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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见旧友

静谧的夜里, 二人相拥而眠,被窝是暖和的,相接触的皮肤是温热的。

青绵婴要入眠时思绪非常安静, 她眼睫翕动,一会儿一会儿偷睁开眼看面前的阙玉锦, 在阙玉锦身边,她能够安静安稳地睡过去。

睡意还不那么浓,思绪在乱飘。青绵婴想, 若她是前世的她,那他们早已经是夫妻,若她是今世的她, 现在算不算无媒苟合?

怎么能如此习惯地同榻而眠, 白天即使待在一个地方也各做各的事,夜晚亲密无间地待在彼此身旁?

望着望着, 阙玉锦睁开了眼, 他亦未睡,不知为何闭着眼任她看那么久。

青绵婴侧身躺着,视线不再悄悄摸摸,反而是直溜溜地望阙玉锦。二人脸颊隔着一小段距离, 但脚是交错着放在一起的, 她一只手搭在阙玉锦尾骨的位置, 阙玉锦一只手轻轻拥着她背脊。

“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怎么总是缠着你?”阙玉锦开口了,眼中毫无睡意。

好嘛, 是醋得睡不着呀。

青绵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阙玉锦讲着话,身子慢吞吞地挪得离阙玉锦越来越近,额头抵上阙玉锦的额头,像亲昵一只小猫似的, 轻轻蹭了蹭他,又往下继续移蹭他柔软的脸颊。

“……你不是全部看得见、听得见么,又问我一遍做什么?”

她话语诉说着怪罪,动作却温柔亲昵。

阙玉锦弄不清楚她是怪罪还是如何,轻微地蹙起眉,困顿的模样。他望着她的眼神,温软而讨乖,毫无硬气,似在等着青绵婴“清算”这句话背后自己的行为。

青绵婴:“昔年,似乎是我不懂事,且又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造了一个金笼子想关着你。”

阙玉锦答:“绵婴最终没舍得。”

二人之间陡然安静下来,静得无一丝其余外来声响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相挨着的心脏,扑通一声,属于青绵婴,扑通一声,属于阙玉锦,交融错杂。

青绵婴黑色的眸子望着阙玉锦,不用开口,他即懂她的意思。

——那你就舍得关着我了吗?

——我不怪罪你一切的监视,因为我也曾用虚空中的眼睛那样望过你,我们彼此彼此。

阙玉锦移开了视线,险些忘记他们此前正在说谁:“我不想她总是缠着你,她所求之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阙玉锦眸子有些气恹恹的。

“哦。”青绵婴说。

“哦?”阙玉锦问。

青绵婴把额头换成唇瓣,吻了吻阙玉锦的脸颊,指腹触到他眉眼。

阙玉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青绵婴往后说,只等到她挨过身子,清清浅浅地亲自己。她亲到他看不见的那只眼睛,阙玉锦闭了闭眼,她亲到他唇瓣,阙玉锦张开唇齿。

交错的呼吸声中,阙玉锦复又问:“绵婴想帮她么?”

青绵婴哼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阙玉此前同她约定榻上不许谈论别人,原来那个“别人”单指玉锦和另一个阙玉锦。

“不想,”青绵婴合上眼睛,有些懒散,又有些认真地说,“我骗她的,等她凭自己本事考上衡赪宗,她才会是衡赪宗弟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何?”

“有三则,一则她实力不够,当了弟子,一场秘境试炼、外出做个任务也许就回不来了,二则,我自己的弟子名额不都是靠别人拿来的么,我怎么帮她?三则——”

青绵婴把脸埋到阙玉锦颈窝,嗅着他身上迷惑人的香,以带着鼻音、要睡不睡的困倦语气说,“三是因为玉锦你啊,不愿帮忙,一提帮忙,眉头都蹙起来了。”

青绵婴右手的指腹从阙玉锦微微蹙着的眉划过,左手滑进阙玉锦寝衣里,指腹泥鳅一样压在他脐眼上。

“我帮她很轻易。”阙玉锦不认。

青绵婴早有预料地在阙玉锦肚上拍了拍,“是啊,是轻易,可架不住某人实在——小肚鸡肠,我实在不能想象我如果逼你做了你不情愿的事情,你之后又要如何报复我和她。”

阙玉锦抿唇:“……”

青绵婴对他的了解真是有些太多了。

几息后,阙玉锦又道:“我要处理很多事,不想连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管。”

青绵婴没说信或不信,只是在阙玉锦每一句话停顿的那一下,她跟着点一下头。

阙玉锦被青绵婴清清浅浅的触碰闹得很痒,又忍着没什么作为。他思绪跑偏,想,如果他们榻上是他在上的关系,这时候他可以抓住她作乱的手,坦诚说自己想要。

但他们是相反的关系,青绵婴平日里就很怪罪他贪欲淫——荡了,他说不出那声想要,侧着身望着她,双手都一动不动,由着她狎昵玩弄自己。

又可恶,又乖乖的。青绵婴心道。

青绵婴在宗门待了多日,只是稍微留心就知道,宗门上下这么怕阙玉锦不是没有理由的,凡是求到他头上的事情,他帮了忙,最后都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代价来支付他帮忙的费用。

这是位所求皆会应验的神明。

但又不像位光明公正的正神,而像邪神,堕神,不需要旁人的信仰,最终吞噬旁人的恐惧为供奉的香火。

所以不能求玉锦做什么事,他像凡间收取高额费率的放贷人,轻微所求,可能代价是倾家荡产不能偿尽。

青绵婴太看得懂阙玉锦的种种神情,二人离得近,一切更是无所遁形,从某一刻起,阙玉锦身子一动不动,眸子心不在焉,呼吸是被抑制后的平稳。

他往日如果真的想入眠,会来抱抱她的。

青绵婴装作看不懂,一手贴着皮肉,裹在衣衫内搂抱着阙玉锦,曲下身,脸颊贴着他心口,轻轻道:“玉锦又不想帮她,又想我为她求你,我求玉锦,玉锦就会很开心。”

“怎会?”阙玉锦还是不认,低敛眸光看她。

“什么怎会?”青绵婴问。

阙玉锦嗤声:“她是你的谁,凭什么你为她求我?”

青绵婴失笑,回答:“是朋友。”

阙玉锦哼了声,似在说凭什么她也算?

青绵婴细数:“凡界考入修仙界的弟子总共几十名,考入衡赪宗的就只有五名,其他修仙界人不肯与我说话,我当然只能和寥寥几人交朋友了。”

阙玉锦一派认真:“你想修仙界的弟子都与你说话?”

“天,”青绵婴眨了眨眼,“我若说是,你明日该不会让弟子们排着队,一人和我说一句话?”

青绵婴手从人腰身往下移,动作间不小心把人寝衣带子弄松了,衣襟敞开,她手移到阙玉锦后腰,又到尾椎,停在那曲圆的一点,青绵婴忽而好奇问:“他们畏惧你,也不和你说话吧?”

阙玉锦安静,一脸“那又如何”。

青绵婴心中幽叹,自己纯粹是无辜受牵连,前世魔女青绵婴的名声够坏了,今世阙玉锦的名声更是差到离谱的地步,她与两人关系匪浅,被连坐了。

那只手又往下了一些,阙玉锦更加心不在焉,青绵婴轻轻问:“那玉锦依然没有朋友么?”

阙玉锦撇开眼,面颊冒着些微红意,神情是“我不需要”。

青绵婴轻轻笑了一下,想起一件往事:“曾经是哪个小孩出去一趟,玉符上加了三千个好友,直接把玉符名额都用光了。”

手已到核心处。阙玉锦道:“那三千人现今已差不多都死了,少数几个还活着。”

清清浅浅。青绵婴问:“是什么让曾经那位小孩变成如今模样?”

阙玉锦面上薄红,神情又偏要作淡漠,与动情神态毫不相关地道:“与其说我变了,不如说是那时候年少不懂事,贪恋过多,现今只是摒弃掉无用的情感罢了。”

不必执着的太多,所以对于执着的事就格外执着。

“我本来就没有太在乎他们,师尊,”阙玉锦意识到谬误,又补上,“绵婴。”

他望着她的眼神一瞬像年少时。

“好。”青绵婴眨眨眼,开始细致处理起阙玉锦与她的欲念。

一夜无眠。

日子悠久漫长,一天一天,又过得很快。

阙玉锦同青绵婴敲定了中州一座仙山作婚礼场所,日后二人可在那里安家,那儿距离衡赪宗不远。

寻常无事时,二人去布置添置些东西,婚房都没看见雏形,青绵婴已开始感怀了。

她常待在衡赪宗,知晓也许婚后要去另一个地方住,开始心疼起阙府那豪奢仙气的屋子她统共没住过几日。

所以她一段日子住衡赪宗,一段日子去住阙府,在衡赪宗时,她记得她要努力,在阙府时,她只想着闲散睡觉。

衡赪宗有一位讲师开课,青绵婴去听课。

那人面上戴着一面黑色的面具,沉默寡言的模样,讲述剑理却精辟入里。

青绵婴见他握的是最轻的木剑,并不动用境界修为,挥剑时仍能见剑意威能,她坐第一排,再观察,竟发现这位讲师手腕是断的,竟是以使不上力气的断手握剑。

她心中太过惊诧,课后,她留到最后,等着其它请教问题的同门都离开后,她站到了讲师面前。

“道友,有何事?”

讲师周身冷肃,看着她的眼神不带丝毫恐惧,又有着温和,似乎还有轻微的缅怀。

青绵婴无法直言自己好奇他怎么受伤了,硬生生憋出一个问题:“老师,能再给我演示第一式么,我没听明白。”

讲师态度温和,确给她演示了一遍,亦发现青绵婴盯他用剑的眼神。

他问:“道友,怎么了?”

青绵婴踟蹰道:“……你的手康复不了么,我觉得,好可惜。”

他是青绵婴迄今为止见过用剑最厉害的人,只是双手是废的。

讲师轻轻笑了笑,忽而懒于伪装:“绵婴,你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我么?”

“诶?”青绵婴迷茫望他眼睛。

“我名厉丰渊,与绵婴是……旧友。”

杀千刀的,青绵婴记忆里一丝一毫都没有他,青绵婴又开始惋惜了。

“我居然有旧友么?”她盯着厉丰渊,受蛊惑般靠近,手指向前,“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脸,也许我看了就能想起来了。”

厉丰渊并未制止,所以青绵婴那只手顺利摘下了他的面具。

看见了一张如厉鬼般、嶙峋可怖的脸。

青绵婴心里划上圈圈涟漪的哀伤,哀伤随湖面涟漪荡开。

“抱歉,我不知道。”她帮他把面具戴回去了。

“我能感觉到,你很厉害,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

与青绵婴的惊诧与惋惜不同,厉丰渊十分坦然,“百年前的仙魔之战死伤千万,我能留下性命已是万幸,其余不再奢求更多。”

他朝她微微笑道:“绵婴,很高兴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7.10哦哦可怜的前夫哥玉锦:没有不折磨情敌的义务【玉锦罪行+1】(所以我说他都成反派了,真的很坏了)

第162章 养孩子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 只是好可惜,我在记忆中没有看见你的影子。”

青绵婴声音带着惋惜,极其认真地说。

她从课堂时就一直盯着厉丰渊的手腕, 可惜的情绪溢于言表,现下她又盯厉丰渊面上朴素的面具, 把脑海里有关那张吓人的破损面容的记忆丢出去,而开始回想补全,厉丰渊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温润如墨的眸子, 肯定全脸也长得不赖吧。

她站得近,视线又直率毫不避讳,厉丰渊轻笑了声, 低脸避了一下, 说:“稍等。”

他收整好桌上的教具、书籍,随青绵婴一齐往殿外走去, 他道:“我倒是不意外绵婴想不起我。”

“为什么?”

“记忆可被修剪增减, 更何况绵婴的是前世记忆,隔得太久了。”

青绵婴若有所思,这样温柔的说话语气她隐隐有印象,来自记忆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那人出身正道, 多次劝她不要修习邪术。

她问:“我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绵婴的十六岁, 我的十七岁。”

“哦。”青绵婴思忖,倒是和她今世遇见阙玉锦的年纪差不多。

她又道:“我记得我前世痴爱剑, 你剑术这么好,我一定很喜欢来找你一齐练剑吧。”

“是,不落下一日,”厉丰渊望青绵婴的眼中蒸着不明的意味, “绵婴今世对剑术似乎没有这么执着。”

前世执着的时候会日日去练习,今世只是把这当一堂课,学习其它很多东西的同时一视同仁地亦学习一下。

青绵婴道:“我走过追寻剑道这条路,我认为我上辈子已经把这条路走得将近尽头,今世再走,会在路上看到很多重复的风景,所以我不如另走一条新鲜的路。至于那路是什么,我暂时还未想好。”

青绵婴涉及面极广,她前世本就学得多而杂,她在前世的基础上,又继续学习布阵、画符、鬼道、佛学、音律、医学、丹药……

她每日都过得充实。

充实也迷茫,一心钻研剑道时她至纯至真,心无杂念。而学得太多,所有都是泛泛,似玩乐一般。

幸于衡赪宗有各道最好的老师,她每天过得挺有意思的。

二人没聊几句话,即到了阙玉锦在宗门的住所。

厉丰渊停住脚步,青绵婴不舍地望他:“都怪这地方太中心,离哪里都太近了。我还不想回去,或者我可以不回去,我们再去别处逛一逛吧。”

她不知道她简单的一番话给了厉丰渊怎样的安慰。

再见青绵婴的那一刻,厉丰渊想:是十几岁、如初见时候的少年绵婴。

年少的、生动的、活泼的,曾经陪伴他与他一起度过诸多日月的绵婴 ,已经过去这么久,他今世竟还能再见到。

她如当年一般望向他,主动关切他,向他走近,找理由和他搭话。

青绵婴谈论剑道时,厉丰渊庆幸自己有能被她关注到的东西,她谈论其它时,厉丰渊跳跃的心一点点恢复平静。

何其不公平,即使是青绵婴最爱他的时候,青绵婴对他的爱绝不会比对身旁的配剑还深。但是轮到阙玉锦时,其余东西泛泛,青绵婴对阙玉锦的关注高于其余一切。

从殿门前到阙玉锦院门前的短短一段路,厉丰渊回想起自己屡屡在青绵婴身上“栽坑”的诸事。

从他二十多岁少年意气时,为她背弃宗门,被她搅碎心脉。二百多岁自认沉稳时,再见她心绪仍屡屡被她牵动,被她把剑身捅进口中羞辱,被她欺负。

再到已经独当一面、镇守一方时,他间接因她而被人挑断手筋和脚筋,废掉修为,融毁面容,被施以永不复原的诅咒禁制。

绵婴,在你漫长的生命中,你有看见过我么?

他这一世,因青绵婴而栽过的坑真是太大了。

可他再见她仍是对她生不出丝毫怨怼,他欢欣再度见到她。

短短一程,抵达终点,厉丰渊只得等青绵婴主动提告别,看她回到她现今的恋人身边。

他同她道:“我很高兴,过了这么久,还能望见绵婴如此模样。”

青绵婴对他流露出不舍的神情,一派寻常地路过了住所的门扉,正色道:“我近日住另一个地方,还能再和你走一段路。”

她有好多好奇的东西。

“我感觉我们不止是朋友。”

她自顾自喃喃:“可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她福至心灵,眼睛亮亮:“我们是知己吗?”

厉丰渊失笑。

他回答:“是。”

青绵婴追着厉丰渊走了好长一段路,回来的路上,她说她不需要人送,与厉丰渊告别,已经夜间,她无聊地在宗门里乱晃,似一个游历浪子,好奇着也不睡觉的旁人。

她回宗门的住所,发现阙玉锦不在,心道他肯定听到自己和厉丰渊说要去另一个地方住,便迈步走传送阵回阙府。

阙府,房间明黄色的灯光亮着,青绵婴推门走入,阙玉锦坐在案几前,支着脑袋等她。

青绵婴轻手轻脚走近,看到案几上摆放的不是卷宗,而是话本子,阙玉锦闭着眼睛还未睁开,她弯下身子,轻轻凑他脸上啄了一口。

摇曳的烛火中,阙玉锦眼睫缓缓睁开,眸里是清明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阙玉锦问。

青绵婴眼观鼻鼻观心:“丑时。”

换算成另一个世界的说法,凌晨两点。

“哦,”阙玉锦懒洋洋地抬眼帘看她,“那还知道回来?”

青绵婴把桌面摊开的话本子拂到一边,膝盖连着衣裙跪上案几,手指扶着阙玉锦后脑,把他脑袋按到柔软的胸口处,洋洋得意:“哈,说不出话了吧?”

阙玉锦:“……”

脸颊被柔软包容,阙玉锦本就气不起来,又听见她如此说,被逗得完全没脾气了。

青绵婴主动解释:“我见到了前世的知己。”

青绵婴真是知道如何惹他生气。

“他混得好惨,我看他好可怜。”

如果你再多说两句,我能让他更惨一点。

青绵婴却没有下句了,一手扶着阙玉锦后颈,一手指腹在他耳上搓磨,把他当玩偶似的捏捏抱抱。

她动作似乎是百无聊赖,阙玉锦感觉到青绵婴异常的情绪。

安静的夜里,青绵婴说:“玉锦,你洗掉了我关于他的记忆。”

她松开手,放阙玉锦脸颊自由,她跪坐于桌上,眼睫垂下望阙玉锦,道:“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以后都不抱你了。”

“……”阙玉锦低下眼,作认错样,“我日后不会这样了。”

“哼哼,我姑且信你。”

青绵婴从桌上跪坐着移到桌前阙玉锦身上,跪坐于他腿间,抬起他下颌,打量一会儿他润红的唇瓣,凑近轻轻咬了一口,又启唇舔舔,在阙玉锦稍启唇齿时探入,和他的温软唇舌轻轻交流。

她揽着他的脖颈,笑眼看他:“这样柔软的唇瓣、细嫩的舌,说出来的会是真话吧?如果不是真话——唉,我也忍不住不亲你。”

在阙府,星空离得很近,青绵婴不想在榻上睡觉,在院中铺了一张凉席,幕天席地,她枕在阙玉锦柔软的腹上,望极近极近的美丽夜空。

阙玉锦穿的是极为轻薄的纱衣,青绵婴一手向后搭在他腿上,手腕压在一只腿上,手指埋入另一只腿下,手掌握满腿肉,赏景色时百无聊赖地玩弄他细嫩的腿肉。

青绵婴在这样的闲适中想,厉丰渊是被谁废了双手、划烂面容的呢?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阙玉锦。

她怀疑来怀疑去,也只能怀疑阙玉锦。

玉锦真的对人下这样的狠手吗?出于什么理由,出于嫉妒吗?

青绵婴思来想去,真相除了直白地问阙玉锦,阙玉锦坦诚地和她讲,她才可能得知了。

可她问不出口。

她不知道如果这是真相,她该怎么承担这件事背后的一切。

“玉锦,玉锦。”她轻喃喃。

“嗯。”阙玉锦轻声应答她。

青绵婴摸他小腹:“如果你生个孩子,会不会因为孩子而变得慈爱一点?”

阙玉锦:“……”

阙玉锦声音温和答:“绵婴想都不要想。”

“诶,想想都不可以吗?玉锦为我诞下一子……”

阙玉锦手指伸进她唇中,在她舌上捣乱道:“绵婴自己都还是孩子,要什么孩子?”

在他的时间尺度里,青绵婴确实年轻得像个孩子,他日常都像爱护孩子般爱护她。

青绵婴眨了眨眼,唇瓣含住阙玉锦手指,用齿牙轻轻摩挲。

不知何时,她闭上眼睛,入睡了。

阙玉锦睁着眼许久。

他想到青绵婴晚归是因为和厉丰渊混玩了一个下午晚上,青绵婴说觉得厉丰渊惨而可怜他。

青绵婴说想要个孩子,如果她真的想要个孩子呢……反正阙玉锦不想要。

可以弄一只树灵,催生出灵,当孩子养育,种在灵泉旁,日常很省事。如果青绵婴想要他生的呢?

“……”

方法很多,但是,他不太想生孩子。

如果青绵婴真的很想要孩子呢?孩子也不一定是坏事,孩子能羁绊住家长。

阙玉锦怨怨地以指腹在青绵婴脸颊上戳了一下,青绵婴嘟囔一声,没醒。

阙玉锦闭上眼睛,复又想:不行,他不能养一窝小孩子。

一个孩子是现今的青绵婴。

另一个孩子是……被他关起来的过去的玉锦。

玉锦太吵闹了,大喊大叫,发疯砸“门”,吵着要他放他出来,他一直不放他出来,玉锦坐在原地抱着自己或者大哭,或者呜呜咽咽地哭,无时无刻不在吵闹。

【师尊回来了,你怎么可以不让我见她?】

玉锦哭哑的嗓子如此说。

作者有话说:

7.11少年玉锦:5555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最近有个活动,连更7天能拿一个作者头像框和背景图,我想要头像框,好像说连更7天的作品,订阅了之后有个小红包?(好像是营养液,月石,阅读券等等中的一样吧)目前进度:2/7我连更困难,希望可以坚持

第163章 玉锦

青绵婴每日去找不同的老师听课, 津津有味,什么都学,看什么功法都有意思, 偶尔试炼,她和同门们一起参加实战演练, 整个宗门对她和颜悦色,分外友好。

没有课程也没有试炼的时候,她和阙玉锦约好出去玩。

出门前, 阙玉锦先帮她梳发髻,发髻名为垂耳发,看着像乖乖的小兔子, 青绵婴唰唰两下选好自己要穿的衣服, 一身水蓝色衣裙,腰上环绕有纯白的流苏珠串, 系有交连垂下的粉色绸带, 裙摆是相同粉色的绣花,上身外搭是一件飘逸轻薄的短披肩,上亦有粉色系带作装饰。

前世的青绵婴哪里会穿这么可爱的衣裙,但今世的青绵婴寻思, 既然衣柜里阙玉锦为她准备了, 有机会肯定是要穿的。

穿这样的衣裙, 她感觉自己心态都年轻不少。

阙玉锦亦在选衣服穿,青绵婴在旁跟着他看衣柜, 提议道:“穿色彩鲜艳些的吧。”

“鲜艳?”

一排衣物中,色彩最艳的是红衣,阙玉锦挑了其中一件,问青绵婴:“如何?”

青绵婴有些愣地望阙玉锦手中红衣, 注意到衣柜中红衣裳不少,有些无法想象阙玉锦在什么场合穿红衣,太艳丽,太吸引视线,配阙玉锦——

青绵婴呼吸稍窒,阙玉锦已换上给她看了。

眉眼昳丽,额间朱砂痣红,他有一张二十岁似青年又似少年的脸,漆黑冷漠的眸子,着红衣似鬼似魅。

怎么会有这么适配红衣的人?

青绵婴默默点头,又道:“很好看。”

阙玉锦也是印证那句“脸在江山在”的老话,她看着这张脸实在是难以生他的气,即使阙玉锦行事有种不可名状的恶劣,挑不出错,但就是恶劣。

阙玉锦观察着青绵婴的反应,见她喜欢,面上不显,心中惋惜——这些衣服是少年玉锦的。

少年玉锦喜穿红衣,甚至只穿红衣,整日疯疯癫癫地扮新郎。

阙玉锦唇角微微含笑,惋惜:可是绵婴见到的不是少年玉锦啊,是他。

他就是穿少年玉锦的衣裳勾引绵婴了,又怎么样?

被关着的玉锦气得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阙玉锦心情愉悦,这嘶喊声只有他听得见,绵婴听不见。

二人收整好出门,正是春日阳光明媚,踏青的好日子,阙玉锦带青绵婴去百花谷,说:“正是花开得最艳的时候。”

青绵婴一身衣饰融于花海,她蹲下嗅闻花朵时,阙玉锦站她身旁看她,见蝴蝶停在她的发髻上,阙玉锦伸手取下蝴蝶,习惯性要掐指碾碎时,忽然反应过来,把“吓”得不敢振翅蝴蝶放到了一朵花瓣上。

青绵婴正蹲在花海里仰脸看着他。

女孩的眼睛黑亮,带着期冀,阙玉锦问:“怎么了?”

“我觉得明烛和花海很配。”

当然配了。

阙玉锦道:“明烛是绯艳花花液萃取炼制出的。”

他午夜梦回全是身上长满绯艳花的青绵婴。自青绵婴那一死后,阙玉锦也养成种看见蝴蝶就随手捏死的习惯。

完全是恨屋及乌了。

青绵婴道:“我想你舞剑给我看。”

红衣青年,配明烛剑,配花海,一定很好看。

阙玉锦撇眼:“我的剑术没有你老师好。”

他阴阳怪气说青绵婴去找厉丰渊学剑的事。

青绵婴站起来,扑进阙玉锦怀里抱他哄他:“可是玉锦的剑很好看啊,我想看。”

阙玉锦没坚持几秒,低敛眸光看她,他手中出现的是流霰剑。

青绵婴绷不住面容:“为什么你可以操控我的本命剑?”

“流霰剑在我手中数百年,我难道不会动些手脚么?”阙玉锦含笑望青绵婴。

他强制把自己的一丝魂魄融入流霰,与流霰中残存的师尊魂魄相融,要这柄师尊曾经最“痴恋”的剑,也听他的话。

青绵婴气呼呼地想抢回流霰。

“流霰还是我保管归还绵婴的,怎么借我一会儿都不愿意?”

青绵婴抢不过他,气得连说三声“好”,道:“你拿去吧!”

只是她握着流霰剑剑柄的手没有松开。她握着剑柄的前端,阙玉锦握着剑柄的后端,二人的手紧紧挨在一起,阙玉锦左手持剑,青绵婴右手夺剑,她站在他的面前,阙玉锦缓缓松手,手攀上她的手指。

青绵婴咬牙切齿,有种自己孩子被阙玉锦抢了的憋屈感。

理智上她知道阙玉锦能用流霰剑不奇怪,只是阙玉锦自从把流霰剑归还于她都没再展露出这一点,她忽略忘记了。

争执一番后,是青绵婴握着流霰,阙玉锦握着明烛,阙玉锦道:“我不在绵婴面前用明烛,所以,我看看绵婴找他学了些什么。”

成了青绵婴舞剑。

她也不推脱,在凡界时,阙玉锦就时时督促她练剑,她认真把一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展示出来。

厉丰渊用剑和前世青绵婴用剑很像,剑影近乎到了“孪生”的地步,青绵婴对前世的记忆模糊,很多剑式用不出来,厉丰渊确实是最好的老师。

比不合格的老师阙玉锦好,厉丰渊是一心一意教练剑,阙玉锦是三心二意贪私欲。

阙玉锦望青绵婴认真舞剑的模样。

流霰在阙玉锦几百年的印象中是冷肃的,但是此时此刻在花海,在打扮明媚的青绵婴手中,在青绵婴刻意模仿厉丰渊的剑意下,看起来正气凛然、蓬勃向上。

厉丰渊的剑道太“正”了,他现今就算废了双手,依然是当今世上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厉丰渊对剑道的领悟极高,他早已经可以飞升的,但那时仙魔交战,百姓受倾轧,他压制修为放弃飞升,主动向阙玉锦请命去那已经沦为人间炼狱、最为残酷激烈的战场。

彼时,厉丰渊才刚从一城战场回来,他顺利守了城,庇佑了一方百姓,天门因此为他而开,他拒绝了,来见身为神明的阙玉锦。

阙玉锦问:【你怎么不走?你现在不走,命格十死无生。】

厉丰渊:【我不放心离开这片天地。】

【这么眷恋这方天地么?】

【你不亦是?】

厉丰渊眷恋苍生,阙玉锦眷恋一人。

厉丰渊不知道,他放弃飞升,此后“十死无生”的命格是阙玉锦为他写下的,之后出了些意外,才导致他没死成。

阙玉锦理智上知道厉丰渊是位好老师,所以没有阻止他和青绵婴的相见。

但是情感上,阙玉锦望着青绵婴剑上出现旁人的影子,指甲神经质地陷进皮肤,在想,好想杀厉丰渊啊。

青绵婴回眸朝他望来时,阙玉锦又牵出温浅的笑。

二人换剑,青绵婴用艳色的明烛,阙玉锦用冷调的流霰,二人在花田舞剑对招,用剑之精准,都没有伤到花朵分毫。

青绵婴歇息时就看阙玉锦舞剑,他用的剑式是几百年前她教给他的,此时用出,就像是等着师尊来看合格与否,是否有进步,等待着她的夸奖。

剑式耍得精准漂亮,青绵婴却竟看得眸子有濡湿意,她想到竟然已经数百年之久,鼻尖一酸,冒出一瞬泪意,到底还是下一瞬憋回去了。

她觉得时间太恐怖了,相同的人,相同的剑式,她竟然看不出曾经玉锦残留的影子了。

不是万物润生,而是冷硬漠然的漠视与毁灭。

此般剑意,若放在一位魔头身上不足为奇,可阙玉锦偏偏是天下人信服敬畏的“神明”。

他甚至不是人人喊打的魔神,而是一位上天庭承认的光明伟正的正神。

天下人如何在这样的神明治下苟活?

青绵婴觉得天下人一起完蛋了。

练完剑,一日仍未结束,二人躺在花田里,青绵婴有些忧心世人的命运,阙玉锦在望着她忧心。

阙玉锦眸子始终是漠然的,带着对世事的漠不关心,望她忧心时有种无知天真的懵懂残忍。

青绵婴想起修仙界常识:“三界中,天界为上界,修仙界和凡界为下界,凡是有上界神明在下界现身,必是人世灾祸,下界生灵无条件听从神明的话。”

一般而言,神明就是从下界飞升上去的,遇到灾祸,神明回到下界来拯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阙玉锦情况特殊,青绵婴觉得他对人世没有感情,甚至还带着股幽恨,这样的他作为神明,会把下界玩成什么样呢?

青绵婴只得安慰自己至少现在人世看起来一切正常,人们该做什么还是在做什么。

阙玉锦俯着身在望她,一阵微风吹过,拂起阙玉锦发间红色的发带,青绵婴伸指圈缠住红色飘带。

阙玉锦低脸亲了亲她额头。

“绵婴不要想别人。”

回去以后,青绵婴照常学习和生活,一日从厉丰渊处离开,走夜路回住所时,猛然在漆黑的巷里看见红衣的阙玉锦。

他像只幽灵般站在无光之处等着她。

青绵婴走近,问:“玉锦?”

发现他有些不同。

他望着她的眸子十分湿润,带着一股浓烈的想念和乞求意,又有一股极尽压制的暴跳如雷的生气。

他是两只异色眸子,黑色那只黯淡,彩色那只鲜亮得其内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青绵婴脚步止住一瞬,还是挨近他,问:“你来接我吗?”

“绵、绵婴……绵婴……”他剧烈喘息着,又压抑着这种不平静的呼吸,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颠来倒去地呼喊她。

他一动不动,直到青绵婴走到他身前,他才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青绵婴,泪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脖颈上。

“绵婴……”

他抱着她,只是哭。

青绵婴好久没见过阙玉锦的疯病了,或者说,她依然没见阙玉锦的疯病,面前这位是少年玉锦。

她任他抱着,手掌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安抚,哄他:“玉锦,怎么了?”

玉锦抽噎着说:“你可不,可不可以,不要去,找他教,我可以,教绵婴。”

青绵婴:“怎么玉锦还成个小结巴了?”

“呜……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见到你……”

青绵婴安慰少年玉锦半天,他通体冰凉,大晚上的一身红衣服,长长的黑发凌乱披散,真是鬼魅一样。

她在他背上轻拍半日,某一秒,如有所感抬脸,更前方的阴影里,阙玉锦幽深盯着相拥的二人。

青绵婴安慰少年玉锦的手一顿,轻声问他:“谁关的你?”

少年玉锦:“阙、阙玉锦……”

恰阙玉锦迈出阴影,温和道:“我来接你们回去。”

他望向青绵婴,单独解释:“偷跑出来的魂魄。”

玉锦猛然一抖,都未回头看,立即躲到了青绵婴身后,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阙玉锦想到少年玉锦跑出来的缘由,有些好笑地道:“他因为嫉妒绵婴找厉丰渊学剑术,哭着闹着偷跑出来说他可以教绵婴,让绵婴不要和厉丰渊学。”

阙玉锦平静道:“哦,顺带一提,厉丰渊的脸是玉锦划烂的,我不想绵婴误会于我,我可没这么幼稚。”

身后的玉锦陡然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整个人都在痉挛抽搐,青绵婴回脸望他,玉锦五官扭曲抽搐,低着脸不想让她看见,那只显着不甘心的眸子却是抬起,盯完恶劣望他们的阙玉锦,又可怜地望回青绵婴。

玉锦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抖如筛子,却又一鼓作气地说:“厉丰渊的手筋脚筋,他挑断的,全身修为,他废除的,我、我只是划了脸,我、我、我没他这么阴毒。”

青绵婴/阙玉锦:“…………”

大概平时玉锦怕阙玉锦怕得要死,阙玉锦也没想到他居然敢“出卖”自己。

青绵婴以为永远也无从印证的真相,居然从两个玉锦互相捅刀出卖中得知,莫名有兜兜转转之感。

阙玉锦平静看向青绵婴,道:“他疯魔了,不要信他。”

玉锦颤抖地抓紧青绵婴的手:“他坏,他杜撰我……”

“我杜撰你?”

阙玉锦神色晦暗不明,一直都用着的温缓语气陡然冷下来,他怀着些笑意说:“你敢出卖我?你不想活了吗?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青绵婴:哦豁。

阙玉锦,你现在这种阴毒的神色是懒得装了吗?

阙玉锦又看向青绵婴,青绵婴此时都想跟着瑟瑟发抖的玉锦一起跑了。但很明显,他们俩都跑不过阙玉锦。

阙玉锦向他们走过来,青绵婴没动,关键是玉锦只是发抖,弯着身子躲她身后杵在原地,像个铁秤一样坠着她堵着她的后路,她想跑都跑不了。

阙玉锦到达近前,指腹摩挲着,握紧了青绵婴空闲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说:

7.12一家三口(bushi)厉丰渊:七日进度:3/7

第164章 金笼

阙玉锦指腹微凉, 如常般握上青绵婴的手,握得很紧,但牵着她往前走的动作很轻, 话家常道:“绵婴今日过得如何。”

“尚可。”

“绵婴想回阙府还是宗门?”

青绵婴道:“宗门。”

宗门人多,地盘没这么大, 阙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阙玉锦朝她温浅地笑了笑:“可是我想回阙府,那儿安静些,我们回阙府吧。”

青绵婴:“。”

二人走了两步, 走不动路了。

青绵婴右手被阙玉锦牵着,左手被少年玉锦死死抓着。少年玉锦俯着身咳嗽了几声,再抬起脸, 眼下、唇边都是血迹, 盯着回头望的他们俩,表情似哭似笑, 难看至极。

那眼神, 望见阙玉锦即恐惧又绝望,望见她则眷恋又不舍。

【师尊应该有一半是我的呀,我是你的一半啊,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把所有污秽都丢给我承受,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望着他, 为什么你也要背弃我,我才是,我才是你的……】

玉锦死死咬着牙,尖利凄厉的惨叫在阙玉锦脑中环绕着, 阙玉锦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厉鬼简直吵得他脑仁疼。

玉锦眼眶不断在掉出血泪,在夜幕里凄厉悲哀地哭着,他望着青绵婴,手指不愿意松开,抓得死死的,两人连接的手滞在寂静的空中。

【我打不过他,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掉我,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留着我的,师尊,师尊,师尊,那我怎么办啊,我和你怎么办啊,我才是你的徒弟,他是怪物啊……】

阙玉锦朝玉锦微微挑了下眉,玉锦胸口剧烈起伏,深深抽气,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怕阙玉锦杀掉自己,怕得要命。他是阙玉锦的一半,但阙玉锦不是很在意他,阙玉锦可以不要他这一半。

玉锦攀着青绵婴手指,怕扯疼了她,终于努力站直身迈步,握着青绵婴一只手,慢慢吞吞跟在他们身后。

青绵婴目不斜视,她望见玉锦汩汩流出的血泪,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受,移开视线不看,好久,她发觉,是因为小玉锦哭得人心都快碎了,在无声中撕心裂肺,他完全被折磨得不像一个人,而成为一只藏身阴影里的鬼。

幽静的小巷里,三人牵着手,两人在前,一人不远不近缀在后面,画面诡异。

到了阙府,阙玉锦先松开青绵婴的手,青绵婴知道是因为阙府的结界可以保证她绝对跑不出去。

真糟糕啊。

成了阙玉锦在前,青绵婴牵着玉锦在后,玉锦低着头,一直在轻轻地抖着,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像太久没和人说过话。

他一只眼盲,一只眼空洞,一直在小声喃喃自语,青绵婴捏捏他手指想安抚他,玉锦像没有触觉似的,许久后感受到了抬起脸,目光穿过青绵婴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一会儿平静,一会儿目光惊恐。

他们跟在阙玉锦身后,青绵婴像鹌鹑学生跟着即将要动怒教训她的严厉老师,玉锦像影子,颤抖恐惧地跟着自己的主人。

目的地是他们往常的居所,周围熟悉,踏入门扉,玉锦僵着身静止不动了。

阙玉锦在几人都进屋后,指挥灵力“唰”一下关了门,他望着青绵婴,示意自己身前的椅子,道:“过来坐。”

青绵婴乖乖地走近,坐下,玉锦则紧紧地站在她身旁。

青绵婴抬眸望阙玉锦。她此刻生出种“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心,盘算着,如果阙玉锦要如恐吓所说地对玉锦动手,她一定要护在玉锦前面。

虽然阙玉锦和玉锦本质上是一个人,可是玉锦怕成这个样子,玉锦可怜得超乎她的预期。

她好歹,算他前世的师尊。

青绵婴挺直身子,不闪不避地望阙玉锦,阙玉锦指腹在她眼角摩挲来摩挲去,一定揉红了那片地方。

阙玉锦静静望她所想,心道:还是可怜玉锦么?

我在你的面前,你就不要想着别人啊,玉锦可怜,我也可怜,玉锦等了你多久,我也等了你多久,他每天固步自封疯言疯语,而我实打实地做了许多事,为我们而做了许多事。

绵婴啊,师尊啊,我比他有价值得多,不要把视线和思绪留给他了,抛弃他吧,放弃他吧,一切都只给我吧。

阙玉锦缓了缓杂乱跳的心绪,伸指松了松衣襟,露出清瘦的一部分胸口,他见青绵婴仍以那样敌对的视线望他,他在她身前蹲下,头靠在她膝上。

阙玉锦呼吸亦深深浅浅,他侧脸枕在她膝上,手指不停,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剥去了自己外衣,术法褪下裤子,动了动腿,不着//寸缕地跪在她腿前。

几息间的事,阙玉锦声音极轻道:“他命格本就十死无生,我劝诫过,可他偏要去最残酷的战场,有没有我插手他都是死,我只是……划定了他的死法。

“玉锦知道此事后,跑去救他,以救命为交换要划破他的脸,玉锦并不能完全改变他的命格,玉锦本来就残弱,会遭反噬,所以我得知后才又赶过去,废他修为,但留了他一命。”

阙玉锦正过脸看青绵婴:“所以他没有死,只是残废,还算是我和玉锦的功劳。”

青绵婴:“……?”

青绵婴亦是非常努力才平复住自己的呼吸,阙玉锦在干什么?

她以为他要算账和发疯,结果他脱光,下跪,辩解,好连贯自然一串动作。

青绵婴他那张异常漂亮的脸蛋,望他分外明晰、贵不可言的神印,望他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解释,但是下跪认错的态度端正,伏在她身上的模样可怜。

在闹什么啊?

青绵婴忍了几息,还是忍不住道:“玉锦,恶俗啊。”

脱光了跪着解释,这样她就能听进去辩解了吗?就能原谅他所作所为不生气了吗?

阙玉锦仰着脸,不以为意道:“绵婴对我就不恶俗吗?”

不想听他说话的时候就把他头往胸口处摁。

硬要比较,他们彼此彼此,不相上下。

阙玉锦像喝了假酒一般,两腮升起酡红,晕晕乎乎地抱着青绵婴膝腿问:“那绵婴原谅我了吗?”

“原谅你什么?”

阙玉锦贪婪答:“原谅我所有。”

青绵婴见他乌黑披散的发,清瘦漂亮的脊骨,仰着脖颈深切望着她的眼睛。

阙玉锦手搭在她腿上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缓摩挲着,眼睫像因懒散困倦而一眨一眨的。

【答应我吧,答应我吧,绵婴,最好答应我吧。】

阙玉锦在等着回复。

青绵婴见旁边玉锦一副恨不得死去的模样,道:“我知道,我本就没有误会你,你所行之事,皆有你的缘由。”

【为什么要看他,我不比他好看吗?他头发都没梳整齐,乱七八糟就来见你了,还满脸都是血,难看死了,为什么还要看他,而不只看着我?】

阙玉锦被自己心绪闹得有些想笑,他与少年玉锦约定过绵婴喜欢谁,他们谁就活下来。

他始终认为,绵婴是喜欢少年玉锦的。

真心才能换来真心,少年玉锦一颗血淋淋的真心全都是青绵婴,而他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自己是什么东西。

阙玉锦好笑自己心里的混乱和幼稚,半伏在青绵婴膝腿上,柔软的脸颊轻蹭着她的膝盖,双手虚虚地抱着她的腿。

“绵婴要怎么证明没有误会我,是真的相信我?”

他非常夸张地瞥了旁边玉锦一眼,姿态好像一位向主人邀宠、向旁人炫耀的男宠。

青绵婴手指抚摸上他的脸颊,问:“怎么证明?”

阙玉锦轻声说:“亲亲我,绵婴。”

他主动仰起脸等待一吻的降临。

青绵婴弯下身,把阙玉锦下颌抬得更高了,低脸亲了亲他脸颊,吻一触即分,问他:“好了么?”

“不好,”阙玉锦像攀附木桩的藤蔓,又像水中的游蛇,趴在青绵婴膝上眨着笑眼望她,说,“还不够,我还是不相信绵婴相信我。”

不相信别人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青绵婴不能骂出口,因为现在谁修为高谁是老大。她问:“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阙玉锦弯着眼睛,说:“**。”

青绵婴:“……”粗俗啊。

旁边的玉锦望着他们,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已然是猩红色了。

他眼中红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阙玉锦,原来此前的眼睛这么红是被阙玉锦气出来的,或者可能是哭出来的。

青绵婴望玉锦的时候,阙玉锦站起了身,捡了外袍随意披在身上,他走到床前,抬手,面前出现又一个空间。

金色的空间不断延伸,取代了他们此时所处的地方。

甚为浩大广阔的……一只金笼子。

青绵婴仰头便望见笼壁外波云诡谲的天,仔细看,又见这天的变化始终相似,大概是虚假的。

笼壁很宽广,是永远触碰不到的神器。

她看回阙玉锦,阙玉锦依然衣衫不整,含着温吞的笑意威胁她:“如果绵婴不信我的话,我就要关着绵婴了。绵婴想要的自由就通通都没有了,关绵婴到我们成亲,然后……绵婴就彻底跑不掉了。”

真是个疯子,神经病。

青绵婴发现现在这个空间才是真的跑不掉,看不到边界,或者说,此处是神之界。

她甚至瞬时意识到阙玉锦为什么要安一个家在遥远的神界,因为在这里,她绝对跑不掉,都不知道往哪里跑。

旁边玉锦被单独困在一个结界里,看得见他们,听得见他们,却痛苦地始终触碰不到,他拍打结界壁,不知是用了怎样的力气,不久后无色的结界壁上密布血手印,看起来就像血迹悬于空中。

青绵婴招手让阙玉锦过来,阙玉锦走近,她抬起脸,施舍似的认真给了他一个吻。

青绵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不太明白,她与阙玉锦时时待在一起,阙玉锦的吻常是香甜的,几乎没有过是这样的苦味。

……是在难过么?可为什么难过,现今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啊,你已经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了。

青绵婴不介意这股苦味,把阙玉锦唇腔全裹挟着亲了一遍,尝了一遍。

吻毕,阙玉锦尚且闭眼沉浸时,青绵婴抬手,狠狠甩了阙玉锦一巴掌!

好气,不就是听到一个你的小秘密吗,关我做什么!莫名其妙!!

阙玉锦睁开眼,面色晕红,笑得更病态了,说:“我常常梦到过去被绵婴强迫的日子,而后回想,那种滋味真好。绵婴所给予我的一切,我都是迷恋且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7.134/7

第165章 刑室

“噫。”青绵婴浑身鸡皮疙瘩都被阙玉锦这笑容惹出来了。

她目光往旁侧移, 把自己碰过阙玉锦脸颊的手藏到身后,悄悄捏捏衣裙,好似这样能够稍微缓解触碰到阙玉锦一瞬受到的刺灼意。

环视周围, 此处像被世界遗忘之地,天宽地阔, 最外侧边际由庞大的金色笼壁组成,而内部,有种无序的混乱感。

所处的建筑主体是一座土楼, 仰头能见圆圆的一方天,红色绸缎杂乱地飘在土楼中空部,柔软漂浮, 有种凌乱诡谲的美感。密密麻麻的屋子正对院子, 每个屋子前有一盏亮着幽光的红色灯笼,像无数只盯着人的眼睛, 青绵婴余光见许多灯笼在她视线移开时悄悄闪了一下, 心道,也许还真是“眼睛”呢。

青绵婴在环视中又望见少年玉锦,与她隔着一层血色的无形的幕布,此刻安静地望着她, 身形隐在阴影里, 周身萦绕着黑乎乎一团气, 似幽魂孑立,哀莫大于心死。

视线的最后回到阙玉锦身上。

阙玉锦面无表情、高高在上时, 很有神君的模样,敛目悲悯,抬目煞神。

此刻幽深盯着她,像神君堕魔。

衣衫不整的样子亦颇为……神圣, 像神君真的狠狠地堕落到淤泥里,那只被俗世淤泥染黑的眸子静静地又望着世人,悲喜不明。

阙玉锦乌眸所在的那半张脸残存着艳红的痕迹,周身只有这一处伤痕,莫名衬得他些许委屈,些许可怜。

青绵婴不禁想摸摸他的伤口,刚欲抬手——

阙玉锦视线打量过她方才碰他脸颊的那只手,微微蹙眉,纠结一会儿后问出口:“……绵婴这么不喜欢我么,怎么碰完我还要擦擦手。”

青绵婴内心腹诽:我碰你得还算少吗?我不喜欢你,我嫌弃你,我天天摸你碰你干什么?

“绵婴为什么打我眼睛还看得见的这半边脸,不打另一边,是因为……玉锦么?”

阙玉锦看得见的眸子是乌色眼,玉锦看得见的是彩眸。

阙玉锦站在咫尺之距,又好像天边之遥,声音轻浅地埋怨她。

“我记得绵婴很喜欢我的,还是说,那些都是假的,骗我的,绵婴其实还是更喜欢玉锦。”

叽里咕噜的,到底在讲些什么,怨些什么啊?

青绵婴听进脑里,但依然听不明白。

阙玉锦牵起她刚擦净的手,放在未被打那半边脸颊上,青绵婴不禁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生怕阙玉锦腆着脸求她再打剩下半张脸。

阙玉锦眼睛迷蒙而好奇地望着她,朝她露出个不伦不类的笑容,话语喃喃:“我仔细想想,我还是很喜欢绵婴的,我每天对着绵婴脸都要笑僵了,这样还不够喜欢绵婴?”

原来都是假笑,演技这么好啊?

阙玉锦像自言自语的疯子,扶着青绵婴肩膀,将她转朝玉锦:“你看,玉锦见到你只会哭哭啼啼,他晦气,还是我好,我每天对绵婴都是笑脸相迎。”

玉锦一晃而过,青绵婴连人影都未看清,阙玉锦已挨近过来抱住她肩膀,青绵婴推了一下没推开,阙玉锦已牵着她是手主动凑上以脸庞亲昵,又以脸颊亲昵她的脖颈,鼻尖蹭蹭嗅嗅,抬脸水雾雾地乞求问:“绵婴,我比他好吧?”

像灌了十斤灵酒,安静地耍酒疯。

青绵婴如此想也就如此说,阙玉锦脸颊挨着她脖颈,半阖着眼睛笑:“未尝不可。”

他把下颌靠得更近她脖梗处,唇瓣近乎贴着她耳朵,非常小声地说:“玉锦说他想来见你,我就放他来了,我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了,我本来不应该让他见你的,绵婴见我一个就够了。”

青绵婴实在是吃他软言软语,手指一下一下抚摸他后脑,轻声问:“怎么了?”

“……玉锦最嫉恨厉丰渊,因而一定要毁他,而我,我嫉恨玉锦,玉锦总说他是真迹,而我是赝品,不是的,我怎么会是赝品?我比他强千倍百倍,我不是赝品,是这样么,绵婴?”

阙玉锦一边软语,侧对着青绵婴的半阖的眼眸里沉淀着漠然的情绪。

青绵婴有一手没地方放,随便垂下,精准地搭到了阙玉锦腰臀处,她条件反射地揉了揉,察觉到皮肉柔软冰凉才顿了一顿,又附上去。

阙玉锦埋在她怀里痴痴地笑,不知在笑什么。

……分明就很开朗嘛,说什么不爱笑,笑僵了脸。

天空笼罩着四周房屋,像囚牢,像棺盖,漫天的红绸似当下要结亲,厚重的木料似死后要共被掩埋。

阙玉锦只薄薄地披了一件衣衫,中间系带松垮,青绵婴伸手轻易从衣摆探入,摸到肥嫩紧实的大腿,她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下唾沫,语气又正经地问:“我做了,就放我出去么?”

青绵婴确定了这个空间她无法自己出去,转而向阙玉锦确认。

她自认为目光可怜,足够示弱。

阙玉锦抬起脸,面上还残存着新鲜硕大的巴掌印,无声地弯唇笑:“是,只是,绵婴,你记得么,曾经你和我说过九百九十九次,我听世人多说我睚眦,也许我真的睚眦,不说千倍百倍奉还,至少也十倍吧。”

昔年的青绵婴曾诓玉锦千次做完,放他离开,而今的阙玉锦提出万次的价码。

“再说,如果我们五百年间没有分别,你不止欠我这么多,五百年的日月,即便一天才算一个小周天,也有十八万零两千五百个小周天,你应该还我。”

“好会算帐,”青绵婴思忖精尽人亡的可能性,又问,“耽误了婚期怎么办?”

“绵婴忘了么,婚期没定。”

哦,青绵婴想起来,有一日阙玉锦抱着巨厚的书籍让她挑选成亲的黄道吉日,她因犯懒而说不想看。她以为她不选阙玉锦就会自己选好,结果还是等着她来挑日子么?

“走,赶紧吧。”

她抓着阙玉锦手腕,随意挑了一间房间欲往里走。

推开暗色的屋门,青绵婴稍稍睁大了眼睛,“……?”

此为是一间“刑室”,满屋刑具……玩具。

青绵婴转回脸幽幽地看阙玉锦。

阙玉锦从善如流:“特意准备的,我以为绵婴会喜欢。”

青绵婴迈步踏入,房屋意想不到的宽敞,是一个芥子空间,是暗室装成,铺设豪奢,窗台前有流动的水池,望下处深处蔓延,似乎连通外界。

水池旁还有一个盛满清水的瓷水缸,大小能容纳两人在内,缸内有细小的黝黑的鱼,一只只眼睛幽亮。

屋侧方有一桌面,桌面上的墙壁挂满了如鞭子、匕首、细针之类的武器,青绵婴看见针时鸡皮疙瘩冒了一下。

桌面上摆着很多金玉器具。

青绵婴随手将一串大而圆润的珠子拿在手中把玩,一颗珠子快赶得上她手掌一半大,圆滑坚硬,她看看珠子,又看看阙玉锦,表情怪异,实在很难想象这得怎么弄进去。

青绵婴手指打开一锦盒的卡扣,打开后,里面平平无奇地摆着一根木棍,她拿在手中掂量,沉甸甸的,似乎是擀面棍?她又以“人不可貌相”的目光看了阙玉锦一眼。

在水缸相对的地方有一个燃着火的火盆,漆黑的长条状铁器搭在火盆边缘,青绵婴伸手捞出来,铁器尖端被火烧得通红,是刻字用的,她光是看看就觉得有些地方幻痛。

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瓶瓶罐罐里有些装着润滑的伤药,这个不奇怪,有个罐子里装满了沙土,青绵婴想象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能干嘛,便问阙玉锦:“这个作什么的?”

阙玉锦附耳到她耳边,青绵婴听得蹙眉,瞥阙玉锦一眼,把土罐放回去。

她在这里还发现了一颗木料种子,阙玉锦解释说:“是前世与绵婴共生的那棵树的同枝,我可废了很大劲才寻到,炼化可重新施用木系力量,幻化藤蔓。”

青绵婴总觉得听起来阙玉锦很怀念藤蔓。

她又把种子放回原位,她什么都是看看,遇到不知的就问,完全没显露出自己对哪一样的兴趣。

她手指拂过墙上挂满的红绸带,试了试绸带的韧性,又去碰挂在墙壁上的烛台,烛台可取下,她研究了一下各式各样漂亮蜡烛,烛身有花型,有小动物型,有鲜红色,有幽蓝色,烛白色……

还有很多熏香。

青绵婴支着一个个香盒,一点点儿试闻香料,有些闻了身体发痒,有些闻了脑袋发懵,她很快放下线香。

这里东西齐全得像个展览一般,青绵婴开始好奇起如果这里每个房间都不一样,那其它房间又有什么?

青绵婴视线终于落于房屋正中处,那儿有一个捆缚台。

似是押犯人用的,困住人手、脚、脖颈的镣铐内圈有啮齿。捆缚台可以换角度,换成不同形状以适应人的不同姿势,青绵婴研究了一会儿,很新奇的椅子了。

捆缚台正对着的水面之上有一面硕大的水镜,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晰。

青绵婴望向阙玉锦,颇为奇怪地问:“这是我的喜好,还是你的喜好?”

作者有话说:

7.145/7

第166章 幽魂

在房间外部, 土楼的红色飘带之下,玉锦一身红衣,面颊有未擦净的血迹, 头发些许凌乱。

他站在血手印组成的血幕之后,无声地望着两人, 从他们交谈,亲吻,到一巴掌。

无论他们争吵还是欢爱, 似乎都与自己毫无干系了。

他的躯壳原本能维持几年不腐坏,渐渐地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几年, 到几月, 再到现在——仅仅一日,甚至还不足一日, 他的皮囊就全身血迹, 他就像要脱去皮囊的无家的鬼魂。

玉锦一只眼因失明而是暗色的,另一只彩眸也越来越黯淡。

他被困在阙玉锦的躯壳内太久,久到他几乎都忘记自由的感觉。

阙玉锦的躯壳,最初其实是他的躯壳。

青绵婴新丧的几年中, 玉锦一蹶不振, 始终徘徊在殉情还是继续等待的选择中, 终日蹲守在僻忧峰一隅,活得如死后固执留存在世间执念之地的鬼魂。

他选择了不去殉情, 知道自己不可以一直如此颓靡,于是一日,他如此往每一次那般,开始割分自己的魂魄。

他把那些想离开、仍有干劲、有强烈恨意的魂魄割分出来, 用自己的血肉给其铸造了新的躯壳,终于放他离开。

剩下的那部分魂魄哀绝、自怨自艾、心存死志,用着剩下的一部分躯壳活着。

他们约定一半向前走,一半固步自封地等待。

向前走的那半成了仙域魔域、影响局势的神君阙玉锦,等待的这半成了僻忧峰孤魂玉锦。

玉锦蹲守在旧日家园,不吃不喝不睡,不与灵气有交流,身体日渐虚弱,瘦削如骨,他因神印而死不了,因而完全不担心自己,心腔中念念想着,只要一天再一天,等到了师尊就好了,她会救自己。

数年后,阙玉锦回到僻忧峰,未找到玉锦,只在昔年青绵婴的床榻前找到一具腐尸。

腐尸紧紧地蜷缩成一小团,灵魂存纳在腐朽的躯壳里,受到外界打扰,灵魂驱使那具腐烂的躯壳抬起眼,死寂的目光望向来者。

阙玉锦把玉锦的魂魄收留进自己完好的躯壳里,以自己的血肉养育他的魂灵。

阙玉锦不喜让玉锦占据自己的躯壳,于是每每玉锦闹着要“出去”,他会为他炼制一个新的躯壳。

但玉锦已经永远失去了原初的躯壳,新躯壳用不了多久又会腐坏,如他腐坏的心脏一般。

阙玉锦日渐强大,而他日渐虚弱,他依附着阙玉锦而存活。

他们是双生的一体,他敏感纤弱,阙玉锦恶劣倨傲。

阙玉锦为世人添了一桩又一桩“趣闻”,而他只是待在阙玉锦的躯壳里,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剩下的一切只为了等待,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归来。

……玉锦看见青绵婴了,从分身中带有的玉锦的那部分魂魄。

分身比阙玉锦大度,分身会让玉锦顶替掉自己的躯壳去与青绵婴相见。

他们实打实地共处了许久,只是玉锦浑浑噩噩,如在梦中,没有实感。

他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满心欢喜。

满心欢喜……

玉锦在躯壳内终日望着阙玉锦同新生的青绵婴相处,凄厉嘶喊,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等待的结果。

阙玉锦恶劣自私,十足的残忍,根本不让他见青绵婴。

这和约定好的不一样。

但,他又能如何?

此次相见,是玉锦不知在阙玉锦脑中连续不断吵闹多久的结果。

可为什么,阙玉锦依然牢牢地霸占着师尊?

无形的结界之内,玉锦眼睛血红,眼眶中淌下的是血液,不是眼泪。

青绵婴只在环顾周围时短短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为什么不一直看着他?

阙玉锦怎么可以随口杜撰他,把他说得这么狭隘,这么可恶,他根本不记得阙玉锦说的那些事,也许是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神志不清,但更大可能是阙玉锦随口编撰谎话。

阙玉锦竟然还说羡慕他,呵,哈哈……

绵婴似从前触碰他一样,那样狎昵地触碰阙玉锦,阙玉锦说一万次,绵婴竟然也没反驳,反而是牵着阙玉锦的手进屋子。他们交谈甚欢,参观屋子里众多器具,含笑调情。

“这是我的喜好,还是你的喜好?”

“绵婴问什么?是镜子,还是全部?”

“有区别吗?”

玉锦木楞僵硬地望着他们。一切的一切,原本应当是他的,可却被另一个自己夺走,自己反而被抛在一旁。

两人每说一句话,玉锦就感觉有一片刀刃刮在心上,他的心本来就已经腐烂,现在又被一点一点削去血和肉,所以他才一直咳嗽,七窍流血。

玉锦的视线被血雾模糊,可又能把一切听得、感知得清楚。

青绵婴绕着捆缚台走了一圈,捞起捆缚台前侧有着短短锁链的镣铐看,指腹摸着其内的锯齿,“看起来要么是些很疼的东西,要么是有些‘趣味’的东西。”

她的指腹一碰锯齿就破了口,渗出血滴。

阙玉锦走近牵起她的手指,微微低下脑袋,将其含入口中。青绵婴微微蹙眉:“很疼,我不喜欢。”

阙玉锦:“不需要绵婴用。”

阙玉锦黝黑的眼睛望着青绵婴。青绵婴盯阙玉锦半天,没说话。

玉锦知道她想说“可我也不是很喜欢看你疼”,但这句话对于她而言很拗口,由是最终没说。

“坐着。”半晌,青绵婴又道。

远远地,玉锦听话地坐在地上,许多秒后,他见到阙玉锦坐在青绵婴面前的捆缚台上,才反应过来青绵婴不是在和他说话。

阙玉锦坐在台面上,和他一样,他们都在望着青绵婴,每一眼,都在用目光细细地描摹、舔舐。

青绵婴转身取下墙面挂着的诸多红绸带,一条一条整齐地叠垂在掌心。她又去拿锦盒,放在捆缚台上,站在阙玉锦面前,低着脸认认真真地给他手腕上系红绸带,绸带的另一端系在束缚台原本连接镣铐的接口。

她绑得认真细致,还仔细试了试手腕与红绸之间还能伸进一根指头,不至于太紧。

玉锦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又望他们。

青绵婴似装点新得到的漂亮木偶娃娃似的,用红绸在阙玉锦脖颈上系了个漂亮的结,眸光满意地望着阙玉锦。

阙玉锦目光跟随着绵婴看她忙活,玉锦知道阙玉锦在想些什么,他们有一样的困惑——他们并不是很明白在这样一间“刑室”里,为何青绵婴展现出这样一副珍视的态度。

青绵婴先以自己的指尖碰了镣铐的锯齿,试了疼不疼,而后抛弃镣铐,转而给阙玉锦用柔软的红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