚摘的野百合,一边轻轻转动花茎,一边计算着时间。

十分钟。

也许更久一些。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

还有轻轻的马蹄声。

抬起头,就看见他正穿过那片矮树林走来,身后跟着一匹庞大的黑色骏马。

男人捧着一个小巧的白色鞋盒,轻盈地踏上台阶。

那盒子还带着缎带,看起来从未拆封过。

他把马拴在亭外,动作熟练而从容,亲自拉着两根缰绳,站在马前面。

雄健的马儿直挺挺地昂着头,乌黑睫毛下的大眼睛圆溜溜地在她身上滚了一转。然后它晃了晃尾巴,垂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青草。

她好奇地打量着亭外那匹马。

高大匀称的身形,出色的臀部线条,还有那修剪得精致的鬃毛——确实是匹好马。

黑马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又抬起头颅,优雅地伸着脖颈,甩了甩鬃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收缩两腿,敏捷地往前跨了一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雄健英姿,显然对人家欣赏它感到很高兴。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

维恩这时已经走到了亭子跟前。

她坐在长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姿势。但他看得出来——她发觉他走近了,她很高兴。

那双茶褐色的眸子望向他时,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你从哪拿来的?”她看着他拿过来的鞋盒,惊奇地间。

“我母亲的衣柜。”他在她面前蹲下,拆开盒盖上的缎带,“放心,她没穿过,是新的。”

马更留神地瞟了他们一下,露出牙齿,竖起一只耳朵,朝着亭中少女的方向。

她两手撑在身侧,抬起那只不舒服的脚,像是要伸到男人怀里。

维恩低头,轻轻捉住她雪白的足腕,捏了捏。那触感微凉,细腻,像捏住一段月光。

她坐在那里,慢慢地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新鞋为自己套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支着脚,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无缘无故略有点悻悻然。

“你放下吧,我自己穿。”她悻悻道。

那是一个淡紫花色的软缎平跟鞋,不知道为什么,大小正合适。

“已经穿好了。”他放下手,抬眼望着她。从男人俊美的面孔到身材,从那柔顺的金发、刮得光光的下巴到宽舒的衣摆,一切都显得雅致洒脱,可以看到那种被抑制的生命火焰和对自身男性魅力的自觉。

维恩对着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见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自己也窘态毕露,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她在心里考虑着她的处境。 “为什么他这么好?”她想,“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会不会只是一种迷恋,一种相互的迷恋……要是我屈服于这种迷恋……”

她默默吸了口气。她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自觉地喜爱一个男人那样喜爱他。现在这样的爱,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他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她直率地回答。

他不禁亲切地笑了,赞成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微笑出现在他脸上,犹如钻石在玻璃碎屑中闪出夺目的光辉一样。

这光辉是从他那双深邃的、难以琢磨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以特有的诚挚而动人心魄。

“我好爱你。”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您,向您求婚。”

他的声音清冷而沉静,即便是倾吐爱语,也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话。

她欣赏他这种直接而肯定的语气,但内心却充满惴惴不安的恐惧感。

因为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丈夫。

可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他对她的爱一直遭遇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

一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呈现在她面前。

银色戒托上的深蓝色钻石发出耀眼的闪光,在晴空微风下光亮夺目。

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迈开轻盈的步子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朝他望上一眼。

他那俊美的身子半伏在地上。

在他低垂的眼睛里,处处都流露出沉静的期待神色。那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她一面看,一面怀着一种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占有欲,望着男人那漂亮的后脑勺和衣领之上的脖子。

突然她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

维恩直起身子,单膝跪在那里,转动脑袋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她。

“请……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露出歉疚和信任的微笑说。

她的心收缩着。一股柔情涌上心来。

她觉得她已打定主意。

没过多久,她向他走近。

他单膝跪在原地,像一个忠诚的骑士那样等待着女王的临幸。

她不再犹豫,径直向他走过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送到他面前。

思考了两秒,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细长手指和雪白皮肤在阳光下闪烁。

维恩只看见她那双明亮诚实的眼睛,像他的内心一样,洋溢着爱情的光芒。

她站在他面前,接触到他了。阳光照耀着她漆黑的长发,照在她白色的外套上面。

她的双眼透着光芒,整个人都像是包裹在光芒里面,好像她就是光芒的化身。

然后她的双手举起,托起他低垂的脸庞。

他虔诚地闭眼,弯下腰去吻她的手掌心,竭力掩饰毫无缘由却又无法克制的激动。一股温柔的波浪涌入他的心田。每当他想说话时,总觉得幸福的泪水把自己哽住了,那源自内心的感动,竟使他面色苍白。

他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这是真的吗?”他终于哑着嗓子说,“我不能相信你会爱我!”

感受到他说话的亲热语气,看到他瞟自己一眼的畏怯眼神,她不禁嫣然一笑。

“真的。”她抓握住他的一只手,把它拉过来搭住自己的腰,同时低头盯住他的眼睛。

她意味深长地慢悠悠说,“你多幸福哇。”

他单手搂住她,站了起来。

而她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那颤抖的嘴唇,心里产生一种新奇的亲密感。

她沉思了一下,伸出手跟他的手握在一起,想要用自己的嘴唇去轻吻它。

但是男人似乎是害怕将这一刻的幸福吓跑了一般,轻轻地对她说:

“不可以,亲爱的,不可以,应该是我敬仰、迷恋你才是,快将你的手给我。”

“我只爱你,最爱你。”

他用自己的嘴唇亲吻着她那好像鲜花一样白皙粉嫩的双手,慢慢将戒指套上她的指节。

这时他终于明白,她心甘情愿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才是真正幸福的一刻。

此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就连山茱萸和柏树似乎也停住呼吸,就这样安静地立在一旁。

……

维恩骑马将她送回教堂门口。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村道缓缓行到一座小桥上,两边布满刺槐和丁香构成的天然篱笆,新绿的叶子里透着淡紫的花。

桥上一群快乐的农妇正迎面走来。

她们肩上挂着圈圈草绳,叽里呱啦地说笑着,十分热闹。

见到他们,农妇们在桥上站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马背上的两人。她们的每张脸都是健康快乐的,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劳动过后的兴奋。

现在是初春,正是乡下最繁忙无聊的时节。桥下不远处的草地已经割过一片,夕阳斜照着,连同一行行割下的芬芳青草,闪出一种特别异样的金闪闪光辉。

“老爷好!”农妇们异口同声地向着她身后的男人问好,带着羞怯又探询的笑容。

“谢谢您减少田地和草场的租金!”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高声说着,表情满是赞扬。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维恩。

他没有解释,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农妇们仍站在桥边,目光热烈地追随着他们。

维恩没有下马,只摘下帽子向她们致礼,脸上带着一种潇洒的漠然,朝她们望着。那微笑里有谦逊,有善意,也有距离恰好的亲切。

“夫人真美啊!”

一个头上系着白围巾的妇女赞叹地说,望着马背上的年轻女子,欣赏着她那端庄的姿势,秀美苗条的身段,和衬托着乌黑秀发的红润脸蛋,多么动人。

她坐在马上,双手交叠放在马儿脖颈上。

面对农妇们好奇而又津津有味的目光,她感到很尴尬,脸涨得绯红,两手一松,滑落鞍背,被维恩敏捷地捉住。

为了帮她掩饰窘态,男人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喜悦地扬一扬眉。

他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谦逊而得意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同每个人点头致意。寒暄几句后,这才催动□□的马,带着她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又遇见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子。这些衣裙上打有补丁的小人们兴奋地从路边跑过来,挥动小手,围着马腿仰头叫道:“尊敬的阁下,谢谢您为我们办的新学校!”

他曾鼓励当地政府在乡下办好学校。

等孩子们散去,她好奇地转过头,仰起脸轻声问他:“那些学校办的怎么样?”

“我去过几次,”他望着她水润明亮的眼睛的,诚恳地回答,“孩子们都很可爱,可是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这一点我完全理解。精力是由爱产生的,爱不能勉强,不能依靠命令。我想就因为这个吧,慈善事业总是不大有成效。”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赞同似的微微一笑,“是的,有多少人就靠这手法猎取社会地位,这种情况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说到这,他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政治上的什么烦心事——最近议会里的扯皮,内阁里的争执,那些日复一日消磨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

男人温柔地笑了笑,接着改变了话题。

马蹄声哒哒地响在乡道上。

她带着疑惑的神情仰起脸,朝后望着他那张生气勃勃的俊脸。

他的脸一会被头顶树枝漏下的阳光整个照亮,一会被照到一部分,一会又被阴影整个遮盖住。

她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缰绳在马背上轻轻点了点,胸膛在她背后默默地随着心跳鼓动着。

那一刻,她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怜爱之情。不是仰慕,不是心动,不是那些她早已熟知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却忽然意识到他身后还有着长长的影子。

路过布伦海姆宫的时候,她突然坐直了身体,维恩不动声色勒住缰绳。

“好漂亮!”她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目光,望着那座耸立在绿荫蔽天的古树丛中带圆柱的美丽宫殿,赞叹地说。

一排排白色石柱在通透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高大的窗户像一排排沉静的眼睛,俯瞰着脚下修剪整齐的园林。

“确实很漂亮,但从楼上望出去,景色更美。”他温柔地附和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骑马驶进铺有水门汀的大院,在喷泉前的大门口停下。园林里有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粗糙多孔的石头砌着花坛,坛里的泥土已经耙松了,等着栽种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匹温驯的黑马,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黑色的毛发。

“这匹马很出色,好想给它喂点苹果。”

话音刚落,两个服装体面的仆人从房子里奔了出来。

“啊,公爵大人来了!”

管家远远地便认出他,快步迎上前来。

维恩没有下马,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她,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你想不想住那个有阳台的大房间?”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她愣住了。

当着那些仆人的面,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称他“公爵”太生分,叫他“尊敬的首相阁下”又太勉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和他共乘一骑,被他的仆人恭敬地注视着。

“我还是先住旅馆吧,等你从法国回来再说。”她一面说,一面把仆人拿来的砂糖和苹果块喂给维恩的爱马。

她伏低身子,拿起砂糖和一小块苹果,喂给那匹一直安静乖顺的黑马。马儿温热的舌头舔舐过她的掌心,弄得她痒痒的缩回手。

“好。”他笑着回答。

等她喂完,维恩掏出手绢,轻轻握住她被马舔湿的手,一下一下帮她擦拭干净。

她没有抽回手。

耳边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朦胧的光晕。

她决定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忍受这次离别。

可他还没有动身,她平静的心情就已被破坏了。

距离罗切斯特夜袭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天夜里,她举枪射中了他,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愣在原地,记得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记得猎狗的狂吠,记得谭妮惊恐的尖叫。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和他做了个约定,为他包扎了伤口,好像说了什么“再敢来就杀了你”之类的话。

果然,罗切斯特照她说的,再没有来过。

她渐渐放下心来。

不料刚回旅馆,就收到了一封信。

她恐怖地从信封上认出了笔迹。

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笔迹。

信封厚得像树皮。

长方形的牛皮纸上,巨大的黑色花体字母张牙舞爪地盘踞着,散发着浓重的墨香。

“是谁送来的?”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旅馆的听差。”谭妮回道。

她有好一阵都无法坐下来看信。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信封,有些气喘。

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后,她读了这样一封英文信:”亲爱的伯莎·安托瓦尼特·梅森:

原谅我敢于冒昧给你写信。上帝给了人十字架,也给了人忍受的力量。我已收到你的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相信我,按照约定我不会再来见你,我写这封信,是希望结束同你的敌对关系,以及我们的婚约。另外,我完全健康,伤口愈合得很快,多谢你之前为我包扎。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现在可以放心了。

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她读完这样一封信,先是怔住,随即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律师寄来的法律传票?她什么时候寄过什么传票?

还有那句——“如果你为我担心”——她什么时候担心过他?

他们那古老的订婚关系早已结束,说不上解除不解除。

这人脑子坏掉了吗?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试图从那些花体字里读出什么弦外之音。

可是没有。信写得很诚恳,甚至用词有些卑微,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罗切斯特。

那天夜里的事,她不愿再回想。

只记得罗切斯特站在楼梯下,说他的父兄染病死了,说她的嫁妆是他最后的指望,他父亲让他把她带回牙买加,把老友的女儿交给他处置——那些陈年旧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现在,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人已经替她处理完了这一切,防止她再受到不明人士的骚扰。

之前,维恩没有问她什么。

但她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查了罗切斯特的底细,查了那段旧婚约,查了牙买加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

然后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安排好了,派人前往约克郡,去了罗切斯特所在的桑菲尔德庄园,同行的有当地议员,有约克郡警署的最高长官。他们直截了当地找到了罗切斯特,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了一遍,讲得很清楚,毫不保留。

他滥用自己至高的权力,但是还要装出合法的样子。

罗切斯特坐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听着那些人的话,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维恩的男人,拥有巨额财富和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调动全国的卫兵,对于这点丝毫不用怀疑,如果自己真的伤害到她,他肯定会想尽所有的方法去追杀自己,即使自己逃到了天的边界、海的角落,只要他想抓你,你不管怎么样都是逃不掉的。现在,他派人直截了当来找自己,除了用法律威胁自己,甚至没有动用一国元首的权力,就已经令他冷汗直冒。

面对如此重压,他才写了这封信。

诚恳的,卑微的,期望了结同梅森家族那古老婚约背后的一切。

而伯莎站在旅馆的窗前,捏着那封信,疑惑地皱起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你到底见了什么鬼,”罗兰·罗切斯特一面拌药,一面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瘦窄的脸上带着疫病患者特有的红斑,“让她把你弄得这么一团糟?”

爱德华·罗切斯特佝偻着背,弯着腰,脑袋耷拉着,嘴唇下撇,神情黯淡。他的一条腿跛了,走路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回答兄长带着蔑视的问话,平静地绕过了地板上那堆玻璃器械。

罗兰见到弟弟憔悴的身形,并没有流露丝毫的关切,只是冷冷地说了几句抱怨嘲讽的话,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坩埚和蒸馏器,里面满满装着药粉、药膏和五颜六色的液体。

“你从伦敦回来,搞成了这副德行,要是父亲见了不知道得有多气愤呢……”名叫罗兰的年轻男人一边搅拌药液,一边嘲讽地说。

可惜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训斥自己。罗切斯特阴郁地靠在锅台上,腹部缠着一圈白色纱布,两手插在裤袋里。

罗父对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关心,他只是一般地喜欢他们,一视同仁,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但由于罗切斯特的叛逆,在家产分配上他只想让长子继承,而为了不让小儿子变穷拖累家族名声,他给他找了一门巨富人家的女儿结婚,但这门婚事也被罗切斯特自己给搞黄了,新嫁娘戴着嫁妆自己跑了,导致他没有财产可以傍身。

此刻,罗切斯特那本来严肃坚毅的脸上呈着愠色,一双眼睛瞠视着哥哥罗兰的忙碌背影。他身上的枪伤还没好,没有精神应付他的恶毒嘲讽。

对面的罗兰一边不安地踏着地板,眉头深深地皱着,一边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当初是上的什么当,一定是丧失神志了,才会和乔纳斯梅森签那天杀的婚约!”

罗切斯特没有吭声,让他哥哥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他只是倚靠着桌子,抚摸着身上的纱布,想起了什么,垂下睫毛思索着,又一次想起了她对着他扣下扳机的表情。

残忍冷艳的一张脸。

让人痛恨。也让人着迷。

他用干净的指腹滑过纱布上的结,眼睛黑如漆,粗糙乌黑的头发浓重地披在肩头。

恍惚中,他想起来与她最后的约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眼前……

他真能做到吗?

在房间的另一头,已被疫病拖垮身心的罗兰·罗切斯特对着一张桌子,凝神注视着一口铁锅,铁锅放置在一盏油灯上,里面滚沸着十几种不同的药草。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瓢匙,量了满满三瓢匙的水银扔到锅里去,将它搅拌匀了。

他的哥哥罗兰生着病快要死了,但是还要搞那什么破化学。

原来罗兰罗切斯特的主要嗜好之一就是化学,而当时的化学还没有跟中古时代巫师的丹术分家。之前他因为照顾老父,染上了同样的疫症,寻遍医生,吃遍了各种药物,但是都没有效果,他只好凭着最后一点气力,照着从走方郎中那买来的秘传药方,自己捣鼓出一点喝了舒适的神药来。

“啊哈——成了,我的药成了!”罗兰兴奋地灭掉炉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药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气全喝进了肚里。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个正在熬煮的坩埚。

看着兄长那由于穷途末路而寄希望于巫医药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罗切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从锅台边抬起身子,走过房间的那一头,向他哥哥正在搅拌的绿色药罐里瞥了一眼。

“多难闻的臭味啊,你确定喝了没事?”

“没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热烈地宣言道。

罗切斯特对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面对死亡,他是以一种蔑视的心态来代替恐惧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受这该死的病症折磨。”

他说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黄铜手枪,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开心地祈祷吧!我和父亲都死了,这诺大家业就成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罗兰的眼睛微眯起来,做出一脸的狡狯。

他完全了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从小就嫉妒父亲对他的爱,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兴。

罗切斯特听了他的话,好久没有回答。

他审视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从一个衣着考究的优雅绅士,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半瘫子,如今脸色苍白,总是一副讥诮的表情,挺漂亮的脑袋,但眼神太飘忽,太邪气。

末了罗切斯特不耐烦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心神不定,满腔无语地旋转身子走开了。

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想要阻拦,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哥哥罗兰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冒热气的坩埚。

又要料理丧事了。他想。

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紧接着,又迎来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张苍白而疲乏的脸上写满对死亡的厌恶。

他才二十二岁,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他又释然了,对死的厌恶减少了许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双腿,游走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屡经幻灭和熬忍而略显苍老。

终于在送出那封写给她的信后,他卖掉了剩下的家业,独身踏上游历欧亚的旅程。

“今日呼唤着明日,明日还会继续。”

……

另一边,牛津郡的旅馆。

维恩离开后,她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改变,除了多了一个日程——每天给他写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经六天了,天天出席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读两封信:一封是别人写的,关于她近况的详细汇报;另一封是她亲手写的,平静如水,字迹工整,像在记录天气。

而他写给她的信,却是另一种温度,炙热如火,像是携着爱的生命,在纸上呼吸。

“我最爱的人啊——”

她拆开今天的信,刚读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那连体的花笔字几乎要飞起来,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又重新坐下继续。纸的边缘有些翻折,大概是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亲爱的,之前你来过巴黎吗?如果你没有来过,等以后我就带你来这儿玩吧。你一定会很快乐的,就当是我们一起出来约会旅行!那样的话我会多么幸福快乐!真想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我在法国也有一个别墅,四周是梧桐树与柏桉林。每一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住进来,我就觉得它越看越可爱。帮我守候别墅的老仆人梅尼莱斯,在草地上种了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我一看到那花,就想起了你。”

她读到“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他是在说她在汉普斯特德那栋宅邸周围种的花。

其实她在心底里并没有把那里当做是家,而那些花是什么样子,她都记不大清了,也就只有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解得细致清楚。

“你——我的女神。我想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我的家中得到你的祝福。假如上帝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这一辈子都将为祂做事,即使是要我的性命也没有关系。”

她几乎能看见他写这些话时的样子——坐在巴黎某间书房的长桌前,领结松了,袖口卷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在跟谁较劲。

“文字已经没有办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爱你,用我的灵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兰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她想起那天在布伦海姆宫,他问她要不要住那个有阳台的房间。她没有回答。

信还有好几页。”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呀?我在想念着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边,真的好想将面前晴朗的天气以及动听的音乐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后我们便远离伦敦,住在海边,你会喜欢吗?之前你说过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岛有一个庄园,里面种满了杏树,春天的时候就会开出蔷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树就栽在海边,枝叶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睡梦中,只有我在思念你、爱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间,向你问候,同时也向你告别——再见,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都会心里一紧。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缩回来,又想再伸进去。

她知道,他本来是不肯离开自己的,是她劝住了他。他乖乖地离自己而去,是因为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劝阻,他会向全英格兰宣布恋情,坚定不移地告诉全世界,他们即将正式地结合在一起。

而她呢,总觉得这段关系虚飘飘的,像站在岸边看远处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却总觉得随时会漂走。

他是国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谣的主题,老妪们喃喃祈祷的对象。他的画像挂在市政厅的走廊里,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颇受关注。

想到这里,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开来。

她回忆起那个舞会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瞧着她,像瞧着什么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东西,那么起劲地谈论——谈论她的来历,她的财富,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些人在那儿那么起劲地谈论个什么劲呀?就因为她是从殖民地来的异乡人,就因为她的爱人社会地位远超于自己?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

思绪百转千回。

她总是担心他们之间的爱情会受到更多阻碍,即使她相信他能够解决,也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忧虑。

但愿自己能够抵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天气终于放晴了。

旅馆外下了一早上的蒙蒙细雨,这会儿刚刚收住,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条街洗得发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马路上的鹅卵石、马车轮毂、屋顶瓦片,连路边梧桐树新出的嫩叶,都在四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三点钟,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属于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杂。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些声音早已是生活里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对她来说,却用了很久才习惯。

如今她已经能分辨出穿红色背带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听出杂物店兜售抹布扫帚的铁器碰撞声,还有端着大托盘叫卖苹果和橘子的小贩那拖长了尾音的唱腔。

一辆套着两匹灰马的弹簧马车在飞驰中微微摇晃。

她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摊着几张图纸,正赶往伦敦至利物浦铁路的开工剪彩仪式——

这条铁路她投了资,创办公司是她从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车轮一刻不停地辘辘滚动,她望着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将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罗切斯特的信,维恩的离开,爱牧师一家的新生活,还有她和维恩即将进行的订婚仪式。她对自己处境的看法渐渐明朗:事业要继续做下去,不能因为有了钟爱的伴侣这样一个可供停靠的港湾,就中断自己的脚步。

剪彩仪式设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没选在伦敦,是因为城里的疫区正在扩大蔓延,主办方不得不将这场盛事挪到安全的乡间。

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头、伸向远方的铁轨,还有一行烫金大字:“速度与未来——英格兰的铁路时代”。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男人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们踮起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新奇玩意儿。几个卖糖果和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

阳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当红色的绸缎应声断开时,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伯莎小姐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更多人跟着叫起来。连人群边缘一条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庆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洪流里。

不是旁观者,不是异邦人,不是那个“从牙买加来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参与其中的人。铁轨会铺向远方,火车会跑起来,而她,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剪彩结束后,她绕道去了一趟爱牧师家。

几天前爱夫人来信,说新腌的橄榄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简爱最近学会了翻身,“一骨碌就翻过去,快得像只小甲虫”,字里行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她当时就回信说剪彩那天会顺道过来,蹭一顿晚饭。

推开花园的小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与爱牧师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马服,身材高瘦,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气质,那微微侧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沉静而亲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对方快步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女,鹅蛋脸,年纪很小,穿着修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

正是她之前在爱尔兰结识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见她,立刻惊讶地跑了过来。

“伯莎!你也在这里?”

她们握住彼此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

她站在花园门口,头戴缀有珍珠的蓝紫色短檐帽,两只手笼在白鼬皮手筒里,衬着身后满园的新绿,像一幅画。

希金斯神父解释说,他们这次来英国,是为新建的乡村医院采购一批医疗器械,顺便探望几位迁居此地的教友。谈及伦敦疫区扩大的消息时,他语气平静:“死亡人数极少,不必过于担心。那边的情况,比外界传的要好。”

爱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聊天,立刻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餐桌摆在厨房隔壁的小餐厅里,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爱牧师帮着妻子把椭圆浅盘端上桌,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来——炙烤的里脊肉整齐地码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肉汁渗进薯块的缝隙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用自家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清新的草本香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起。

桌上当然还有夫妇俩早上刚烘烤的长棍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时热气直冒。

“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希金斯神父认真地说,夹了一筷子青豆。

他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爱夫人从菜园里拔来的小萝卜,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甜味。小简爱躺在摇篮里,被餐桌上的谈笑声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艾琳修女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所有人。

饭后,他们走出清凉的泥灰墙面的厨房,踏入屋外的前院。

经过一番叙旧,希金斯神父与艾琳修女邀请她参观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秀美宁静的乡村教区。

到处都是低缓的丘陵和成片的绿荫,有点像爱尔兰北部——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熟悉的、湿润的绿色。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走着,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道栅栏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即将完工的红色大建筑物。式样别致,尖顶高窗,还没漆过的铁皮屋顶在强烈的阳光下亮得耀眼。

旁边另一座建筑搭着脚手架,也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们系着围裙站在脚手架上,从泥桶里舀出灰泥,用泥刀细细抹平。

“工程进行得真快!”艾琳修女仰头望着那座建筑,对她和希金斯神父说,“我上次来,屋顶还没有盖好呢。”

“到秋天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希金斯神父说。

“里面差不多都装潢好了。”他又转身对伯莎介绍。

这座乡村医院是他向教区申请资金建造的,从设计到施工,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伯莎点点头,目光在建筑结构上停留了片刻,提出了几条关于通风和采光的建议,都是她之前在现代医院工作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希金斯神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对了,这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指着一旁那座还在搭脚手架的楼问。

“那是医生的治疗室和药房。”希金斯回答。他看见一位穿短外套的建筑师正朝这边走来,便向她告了个歉,迎了上去。

伯莎和艾琳修女绕过工人们正在拌石灰的泥坑,站在那栋小楼的一旁。

她们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

“正面山墙还是太低。”艾琳歪着头打量。

“我觉得,地基得再垫高一些。”伯莎说。

“是的,再高一些当然更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是希金斯。

他已经和建筑师谈完了话,走过来加入她们,然后领着她们进到楼里参观。

沿着宽大的铁楼梯上去,第一个大房间很宽敞,墙壁涂了平整的灰泥,高大的玻璃窗已经装好,只有镶木地板还没有完工。

几个木匠正蹲在地上刨地板,看见希金斯神父进来,便放下了活计,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我在英格兰见到过的唯一一座设备完善的医院。”她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紧接着,她又想了想,问:“你们设不设产科?这在乡下是非常需要的——”

“这又不是产院,这是医院,”那位一向讲究礼貌的建筑师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里专门治疗各种疾病,传染病除外。”他是个直性子,一谈到专业就不太注意分寸。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希金斯神父说:

“您觉得呢?”

希金斯朝他脸上瞧了瞧,那双含笑而严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对方不自觉收声的东西,“我觉得她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不妨听听。”

这时艾琳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走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伯莎,快来看看这件新奇的东西,这是我们最近从国外订购来的。”

她望向艾琳修女推过来的轮椅,笑着说:“这个不错,要是一个病人身体虚弱,或者腿有毛病,不能走路,但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坐这种轮椅出去……”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它的轮轴和扶手,问了好几个关于设计和改进的问题,那种专注的样子,令希金斯感到微微惊讶,没想到她对乡村医院这么感兴趣。

年轻的神父站在一旁,有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盯着她看,琢磨着她脸上那种生气勃勃的表情。在他眼中,原先那个稚嫩柔弱又飘忽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成熟坚毅的优雅女士,具备利用新的商业环境的才能。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礼服,肩上披着镶浅蓝缎子的开司米披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说话时有一种让人愿意静下心倾听的分量。

显然,她已经蜕变成了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轻松地在这个显赫的国度里飞舞。无论男女,都觉得她诱人而亲切。

“您这些建议,”他最后说,“我都会认真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港口浸在清晨的微光里,她站在石砌的码头上,聆听波浪拍打海滩的声音。

阳光晒热她一侧的脸颊,修长的蓝色鸢尾花勾勒出港口精致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海湾。在初升的阳光下,面前的海湾平静而深邃,海水从岸边卷走碎裂的砾石和融化的冰沙,随着嘶嘶作响的泡沫一同退去。

漂浮的墨角藻在翻腾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洁白的浪花有如微笑的皓齿。

她先是远远望见海峡里面有一列舰队,然后慢慢地,一艘巨轮出现了。

水波摇曳,晴空的光线照亮了轮船的金属船身,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舰队乘风破浪地驶来。

金漆的船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五彩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饱满得像要涨破。

她摘下连指手套,清新的空气凉丝丝地洒落在皮肤上。手套一除,手上涂的薰衣草护手霜便散发出淡淡的天然清香——那是维恩派人从普罗旺斯寄来的。

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他身上也常有这种气息,薰衣草香混合着龙舌兰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她心里疑惑,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想她。片刻便笃定地认为,他一定是非想她不可的。

在金黄与湛蓝交织之处,温柔与荣耀相遇,她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喜悦。微风清凉,天空湛蓝,海鸥挤在注满水的绵羊饮水槽旁,咕咕叫着。

她凝望着二十米外翻涌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手里拿着一柄扇子遮着耀眼的水光。

在她身后,港口左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堡垒,曾在封建时代守卫这片港口多年,但从大炮发明以来,它便失去了效用,如今只剩一个牢狱,灰黑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像一件旧袍子上褪色的刺绣。

那颗焦躁了一整个早晨的心,此刻竟因某种奇异的笃定而平静下来。

今天天一亮她就梳好头发,穿好衣服,跳上马车,赶到港口来迎接他了。

而此刻,轮船正在靠近。

舰队中间的白色巨轮破浪而来,高高扬起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翻腾。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儿被风卷起,雪片似的落在港口石阶上和海湾的岬角中,甚至飘到了她的肩头。

御林军和自卫队在身后的道路两旁警戒,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港口那些狭窄崎岖的小街上辘辘不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着海浪的节奏,像一首越来越急的序曲。

阳光与色彩如铙钹般在她脑海中轰鸣。

巨轮终于停靠。

先是一班贵族从舰船上下来,都穿着庄严灿烂的国会长袍。

那些猩红、深蓝、墨绿的衣饰,衬着金线刺绣的纹章,一步一步越过长甲板。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每个人的脸,一时之间没有看见她要等的那个人。

年轻俊雅的政客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向脑后,冷峻而深刻的面庞不闪不避地迎着朝霞中的太阳。

维恩站在前甲板上,轮廓分明的面孔散发出柔和的光。他被一群皇家骑士围绕着,身形修长而挺拔,耀眼的银肩章配在臂膀上,端正的左肩垂挂着长长的白色披风。

当时甲板上站在他背后的,还有一群漂亮的男女。随从虽只二百来人,却都是经过挑选的,女的各有姿色和风仪,男的都是温文尔雅的知名之士。

她站在港口的左侧,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风把衣摆吹得紧贴在小腿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她的眼睛闪耀着,一心注视着甲板上的人,当视线移到船头时,她的喉咙突然觉得干燥而且紧张了。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目光里面透露出淡淡的喜悦。对面的轮船已经驶得很近了,差不多已经可以看出甲板上人的面目。

他一定也在看她。她想。

维恩的目光向着港口。

等他刚一踏上陆地,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被他紧紧地搂住。

刚才他对着她的方向,缓缓敞开怀抱,她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

男人的嘴唇轻轻碰着她头顶的发心,她的脸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口处。

“我有想你……”她喃喃说。

“嗯。”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我知道。”

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政客式严肃,但此刻却主动给予她一种无限温存的抚慰。

听着维恩微沉的嗓音,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上,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

维恩抬起头来看看她,那张面孔因长途旅行而略显疲惫,却依然俊美得让人心慌。

慢慢地,男人微笑起来,重新弯下头,将嘴唇印在她那只戴着戒指的纤白手背上。

“我亲爱的——”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使它显得特别亲热。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其他的人陆续下船来。维恩放开了她,转而握着她的手。

当着众多下属侍从的面,她看见他转过身,声音不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他称呼她为亲爱的未婚妻。

一班廷臣都呆住了,显得呆头呆脑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该用怎样的礼节来对待她,是深深鞠躬呢?还是仅仅点头致意?

更没有一个人敢把心里正在想的那句话说出来:尊敬的首相阁下是什么时候订的婚,还是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亨利·罗斯德和一个法国军官模样的人陆续下船来,站在他们之间。

亨利罗斯德左顾右盼,满脸光彩,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又聚在一块儿了——”

那位法国军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维恩身旁的少女,猜测着她的身份,摘下帽子向她行礼。他平日看见美貌女人总是全神贯注地加以注意,此刻更不例外。

伯莎朝他们微微点头,这时,看到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挤了过来,手里拿着记事本。

对方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们面前,然后问维恩:“阁下,要预约接下来的行程吗?”

“全部取消掉。”他说。

她怔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去预约行程吧,我在马车上等你。”

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海面上的波光。

对面的男人放松下来,整个人沉浸品味着那份源自爱被满足的内心宁静。

人群还在喧哗,身后的船帆还在猎猎作响——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她只需要等着他处理完那些琐事,然后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布伦海姆宫。她之前在信里说会陪他在那里小住几天。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还站着一群年轻的侍女。她们有一些是法国来的,穿着素净的白缎衫,站在那里,正对维恩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前方一个法国来的贵族小姐擎起扇子,对身旁的女官低声私语。

“露易丝——你认为人家说的种种故事,都是真的吗?”

那女官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向她看了看,回道:“你太天真了!”女官摇摇头,继续解释:“在那位阁下身边站着的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未来的第一夫人。”

那位桃心脸的法国小姐的黑眼珠立刻瞪大了,两条细眉紧紧地锁起来:“这不可能!”

“是的,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女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仿佛为自己的这一想法觉得腼然,“可是帕默斯顿阁下——”

“不,你不必说了,”法国小姐眨着眼睛打断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愿意听见那些无聊的八卦,也许过后他会重新考虑的……”

“难道牙买加真能出这样的女人吗?”

两人讨论起来,其中一人突然自言自语道。

“她身上那件衫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巴黎做的,却比巴黎时下流行的还要迷人……”

“不,一定是在巴黎做的!”那位小姐笃定地说,因为她自己就是从巴黎来的。

女官提醒她,“注意风度和教养,这两样东西才是一个女人应该最注重的东西。”

法国小姐有点听不下去。

她摆脱开身旁的女官,走到她哥哥身边站着,任性地挽住对方的臂膀,可爱的面孔极其不平静,像一幅刚刚画完的、还带着颜料湿润光泽的肖像。

那位法国军官也将一条臂膀围住妹妹的腰,向她咧嘴笑了笑。

而法国小姐的目光仍追随着远处的维恩。

当她看见那个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竟不顾任何礼节,扑到自己最敬爱的帕默斯顿先生怀里时——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手心潮湿,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发酸。

她的哥哥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向她瞥了一眼,“你怎么了?晕船还没好吗?”

她昏昏沉沉地答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

说着她竟撩起裙子,向船上迈了一步。

那位军官立即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狠命一拉,以致她的头髻高高弹起。 “不要装得像个孩子!不然我要骂你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提醒:“得体一点,大家都在看你呢。”

法国小姐从低低垂着的睫毛底下迅速移动眼球,向四周瞥了一眼,只见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刚从她脸上急忙闪开,可是那些眼睛底下的嘴,分明都仍带着笑和嘲讽。她几乎要旋转身子,尖叫起来,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抬起头来看看哥哥。

男人低声说,耳语一般,向她哀告,“好妹妹,哪怕我得将你捆绑起来,也不肯让你走的。你既然有这勇气跟我坐船到英国来,也总该有勇气等一切结束后和我回去罢。”

法国小姐惨淡地微笑了一下,嘴角绷得紧紧的,免得那部分肌肉颤抖起来。

最后她向哥哥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人群末尾一对伯爵夫妇站立的地方,跟在那一个小小的集团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在等他与自己汇合的间隙,伯莎坐在弹簧马车的丝绒软垫上,透过帷幔掀起的车窗向外望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需要着他。他的时间不仅仅属于她,还属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正簇拥在他身旁的官员与下属。

男人修长的腿裹在一双高筒靴里,肩上垂挂的单侧披风下摆触到膝盖,整个人的背影映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中央。远处是宽阔的阶梯状花坛,蓝天下,自卫队金碧辉煌的车架熠熠生辉,夹道聚集的民众挥舞着帽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见他在一名法国军官恭恭敬敬的陪同下,正朝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侧眸用法语与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军官身上——刚刚在港口的甲板上,对方除了与亨利·罗斯德同行外,身后还跟着一名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女。她当时便疑惑起他们的身份,不明白这几个法国人为什么会跟着英国舰队来到此处。

正想着,她面前鲜红波纹呢的车帘被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拨开。

维恩熟悉的正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眸径直投向她。

她淡定的倚靠着靠背,并没有向他询问自己刚才的疑问。

男人服服帖帖地在她身旁坐定,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纽扣的闪光,能看见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镶有橡木护壁板的车厢内,晌午的清透阳光斜照在红丝绒坐垫上,在他们两个人挨近的膝盖下投上一层散漫的阴影。

他坐在她身旁,就好像一个微小却恒久的宇宙——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平凡无奇,此刻却充满了流光溢彩的带电空间。

她沉浸地欣赏着男人的美貌,直到听见他那好听的声音。

“别看……”他有些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

她不听,依然凑近。

他立体的眉宇在太阳光下宛若古罗马的战神雕塑,有一种古典俊逸的凌厉美感。

顿了顿,她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而遗憾。

“没什么不好的,依然风度翩翩哪。”她捧着他的脸说,用手指划过他苍白细腻的下颌。

“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她俯下身,在他紧绷的皮肤上轻轻一吻。

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与暖意,男人克制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闭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任由她随意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忽然,他听见她表白夸奖的话语停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维恩睁开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他屏住气息等着她说下去,巴巴儿地等待着她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

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他的心脏颤抖着,渴望地收缩,而她只是轻微地靠向前,注视着他金发发梢下的眉眼。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异乎寻常的不快乐。她不必费力,只要举起手就能碰到他。

看他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她低下头茫然地想:他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

她轻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维恩缓慢地抬眸,只见她依然信任地偎依着自己,一阵失望与后悔迅速化作喜悦和疼痛的爱,涌上他的心头。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他悠悠地问,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工作……”她眨了眨眼,开始掰着手指细数——铁路的事,教区医院的事,还有疫区供水改善那些零零碎碎却怎么也做不完的事。她如实告诉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天气。

维恩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她不在的时候,他日日夜夜想着她,把那些思念熬成信纸上的滚烫字句。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很独立。他应该为此高兴的。他是为此高兴的。

可心底总有个什么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疼痛地收缩。

她还在说那些工程上的事,声音轻俏而温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触摸她,拥抱她,甚至——他低下头,用理智压住那个念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她亲口诉说思念,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得发疯。此刻她坐在他身旁,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近得他能看清她说话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安静地靠在他胸前。

男人收紧手臂。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安静,一下一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那样从容,那样笃定,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包括自己。

他把脸埋进她鬓边的头发里。

“继续说你的事,”他闷声说,“不用管我。”

然而她停住了话头,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狮子。

他皱着眉,表情中透着苦涩,或是疲倦。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愣愣地坐起来,却被他猛然再次拉进怀里。

他把她搂得那样紧,仿佛害怕她会从他面前飞走似的。

她柔嫩的面颊贴着他硬挺的衣领。

还没来得及脸红。下一瞬,他冷不防地低头亲吻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吻在她唇上燃烧。

她的眼睑被他的呼吸温暖着。

接着听见他用最迷人的声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接我……”

她愣愣地点头。

突然之间,她放下了刚才那种疑惑的、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单纯、快乐而友好。

一小时后。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首相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乔治王朝风格的公馆,唐宁街10号,是维恩在权力中心的私人寓所。

外观方正而克制,一共三层,高大光亮的黑色木门缀着精致醒目的白色阿拉伯数字“ 10” ,红砖墙面上爬着些许常春藤,白色窗框勾勒出整齐的几何线条——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妥帖,不容置疑。

维恩亲自带她参观了这里的书房。

书房独立于主楼,由一条带顶的走廊相连,大概是整座建筑里最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四壁书架从地板高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只在窗户之间留出几幅贵重版画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背靠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隐隐可见圣詹姆斯公园的树梢。

晚饭以前,她都陪他在书房里坐着。

他已被引到庞大而繁杂的公务上去了。不久前他从白厅走到财政部,同秘书和下属谈了一阵,此刻回到这间书房,才算真正安坐下来,但是状态依旧忙碌,扎堆于政事。

她则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慵懒地喝茶,看书,偶尔抬眼望望坐在对面的他。

男人端坐在红木写字台后面,显然遇到了难题。他才换了一身扣上纽扣的黑礼服,白衬领和长皮靴,像平时一样镇定沉着,可是唇角却绷得紧紧的,眉棱上方的金发凌乱地垂下来,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忧虑。她见了,有些调皮又无礼地暗想,他此刻多像一个因为难以判断病人症状而恼火的家庭医生啊。

她喝的是一杯玫瑰茶——颜色暗而稠浓,甜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就有些发晕。她披着一件镶嵌浅蓝缎子的白色开司米外衣,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巢的猫。

公馆外面,天空深灰阴郁。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驿车经过,红砖建筑前人迹寥寥。平常公园里总有些流浪者向路人讨要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这样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她从硬纸盒里拿出一本本书,摊在膝上。维恩坐在对面,时不时搁笔抬头,安静地观望她翻书的动作和阅读时的神态。一条兴奋的雌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毛上带着春天和风的气味——在烧得很旺的壁炉旁暖一暖身子,又想出去,往刚刚开花的花园里跑。

她对希金斯神父那所教区医院的建设很感兴趣,不仅帮了许多忙,而且亲自做了安排,出了点子。不过,她最关心的毕竟还是她自己——关心供水公司在疫区的工作,怎样补偿公司为公众牺牲的一切利益。

理论上,她身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多少有些拘束、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图画簿,开始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

维恩以为她在速写对面打盹的那条狗,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背着手绕过来看。

结果他看见的是白纸上细细填写的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像题字一样工整。

他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柔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对了,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握着铅笔,抬起头来微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从写字台上取出一张刚刚出版的死亡统计表,递给她。城东的疫区仍被封锁着,生病的人被集中安置在疗养院里。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控诉。

“那片区域在感染疫病前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向她讲解情况,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的恶习和疾病层层堆叠,空气被各种腐臭的蒸气毒害。周围是屠夫的店铺、公墓、排水沟、尿流、粪堆,还有染布工、制革工、鞣皮匠的摊位……如果有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个深渊里生活——浓烈的臭气厚重得几乎能看见,方圆三里格内都能闻到——我会回答说,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替他补充:“他们习惯了潮湿的雾气、有害的蒸气和难闻的烂泥……”

他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维恩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怜的百姓。我真想不出这瘟疫怎么会起来的。照理,不应该遭这样的浩劫。”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她手上的戒指。那纤细的戒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线薄薄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在他轻轻转动她手时腼腆地笑了。

顿了顿,她迟缓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流畅:“如果能把那些数据收集起来,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水源、街道、住房的情况——把疫区和健康区域放在一起比较,也许能看出一些规律。”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深邃,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

“就像你画的那些骨骼,”他说,“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她笃定地点点头。

他思考了良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雌犬终于安静下来,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远处的街道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去做吧。”她最后说,带着鼓动的语气,声音很轻,却像一扇大门被推开,让盘旋在男人心头的那些迷雾迅速逸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