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钧天 钧天皇都,
五年后 重华域 钧天城
一只灰燕从城外归来, 展翅越过高高的城墙,转眼间已经掠过钟鼓玉阙和横贯半空的云中御道。
整座皇城在它翼下铺展成一座气势磅礴的周天星斗大阵,北方禁宫为阵眼, 坊市则是星宫,纵横交错的云衢如同这座城的脉络, 源源不断地将来自天地的灵气引向城池四极。
灰燕滑翔片刻, 轻巧飞入一座古朴庭院深处, 落在一株花苞初绽的杏树枝头。它回头理了理翎羽, 爪下花枝轻颤,几片粉白花瓣落入树荫下半亩清池中。
一名管事打扮的女修沿着小径走来,在月洞门边站定, 躬身问道:“君侯, 靖海侯府月前送来帖子, 邀君侯前去春猎,可要回帖?”
凌微负手立于树下, 看着花枝上无忧无虑的灰燕, 听见廊下响起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不去。其他类似的帖子,也一并回绝。”
“是。除了这类拜帖,寒山书院和东宫也有信送来,君侯可要看看?”管事易琴悄悄抬起头,看了凌微一眼。
凌微在荒陵古墟中是易容状态, 此后也未曾改回真容。易琴第一次见她时, 觉得她眉眼只是寻常,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过目即忘,可是在她身上,却自有一种清贵威仪。
“哦?拿来我看看。”凌微接过信笺轻轻展开, 眉宇间透着三分慵懒倦怠。杏花树下,日光透过花影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将她一袭素白长袍染得深浅不一,好似衣襟上也绣了杏花一般。
“宣侯凌微小友敬启:久闻阁下术法精深,尤擅水系变化,于阵法一道亦有独到之见。寒山书院欲广纳贤才,以张学子耳目。今特备薄礼,恭请阁下屈就西斋教习一职,讲授《水法通解》《阵法精要》二课。
书院规矩不多,唯望阁下每季授课三次,不拘形式时辰,只求学子能有所得。束脩微薄,然书院藏书阁中古籍若干,阁下若有所需,尽可自阅。”
信笺边缘压着淡淡的云纹,字迹温润清逸,端方却不板滞,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印纹古朴,刻的是“守拙”二字。
“有点意思,”凌微唇角微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寒山书院的掌院,合体期大能宁不问,道号就是‘守拙’吧?我不过小小元婴,何德何能,竟能当得掌院亲邀?”
易琴听到这话,心中也颇为讶异,头却低得更深。大殿下虽然派她来帮忙照应侯府诸事,但说到底侯府的主人是这位凌前辈,她的事,不是自己能置喙的。
凌微神色淡淡,将信笺收入储物袋中,并未表态,又拿起东宫的信。这一次她的目光明显一亮。
“易琴,帮我准备些礼物,我晚些时候去东宫拜访寻玉殿下。”
“是,君侯。”易琴收回目光,弯腰轻轻退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又安静了下来。凌微轻叹一声,此情此景,和当年在凡界桑城时何其相似,可是枝头的那只鸟却并非那只熟悉的黑鸦,前院也不再时不时传来长枪撞击石板的声音。
“五年了,还是杳无音讯。炎灼,秦渊,你们还好么?”
凌微在院中静立良久,直到一阵风将石桌上的信笺吹起,才低头弹出一丝火苗将殷寻玉的信燃尽。
她转身步入前院,看了看准备好的几只玉匣,将其收起,飞身前往东宫。经过城中的醉仙楼时,顶层阁楼的窗子大开着,两名修士正在对饮。
“咦,那位平日里甚少出门,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阁楼上正起身给好友斟酒的蓝衣修士有些诧异。
“那是谁?”友人有些疑惑,方才那人看起来似是一位元婴前辈,放在外面也做得一方城主了,但在这人才辈出的钧天城,元婴期也算不得太出奇。
“她便是四年前帝储殿下亲封的宣侯凌微。苍梧域的慕云珠你听说过没有?听闻此前荒陵古墟开启,慕云珠便败在了咱们这位新封的宣侯手下,只剩元婴逃遁,据说如今还在闭关休养,出关后便要找来一雪前耻呢。”
“慕云珠?那不是长生门岑长老的高徒么?听闻她进阶元婴已久,在苍梧域是首屈一指的天骄,竟会败在元初修士的手下?这宣侯到底是何来头,莫非也是哪家大势力的弟子?”
蓝衣修士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若是其他几域大势力的弟子,也不会这么容易被咱们钧天皇朝招揽了。听闻在此之前,宣侯在元荒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散修。”
“竟是如此!身为散修,力敌长生门天骄,真乃我辈楷模!元荒域那地方妖族繁多,人族偏居一隅,获取修炼资源可谓是难上加难,恐怕她也是经过许多磨炼,方才有如今的实力。”
友人不禁感慨起来,接过蓝衣修士递来的酒盏,突然反应过来,轻咳两声,“我是说,如李兄这般出身世家的修士,家学渊源,眼界自然更高,如今你尚不满百岁,说不准日后前途更甚于这位前辈呢。”
蓝衣修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生于世家,获取修炼资源自然比散修容易,可是真斗法起来,我恐怕还是不如许兄你啊!毕竟你们散修在外独自打拼,生死之间获得的经验和领悟,却是我所不能及的。”
许姓修士正想说些什么,蓝衣修士却话头一转,“不瞒许兄说,此前我还想过去元荒域闯荡一番,磨炼自身,可是眼下那边不太平,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是啊!”说起元荒域的时局,许姓修士也跟着慨叹一声,“谁也没想到,金翅大鹏族竟会与长生门合作,在荒陵古墟成功围杀了东临熙。本来龙皇常年闭关,龙族这位掌权的大皇女手段圆融,妖族难得太平了数百年,如今她一朝身死,上位的变成了二皇子东临煦。听闻这一位一向野心勃勃,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蓝衣修士点点头,“数月前,东临煦已发动了对金翅大鹏族和元荒人族城池的战争,说是要为其姐报仇。虽说他此前一贯与东临熙不对付,但到底要为龙族找回面子。只是元荒域自此战火四起,那边的人族修士怕是不好过了!”
他饮下杯中酒,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感慨道:“相比之下,咱们还能在这里聚酒畅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在下凌微,拜访寻玉殿下,烦请道友通报一声。”凌微在东宫门口落下,对门口的卫士递上拜帖。
站的笔直的卫士看见凌微,却并未接过拜帖,抱拳一礼,“原来是宣侯!殿下早有吩咐,若是君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殿下就在后院水榭。”
钧天皇朝的修仙世家不少,若是效忠于殷氏皇族的,多半都有爵位,只不过这些人的爵位都是二字封号,例如数百年来最得殿下信任的靖海侯。这些人在皇朝中也有一定权力,相当于宗门中的长老、执事。
而如眼前这位宣侯一般的一字爵位,则代表这些人拿些俸禄,也会帮皇朝办事,但并无实权,也不宣誓效忠,实则与大宗门的客卿类似。
不过卫士却知道,虽是客卿,但殿下却对这位她亲封的宣侯颇为礼遇,封爵之后不仅赐下诸多珍材,还允许她出入东宫书阁,借阅皇室秘藏的炼器典籍。
她们这些侍卫不当差的时候,也会偷偷八卦。就她所知,宣侯散修出身,不知为何颇为沉迷炼器,炼器水平却很是一般,听闻在器殿那边光是炸炉都有过十来次,最近才稍稍好些。若非殿下宽和,那些消耗的资材怕是她全副身家都赔不起。
卫士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虽说宣侯炼器常常炸炉,但斗法水平却是有目共睹。据说三殿下与她过招不下十次,至今仍是输多赢少。今日三殿下刚好在东宫,说不得二人又要打一场。
“既如此,那我便进去了。”凌微点了点头,将装着简单礼物的玉匣递给前来引路的侍者,转过回廊,突然感觉左臂上月牙状的梦虚镜轻轻一动。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毫无异状,继续往前走,便听见了殷寻昭的声音,“阿姐,你怎么知道她今日一定会来?自从上回我借着你的名义把骗来之后,她许久未曾答应与我过招了。不过我这次练了新的刀法,一定可以胜过她……”
“寻玉殿下说找到了几种我需要的材料,在下自然要来。凌某最近炼器刚刚有些头绪,恐怕要闭关一阵子了。至于与三殿下过招,咱们来日方长嘛。”
殷寻昭听见凌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禁一愣,看着笑而不语的阿姐,知道自己又输了一筹。
凌微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敛息手法又极高明,她都到了几十丈之内,自己竟没有半分察觉。若是她偷袭,自己怕是早就败了。
殷寻昭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一本神识功法好好修习一番,果然没有再提过招之事。
而凌微已经转而向殷寻玉,见礼后寒暄几句,殷寻玉便命人把答应的炼器材料取来,三个玉匣在桌上一字排开。
“凌道友,这里是你要的云母萤石,龙鳞黑矿,雷击木。你要的最后一种材料千年菩提子,我宫中恰好没有库存,但钧天城五十年一度的万宝会在即,你或可在其中的交易会或是竞宝会上找到。”
“万宝会?”凌微若有所思,点头道:“多谢殿下,既然殿下对其如此推崇,那我少不了要去开开眼界了。对了,敢问在下此前要找的那二人,殿下可有消息了?”
“凌道友找的人……”殷寻玉闻言一愣,又转瞬恢复如常,她随手指了一个不远处的护卫,“你,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殷寻玉漫不经心问道:“此前让你打听凌道友的朋友和后辈,找得如何了?”
护卫反应机灵,飞快地看了凌微一眼,躬身道:“回殿下,似是有些眉目,但还需要核实。”
殷寻玉点点头,转向凌微,淡淡一笑,“若有消息,本宫一定告知道友。不过本宫近来有些体悟,不久后将要闭关,若是届时时间不巧,便让寻昭帮忙关照一二。”
“多谢,有劳殿下,那么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凌微垂眸,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阿姐——”看着凌微的背影,殷寻昭眉头微皱,看向殷寻玉,似是有些不赞同她方才的敷衍。
殷寻玉望着湖面,摆了摆手,道:“我回来后诸事繁多,此事确实是疏忽了。接下来便交与你负责吧。”
殷寻玉此前虽然对凌微有几分爱才之心,回来后便封下爵位,但她化神在即,平日里又事务繁忙,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殷寻玉转身坐下,侍者奉上两盏茶,她慢悠悠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向殷寻昭,“说起来,你是不是对她——”
殷寻昭俊脸一僵,耳根烧起来,“阿姐说笑了,没有的事,我只是想找她过招而已!阿姐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便大步跨出水榭,背后还传来殷寻玉的笑声,“你如今都这个修为了,族里也不指望你传宗,找个合心意的道侣,不算什么大事……”
听见殷寻玉的话,殷寻昭加快脚步,几乎落荒而逃。而殷寻玉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笑意逐渐敛去。
她身后的内室中,走出一名样貌约四十许的女修,从气息来看,境界更远在殷寻玉之上,是以凌微此前竟未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如果不出意外,化神之后会开第二本,所以这大概率是第一部 的最后一卷~
感谢“青屿”小天使的灌溉!还有没有小可爱愿意灌溉这颗小树苗呀
第212章 竞宝 炼器室又传
“二长老, 方才那位便是与我和寻昭一起出神墓的修士。您可看出她有何异状?”殷寻玉对中年女修道。
二长老回想方才的场景,摇了摇头,“此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应当不在她身上。”
殷寻玉沉默片刻,看着殷寻昭落荒而逃的背影, 心头对此结论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此次损失的人手不少, 虽然拿了不少宝物, 但最重要的那部神秘功法却未曾找到半点痕迹。
“可惜我们出墓前, 那墓室已经崩塌了一半,后来那小秘境又有变故,日后怕是再难有机会了……”她喃喃自语, 眉头微皱。
按理说, 连合体期的二长老都看不出凌微的异状, 此人应该没问题才对,可她直觉中仍旧莫名在意。
当初自己凭借地阶法宝, 都在空间乱流中受了重伤, 为何凌微竟能好端端地出来?还有此前殷寻晚的死士布下流动法阵,凌微一个元荒域散修,如何能够在当时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看出破绽来?虽然凌微破阵让自己不至于损耗修为,但其中疑点重重,由不得她不多想。
二长老看着殷寻玉, 以为她还在自责, 出言安慰:“玉儿,你此次已经尽力了,我原本就不赞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法让后辈去冒险。咱们三个老家伙里面,本来只有大房那位一直不肯放弃,没想到最后老三也被她说服, 最后还是派了你去。”
二长老看向天空,叹了一口气,“她们修行到了如此境界,还是没能戒掉一个“贪”字。依我看,家族到了如今的地位,人比功法重要。莫非少了那功法,我钧天皇族就没落了?为了此事,你中断闭关,如今也是时候进阶了。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我辈修士,修为才是根本啊!”
“二长老说得是,”殷寻玉点了点头,不再去纠结心头那些疑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还是先闭关化神为要,其余之事,便暂时推后吧。”
*
凌微从东宫出来,想起方才梦虚镜的动静,若有所思。完整的梦虚镜有遮掩天机之效,如今自己手上的虽然只是残片,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探查。
这样看来,莫非是殷寻玉还想在自己身上探寻什么?可是她自认为此前并未暴露最核心的功法,应当不至于引起如此注目才是。
“或许只是她身为上位者的疑心病发作……”凌微一时想不出头绪,拿着新鲜到手的材料检查一番,便转道前往钧天皇室所属的器殿,想起此前殷寻玉对于找人的答复,心中还在暗暗嘀咕:“别人果然还是靠不住……可是我的能力到底有限,此前打听过荒陵古墟出来的修士的消息,可是谁也说不清传送到底有何规律。”
听闻被传送出来的人,有落到元荒域的,也有落到苍梧域、魔极域的,如她此前一般落到域与域之间的浩瀚空间中的人也有不少,甚至据说还有倒霉的直接掉入虚妄海中,一命呜呼。
以她与炎灼的本源契约,只能确定对方尚且安好,却无法判断到底在何处,更别说秦渊了。
“罢了,材料已经齐备,先把本命法器炼好,也多几分自保实力。”眼下重华域还算太平,但当年从荒陵古墟出来后,凌微便听闻了东临熙身死的消息。如今龙族已经对金翅大鹏族、人族宣战,元荒域接下来至少数十年无法太平了。
“希望炎灼他们不要被牵连……”凌微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压下纷杂的心绪,步入器殿。
其余几名炼器师看见凌微又来了,不禁纷纷摇头感叹这些年来此人当真是锲而不舍。果然过了半日,凌微进入的那间炼器室又传来一串爆炸声。
“看来我还是不擅长此道啊!可是十二极曜晶世所罕见,又将是我的本命法器,绝无可能假于人手炼制,还是得再多练习练习……”
凌微对其余人的侧目视而不见,顶着爆炸头出来,手中一个法诀将发丝抚平。她看了看暗沉天幕中黑洞洞的玄月,手中提着浮光灯往侯府走去。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玄月季相较以往更为漫长,从前的玄月最多五年便会转为清月,可如今已经快六年了,玄月季仍未过去。
“玄月季我操心也没用,除了炼制本命法器,还要把尸毒祛除……”
这些年来,凌微专注于精进炼器手法,炼器材料也收集得差不多,本来对那名头甚大的万宝会并不感冒。可是五年前在荒陵古墟中,她身中黑僵尸毒,这些年来依靠九幽寒冰,也不过是堪堪止住其蔓延之势而已。
此前凌微托殷寻玉收集的几种材料中,就有一味千年菩提子,不仅有助于清心明道,对尸毒更有奇效。此物在重华域不算太过稀奇,但没想到东宫也并无库存。依殷寻玉所言,她还真得去那数月之后的万宝会看看了。
“眼下炼器陷入瓶颈,出去散散心见见世面也好,或许有新的收获也不一定呢!”
*
“这就是钧天皇都!果然是气派非凡,高阶修士云集!”一名风尘仆仆的黄衫散修刚刚入城,便震惊于钧天城的恢弘。
她咋舌片刻,忍不住对同伴感慨,“我从极北之地赶了一年的路,本以为路上那裕城的坊市已是不错,谁知到了这里,连守城门的卫士都是金丹修为,方才看他们那一身铠甲,绝对是用上品玄铁打造的。”
此时正逢万宝盛会刚刚开始,钧天城中人流如织,更甚平日数十倍。二人在人群中穿梭,往万宝会所在的城南飞去。
黄衫修士的同伴闻言也不禁感叹:“谁说不是呢!据说上届万宝会,有人在这里淘到了一块近古剑修的残碑,当场就领悟了剑意,但也有不少人被当了冤大头,被骗光了灵珠。这地方,机缘不少,坑也不少啊。咱们两个还未结婴,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嗯嗯!”黄衫修士不住点头,如小鸡啄米,等到到了位于万宝会西侧的自由交易区域,又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新的感叹。
凌微压低了斗笠,与黄衫修士错身而过。她将修为压低到金丹,混在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散修中,神识如游丝般在两侧的摊位间掠过。
在一处售卖元荒域奇珍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一堆五彩斑斓、晶莹剔透的彩色石头上。
凌微神识扫过,这些石头并无太大的灵力波动,唯一的优点便是能在日光下折射出极度绚烂的七彩流光。
“这位道友好眼光,这七彩石……”
“不必多言,开个价吧。”凌微直接打断了摊主的推销。
她拿起几枚圆润的七彩石,指尖轻轻摩挲,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炎灼那家伙的样子。她若见到这亮晶晶的石头,定会兴奋得拍打翅膀、嘎嘎乱叫着将其叼回窝里。
“炎灼最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若她还在,怕是早就吵着要买下了。”凌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将买下的七彩石收进储物袋。这东西不过黄阶,以她如今的身家,没必要费力为这等小东西讨价还价。
接下来几日,她又在交易会转了两圈,淘换到了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阵法、炼器材料,又给秦渊那小子买了几件罗盘一类的小法器,但能够克制高阶尸毒的东西却始终不见踪影。
“看来,只能去竞宝会那边碰碰运气了。”凌微转过身,走向东侧那座被重重阵法包围的白玉高楼。与自由交易区域不同,能在竞宝会上竞价的东西,都是来历不凡的宝贝,与之相对的,价格也颇为不菲。
凌微想了想,取下斗笠,在拐角处一晃,便恢复了元婴修为。
“这位道友,可有入场令牌——”白玉楼前的元婴期守卫见凌微上前,一身素白长袍,看起来像是个外地散修,正要开口询问,却瞥见了她腰间的玉牌。
“原、原来是宣侯!”守卫心中一凛,“宣侯请进,地字雅间刚好还有一间空余……”她嘴唇微动,向迎出来的一名侍者悄然传音。
合体期大能一般是各大势力的长老,哪怕是散修也至少是一方霸主,鲜少在这类竞宝会上亲自出面,故而来竞宝会的多为元婴、化神修士。眼前这位可是皇都近年来炙手可热的新贵,虽然如今只是初期修为,但在元婴修士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
侍者微微一顿,脸上和煦的笑容绽开,对凌微拱手一礼,“原来是宣侯!君侯请随我来。”
凌微轻轻颔首,环顾一周,突然问道:“我这里还有些稀罕物,可否在此处寄拍?”
此前在荒陵古墟,那玄龟妖修娄铁留下些许遗产,里面有不少妖兽材料,被慕云珠收起来,最后又便宜了她,还有白蛟的储物袋里也有不少好东西,她自己用不上,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出手。
侍者心头一喜,脚下一转,“自然!君侯请随我往这边走。”宣侯口中的稀罕物,必然不是凡品,虽然化神修士未必看得上,但此处元婴修士也不少。若能卖出,她也可以拿一笔介绍费。
不过片刻,二人便到了地下一层的鉴宝室。侍者为凌微打开门,道:“君侯可在此处寄拍您的物品,您的雅间为地字十七号,就在顶层往下第二层的回廊尽头,我先去为君侯布置一番,您办完手续后便可直接进入了。”
凌微点点头,独自走入房间中,只见一个干瘦老者正在沉香木案几后面闭目养神,直到凌微走到案几前,方才缓缓掀开眼皮。
“阁下有何物需要寄拍?”她淡淡道。
“是一些妖兽材料,请前辈过目。”凌微将一只做工粗糙的储物袋推了过去。这老者看起来修为不显,但凌微神识扫过,却仍旧觉得有些不甚明晰之处,看来对方多半是个化神修士。
“小丫头眼力倒是不错。”老者眯起眼睛,此前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对她不敬,被她当场轰了出去,以后恐怕不是疯就是傻了,没想到这个丫头倒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实修为。
她拿起面前的储物袋,神识探入,看见里面的东西,微微一愣,“两枚四阶妖兽的妖丹,还有四阶的水青犀兽角……”
四阶对于妖族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除了可以化形之外,许多妖族的神通也在四阶初步显现出来。元婴期的人族想要四阶妖兽身上的材料,可比金丹修士狩猎三阶妖兽难得多了,更别说重华域人族居多,四阶的妖兽并不常见。
看着这么多妖兽材料,老者起了几分兴致,接着手中一闪,一条巨大的白色长条物从储物袋中飞出,轰然砸在了柜台上。
“这是……一整幅蛟龙鳞蜕!保存如此完好,看这成色,当真是炼器的好材料……”她伸手轻抚白蛟皮,露出一丝痴迷的神情。
蛟龙身为龙族近亲,只在元荒域及其附近海域出没,数量极少,能被人族捕杀的就更少了。重华域地域辽阔,兼之和元荒域相隔甚远,大多数的重华域修士恐怕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蛟族。这鳞蜕虽然只有四阶,但在重华域绝对算得上是罕见的珍品。
“这几件东西都不错,想必能竞拍出个好价钱,这是你的寄拍凭证,竞宝会结束后可凭此物结算货款。万宝会不会暴露、也不会记录卖家的身份,此物便是唯一凭证。”
说罢,老者递出一块玉牌,凌微点头接过,便转身离开。她随侍者穿过层层禁制到达内场,发现竞宝会内部的景象与自由交易区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前方阶梯型的普通席位上坐满了人,四周高空的回廊边环绕着数百个浮空雅间,每一处都挂着单向隔绝外部神识的纱幔垂帘。正中央的拍卖台由一整块深海冷玉打磨而成,表面散发温润灵光,光是看上一眼,感觉内心都变得平和了几分。
凌微扫视一圈,此时上一件宝物的竞拍刚刚结束,会场中并不喧闹,唯有空中来自各方的神识威压纵横交错,明显是各位竞拍者的暗中交锋。当她步入回廊时,场中下一件宝物已经被呈上。
“下一件拍品,金灵果!此果八百年一熟,只在金属性灵气占上风的五行混乱带生长,可增加金灵根修士进阶悟道的几率。起始价二十万上品灵珠,或等值两百下品灵玉……”随着唱价师打开玉盒,整座会场都仿佛跟着共鸣了起来。
“二十五万上品灵珠!”
“我出三十万!”
凌微看了一眼台上的金灵果,并不感兴趣,接着往地字十七号雅间的方向行去。还未接近,便听见回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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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靖海 琉璃舍利,
“这位道友, 这最后一间地字雅间已经被订下了,还请道友止步。”守在雅间门口的侍者说道。
回廊另一边,数人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 面对侍者的阻拦,他面色十分不屑。
“这不是现在还没人么, 说不准人家就不来了。你可知本少的母亲是靖海侯?上次本少来就坐这间, 若是那人来了, 大不了让她换一间便是。”年轻男修的口气理所当然。
他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跟着起哄:“是啊!靖海侯府薛少的大名, 城中谁人不晓!不知订了这雅间的人的是何方神圣?对方若是在此,看在靖海侯府的面子上,多半也愿意主动让出来吧。”
侍者脸上笑容一滞, 心中打鼓, 却仍旧不敢放人进去。眼前这位虽说是靖海侯的独子, 但到底是个金丹修士,那位宣侯可是个实打实的元婴修士啊。
若是靖海侯亲身在此, 宣侯或许还会给面子, 可是这薛彦只是一个金丹小辈,宣侯万万没有自降身份让出的道理。
“薛道友,令堂的威名,城中何人不知?只是竞宝会有规定,不经客人同意, 在下无法透露对方的身份……”
侍者面露难色, 薛彦面色沉了下来,旁边的几个人正要拱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如碎玉的声音,“几位小友,可是想参观一下本侯的雅间?本侯欢迎之至。”
“你——”薛彦还没反应过来, 一阵元婴期的威势当头压下,众人动弹不得,只觉得身周一凛,神魂如坠冰狱。
紧接着薛彦感觉身上一松,“啪”的一声摔倒在地,除了低眉垂首的侍者还好端端地站着,其余几人皆东倒西歪地在地上滚作一团,如同一窝鹌鹑瑟瑟发抖,明明只过了一息,却感觉仿佛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薛彦爬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几句,但到底认出了凌微,面对眼前这个声名在外的元婴修士,终究不敢造次。
“既……既然是宣侯的雅间,那便罢了。”薛彦强撑着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僵硬地答道。
“那真是可惜了,本想着你们几个小辈来了,也能热闹热闹。既如此,本侯也不强求。”
说罢,凌微看也没看薛彦一眼,径直走入雅间。她懒洋洋地在正中的软榻上一靠,素手轻挥,纱幔便重新垂了下来,将外面的喧闹无声隔绝。
薛彦看着凌微进去,才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猛地转身,对周围几人低吼一声:“看什么看!都给本少滚开!”
此次他本来想在几个书院里新结交的同窗面前显摆一回,没想到遇见凌微,反被下了面子。
另外几人见薛彦面色不好,连忙作鸟兽散。薛彦阴沉着脸,独自飞回另一头靖海侯的雅间。
另一边,凌微休憩片刻,闲闲翻看着侍者刚刚送来的拍品目录,在其中发现一物,眼前一亮。场上她寄拍的几件妖兽材料刚刚卖出,她心中盘算着自己的灵玉是否够用,却听得下一件拍品正是那条蛟龙鳞蜕。
正如此前那鉴宝师所言,此物品阶不算出奇,但在重华域颇为罕见,没一会儿场上的价格就节节攀升。
“两千下品灵玉,还有道友要加价的么?如此完整的四阶白蛟鳞蜕,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是毫无疑问的绝品。错过这一回,怕是许多年都不得见了!”唱价师十分懂得场下众修士的心思,正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加价的几人都心思浮动了起来。
“三千下品灵玉!”薛靖见儿子跑回来怏怏不乐,问清原委后,心中本就不悦,见场中还有人和她竞价,一气将价格抬高了一千下品灵玉。
“这……正常都是加价一百,她一下子加价一千,跟不起啊……”
“这位道友出价三千下品灵玉!还有加价的么?三千下品灵玉第一次,三千下品灵玉第二次……成交!恭喜这位道友!”唱价师手中小锤一敲,一锤定音。
“那雅间中的人是何来头?竟如此大方!”场中有人窃窃私语。
“看样子是地字号的雅间,不是化神修士,多半是元婴修士了。如此大手笔的元婴修士,看来多半是那一位了。”
“哪一位?”
“还能是谁,就是那位靖海侯薛靖呗!此人一贯是铁杆的储君党,道侣又是皇室旁支,颇得帝储殿下信赖。听闻靖海侯一向瞧不起我等散修,近年来城中有好事者将她和那位散修出身的新晋宣侯相提并论,不知她作何感想……”
凌微听到三千下品灵玉的价格,微微一笑,心中十分满意。方才的几件妖兽材料,加上这件蛟龙鳞蜕,总共卖出了六千下品灵玉,加上自己已有的身家,接下来拿下拍品目录上的那件东西,就更有把握了。
……
“诸位,接下来这件宝物,是一枚琉璃舍利子,此物蕴含佛光,对破除魔气、阴气都有奇效,有此物在手,在各种秘境之中,可大大提升保命几率,常年佩戴,亦可清心定神,抵御心魔。起价,一千下品灵玉!”
“琉璃舍利子?”此前在自由交易区逛完的黄衫修士刚刚咬牙购入一块入场令牌,一进入竞宝会,就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入城的同伴几番纠结,终究没舍得买入场令,因此只她一人进来。
“此物若是在雪山寺,恐怕会好好地供在他们的浮屠塔顶层,没想到在这里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拍品。”在她们北域,雪山寺算得上是有名的大势力了,但在钧天皇朝这般庞然大物面前,却是微不足道了。
黄衫修士刚刚发出感慨,她身侧座位的修士就发出一声嗤笑。
“雪山寺?原来是北边来的土包子!北边灵气稀薄,气候苦寒,也只有佛门那些苦修士待得住了。此处可是钧天城,有本域唯一大乘修士、恒帝陛下坐镇,哪里是你们那小地方可比的!”
“哼,钧天皇朝恒帝陛下强悍绝顶,不说在重华域,放眼整个重元界也罕有敌手。可是某些人如今也不过是个金丹修士,却说得仿佛自己就是恒帝陛下似的。”黄衫修士反唇相讥,她身侧的修士面色不善,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场中此起彼伏的叫价打断。
“一千一百下品灵玉!”
“一千二百下品灵玉!”
“佛宗的东西,或许可以压制心魔,助我再进一层……”薛靖沉吟片刻,她的修为在元婴中期停滞已三百年有余,近年来修行每每总有烦躁之感,若拍下此物,或能有所助益。
寻玉殿下此前对她多有信赖,若是殿下此次化神成功,说不得就会有不少化神修士来投。反观自己如果一直在元婴中期徘徊不前,恐怕日后殿下就不会像从前一般费心栽培自己了。
“本侯出一千五百下品灵玉!”她下定决心,抬手竞价。
靖海侯府平日进账不少,但花销也甚大。今年彦儿刚刚入学寒山书院,她上下打点,花费不菲,方才拍下那蛟龙鳞蜕也是为了日后找人炼器给彦儿护身,如今侯府账面上的流动资财剩余不到一万下品灵玉,但此刻她对眼前之物已是势在必得。
“一千六百下品灵玉!”
“一千七百下品灵玉!”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内,价格已经一路攀升,来到了四千下品灵玉,竞价的人渐渐寥落下来,薛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等着唱价师敲锤,却听另一头的雅间中传来一个新的竞价。
“四千一百下品灵玉。”
薛靖面色一沉,“五千下品灵玉!”
“五千一百下品灵玉。”
几番你来我往之后,薛靖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一把掀起纱幔,“此物乃佛门秘宝,于我突破大有裨益。凌侯,你若存心要与本侯过不去,可要想清楚后果!本侯出六千下品灵玉!”
这个新出现的竞价者,正是薛彦方才所说的地字十七号,也就是说,里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凌微。这人此前未曾拍下任何物品,如今却要抢夺自己看重的琉璃舍利子,定然就是和她过不去。
“母亲,方才此人不仅抢了儿子的雅间,言语中还对您不敬,她简直是在打咱们靖海侯府的脸啊!”薛彦见状连忙添油加醋,大声控诉。
“哼,凌微……”薛靖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此前帝储殿下新封宣侯之后,她多次给凌微发拜帖邀约,对方却每每找些托辞推拒,如今欺负自己的宝贝儿子不说,竟还公然和自己叫板。
此人不过是个乡野散修,此前不给面子,她身为寻玉殿下的死忠,看在殿下的份上不与此人计较,没想到竟被对方骑到头上来了。
“六千下品灵玉!可有道友继续加价?”唱价师笑眯眯地站在台中,仿佛对场上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
地字十七号雅间,纱幔轻轻飘起,一道不急不缓声音传出,“我出六千一百。薛道友言重了,天地灵物,有缘者居之。在下并非与你过不去,只是此物对在下也甚是重要,还望道友见谅。”
凌微的视线淡淡扫过空旷的会场,与薛靖遥遥相对。此前未曾拿到手的千年菩提子只是有较大概率祛除尸毒,但如果拍下这枚琉璃舍利子,她就有绝对的把握解毒,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见谅?”薛靖怒极反笑,她目光死死锁定凌微,元婴中期的磅礴神识化作无形巨浪,如同一阵疾风掠过全场,狠狠撞向对面的雅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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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阳谋 造化归一丹
空中元婴修士的神识扫过, 坐在台下的黄衫修士头皮一紧,不由得随着众人的目光向地字十七号看去。
同为散修出身,她自然是希望那位宣侯胜出, 可是此前听周围人的谈论,宣侯修为只在元婴初期。若是她重新放下雅间的纱幔, 退居帘后, 自可将这神识攻击挡去大半, 但这就意味着她承认技不如人, 在靖海侯面前退缩,怕是没脸再继续竞价了。可若是硬接下来,更是得不偿失啊。
场中一片寂静, 然而下一瞬, 薛靖却发出一声沉闷的惊呼, 身形猛地一晃。她只觉自己的神识撞上了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那股冷冽而锐利的寒意顺着神识反噬而上, 竟将她的识海震得隐隐作痛。
“这……这怎么可能?”薛靖满面惊骇, 她不敢相信这个区区元婴初期的散修,神识底蕴竟比她还要深厚。
薛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涌入她耳中,每一句话都让她如芒刺面。
“靖海侯修炼多年,神识竟不如一个元初修士, 莫非是虚有其名?”
“城中一直有传闻说她是靠帝储殿下赐下的许多天材地宝才结婴成功的, 看来未必是虚言啊。”
“依我看,这宣侯的实力,远非传闻中那般简单……”
“是啊,靖海侯一向跋扈,在外不得人心, 听闻帝储殿下对宣侯也颇为赏识,说不得日后靖海侯就要退居二线了……”
“凌微……”薛靖捏紧拳头,就在全场气氛降至冰点时,地字一号雅间的纱幔忽然被两名侍者挽起,殷寻晚左右数名美男环绕,摇着一把流光羽扇坐于中央,狡黠一笑。
“二位道友,莫要动了肝火。”殷寻晚眼神在两间包厢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将目光落在薛靖身上,羽扇掩唇,语带玩味,“不瞒诸位,这琉璃舍利子正是本殿寄拍之物,此次竞宝会也有我钧天皇室参股,如今皇姐闭关,我身为主家,本想将其拿出来热个场子,未曾料想会引起二位纷争,倒是不美了。”
“殷寻晚?”凌微见她站出来,颇为讶异。
“本殿身为卖家,亦是东主,想在此做个调停。凌道友散修出身,不比靖海侯府阔绰,如今怕是连大半身家都拿出来了,可见确实急需。靖海侯战功卓著,想必心胸开阔,何不给本殿和皇室一个面子,将此物让与凌道友?”
“你——”薛靖死死盯着殷寻晚,拳头攥紧。如今寻玉殿下闭关,殷寻晚地位、修为皆在她之上,又冠冕堂皇地把皇室抬出来。这个面子,她是不给也得给了。
殷寻晚与殷寻玉的帝储之争,终究是殷氏内部之事,她身为皇朝臣下,若是当真不给殷寻晚面子,且不说恒帝陛下会如何,光是皇室的供奉、长老们都少不了要收拾她。
过了半晌,薛靖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哼,没想到宣侯你竟与二殿下交情匪浅。既然二殿下有令,薛某便给你这个面子。”
她倒要看看,如今凌微得了殷寻晚的公然维护,待日后寻玉殿下出关,此人倒还有何面目为殿下效劳!
“既如此,凌某便多谢二殿下了。”凌微对殷寻晚点点头,放下纱幔,坐了回去。
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出殷寻晚的阳谋。殷寻晚看似在调和二人之间的矛盾,实则不过是给失了面子的薛靖火上浇油。此举不仅进一步挑拨了她和薛靖的关系,更是在殷寻玉那里埋了一个雷,若殷寻玉是多疑之辈,少不了要怀疑她和殷寻晚暗通款曲。
“她一开始不现身,偏要等到我与薛靖交锋后才露面,一则可以试探我的实力是否值得她拉拢,二则也加剧了薛靖和我的冲突。甚至这引得我与薛靖相争的琉璃舍利子,说不定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当真是好谋算!”
凌微思索片刻,门外传来侍者轻轻的敲门声。
“进。”
侍者双手端着托盘,屈膝一礼,“君侯,这是您拍下的琉璃舍利子。”
凌微抬眼看去,这舍利子约莫龙眼大小,剔透如琉璃,不染尘垢,内部一点金光凝而不散,宛如琉璃盏中封存的长明火种。
“怎么,不是说竞宝会结束后才能拿到东西么?”
侍者微微一笑,道:“若是平常,自是如此,只是二殿下有言,她既是卖家,又是东主,此物无需灵玉,赠予君侯,就当结个善缘。”
“哦?”凌微眉峰微扬,“既如此,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既然对方把东西给她,能省下六千一百下品灵玉,凌微自觉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殷寻晚这家伙,光明正大坑她一回,又不计前嫌地给个甜枣,真是好手段,她都几乎要为这一手拍案叫绝了。
说实话,若说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拍马也比不上这些自小便浸淫权力场中的人。可是殷寻玉也好、殷寻晚也罢,这些人算来算去,恐怕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她全不在意这些帝储之争、权势声名。若非要借火炼器,加上她还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失散的炎灼和秦渊,她早就一走了之。
钧天皇朝为人族第一势力,是个安稳谋生的好地方不假,然而她志不在此,此生也绝不会把毕生前途交予他人。顶级势力如何,大乘修士又如何?天大地大,自有她凌微逍遥的去处,这钧天城再华美,于她也不过是一座牢笼罢了。
凌微指尖灵光一点,便将琉璃舍利子收入乾坤戒中。竞宝会此时已经进入下半场,场上的那些宝贝,都是顶层天字雅间的那些化神修士在争夺。她就算真有身家,也不会贸然拍下这些她保不住的东西。
“下去把那些妖兽材料拍出的灵玉拿到,就可以走了。”她无意在此多做停留,正要起身,却突然一顿。
“下一件拍品,造化归一丹,地阶中品。”
“造化归一丹?这是什么丹药?”场中的大多数修士不明所以。
而天字雅间中,已有博闻强识的化神修士忍不住站了起来:“是传说中的造化归一丹!还是地阶中品!”
“想必诸位也知道,从金丹境到元婴境,是修士进阶第一个极难的大关卡,而化神境到合体境,则是第二道。化神修士,可以元神出窍、身外化身,而修成合体境,需得身魂归一,虚实合体,方得圆融。”唱价师的声音仍旧冷静,虽然她只有化神,但说起合体境界,也是侃侃而谈,毫不露怯。
随着唱价师娓娓道来,场中交错的高阶修士神识明显密集了起来,显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
凌微呼吸一滞,这丹药通体缥碧,质如温玉,名字与她在澹台静宝阁中拿到的那枚丹药的标注一般无二,外形也几乎相同,只是拍卖台上的这一枚只有一道丹纹,而她得到的那枚,却有两道。若单论品相,这一枚也稍有不如。
唱价师继续道:“造化归一丹,便是留存于世的少数几种可以增加身魂契合、增强大道感应的灵丹之一。此枚起价,三万下品灵玉!”
“五万下品灵玉!”
“十万!”
“二十万下品灵玉!谁都别和老夫抢!这枚造化归一丹,老夫要定了!”
……
场上的气氛剧烈沸腾起来,此前的种种拍品,用处各异,有人需要,也有人不屑一顾,可是这能增加进阶几率的灵丹,却无人不想得到,没过一会儿,场上的价格便一路飙升,最后以一千中品灵玉的价格被一名化神后期修士拍下。
“不会吧……这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一千中品灵玉,那不就是一百万下品灵玉!”
凌微愣怔半晌,许久才将心中的激动压下。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玉,而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得到的那一枚,多半品阶更高,很可能是地阶上品!
“澹台前辈,我再也不骂你了!你真是我的天使投资人啊!”
凌微按捺住想要将神识探入神魂储物石中,再看一眼自家那枚造化归一丹的冲动,只装作单纯好奇的样子看了看外面那枚,待又过了两件拍品,这才起身施施然离开。
“君侯这便要离开了?”侍者有些诧异。
凌微笑道:“是啊,反正剩下的宝贝于我无缘,开开眼界也就罢了,买是买不起的。”
侍者没想到凌微对自己的财务状况毫不避讳,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凌微去取了灵玉。
“您的材料总共拍出六千下品灵玉,去除一成手续费,这是您的五千四百下品灵玉,请您收好。”
凌微点点头,回想起方才那灵丹拍出的百万下品灵玉,她本来还感觉脚下有些轻飘飘,如今拿着这五千四百,终于回归了现实。
造化归一丹价值不菲,但她根本不可能拿出去卖,方才那些竞价的化神修士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把她生吞了。
凌微将灵玉收入乾坤戒,转身走出竞宝会的大门,却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到了薛靖。不知此人是否被下了面子没有心情,竟也提前退场了。
薛靖从凌微身侧经过,看了她一眼,阴冷传音道:“哼,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乡野散修,殷寻晚能护得你一时,莫非还护得了你一世?”
凌微伸手轻拂身侧衣摆,仿佛掸去其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淡淡道:“薛侯可知,庄子持竿,惠子相梁?夏虫不可语冰,鸱鸟难晓鹓鶵,如是而已。”
“你——”薛靖胸口剧烈起伏,她袖中灵力疯狂翻涌,灵力如爆炸般“砰”的一声冲出,却只击中一道残影。而凌微早已化作一道银色遁光,转瞬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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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持竿,惠子相梁”是两个出自《庄子·秋水》中的典故,大意就是庄子无意于功名利禄,只求自在逍遥,并嘲讽惠子利欲熏心,以己度人,心胸狭窄。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第215章 星焚 解决尸毒,
六个月后 重华域 钧天城
皇宫器殿, 地下最深处的炼器室光线暗沉。凌微盘腿坐在中央,四周数个隔绝窥探的法阵灵光若隐若现。她眉头紧皱,双手结出万字印, 悬浮于胸前的琉璃舍利子金光大放。
在璀璨的金光中,凌微经脉中积蓄已久的灵力顺势一推, 眼看丹田之中那一缕被冰封的尸毒被逼出,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手掌一翻, 一个特质的玉瓶出现在手中。
她看着面前一团指尖大小的黑雾,心中感叹。谁能想到这一团毫不起眼的黑雾,竟是连九幽寒冰都奈何不得的尸毒?此物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一直担心遇到不得不斗法之时, 一时压制不住反噬起来。若非碰上了佛门克制之物, 当真是难以除去。
凌微扫视丹田数圈,确定没有残留, 便小心翼翼地用九幽寒冰之力将那团尸毒黑雾裹住, 放入玉瓶之中。如今此物不在自己身体之中,正好可以用于对敌。此物虽然阴毒了些,但可谓防不胜防,极难祛除,若真到了紧急关头, 她可不会管那么多。
“很好, 如今隐患解决,总算可以放心炼制本命法器了。”本命法器事关日后道途,半点疏忽不得。这阵子凌微研习炼器颇有所得,只是此前尸毒未除,她一直不敢正式炼制, 就怕届时消耗过大,尸毒反噬,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先将灵力、神识恢复到全盛状态,就可以开炉炼器了——”凌微将功法运转数个大周天,直到感到全身灵力充盈,这才重新睁开眼睛。而在她面前,炼器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盖刻满古朴符纹。
凌微深吸一口气,将炼器材料在右手边一字排开:“地阶的星曜云沙,天阶的凰血晶,玄阶的月流银、龙鳞黑矿……”
这几年以来,凭借进阶元婴后大大提升的神识和从慕云珠那里得来的八卦盘,凌微终于得以将澹台静留下的宝阁中最后两个寒玉盒上的禁制解开。
而那两个盒子里的东西不出她所料,果然是炼制十二极曜晶所需的两种主材,星曜云沙和凰血晶。
“此前找殷寻玉要来的龙鳞黑矿可以加强神识传导,加上在坊市买下了玄阶极品的月流银,万事俱备。”
她此前留了个心眼,找殷寻玉要炼器材料时,要了一共三种,而实际拿来炼器的只有其中一种而已。在坊市购买资材时,她也掺杂了几种其他材料。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毕竟是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凌微想了想,又将那卷炼器残图、自己的心得手札和补充灵力的万年钟乳摆在左手边,心中复盘起四年间多番炼器的经验。
她并非专研炼器的大师,但有前辈大能的图谱在手,这么多年来专心研究这一件法器,此前又试手炼制了许多原理相似的法器,早已对流程滚瓜烂熟。
不过真要开始炼制了,凌微内心的压力仍然不小,毕竟两种主材颇为难得,更别说她打算作为核心的梦虚镜碎片只有一片,若是失败,不仅本命法器泡汤,还会一并失去多次赖以逃命的梦虚镜。
“加油,镇定,没问题的!不说别的,我如今的神识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又有堪称极品的材料和火焰,炼制一枚小小的晶石,成功率不会低到哪里去。”
想想别人,哪怕是散修,基本上金丹期就有了本命法器。像她这样倒霉,遭遇种种变故,到了元婴期还没有的本命法器的,恐怕是独此一家了。
凌微冥想片刻,平心静气,她这回也不打算好高骛远,如果能练成地阶法器,当然最好,但是如果是玄阶,也能接受。
毕竟修士炼制本命法器时,都会特意炼成可成长属性,虽然花费的心力和材料都会多出数倍,但日后可以进一步淬炼。此外,本命法器契合核心道法,随着法器主人修为境界的提升,威力增幅也会进一步放大。
“天灵灵,地灵灵,快让我看看,什么时候炼制最灵!”凌微手中拿着八卦盘,用修仙界如今最受欢迎的运势推衍法占卜出最佳时辰。虽然说她并不太相信这些玄乎的东西,但是就和从前氪金抽卡的时候一样,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凌微几次确认周围布置的阵法运转良好,想了想又布下一道额外的聚灵阵。等到时辰已至,她稳住心神,手中灵气运转,缓缓将面前青铜鼎的鼎盖打开,一朵银色幽焰从鼎中升腾而起,如同点点星光,将四周的石壁照映得明明灭灭。
“这就是……星焚陨火!”凌微闭上双眼,神识感受着这并不炽热,甚至有几分冰冷的火焰。
星焚陨火的杀伤力并不强,落到修士身上,也不过是原地烧出一个坑而已。但它位列天阶,主要因为这是修仙界公认炼器效果最佳的异火。
众所周知,在炼器过程中,火焰作为贯穿整个融合过程的媒介,难免会有一丝道意渗透进入法器。
而如今修仙界的其他火焰,品阶越高,其本身的道意越明显,若是与法器主人的道意相合还好说,若是不合,反而会有反效果。
星焚陨火则不同,传说中它源自界外星辰寂灭时最后一点本源,历经万载虚空涤荡,落入他界时,早已纯粹到极致。用它炼出的法器没有杂质,而且因为寂灭之极亦为生之起始的缘故,其成长属性远远超出用其余异火炼制的法器。
只是这火焰只从天外极少数的陨星上而来,因此颇为稀罕,就连人族修士最多、炼器之道最为昌盛的重华域也唯有两朵,一朵在寒山书院身为顶级炼器师的太上长老手中,另一朵则被钧天皇族收藏,便是眼前这一朵。
凌微在神识场中凝视着这朵星焚陨火,看得久了,冥冥中仿佛产生一股错觉,好似自己识海中的星魂力竟与其隐隐相呼应。
“开始吧!”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修长十指翻飞,流畅打出一串玄妙繁复的手诀,巨鼎中的星焚陨火“腾”的一声骤然涨大数圈。
接着凌微抬手一挥,几样放在地上的辅材接连飞入鼎中,不过片刻就被星焚陨火熔融。她的神识场缩到眼前这一方鼎中,全神贯注之下,能隐隐感觉到那些火焰穿透了那些材料的表层。
“噼啪……”随着凌微神识对星焚陨火细致入微的操控,火焰由浅而深渗透进鼎中材料的每一丝纹理,将其中的杂质焚烧殆尽。
“去除材料杂质很顺利,熔炼得差不多到火候了!”半日之后,凌微手指轻点,寒玉盒无声打开,两样主材从盒中缓缓飘起。她用神识小心包裹着材料,依次投入鼎内,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如同肌肉记忆。
“滋——”
青铜鼎中黑色金属质地的液体上飘出一缕缕白烟,随着凰血晶的加入,先是出现几道鲜红的血痕,接着星曜云沙化作无数细碎微型漩涡。
见材料初步混合成功,凌微的神识沉凝下来,化作无数道细丝,操控着星焚陨火以恰到好处的火候变化,鼎中那变成银色的液体缓缓旋转,逐渐凝聚成一枚三角双锥形状的九棱晶虚影。
此前她曾想过一步到位炼成十二极曜晶,但经过此前多次试验,她越发感觉以她如今的能力,直接炼制此逆天法器定然失败,多番推敲之后,决定退而求其次,先炼制只有六个面的九棱晶,才有较高的成功把握。
器殿之外,日落月升,循环往复。七天七夜过去,凌微的神识细丝操控着星曜云沙周围的微型漩涡,所有材料融合得恰到好处,下一步便需要加入法器的核心,梦虚镜碎片。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变数最大的一步。对于其他材料的特性,凌微早已用少量边角料以及性质相似的材料多次练手,可是梦虚镜的融合,只在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没有太大把握。
只是此前早已下定决心,如今也不可能退缩。凌微丹田内灵力涌动,一道月牙状印记从她左臂上脱出,化作朦胧虚幻的残月光晕。
“接下来,就看你了……梦虚镜,你当年在深海娜迦皇宫中蛊惑我将你带出,但愿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心……”
凌微猛的一咬舌尖,三滴精血被梦虚镜贪婪攫取。月牙般的镜面接收到她的精纯能量,发出一圈冰冷的微光,变为激活状态。
凌微口中念念有词,手诀变化数次,星焚陨火慢慢变小,她的神识重新凝聚成一股,梦虚镜碎片在她神识的操控下慢慢沉入闪烁着星光的银色液体之中。
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双眼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月牙状的梦虚镜碎片被慢慢浸没,“很好,没有排斥反应,接下来需要让其他材料与之融合……”
凌微聚精会神操控着星焚陨火,随着火焰逐步加大,梦虚镜碎片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镜面也开始出现裂纹。就在它半熔未熔之际,她的神识再度分出数十条细丝,将周围的银色液体导入梦虚镜的裂纹之中。
“说起来,若非这梦虚镜本就是碎片,以我如今的境界怕是根本无法将其改造。就要融合完成了,还有最后一角……”
突然,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嚓声,青铜鼎底部的星焚陨火突然窜了起来,梦虚镜碎片最后的朦胧微光突然出现一阵剧烈波动。
“不好!”凌微呼吸一滞,手诀迅速变化,想要将波动压制下来,却如同油锅中溅入火星,鼎中发出一声短促爆响。由于星焚陨火的不稳定,半熔融半凝固的银色液体中,光点像失控的流星一样四处乱撞。
“不,不能功亏一篑!”凌微额头上青筋暴起,海量神识疯狂涌入,死死压住那团液体,控制其不要解离。若是这次又炸炉,这些世所罕见的珍材、此前多年的心血,将全数付诸东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