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徐大牙他们那种嘴巴可以塞鸡蛋的神情,他们自信地将其当成了没见世面的惊羡。
要是徐大牙知道了,非得嗷嗷叫地为自己申冤。
自行车确实少见,但是去公社赶集也不是没见过别人骑,甚至有些人结婚还会专门借自行车充场面呢,哪儿至于这么惊讶——她们惊叹的明明是一辆自行车坐八个人!
那可是八个人啊!
这可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跨在三叔脖子上的铁蛋看到小村花小凤崇拜的眼神,那更是一个自豪加倍,嘚瑟地张开双臂:“啊——小凤,我感觉我在飞——”
“嗷!!”
他一张开双臂,正好戳到了后面正奋力踩自行车的赵为军的鼻孔,赵为军下意识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撞在刘小娟身上,刘小娟又哐叽一下撞在孙婆子身上。
原本还算稳定的重心猛地一偏,车辆不受控制地擦了个大弯。
正好现在是冰雪路面本来就挺滑,车轮一个漂移侧翻,坐在左右扁担上的陈桂芬和吴建国首当其冲,整个人直接呈两条抛物线一样唰唰飞了出去。
他们一飞,自行车更是难以维持平衡。
“嗷嗷嗷!!!”
稀里哗啦,碰通咚咚,原本呈“众”样满满当当挤在自行车上的老赵一家人瞬间摔成了各式各样的“orz”、“sro”、“Y(头插进雪里所以只剩下两只脚)”。
庞然大物瞬间解体,伴随着各种嗷嚎声和怒骂声。
“哇,”徐大牙呆呆地说,“真壮观。”
第116章
这个恶毒娘们是想叫他……
下面朝我们走来的人山人海方队。
……
搞错了。
现在在地下躺着的是人山
人海方队。
宋软看着一瞬间四分五裂的人海人海方队,对着系统嘀嘀咕咕:“快看,苏联解体!”
怼精系统呱唧呱唧鼓掌:
【壮观,真壮观!】
人山人海方队摔得可惨喽,最先飞出去的陈桂芬和吴建国率先给大家拜了个早年。
他俩一飞,坐在后座上压着木板中间的孙婆子就那个被投石器弹出去的巨大石块一样,吧唧一下弹出去又重重落地,溅起了一地雪花。
赵为军和刘小娟坐在前后都有人的中心位置,倒是没直接飙出去,但是也正因为前后都有人卡着跳不了车,被倒下来的自行车结结实实压了个正着。
这年头的二八大杠质量为什么好,那是因为人家用料扎实不掺假,条条道道都是实心的,运转时如牛车能载八个人艰难前行,倒塌时如泰山压的人五魂去了六魄。
赵为军两口子差点没被砸的内脏碎片都被呕出来。
赵为军尤甚。
他毕竟是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肩膀比刘小娟宽,体格子也比刘小娟大,自行车砸到了他的身上后他被撑起来了个小空间,刘小娟只被波及到了一点——虽然这一点也叫她够呛就是了。
但要说最惨的还是小铁蛋。
他原本是骑在他三叔赵为民脖子上的,本身就比别人要高一截,赵为民一个猛子飞扑出去,慌乱之中只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妞妞,没系安全带的铁蛋就跟坐在弹射加速器上似的,轰得一声飞得更远更高,以一个零分跳水运动员的姿势一头扎进了雪堆里,溅起了好大一片雪瀑布。
铁蛋上一秒还沉浸在小村花看我春风得意马蹄疾里面呢,下一秒就被马一个仰蹄丢了出去,直直地摔进了烂泥坑。
小凤迟疑着走上前,拿着一根树杈子戳了戳他:“你还好吗?”
呕吼,烂泥坑还正巧在女神面前。
其他小孩子也陆续地围了上来,小兰稚声稚气地说:“铁蛋哥哥,你飞得好高。”
有什么比自己丢完人,爬起来发现自己这辈子认识、一起玩儿的伙伴都在面前,并还很明显看完了全程还叫人绝望的呢?
铁蛋艰难地从雪堆里扬起脸,黑黑的小脸上沾着零星的冰雪,看着把他围成一圈的小伙伴们,终于绷不住了,汪嗷一声哭出来:
“二叔坏!二叔坏!二叔不会骑自行车!”
摔得七荤八素的陈桂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拨开孩子堆把铁蛋搂紧自己怀里,带着埋怨地看着赵为军:“二弟你也是,你怎么骑的车?看把我们摔的。”
同样被摔了个够呛的孙婆子也哆哆嗦嗦爬起来了:“老二啊,你这不是从部队回来,你这是从阴曹回来,想带我下去是吧?”
也就是好在她摔出去的地方还有一层厚厚的积雪没踩实做了垫子,不然她现在指不定就下去找她那个死鬼老头子去了!
赵为军到底是个饱经训练的军人,又还算正当壮年,虽然被二八大杠砸了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是缓了一会儿后,眼珠子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平吸了两口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刘小娟伸出手扒拉住他的裤子,也踉踉跄跄地跟着爬起来。
赵为军不满地对着陈桂芬说:“大嫂,要不是铁蛋乱动,我也不至于摔!”
陈桂芬搂着嗷嗷哭的铁蛋,一腔心神都变成了对孩子的心疼和维护:“铁蛋一个小孩子,他懂什么?他就这么大点人,再动又能有多大劲?你骑稳一点不就好了?”
吴建国也终于从雪堆里拔出了头,呸呸呸地将混着泥的雪水从嘴巴里吐出来,额头上的青肿后知后觉地鼓了起来,他抖着手往头上一摸,嘶。
一整剧痛直冲天灵盖,再仔细一看指尖,卧槽,是红的!
他愤怒了!
吴建国重重地踏步上前,对着赵为军的屁股就是咣叽一脚,刚站起来的赵为军猝不及防,整个人呈“>”啪叽一下扑了出去。
“赵为军你干什么吃的你连个自行车都骑不好,你那俩爪子是刚长出来的还是你那两蹄子高压锅炖久了烂糊,没那个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蝙蝠身上插鸡毛你装什么鸟!”
一口气噼里啪啦炸完连个顿都不带打的,不等赵为军爬起来气愤喊冤枉,也不等陈桂芬点头附和,他又猛地一转头,夸夸给了铁蛋两大嘴巴子。
“你叔叔在骑车呢你就举着个爪子在那儿挥啊挥,还起飞,我看你是皮子烧得慌了想被扇飞!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熊孩子,一害害一窝,古代抄家都没你这么狠!”
原本还气愤的赵为军突然舒服了不少,他默默地自己爬起来,盯着嗷嗷嗷又哭起来的铁蛋心旷神怡。
吴建国瞪着一双眼睛在地上巡视一圈,又冲上去给赵为民啪啪就是两大嘴巴子。
赵为民晕晕乎乎才护着妞妞坐起来了,自家媳妇爱的招呼已经糊上脸了。
他捂着脸委屈极了:“你打我干嘛!自行车不是我骑的,我也没挥手,你打我干什么!”
吴建国插着腰咆哮地气壮山河:“你他妈是负责抱铁蛋的,一个大老爷们,屁大一点孩子你都管不好,你还有理了?我踏马要是你,我一个猛子扎河里用冷水好好反思我自己!”
赵为民直面超声波,脑瓜子被吼得嗡嗡的。
“三弟妹,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打……”陈桂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疼铁蛋被扇的红红的小脸,开口就要指责。
吴建国刷地一下扭过头,瞪着俩眼珠子跟X光一样扫射过来:“你不吱声我还忘了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杀上前,对着铁蛋又是一个大鼻窦:“我今天还就打了,怎么样?”
但单手拎着陈桂芬的衣领把人拎起来,对着咆哮:“你怎么教的孩子!啊?坐着车呢就敢吱哇乱叫对骑车的上手,你这养的是孩子还是猴子啊?你实在不会教你给他送峨眉山去,好歹叫他和自己同类一起长大啊!”
愤怒上头的吴建国那叫一个大杀四方,陈桂芬都快被他摇出残影了。
原本在家里最跋扈、同样正准备骂儿子儿媳的孙婆子默默地住了嘴。
已经有人替她骂了,她就不骂了。
骂了他们就不能骂我了嗷(慈爱脸)。
跟在后面仿佛二鬼子打探情报一样探头探脑的韩珍珍和宋软两人眼睛都瞪圆了。
紧跟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的金花和好事也瞪圆了眼睛。
三个不同物种脸上的表情在这一时刻奇迹般地同频了。
韩珍珍喃喃地说:“没想到啊,原来叶香姐在老赵家的地位这么能打啊。”
那边,吴建国平等地冲每个人宣泄怒气后,径直走向倒地的自行车,自顾自地将自行车扶起,左脚踩在踏板上,推着向前蹬了两步,右脚一跨,整个人利落地骑上了自行车,乌拉拉蹬着就走了。
那叫一个头也不回。
甚至路过宋软小猹队的时候哐哐踩的脚蹬都没有停一下。
被冻严实的江面上一片安静,直到圆发髻大娘惨呼一声:“我的棒槌!”
仿佛解禁了似的,大家一下子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徐大牙拿着洗衣棒啪啪啪地敲,一点都没发现手下的衣服已经被捶得纸一样扁了,震撼地说:“原来,我们大队的女知青,各有各的厉害啊。”
你看看,力能打猪宋小软;和男对打郑秋月;现在还有一个虽然嫁了,也能称霸婆家的叶香。
你看看你看看。
刘大婶也终于合上了几乎张脱臼的嘴巴,默默地开始抖手里的衣裳。
她原本想着,要是王杏儿不行,她给自家老小找个女知青也不错,虽然不太能干活吧,但这玩意多练练就行。而且女知青有文化,娘家又不在这底气虚,好拿捏。
但是——叶香娘家也不在这啊,这也没见着她底气虚啊,那大嘴巴子哐哐哐哐的,过年放鞭炮都没这么响的。
老赵一家子也终于回过了神。
早在吴建国大杀四方的时候,机灵的小孩子们已经见势不妙一窝蜂地散开,小脸顶着巴掌印铁蛋孤零零地待在妈妈身边,更悲伤了。
他妈不仅没给他讨回公道,还害他多挨了一巴掌!
他嗷得一嗓子再次哭出声来。
他妈真没用!
铁蛋踢踏着小脚呜呜嗷嗷地想要投奔到奶奶怀里。
孙婆子此刻一点也没有给小孙子找场子的想法,她一拍大腿:“老二,她把你自行车骑走了!”
赵为民摔了个大马趴又挨了两个大鼻窦,因为天天挨吴建国的揍不太敢朝他撒气——主要是人也已经骑车走了不在现场,但心中的怨气还没消呢,在一边对着自己二哥阴阳怪气地嘀嘀咕咕:“你别说,我媳妇骑得确实比你好。”
赵为军这一天受累受伤又受气,终于憋不住了:“你给我闭嘴!”
毕竟是当过军官现在又还是转业干部的二哥,赵为民嘟嘟囔囔:“你就只能在我面前装相了。”
老赵一家人装相装相没装成,反
倒在东风大队众人面前丢了大人,一个个就跟那抢夺母鸡配偶不成还被叨的底层公鸡似的,成群结队灰头土脸地往回头。
然后就看见了蹲在路边看的正乐呵的以宋软为代表的吃瓜小猹队。
赵为军率先冲她发脾气,沉着一张脸怒声道:“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还敢挑衅她!
big胆!
宋软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她当场开始茶言茶语:“啊呀呀,可是我也不知道您的自行车技术这样……呀,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军人,一定身手很好呢。你看叶香姐,骑得多好啊。”
陈桂芬赞同地点头——她也觉得不能全怪她的铁蛋,明明是赵为军自己也有问题!叶香就是个是非不分的!
连孙婆子都不自觉用有些异样的眼光看向了自己二儿子——他能升官,不会是赵三柱那个老东西贿赂上级了吧?
赵为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再开口,宋软又快言快语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看上去似乎是痛彻心扉地说:“你们说说,买了咱大队第一辆自行车,原本多光荣的事啊,结果现在闹成了这样,你说说,多可惜。”
孙婆子这次点头点的诚心诚意:“就是啊!”
宋软瞄了一眼赵为军因为一次带七个人现在还在颤抖着的双腿,笑得单纯善良又热心:“我有一计,可挽当前之颜面。”
赵为军心中预感不好,还没来得及叫这个黑心娘们住口,他娘已经先开口:“什么东西?”
“既然赵为军同志骑车技术不行,不如就干脆叫他在前面骑着,在车后座榜一根结实的麻绳,系上板车,你们坐在板车上,这总不会摔了!而且还拉风,别人坐得都是牛拉的板车,你们坐得的全公社第一辆自行车拉的板车!”
孙婆子若有所思。
铁蛋十分心动。
赵为军面色大变,一次带七个人已经够累了,现在还要再拉一辆车,牛都不是这样薅的啊!
还没带得及说话,那个恶毒娘们又开始叭叭了:
“而且这样稀罕的场景,就在东风大队怎么够呢?正好赵为军同志之后不也要天天去公社上班嘛,你们不如就顺路一起去公社,倒时候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能看见。你们呀,可就是这方圆十里的头一份,那多拉风啊!”
孙婆子就是个好炫耀的,她更心动了。
宋软最后再添了一把火:“而且有了为军同志,你们以后再去公社都不用搭牛车了,牛车一次一个人两分钱,八个人可就是一毛六啊,你们这样去一次公社,相当于省下一毛六!”
爱占便宜的性格都几乎浸到骨子里的孙婆子不自觉就跟着点头了:“小宋,还是你脑子灵活啊!”
赵为军眼睛一黑:
这个恶毒娘们,这个恶毒娘们,这是脑子灵活吗?这是不想叫他活啊!
第117章
年前
隔壁孙婆子一家各怀心思回到了家里,这次都不在院子里商议了,回到家里径直走进了里屋,大门一关,一点声音都不出来。
估计是赵为军实在不想当老黄牛,又怕再沾上宋软这个老在一边扇阴风点鬼火的添柴泼油小能手,硬是把一大家子都一个不漏地都拉进了堂屋,警惕地从新换的玻璃窗户和趴在墙头的宋软对视了一眼,哗啦一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哼,德行。”
宋软悻悻地收回视线,不死心又看了一眼,嗯,窗帘缝遗漏的那一点空空都被一只手从里面按实了。
她十分遗憾、嘟嘟囔囔地从墙边的垫脚石上跳下来,不满地嘀咕:“我又不是金花,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至于这么防着吗?”
得亏赵为军没听见,不然非得hetui她一口——为什么防着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不是金花,你比金花可怕多了!至少金花不会说人话!
不过赵为军的垂死挣扎看上去没有拧过一家人的众志成城,没过几天,宋软就听见了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叮叮当当敲木头的声音。
她趴墙头一看,原来是赵为民正兴致勃勃地对着一辆老旧的板车敲敲打打地修缮,孙婆子在一边背着手看着宛若监工,赵为军垮着一张死人脸,像是老牛看主人修爬犁、老马看主人装马车,那叫一个怨气横生。
发现宋软那个讨死嫌的狗头又伸过来了,脸上的怨气更重了。
他恶狠狠地白了宋软一眼,第一眼见到宋软时的惊艳现在已经化为了纯然的厌恶和嫌弃。
这种多嘴多舌讨人嫌的死丫头,哪有一点好女子样,以后肯定不会有男人喜欢!
就算有男人瞎了眼了把人娶回去,肯定也是一天三顿打。
赵为军的腮帮子鼓起了一团,一副忍着火咬牙切齿的模样。
好巧不好,宋软把他的白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软:微笑。
她不动声色地和孙婆子搭话:“孙婆婆,您家这是在修可以被自行车拉的板车吗?”
赵为军不知道为什么,双腿突然有点软。
孙婆子还存了一点炫耀之心,当即大着嗓门回应道:“是的呀小宋,虽然你平时人不怎么样,这个脑子还确实是灵活,全公社第一辆靠自行车拉的板车,嘿嘿嘿。”
孙婆子顶着一张褶子层层叠叠挤着的脸,笑得好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倒时候我要好好给他们开个眼。”
宋平时人不怎么样软:污蔑!这是纯纯的污蔑!
她当即拍着大腿为自己叫屈:“我怎么就平时人不怎么样了?孙婆婆,我一个睦邻友好、尊老爱幼、心地善良的小女孩,怎么就人不怎么样了?”
睦邻友好,被煽风点火已成为老黄牛分牛的赵为军:冷笑一声。
尊老爱幼,被讹了三个鸡蛋一直惦记着的孙婆子:冷笑一声。
心地善良,被一拳轰死的野猪从地狱发来致电。
隔壁院子陷入了一片沉寂,一直装聋作哑默默敲板车的赵为民险些一锤子砸到自己的手上去。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宋软却是面不改色红都不红地继续搭话:“你们这是在修板车啊?”
偷偷放下锤子甩手平复心情的赵为民实在忍不住尴尬,应了一声:“这板车有些年头了,得修修才能用。”
宋软对他们这种勤俭节约的态度予以大力的赞扬。
孙婆子被顺毛顺得很畅快,赵为军却是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叫这个黑心蜂窝煤闭嘴,果然,就听见宋软话锋一转,一脸诚恳地说:“孙婆婆,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赵为军眼皮子一跳,墙头上烦人的叭叭声已经又传来了。
“经过前几天那一场惨痛的教训,我个人认为,安全还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像孙婆婆您这样康健的老太太,儿子又有出息,好日子肉眼可见的还在后头呢,那就更得注意好好保养自己。”
孙婆子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就拿这样板车来说,这样看起来好像是可以了,但是还有一点你们遗漏了——这两边连个扶手栏杆都没有,万一路上有个颠簸什么的,多不安全啊!我个人认为还是得多加一点。”
赵为军就跟拿吞了苍蝇一样,看宋软的眼神就跟看一米六的会飞大蟑螂、九十斤的黑毛大老鼠一样:
她就嘴巴一张说得轻松,知不知道这个板车到底有多重!本来一家子就有七个人,还多加点栅栏,他妈的,老王头家的牛车还有限载人数呢!
但是孙婆子觉得很有道理——她好日子还没过够呢!再摔个两次,她这把老骨头怎么办啊!
她扭头对正担任木匠一职敲敲打打的赵为民下命令:“老三,你给板车再加一圈围栏,加牢实点。”
赵为军: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就造了孽了和这样的人当邻居!遇见了这个玩意儿,他以前的孽障一笔勾销!!
给人完成了日常性添堵,宋软心满意足地从垫脚石上跳下来,脚步轻快地向自己堂屋里走去。
现在天气温度降下来了,总趴在墙头还是有点冷的,得暖暖去。
啊,这种吃饭睡觉给人添堵生活真巴适。
宋软一个猛虎扑食窜到了暖呼呼的炕上,把自己瘫成了一张摊开的饼饼,四肢跟划水似地在炕上伸展扒拉,四仰八叉的。
孙婆子一家骑自行车当众解体的事给东风大队带来了很一番欢乐,连大队长家的王杏儿和林信平的二三事的热度都因此被压了一头。
说起来大队长还得感谢老赵一家呢。
当叔叔的对男人耍流氓把自己弄下台,助力他成为东风大队实实在在一把手;当侄子的一人载七人摔得人仰马翻,又帮他闺女下压了流言蜚语。
平时不显山不显水,原来这一家子其实是他的贵人啊!
老赵家的板车还没有修改完亮相,东风大队一年一度的隆重事率先登上了舞台。
大队长请来对面青山大队的老羊头掌眼,板上钉钉地确定了圈里的母猪已经揣上了
崽的时候,两头用来做种的公猪也失去了它们最后的护身符,终于,在三九后几天、腊月尾巴靠近年头的清晨,两头公猪被从猪圈绑了出来。
——为了防止吓到怀孕的小母猪,对它肚子里的猪娃造成不好的影响,在拉走公猪的时候,大队长贴心地叫人用黑蒙住了小母猪的眼睛,把两头公猪率先绑了嘴一、直拖到打谷场,才乐呵呵地一敲锣:
“杀猪分肉,好过年!”
第118章
金花帮杀年猪
杀年猪是这个年代农村里最重大的一件事了,大队长的铜锣一敲,几乎全村老少都围在了打谷场。
冬天本身天亮的就晚,杀年猪又尤为讲究宜早不宜迟,现在的天色就宛若白炽灯上照了一块天鹅绒的黑布,隐隐约约地能从黑布上透露出一点点光晕,但整体还是黑乎乎的。
宋软昨天晚上逛系统商城逛到半夜——这玩意儿就跟后世的淘宝一样,还是升级版偶尔还能刷个试看小视频的plus版,可好逛了——现在困得鬼迷日眼的,倒是身边的金花活蹦乱跳生龙活虎。
她一手按住跃跃欲试的金花,眼皮子都睁不开了,有气无力但坚持地训斥:“一听到铜锣声你就要出来看热闹!一个杀猪有什么好看的,你是自己没咬死过野猪野羊是吧?叫你出去打猎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这么积极呢,一爪子把老娘拍醒了,你真不是个东西!”
金花脸皮厚,它理直气壮地嗷呜嗷呜。
打猎多累啊,来看热闹多近啊,就几步路,又轻松又好玩儿,它还没见过除凶婆娘之外的两脚兽杀猪呢!
嗷嗷嗷,这些两脚兽好弱鸡啊,一头猪还要四只人按!
让它来,它一个爪子就行!
金花蠢蠢欲动地就要往上扑!
宋软正小鸡啄米地脑袋一点一点地呢,被猛地一崩差点整个人没飞出去。
她眼疾手快,左手揪住牵引绳,右手一把揪住已经蹿了一半的金花的左后臀上的毛,借着这股力气摔进金花毛茸茸的背上,然后将它整个压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去!”
她小声呵斥道。
金花就跟扛着蜗牛壳又重新出发的蜗牛一样,努力地想要爬起来,爪子踩着地面跃跃欲试:
我去给那边那些个两脚兽开开眼!
宋软又一个用力重新把它压到了地上,像压着一条虎皮毯子似的:“你干什么去?!这是我们人类、两脚兽的活动,关你一个四脚走路的虎什么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坐这!”
金花的瞳孔倏然瞪大,又猛地缩小,然后再次睁大。
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宋软,一张毛茸茸的虎脸看上去写满了震惊,然后仿佛被伤了心一样嗷呜一声。
什么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平时对我花花长花花短地哄,原来实际上还是只把我当做一四个爪爪走路的外人,啊,人都不算,外虎!
四个爪爪走路怎么了?四个爪爪走路怎么了?四个爪爪走路就可以被你们两个爪走路的歧视排挤了?
嗷嗷嗷来看人,快看啊,这里有人欺负虎啊!!
金花嗷呜嗷呜地地上又是蹬腿,好好一只老虎,嚎叫的像个哨子精,不仅吸引了周围全村老少看热闹的目光,连被哆哆嗦嗦往杀猪桌上赶的另一头公猪都停了脚。
看到是一只老虎在地上发癫,哆嗦得更厉害了。
众目睽睽,连人带猪的注视,哪怕宋软现在自诩脸皮已经被磨炼出来了,也是忍不住一阵阵发烫。
她若无其事地站直了,努力平静脸上的神色,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起不起来?别逼我扇你!”
金花无所畏惧地把虎头往雪地里一样,来,有本事你打死我!
我就要去!
宋软咬牙切齿,真的想原地把金花的头打成皮球然后一脚踹到百货大楼。
金花硬气地四仰八叉躺在雪地里,就跟后世那些在商场里撒泼打滚要妈妈给他买玩具零食的熊孩子一样一样。
这个熊虎子!
宋软是吸气又呼气,气急败坏地拉着它的牵引绳去找大队长。
大队长因为自己小闺女和林信平之前男女那点事闹得,这段时间头疼得都要成习惯性偏头痛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杀猪,看到猪那肥肥的模样想着大家伙儿可以过个肥年,心情稍好一点,突然就听见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
一回头,就看见双眼无神、脸都快耷拉到地上的一个人,以及一只兴致勃勃、耳朵激灵竖起、爪子蠢蠢欲动的老虎。
毫不客气地说,第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队长的心脏病都快被她们干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几乎被冻结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吱嘎吱嘎地缓慢地开始运转。
“哦,是小宋和……金,金花啊。”他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回复正常的语调,“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宋软满脸堆笑,“就是我们家金花啊,觉得你们四个人按一头猪太费力了,它也想上去帮帮忙,您放心,它只是用爪子按,肯定不会上牙的。”
自己说着也觉得有点离谱,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实在讲不下去了,踹了一脚金花转移话题:“你说是不是?”
金花兴奋地嗷嗷嗷。
不上嘴,不上嘴,虎虎单用爪子给你们露一手。
大队长:???
天老爷,他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离谱的话。
老虎帮人杀猪?公社过年唱的大戏都不敢这么演啊!
惊呆了老铁,这是什么表演,实在是让他开了眼。
“这,这不好吧。”大队长迟疑地说,悄悄瞄了金花一眼,“它上去按,谁还敢和它站在一起按另一边啊?”
金花瞬间炸毛了,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嗷嗷嗷地控诉。
宋软反手一个大嘴巴子把它扇闭嘴,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我按另一边,也看着金花不叫它乱来,您只要找一个队员直接杀猪就行。”
大队长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还是想说什么,金花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糟老头子想要从中作梗,耷拉着脸斜着眼,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那可是真的,虎视眈眈。
大队长嘴里刚要拒绝的话拐了一个弯,没敢说出口。
乖乖,他要是拒绝了,这老虎不会记恨他吧?
他也不是没被人记恨过,比如赵三柱,但即使被这样的老小人记恨也不过见缝插针使使绊子添添堵,被老虎记恨……
“那我去安排一下。”他忍气吞声地对着金花太奶说。
大队长敢怒不敢言、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去安排了。
这老虎什么破毛病,跑人类打谷场这来按年猪。
一听是和金花一起杀年猪,原本几个负责杀猪的都激动起来了——多新奇啊!
最后,还是老王头凭借除大队长唯一赶牛车的车把式身份加持,从众人手抢夺到了这个名额。
你要说一点紧张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搭档可是一头活生生的老虎啊,就比如现在的老王头,提刀的手都在轻微地哆嗦。
但是东北人身上本身就有一股子莽劲,加上能干杀猪这活儿的本身胆子就不会小,老王头哆嗦了一会儿,自我调整好了。
金花毕竟在宋软家住这么久了,听说天天还睡在一个屋里的,也没见宋软缺胳膊少腿,反而带出来的几次总是金花在挨大鼻窦,看上去不像是一言不合就咬死人的虎。再说宋软也会在另一边按着呢,能出什么问题?
自我调节好的老王头现在兴奋的情绪直冲大脑,乖乖,和老虎配合杀一头猪,别说是在东风大队这小旮沓,就是县里、市里甚至整个黑省,都是绝无仅有的啊!
这一票干完了,他活着能跟儿子孙子吹;死了下去见祖宗了,能跟着太爷太奶吹!
这是他从生到死的话题!
老王头越想越兴奋,摩拳擦掌的。
听了他们对话的其他队员们也兴致勃勃地围上来:乖乖,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老虎给他们打下手,这就是传说中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对吗?
以前只听说过耍猴儿,现在都能看见耍虎了!
大家屏气凝神,拭目以待。
万众瞩目之下,宋软被迫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一握拳给自己戴上“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挂,揪着剩下那头猪后脖颈,哐当一声把它撂倒桌子上,猪惊慌失措地嗷嗷叫着挣扎,金花一个虎扑从侧面压住了它。
两三百、三四百斤的东北虎啊,站起来就跟肉山似的,咵嚓一下把猪压成个老老实实,那叫一个一动不动。
金花得意地抖耳朵舔鼻子,大爪子都要开花似地张开了。
老王头哆嗦着手,但是快准狠地一刀捅了进去。
猪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但是头被宋软按着,后半身被金花压着,它用切身行动向大家展示了什么叫声音惊天破地、身体稳如泰山。
他没直接拔出来,而是在一片安静中喊了一声:“来接血!”
以前都不用喊,刀都没插进去已经一窝蜂围上来把盆接到下面、各种洗衣盆木桶你挤我我挤相互碰撞的妇女们破天荒地矜持了。
随后还是孙婆子率先走上去打破平静,其他人也没抢,甚至一个个主动排好了队,看上去那叫一个有组织有纪律。
就这么说吧,大队长担任大队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群平日里如泼猴在世的老娘们这样文明礼貌。
怎么说呢,给人一种的野猪排队走猫步的荒诞感。
爪底下的猪一动不动死透了,金花得意洋洋地从它身上滑下来,迈着高傲的虎步走到了宋软面前。
虎厉害吧,快夸虎。
没杀过猪的可能不知道,那个猪啊,在被杀之前,是会飙猪粪的,甚至还是绿绿的猪粪。
虽然金花是从侧边压到猪身上,没有直接沾上,但是毕竟猪身子和猪屁股也没隔多远,那么大的味道或多或少还是会沾一点上来的。
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移开了,宋软也闲下来有旁的心情了,金花身上的那点味道就挺明显的了。
宋软皱着眉头把金花拖到一边,左手揪住金花的后脖劲子防止它跑,右手从地上薅了一大团雪,对着金花就是一阵猛搓。
金花瞳孔地震。
嗷嗷嗷!!!
救命啊,这里有人想害虎!!
第119章
黑心煤
金花就像个不愿意洗澡的小孩一样,被宋软按着,嗷嗷嗷嗷地叫着。
来人!来人!救虎啊!!
周围人看似目不斜视一脸正经,实际上眼球都瞟得要翻过去了,兴致盎然气息的都要从头顶上溢出来,但是对上金花的视线,又一个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你们一个小母老虎一个真母老虎的事,还是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金花被宋软按脊梁骨着从头到脚好好搓了个彻底,结束后整只虎都是飘的。
它一个猛子抖掉身上残留的雪渣渣,像个被洗衣机蹂。躏的布娃娃一样,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队长正忙着指挥队员烧水的烧水,给猪吹气的吹气,预备着一会儿好烫猪毛。
猪肉是要按照工分分给队员们的,猪血已经被各家妇女抢分干净了,但是像猪内脏、猪头猪耳这样不好换的边角,是要做成杀猪菜每家分一碗的。
石磨坊里又响起了磨盘碾过黄豆的声音,这是又要做香喷喷的白豆腐了!
小孩子们都兴奋起来,蹦跳着想要去看,又舍不得这边大队长刨猪的场面,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看两眼又跃跃欲试地往磨坊那面跑两步,又停下回头,一个个纠结地都快有丝分裂了,看上去就和那窜过去又窜回来的小陀螺一样。
做杀猪菜的都是队上的老婶子们,做了几十年饭了,个个都是熟手,挥着菜刀刷刷刷几下,酸菜就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模样。
灶膛里的火舌熊熊地舔着锅底,很快,香气就从锅里溢了出来。
这下孩子们终于狠下心抛掉大队长刨猪的场面了,一个个围到了大队厨房的门口。
宋软带着金花,倒是没被分配到什么活儿,大队长对她俩唯一的期望就是好好待着别闹事。
但是该说不说,他们大队来了一头老虎,说出去还是挺长面子的。隔壁周家屯大队那群老毕|登,有本事现在来他们大队找事啊,他倒时候第一个把宋软和金花放出去,吓不是那群欠削的!
大队长幻想着那副场面,整个人嘿嘿嘿地就笑了出来。
但他正剖着猪呢。
被刮干净毛的猪倒掉在蹄子上,雪白雪白的;刀尖在猪肉间游走,残留的猪血把刀尖染红,又顺着刀柄往下流,连带着他的手也是鲜红鲜红;刨开的肚子里,白花花的内脏大敞着,他这么沉醉幻想嘿嘿一笑,乍一看上去就跟那什么变态杀猪狂似的。
仅剩的几个小孩看见这样的场面,吓得浑身一哆嗦,鬼哭狼嚎掉头就往厨房里跑。
呜呜呜大队长爷爷真吓人!!
连金花都嗷得一声竖起了浑身的毛发,警惕地看着大队长。
这个两脚兽,好生奇怪。
大队长从幻想中回过神,再看着金花,眼神都和缓了些:“金花今天也帮忙啦,也给它分一点。”
他割了小半片猪腰子,看着金花的大嘴大爪子迟疑了一下,转手递给了宋软。
别看只是小半片猪腰子,但在这个连人都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的年代,已经是很大方的赠礼了。
宋软反手喂给金花,金花天降大饼,眯着眼嚼得嘎吱嘎吱的。
这个老两脚兽,不错,不错。
眼见着杀猪菜快要做好,宋软回家取饭盒,顺便把金花关在屋里面去。
金花玩够了,这次倒没怎么反抗,在炕边一趴又开始睡,嘴边的胡子一动一动,那小表情美的哟。
宋软看不得它这么舒服,故意把卧室门打开了,让西北风对着它呜呜吹。
金花:……
这凶婆娘真讨厌!
宋软这下心满意足地端着饭盒去打饭。
打饭的还是大队长媳妇,见宋软来,眉开眼笑,手抖的毛病都好了,哐当就是满满一大勺子。
宋软瞬间露出了惊喜得表情,咧着小白牙对大队长媳妇甜甜地笑了笑,情绪价值给的那叫一个到位。
大队长媳妇心飘飘,结果下一转头,看见了林信平。
大队长媳妇:…………
脸瞬间耷拉下来,连着手抖的毛病也跟着回来了,看着还有点加重的趋势。
林信平仿佛感觉不到大队长媳妇对他的嫌弃似的,还是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模样,交接过饭盒的时候还道了一声谢。
去去去,一边去,看见你就烦。
一想到自己被禁足的小闺女,大队长媳妇对着眼前这人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但感受到周围人开始用看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
们,她不想当众给人看笑话,于是不得不勉强把自己皱成一团的脸舒展开,但实在挤不出客套话,只是径直叫下一个人上来。
好在大队长媳妇手上正捏着分菜大权,紧跟上来的人虽然一脸好奇,但看着她的脸色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自己说了后被这个打菜的记恨然后被克扣菜。
别看杀猪菜里面都是猪杂,但也这能算半味荤呢,还有豆腐和酸菜,都是好菜!
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吃还重要的了。
一碗连汤带水的杀猪菜灌下去,东风大队香了好几天,大人小孩的脸上都带着笑,过年的气氛也越发浓郁了。
过年可是个大日子,几乎每家每户都老早就开始准备相应的东西,就跟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的就把年气攒起来了。
今年虽然过年早,但是大家一点也没含糊。
甚至还有有余粮又宠小孩子的人家,早早给小孩子买了小鞭炮,村道上时不时响起炮仗爆炸的响声,夹杂着小孩们的欢呼。
但这些还只是先行兵,虎头说真正的放炮大部队还要等到过年那几天,那才是这群孩儿兵炮弹最充足的时候,他们还会在地上找没烧干净的鞭炮当补给,从村头放到村尾,那才叫热闹。
宋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一天天的窝在自家炕上猫冬,原本以为就这样古井无波地直接等过年就成了,没成想,在正式过年之前,公社还有一个“社会主义大集”要赶。
这个说法最早好像是从隔隔壁辽省的套镇传出来的,原本是生产队和农民按照公社指定时间和地点,用国家规定的价格把自己的各种农副产品交换给国家相关部门,上交农副产品的数量也有要求,干部党员还鼓励多交,参加这个“社会主义大集”还是政治任务呢。
但是传到他们这边,又因地制宜地有那么一点点稍微的变动。
还是公社组织场子和日子,还是相关的干部必须到场露面,但却不限制只能交给国家生产部门了。
当然还是不准个人卖东西,但农民们可以先把东西交给生产队,然后生产队指定人在大集上摆摊,卖东西的钱交给生产队一部分,剩下的才会给农民。
再加上人多,虽然规定上不允许,但也有不少不是生产队指定的人也会浑水摸鱼地偷摸卖东西——毕竟交给大队虽然安全,但要被大队拿一半呢,多划不来啊!
这年头的农村里,即使是一分两分,也是很要命的啊。
再说快过年了,大家都要买东西,相关领导基本上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就是说,除了规模大点、还有相关的领导露面,基本上和后世赶的集没什么区别了,听说还会有大喇叭放样板戏呢。
虽然家里的东西十分的充足,但是这么新鲜的事,宋软肯定要去凑热闹的,啊不是,积极参加政治任务的。
毕竟天天躺着也无聊啊。
没想到韩珍珍比她还积极,一大早的就过来哐哐拍她的门。
宋软打着哈欠出来,韩珍珍急切地拽着她的手:“老王头说去的时候牛车要拉菜载不了我们,我们得自己走着去,快走快走,别一会儿散场了。”
宋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隔壁孙婆子家的大门也哗啦一下打开了。
耷拉着一张脸的赵为军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头,看见一身轻松、两手互相揣在衣袖里的宋软,眼珠子都突出来了,鼻子也皱起来,一副看见人形蟑螂的厌恶的样子。
宋软:??
没事吧这人?她今天又没招惹他!大早上的火气这么重,还是邻里邻居呢,怎么一点都不友好。
然后就看见赵为军的自行车后面系了好几条又长又粗的绳子,一辆板车被拖了出来,老赵家一家子都在上面,五个大人两个小孩,一个不少。
甚至板车扶手上还别出心裁地挂着一朵的大红花,红飘带在空中舞啊舞的。
宋软瞬间就明白了——怪不得赵为军看她是这副表情啊,啧啧啧。
赵为军横跨到自行车的坐垫上方,感受到后面传来的沉甸甸的后拉力,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买自行车是为了自己方便、去公社省力的,结果现在把自己整成牛马了。最关键的是,这个方便人使唤的牛鼻环和马鞍还是他这个牛马自己买的!
这叫什么事啊?
赵为军现在连带着看自行车都不顺眼。
再看一边悠哉悠哉揣着手像是看戏似的罪魁祸首,整个人更加不满了。
想着板车都拉上了,一家子人都坐上了,左右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局面了,他恶声恶气地开口:“你看什么看?”
宋软:?
蹬鼻子上脸是吧?!
她看着赵为军一副“你这个贱人还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想着正好坐不了的牛车,冷笑了一下。
她转头,用一种羡慕的语气对着孙婆子:“孙婆婆,你这车真好,现在你去公社可方便了,还拉风。”
孙婆子也觉得不错,得意洋洋地说:“那可不,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该享享福了。”
“而且这可是自行车拉的板车,你这可是十里八乡第一辆啊!说出去谁不觉得您有福气、养了个好孩子?”
孙婆子更得意了。
破天荒也得了一句夸赞的赵为军却连寒毛都竖起来了,本能反应要他叫这个黑心煤闭嘴。
没来得及,黑心煤已经叭叭地展现出了她凶恶的真实面目:“孙婆婆,我还没坐过这种车车呢,正好我今天我和珍珍要去赶集,能不能带上我们?”
孙婆子不乐意。
她虽然好面子,但是也不是完全并不心疼儿子的,已经拉了这么多人呢,可别累坏了。
最主要是两句好话就想白坐车?不可能,没有人能占她孙小花的便宜!
还不等她拒绝,宋软凑近了些,小声地开口:“孙婆婆,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大队的牛车一次要两分,您这车更是不同凡响,我要是坐了更得表示一下。”
孙婆子拒绝的话就那样停在了喉咙管里,下意识地就问:“怎么表示?”
宋软凑近了些,悄悄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围了个圈:“一个鸡蛋。”
那可是五分钱呢!
孙婆子的眼睛瞬间就瞪起来了,像鹰隼一样放着光。
宋软又加了一句:“一人一个。”
整整一毛钱!她都能去公社的国营饭店白吃一碗面了!
孙婆子瞬间眉开眼笑,搓着手义正言辞:“说得什么话,什么表示不表示,咱们可是好邻居,那个词儿怎么说的,互帮互助,对,就得互帮互助。”
她指挥着陈桂芬抱着妞妞、赵为民抱着铁蛋,空出两个座,自己也飞快地向边上移了移,热情地招呼道:“快来坐,快来坐!”
宋软对赵为军龇牙一笑,趾高气昂地拽着韩珍珍上了车。
韩珍珍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但她听懂自己不用走路了,两腿爬得很是利落。
爬上车,兴致勃勃地看着前面预备蹬车的赵为军,整个人很是兴奋——她还是第一次坐自行车拉的板车呢。
从两个鸡蛋的意外之喜中回过神来,孙婆子这才回
想起前头拉车的是儿子,连忙描补道:“为军,你看这邻里邻居的,也就两个小姑娘,没多重的,你就帮帮忙,辛苦一下。”
宋软在座位上装模做样:“我们这么多人,赵同志会不会拉不动呀?”
那你下去啊!
赵为军看着宋软那副做作样就烦,想一把揪死她。
但此时的孙婆子已经被两个鸡蛋迷晕了头,生怕到手的好处飞了:“怎么会!为军以前是当兵的,天天训练,体力好着呢!”
老娘都这样说了,赵为军还能怎么办?说自己不行吗?
男人,就不能说自己不行,尤其是是在讨厌的人面前,那嘴更是一等一的硬。
宋软得意洋洋地看着赵为军:“那辛苦赵同志了。”
什么辛不辛苦,主要是命苦!
赵为军那叫一个咬牙切齿:他错了,情况还能更坏!
啊啊啊这个该死的黑心煤!!!
第120章
搞得她好像有良心这玩……
东北的冬天当然是很美的。
雪覆大地,冰封万里,银装素裹的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宛如一副壮丽奇雄的画卷。又难得是一个不下雪又不刮风的好天气,美景更是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软优哉游哉地揣着手坐在板车上,头上的毛毡帽的耳朵像金毛犬似的放下来,身上是簇新簇新新的棉衣,脚上踩着的厚厚的棉鞋,浑身上下暖呼呼的,于是很有闲情逸致地感叹祖国风光无限好。
刚要张嘴做作地念两句主席的诗装一把,前面的赵为军突然一个加速,一股夹杂着地上少许松动雪花的冷风吹了过来,打在脸上,像是海滩边夹着沙子的风,落在嘴角,很快融化成冰冰凉凉的液体。
宋软吧咂吧咂嘴一缩脖子,微微调整了坐姿,缩在孙婆子后面。
嗯,现在没风了。
坐在她对面的韩珍珍眼神一亮,也有学有样地往刘小娟背后缩,嘿嘿嘿,也没风啦。
这辆自行车拉车很快地走完了整个村庄来到了大路上,理所应当的,也吸引了从村里村外几乎所有路人的注意力。
乖乖,这年头,见过马拉的车,驴拉的车,牛拉的车,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自行车拉的车。
乖乖!自行车都能拉车!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自觉加快了步子跟在车屁股后头一起向外走。
尤其是小孩子们,一个个张嘴小嘴倒腾着小腿,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板车屁股后头,咋一看过去,像是板车后绑着的黑色绸带。
孙婆子的脑袋昂得高高的,明明是凛冽酷寒的冬天,硬是叫她整出了春风得意的架势,她甚至扶着车把手站了起来——还故意站在绑在把手上的大红花的后头——就跟那阅兵时老首长检阅方队一样。
有人——比如刘大婶,看不惯她这个一脸老褶子都笑歪的嘚瑟模样,酸里酸气地问道:“马拉的叫马车,驴拉的车叫驴车,孙婆子,你这个应该叫什么,自行车车?”
作为东风大队的顶流,孙婆子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插着腰大着嗓门:“你不知道那就对了,你家又没有自行车,也没有我家老二这样的孝顺孩子愿意骑车带你。你看看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一击必杀,正中胸口,当场就把刘大婶气成河豚。
“你你你……”
铁蛋看着孙婆子威风凛凛的风光的样子,也忘记了宋软拳打野猪王脚踹人贩子的威名,挣扎着从赵为民怀里跳出来,学着奶奶的样子同样踮着脚扶着扶手,一张还拖着鼻涕的小脸上显示出了成功人士的得意洋洋。
可惜,小凤不在这。
他有些失落地叹气。
但随即,又因为其他小孩子羡慕的眼神变成了自得的兴奋,很快把那点失落扔到脑后去了。
嘿嘿嘿,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是这条路上、整个东风大队最靓的崽!
刘大婶讲不过孙婆子,把目光转向了宋软和韩珍珍:“这不是孙婆子家的车吗?你们怎么坐上去了?”
宋软清了清嗓子:“我和孙婆婆是邻居啊,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是孙婆婆这么好的人。”
孙人好收了两个鸡蛋婆子面不改色地认领:“就是,就是!!你这种思想觉悟不行的,理解不了我这种好人的善良和热心!”
刘大婶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谁善良?什么善良,善什么良?”
她刘凤娟,敢用性命发誓,宋软和韩珍珍这两个知青,能上孙小花的板车,肯定是交了好处的!
善良、热心?!
呸!孙小花就是照着这两个词儿反着长的!
孙婆子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心肠不行,耳朵也不行,你说你还能行什么?”
刘大婶涨红了脸:“我呸,你以为我猜不到,你肯定是拿了这俩丫头的好处,指不定收了人家多少钱呢!”
虽然是很明显就能猜到的事,但是明面上是不能承认的——毕竟这年头禁止大家私底下交易,要真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上纲上线,掏钱和收钱的都得吃挂落。
宋软义正言辞地说:“刘大婶,你怎么能这样恶意揣测我和孙婆婆呢?主席说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们是积极按照主席的指示的形成的纯正革命友谊,你怎么这样冰冷而消极地揣测我们呢?这是对我们的纯洁战友情的羞辱!”
那理直气壮的态度,那正义凛然的言论,那别说只是根据自己推测发表意见的刘婶子,就是确实商订好了用两个鸡蛋抵车费的孙婆子都有一瞬间的迷茫。
——她和小宋,是这样婶儿的嗷哈?
但能当东风大队的顶流,孙婆子自然也不是个皮薄的,嘴巴无声先动了一动,随后用更大的声音驳斥刘大婶。
“对!就是小宋说的这样,我们是在学领导的讲话,刘凤娟你一个屁都不懂的,少在这编排扒瞎。”
刘大婶气得一蹬脚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死死地盯住她们,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态度来恐吓她们,又或者叫她们愧疚一样。
——搞得好像宋软和孙婆子哪个是有良心这样珍贵的东西一样。
孙婆子更是嚣张地冲着刘大婶叉腰:“你且慢慢站着,有本事你就搁这站到集市散!”
刘大婶气得像个鼓胀的黑皮牛蛙,胸脯一起一伏的喘了好几下,猛地从地上捡了一块冰坷垃,对着板车后就是一砸。
宋软和孙婆子灵敏地闪开,那团冰雪坨子精准地在赵为民脸上炸裂开来。
正习惯性缩在一边装鹌鹑的赵为民:???
这也能误伤他?
孙婆子一点也没有自己儿子被误伤的心疼与气愤,反而得意洋洋插着腰对着渐渐被落到后面的刘大婶大肆嘲笑:“哟哟哟,刘活寡子,你老啦,瞧你这手哆嗦的,别不是得羊癫疯了吧?”
刘大婶这下的手是真的哆嗦起来了。
孙婆子转头催促自己蹬车的二儿子:“为军你快点蹬,一会儿那个老活寡子追上来了。”
赵为军:…………
他娘就嘴巴一张说的好像多轻松似的,有本事她来踩啊!
他耷拉着一张晚娘脸,活像后面的一车人人均欠他五千块,而他还得当牛做马哄着这些欠债的大爷们,防止他们生气了不还钱。
板车晃晃悠悠地在一望无际的冰路上前进,因为时间比较早,再加上他们毕竟有好几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速度到底还是比其他人腿着快,很快连路边都看不到同行的人了。
一片安静中,宋软原本那点被打断的装*心思又蠢蠢欲动地死灰复燃了。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到孙婆子身上:“孙婆婆,东北可是个好地方啊,你看看这雪,多好看。”
孙婆子有些莫名其妙——雪有啥好看的?看着像暖和棉花,实际冻得人缩脖子佝腰的,真是皮子发烧了喜欢这玩意儿!
但宋软这是在夸他们这旮瘩呢!
东北人与生俱来的地域自豪感让孙婆子本能地就开始顺坡下驴地接话:“那是,咱这雪可是这个,等之后还有几场大的,那时候的雪甚至可以埋到你波凌盖儿呢。”
她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宋软点点头,然后就开始矫揉做作地拽文:“是的呢,主席也写过关于雪的诗词,有一句可出名了,叫‘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
“好!”孙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啪啪啪鼓掌。
其实按照她那大字不认识得几个的文化水平,什么蛇啊蜡啊她听得懂个屁,但这是大领导的诗,听上去没有骂人啊不是,批判的的
词儿,那就是好的。
她两个巴掌拍成了海豹,回想刚刚宋软夸了她们这嘎达,难得礼尚往来地回夸宋软:“怪道说你是文化人呢!”
宋软嘴巴都咧开了:“哪里哪里,我也就会背几句旁人的。”
“那也是你懂得多啊,你看要换了我家老三,你三棍子把他打死他都憋不出一个屁来。”
赵为民惊悚地抬头:你们俩聊天就聊天吧,又关他什么事?怎么他就要被三棍子打死了?
“人各有所长嘛,就像孙婆婆你,能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还都成了才,你真是大领导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典型啊!你坚强,坚韧,可比多少男人都不知道强多少倍!”
这几句挠到孙婆子的痒出,她乐得见眼不见牙:“哪里,哪里。哟哟哟小宋你真不愧是读书人,你看看你这小嘴伶俐的呀。”
两个人眉开眼笑相互对吹起来,越吹心神舒畅。
孙婆子作为老赵家仅存的大家长,宋软作为东风大队大拳头,这俩人都其乐融融相互夸你,车上的其他人能不跟着捧场?
一时之间,板车热热闹闹浸在笑声里。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板车上的众人欢声笑语,前面努力蹬自行车的赵为军哼哧哼哧状如怨妇。
还欲与天公试比高,能不想比吗,插两根鸡毛就能上天的家伙,看把她能的。
高、高、高!
他在心里骂一句,就狠狠地对着踏板踩一脚,像是踩着自己仇敌似的,怨气冲天。
高你个大头萝卜菜!高你个死鸡咸鱼眼!
其实路并不是很难走,从东风大队到公社只有一条路,这也是其他大队去公社的必经共用之路,几个大队加起来都小千的人了,即使天气不好,也总会有人要去公社。来来往往的,早就将这条路上的雪踩实了。
被踩实的雪层会在路的表面凝固成盔甲一样的厚厚冰层,人走上去容易打滑,但是轮子滚上去,甚至比水泥地还要轻松一些。
但是,再怎么轻松一些,也要看看载客量啊!
虽然说这年头粮食短缺,能吃个七分饱已经是好时候了,偏要干的都是耗体力的农活儿,故而大家的身材都是干瘦干瘦的……
虽然说板车上除了赵为军一个是男人,其余都是身材更为瘦削女人和孩子……
但是毕竟有九个人啊!
九个人!!
大几百斤的重量啊!①
而且现在是冬天,大家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棉服,而且板车自身还有一定的重量,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那是很相当的一个数字,即使赵为军之前是个每天训练的军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吃不消。
他努力地想把自行车脚踏踩下去,脚踏像活过来似的倔强着身子骨一动不动,蹬得他气喘吁吁两眼翻白,感觉自己就跟旧社会冬天里拉船的纤夫一样,四九寒天地光着膀子拉着沉重的船,船上富商第十八坊小妾的前未婚妻正小人得志、吆五喝六地指挥他,那叫一个受尽了剥削。
正要大着个嗓子叫赵为军慢一点的宋软阿秋阿秋地打了两个喷嚏。
——也是的亏她没有读心术,不然非得给赵为军一套连环十八大耳刮。
吆五喝六、小人得志她欣然接受,前面那一串头衔是干什么玩意儿?多不要脸!爱yy的男的什么玩意儿嘴巴子给她打歪!
好在眼前到了一个微斜的下坡,板车的轮子慢慢加快了转速,赵为军也猛地轻松了一大截。
他看了一眼优哉游哉双手交叉在袖口里窝成一团取暖的宋软,心中很是不平,突然恶从心头起。
他放开了控速的刹车,甚至猛地脚踏板。
拉着板车的自行车就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几乎原地起飞。
“嗷嗷嗷嗷嗷!!!”
后面传了铁蛋和妞妞的尖叫声。
赵为军侧着耳朵努力辨别,实在是没从一团惊混的尖叫声辨别出宋软的声音。
这娘们嘴还挺硬!
他狞笑一声,更加勇猛地踩自行车踏板。
突然,还站着扶把手的的铁蛋发出一阵尖叫:“鹅鹅鹅鹅鹅鹅——!”
都给这个小崽子喊破变音了!
赵为军得意洋洋地想着,然后一抬头,整个人直接木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