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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邱

她大姨见她忽然不走了,问道:“庆璇,怎么了?”

“大姨,我看那边有副食品店,去买点鸡蛋糕吧,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赵珍贤摆手道:“庆璇,不要破费了,我这趟来看病,废了你不少事,又是带路,又是找医生的,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要你给孩子买东西?”

“大姨,几块鸡蛋糕,不值当什么,你大老远回去,孩子们都伸头看着呢,给他们甜甜嘴吧!”

赵珍贤想到家里半大的孩子,没吱声了。

沈庆璇进去,要了一斤鸡蛋糕,半斤水果糖,付完钱后,问道:“同志,我看你们这边还有桌椅,我们可以坐着休息会吗?”

“可以的,我们这还有汽水,你看要不要买两瓶?”

两毛钱一瓶,沈庆璇买了两瓶,都递给了大姨,赵珍贤一下子收到这许多东西,有些感叹地道:“庆璇,还是你能干,工资高,手头也宽裕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么小小的一瓶汽水,就要两毛钱,够买五个馒头了。

沈庆璇带着大姨在旁边坐了下来,仿佛才看到李南书他们一样,“孟庆,怎么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孟庆一时没认出她来,问南书道:“南书,这是?”

“沈庆璇。”

“谁?”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沈庆璇,我们中学一个班的。”

王孟庆问道:“你熟吗?”

李南书摇头,王孟庆礼貌地和沈庆璇道:“对不住,毕业太久了,我都不记得有哪些同学了。”

沈庆璇懵了下,“你不记得我了?想不起来了吗?”

王孟庆摇头,又道:“对不住,我一会还得赶火车,下回再聊。”

沈庆璇讪讪地点了点头,带着大姨走了。

赵珍贤边走边轻声问道:“庆璇,这你同学啊?咋都不认识你了?”

“我也不知道。”说着,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手腕上带着的玉镯,汪锡朝说,这是他家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有好几代了,这样的东西,现在在她手里了。

想到这里,沈庆璇心里又定了一些。

这样的玉镯,李南书都未必有。

沈庆璇一走,钱向林才问道:“孟庆,真不记得了?沈庆璇,以前老跟在我们后头的,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几个天天搁外头,帮她找工作……”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么热的天,差点都跑中暑了,不想和她搭话而已。”他们三个在这,她只和他一个人打招呼。

南书和钱胖看到她来,当没看见一样,他立即就猜出这几个人闹掰了。

“说说,你们怎么闹掰了?”

李南书道:“她藏了树深给我的信,还两头骗。”

王孟庆皱眉道:“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年纪都小,生怕把别人想坏了,现在才发现,我们的脑瓜还是太保守了。”

钱向林道:“不说这人了。”

“咋了,不能和我说?”

钱向林道:“不是,就是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哟呼,你们这是有秘密,瞒着我了?”

钱向林挠了一下头,不知道咋说这事,他正纠结着,李南书瞪了王孟庆一眼,“孟庆,你还说我们,你家的事,你不也一点都没和我说,我还是回城了,才从钱胖这里知道的。”

王孟庆笑笑,没说话。

李南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连一句争辩的话都没有。”

“南书,我知道你们关心我,我也不想你们担心,你看现在,我是不是挺好的,倒是你,终于从乡下回来了。”

那年她下乡的时候,才15岁,他们担心她在乡下受苦受难,后面没多久,他去了部队,爸爸又被哥哥举报,他已然是自顾不暇。

“南书,真好,看到你回来,真好。”

李南书转了头,“别说了,说的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听听你那语气,像我死里逃生一样。”

王孟庆接话,“不是死里逃生,也是蜕了一层皮,我知道,比我们当兵的还辛苦,我们好歹能吃饱饭,日子有奔头,你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自由,好了,不说这个了,说点正事,孟叔叔那边,回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给我们发个电报来,或者打电话。”把她们单位的电话写给了他。

王孟庆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视线就有些模糊,撇过头去,声音略带哽咽地道:“就知道你们见我,准没好事。”

钱向林拍了拍他肩膀,“从小就一起闯祸,不是亲兄妹,也胜似亲兄妹了。”又补了一句,“还是那句话,以后发达了,别忘记我和南书。”

“噗嗤”一声,本来还红着眼眶的人,被逗笑了,缓了一会儿,轻声道:“忘不了。”

他现在只怕自己不能出人头地。

下午四点半,李南书和钱向林送王孟庆上车,李南书从包里拿了几张烙饼和一罐头豆腐乳给他,“路上带着吃,豆腐乳是我妈新学的手艺,让带给你尝尝,要是觉得好吃,回头我给你寄。”

“帮我谢谢舒姨。”

“知道!孟庆,多多保重!”

“南书,向林,你们也多多保重!”

“呜——”

火车的汽笛已经吹响了,王孟庆带着不重的行李上去,等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又朝站台上的李南书、钱向林挥手。想象中的久别重逢,最后竟然只有火车站的个把小时,许多话都好像没来得及说,王孟庆看了眼手里的豆腐乳,好像那些话,也不必说。

他们还是他们,一如当年。

“哐哒哐哒”,火车开走了。

钱向林和南书道:“他爸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一个卧床的病人,又要人照顾大小便,又要注意营养,除了父母子女,怕是没人能照顾的那么细致。”

而且,如果叔叔家条件不好,大人带着孩子都喝照得清人影的稀粥,能舍得把干饭给借住的亲戚吃吗?

哪怕亲戚出了钱,日子久了也是不行的。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孟庆大概也想到了,他这回出任务回来,或许会有别的想法吧!”孟庆虽然打小嘴巴利索,但是人一点也不浑,非常重感情。

钱向林道:“他可别犯傻,都已经是连长了,孟叔叔那边,实在不行的话,就把他接到部队去,请人照顾。”

李南书心口一动,“我觉得这个法子行,两边都兼顾到了。”

俩人正聊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打量他们,回头一看,发现是孟晓桦,俩人都有些意外,南书喊了声:“孟哥,找孟庆的吗?已经走了。”

孟晓桦摇头,“刚好有事路过,顺便来看看。”

三个人一起从车站出来,等在公交站台,钱向林上了另一辆车,孟晓桦忽然问南书道:“你说,孟庆会不会对我这个哥哥很失望?”

李南书摇头,“不清楚,孟哥,你可以自己问的,”又道了一句,“孟庆可能得转业了。”

孟晓桦一怔,“什么?”

“孟叔叔生病卧床,现在借住在孟庆叔叔家。”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孟晓桦全明白了,一个卧床的病人,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亲子女都未必有耐心侍奉在床前,何况是弟兄呢?

况且,这个年代,乡下的叔叔日子也不好过。

“谢谢!”

李南书摇了摇头,“孟哥客气了。”她没问他会怎么做,她想,他既然会出现在火车站,总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孟庆没了前途。

一定程度上来说,孟晓桦其实是比孟庆有社会经验的,或许,他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在省委附件,李南书下了车,远远地和孟晓桦挥了挥手。

等到了单位办公室,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是陈树深的,说他月底会来一趟江城交流喷油泵试验台的经验。

李南书一眼看过去,没觉得有什么,等看到后面几行说起生活琐事的句子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略过的是什么。

他们的喷油泵试验台试制成功了!

李南书站在那里,拿着两张薄薄的信纸,一瞬间心口“砰砰直跳”,竟然成功了!巨大的喜悦从胸口溢了出来。

左纪云见她一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有些疑惑地问道:“南书,怎么了?”

“云姐,树深研制成功了。”

左纪云立马反应过来,“那是不是可以申请调到江城来了?树深的脑瓜子也太好使了吧?”

李南书笑道:“云姐,其实我没和你说,他是个天才。”语气里是难掩的骄傲。

“南书,没开玩笑呢?”

李南书点头,“我中学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这是要往科学家的路子走啊,南书,你眼光也太好了吧!”

李南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低头把信重新折好,放到了信封里,“云姐,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啊,今天我可不和你客气。”

刘陵生过来道:“南书,你大哥来了,在门口呢!”

左纪云道:“南书,你快去看看,别是什么急事儿。”

李南书忙把信放好,一路小跑着到大门口,就见哥哥真的在那里等她,旁边还站着一位女同志。

见到她来,李东淮笑道:“南书,我来接你一块儿吃晚饭。”

“哥,这位是?”

“邱兰章!”

李南书反应过来,就是一鸣哥提过的那位“小邱”。

第92章 峰回路转

个子不高不矮,体型适中,梳着两根麻花辫,发梢刚刚搭肩上,笑起来眼睛像一弯月牙一样,是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姑娘。

年龄大概和哥哥差不多大,她记得刘一鸣说,在长江出版社当编辑。

“你好,邱同志,早前就听过你,今天总算是看到真人了。”

邱兰章也伸了手,微微笑着道:“你好,南书,我看过你们发在《启光日报》上的文章,写的可真好,没想到你是东淮的妹妹。”

“邱姐姐夸奖了。”

李东淮开口道:“南书,这会儿不忙吧,一起去吃个晚饭。”

“哥,我刚说请纪云吃饭呢,树深他们的喷油泵试验台试制出来了,是不是特别厉害,竟然真的研发出来了。”

她一说起这事来,眼睛里的兴奋掩都掩不住,一旁的邱兰章笑着望向了李东淮,“东淮,南书说的这是?”

李东淮温声道:“南书的对象,在平江市拖拉机厂。”又和南书道:“那喊纪云一起吧。”

邱兰章笑道:“哇,妹妹都有对象了,还是这么厉害的工程师。可比你哥哥厉害”

几个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左纪云的声音,“南书!”

她刚想着,李东淮这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心里不放心就追了过来,等走到跟前来,看到李东淮旁边还有一个女同志,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一时愣住了。

“南书,这是东淮大哥的对象?”

李南书点头,“云姐,我哥说请我们吃饭,走,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又给两边介绍了下,“邱姐姐,这是我同事,左纪云,云姐,这是邱兰章同志。”

邱兰章朝左纪云点了点头,和她握手道:“左同志,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打小没吃过劳力上的苦。

左纪云短暂错愕过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邱同志好,祝贺东淮大哥。”转身又和南书道:“南书,我就不去了,我晚上还得写个材料呢!”

“云姐,一会就回来了,我晚上陪你一起写。”

邱兰章也劝道:“左同志,一起去吧,人多还热闹些。”

左纪云想了下,微微笑道:“那叨扰了。”

几人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点了一份罐焖鸡、一份蘑菇炒鸡蛋、一份三鲜馅猪肉卷和一份青菜豆腐汤,等菜的时候,李南书问道:“邱姐姐,你和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邱兰章看了一眼李东淮,笑着道:“市里审核一批图书,我俩就认识了,”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道:“南书,你哥这人可难接近了,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好像对你印象很好的样子,心里压根就没记住你是谁。”

李南书有些惊讶,“是吗?我哥在外头是这样的啊?”

邱兰章一个劲地点头,“我和他认识一个月,接触好几次了,有一次在路上看到,我和他打招呼,他还愣住了,没认出我来,我当时就想,我得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姐姐,你都不生气的吗?你还要看看怎么回事?你太可爱了吧!”

邱兰章笑道:“就是他这人给我的反差感很大,我有些好奇,然后就走上一条苦路了,我表明心迹后,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我都快绝望了。”

李东淮似乎也有些惊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邱兰章摇了摇头,和南书道:“你看吧,是不是?你哥连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南书见她这样大大方方地分享糗事,忽然就有些能理解,大哥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姑娘,坚强、乐观,还有一些喜剧天分。

左纪云也抬了眸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安安静静地听邱兰章分享她和李东淮的恋爱过程。

这会儿,饭菜陆续上来,邱兰章问左纪云道:“纪云是不是还没对象?”

左纪云摇头,“没有,”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还没有找对象的念头,先把一年考核期熬过去吧。”

邱兰章道:“工作更重要,谈对象的事,也不用着急,这事得看缘分,缘分来了,躲也躲不掉,缘分没来,急也没用。”

左纪云点点头,随口问道:“邱同志是江城本地人吗?”

“算是吧,53年的时候,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我爸妈从羊城调到江城来,算起来,我们在江城生活也有二十年了。”

李南书还不知道她父母是大学教授,看了她哥一眼,她哥好像也有些意外,“邱姐姐,你爸妈都在高校工作?是行政岗还是教学岗啊?”

“教学岗,我妈妈教哲学,我爸爸教话剧。”

李南书又问道:“邱姐姐,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了,就我一个,我爸妈工作比较忙,早些年没想着多生一个,后来有念头了,我又大了,让他们操心的地方更多,他们也就算了。”

左纪云道:“邱同志一定是在友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性格真好。”

邱兰章歪了一下头,“这是不是对我的一种夸奖。”

一餐饭,主要听邱兰章在说话,她又忙着给大家夹菜,一个小时后,几人从饭店出来,李南书和左纪云把他们送到了公交车站,才往回走。

左纪云道:“南书,邱同志性格真好,人也活泼有趣,看到她,我就完全能理解,你大哥为什么会喜欢她。”

“为什么?”

“像个小太阳一样,还一心一意的喜欢他,谁能拒绝呢?”说到这里,左纪云看了一眼南书,“南书,我和你说个事儿,你不要太意外。”

“什么?和邱姐姐有关吗?”

左纪云摇头,“不是,是和我有关,其实……我对你大哥挺有好感的,或者说,是有些喜欢的。”

李南书愣了一下,“什么,我大哥?”

左纪云笑了一下,“怎么,很奇怪吗?”

“也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突然,云姐……”

左纪云见她都语无伦次了,笑道:“我能说出来,说明我已经下定决心放下,邱同志挺好的,我觉得很适合东淮大哥,一静一动,而且都是读了大学的,他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南书,我都有点羡慕东淮大哥了,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云姐,你也很好很好啊,你是一个多坦诚、热诚的人啊!”

左纪云点头,“对,我也有我的优点,所以我并没有因为邱同志的优秀而妄自菲薄,我只是觉得,美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邱同志的运气更好些,她的心上人也选择了她。”

又望着南书道:“走吧,陪我写稿子去吧!”她走到省委来,可不容易了,没什么比她的工作重要,是以,虽然今天情绪有些不好,工作还是得做。

南书现在对她只有佩服,“云姐,你真的是我的榜样。”

左纪云莞尔,“彼此彼此。”

**

邱兰章和李东淮这边,也在聊南书和左纪云。

邱兰章道:“她们可真能干,比我还小几岁呢,就闯到省委了,东淮,你们家的兄弟姐妹,是不是都很能干?”

李东淮想了一下,“差不多,南书打小有主见一些。”

邱兰章又道:“那个左同志,话不多,看着很有女干部的气质,板正得很。”

李东淮道:“她和南书关系最好,经常来我家里吃饭。”

邱兰章低了下头,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她想,东淮工作那么忙,本身又不是在这些小事上留神的人。

“东淮,这周末去我家吃个饭好不好?我爸妈一早就说请你去吃个饭。”

“好,那我周末过去拜访一下。”

邱兰章见他应下来,笑的眉眼弯弯,“东西我帮你买,你这么忙,不要为这事费心了。”

李东淮笑道:“兰章,我自己来吧,你帮忙,不就算作弊吗?伯父伯母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不高兴的。”

“不会,东淮,你不知道,我爸妈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快乐地生活,他们看到你人到了,肯定就特别开心……”

此时,俩人聊的很好,一切似乎也都在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包括李东淮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想,随着时间的推移,爸爸下放带来的影响,似乎正在慢慢降低、消逝,然而,幸福的眩晕感并没有占据他过多的时间。

周末,他在邱家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坐公交回了槐花巷子的家。

他到家的时候,舒向芫正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晒被褥、晒大酱,看到他一个人回来,一家人都有些意外,李南书最先开口,“哥,你这周末不陪邱姐姐的吗?”

“把她送回了家,才回来的。”

李南枝笑道:“大哥,终于知道谈对象了,希望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好!”

他表现的很正常,但是李南书还是察觉出哪里出问题,大概是大哥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不像一个热恋中的人。

第93章 适得其反

等到吃过午饭,李东淮一个人回了房间里,舒向芫问女儿道:“你大哥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妈,你也发现了?”

舒向芫点头,“你去问问,别遇到什么事了。”

李南书过来的时候,就见大哥在写着什么东西,她敲了一下门,“大哥,在写什么呢?”

李东淮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工作上的事,怕回头忘了。”又道:“这事源头还是你们省委调研组,现在许多工厂不是要给58年前后的工人,选一些先进员工出来,涨一级工资吗?”

“嗯,文件正式下来了吗?”

“是,但是名额太少了,有些工厂是百分之二,有些是百分之三,可挤压了这么些年,符合条件的员工一般能占到百分之四五十,名额怎么分配呢?工厂革委会定了名单,工人不满意,认为不公道,发动家属包围厂部,还有摸电闸,要跳楼的,一些工厂就把事情推到了市委来,希望我们给列一个章程出来。”

李南书挠了挠头,“这事可真够难的,一个厂几百个人都符合条件,只能挑二三十个出来。哥,不然这样呢,举行技术大赛,拿前几名的人,得这个名额?”

又道:“还得多分几个名额出来,如果有极端闹事的,怕是还得安抚一下。”

李东淮推了下眼镜,“什么名头呢?”

“保护造反派的革命积极性,名额到时候就由工厂革委会向市委打报告。”

李东淮记了几笔,而后和妹妹道:“南书,你真的很适合是省委工作。脑子转的快,虽然对政治不敏锐,但是对人性敏锐。”

“哥,这算不算夸奖?”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似乎兰章昨天也说了这么一句,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压下了心头的痛感,转而道:“南书,你工作上刚刚起步,要再接再厉,没有读大学,到底是你的一个短板,我建议你平时要加强理论知识的学习,你们那里有很多内部图书吧?你可以多翻翻。”

李南书把她想去基层挂职的事说了,“哥,你觉得可行吗?”

“这是很好的一条路,实践出真知,如果真的能去基层锻炼一两年,你大概能摸出华国农村的问题来,我觉得这一步很好。”妹妹有很多想法,如果真的落实,或许能做出一番成就出来。

李南书见哥哥也赞同,有些惊喜地道:“哥,真的吗?”

“是真的。”李东淮微微笑道:“你年纪不大,可以多做一些基层的积累,以后就知道益处了。”

隔了一会,李南书问道:“哥,你自己呢?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总体上还行。”

李南书“哦”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问出来邱兰章的事。

李东淮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一样?”虽然她一进来,她哥就侃侃而谈地说了好些,她还是觉得她哥不对劲。

他的眼神有些游离,好像说着说着,就想到什么事去了。

李东淮望了眼妹妹,本来准备糊弄过去,但是对上妹妹关切的眼神,心弦松了一瞬,道了一句:“南书,你怎么这么敏锐?”

“哥,能和我说说吗?”

李东淮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没有别人,这才声音低沉地道:“我今天去了兰章家,拜访她爸妈,中间提及爸爸的事,伯父伯母都有些犹疑。”

“邱姐姐呢?她怎么说?”

“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们只有兰章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她的人生一切顺利,没有任何的波折。爸爸的事是既成事实,邱家有犹疑、担忧,是能理解的,”

李南书点头,“是能理解,大哥,你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你说。”

“哥,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和邱姐姐商量下,感情的事,父母的意见是很重要,可是人生是自己的,你得给邱姐姐开口的机会。”

李南书又补了一句,“大哥,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如果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错过,未必会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兄妹俩正聊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小山姐弟俩的声音,接着昕昕“哒哒”地跑了过去。

李南书道:“哥,大概是一鸣哥来了。”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开门见山地道:“东淮,我听南熹说,你谈对象了?你这铁树,终于想要开花了?是小邱吧?”

李南书看了哥哥一眼,觉得刘一鸣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示意他换个话题,就听大哥道:“一鸣,我和兰章,开个头,大概就要结束了,这个玩笑,出了我们家门,可不能再说。”

刘一鸣立即正色道:“怎么会呢?人家小邱跟你后面追了多长时间,你都答应人家了,怎么还反悔呢?东淮,你这事做的可不地道。”

李东淮没有解释。

李南书把刘一鸣拉走了,“我哥也不好受,一鸣哥,你别在这甩刀子了。”

刘一鸣皱眉道:“怎么,小邱反悔了。”

李南书点头道:“是她爸妈,主要原因还是我爸的事,这也不能怪人家,这个年头,谁都害怕碰到这样的亲家。”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她鼓励大哥迈出这一步的,没想到现实能这样迅疾地把人贯穿。

刘一鸣道:“先前小邱追的那样热烈,我以为他们走到一切,是大家乐见其成的,没想到……”

他叹了一声,又道:“你哥知道这个隐患,可是他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小邱的,真的,南书,如果这一回俩人错过,你哥不会再给小邱,给他自己,第二次机会了。”

李南书轻轻道了一句:“我哥真不容易。”

刘一鸣道:“是不容易,他这人什么苦都自己一个人咽,难得主动一回。要不,我们和小邱聊聊?”

李南书摇头,“我们不好插手,要是弄得适得其反,我可就一辈子没脸见我哥了。”感情的事,外人看得再清楚,也代替不了当事人自己的想法。

**

周一回去上班后,李南书抽空就待在资料室,补补理论知识。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来说,邱兰章在门口等她,李南书还愣了一下,心里嘀咕了下:“不应该去找我哥吗?怎么来找我?”

李南书看到邱兰章的时候,第一眼发现她哭的眼睛有些红肿,“邱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邱兰章握住了她的手,“南书,你帮帮我,你不知道,我和你哥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说一句,是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来的,都不为过。”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李南书忙道:“邱姐姐,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啊?”

“我……我爸妈不同意,昨天估计给东淮脸色看了,我在厨房帮忙不知道,晚上的时候,我爸妈才漏了口风,我今天去和东淮道歉,他说……他说,我爸妈的反对,他能理解。”

邱兰章擦了下眼泪,“他理解了我爸妈,那谁来理解我呢?我是多不容易,才把他打动了,那天他到我单位来,找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这半个月,我都像在梦里一样。”

南书没有说话,递了一张白色的手绢给她。

邱兰章平复了心绪,这才道:“南书,你帮我和东淮说说话……”

李南书打断了她,“邱姐姐,我大哥现在是什么态度啊?”

“他现在说,尊重我们家的意见,这不就是放弃了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李东淮。

李南书原本以为,大哥会和邱姐姐好好说,这怎么回去后,反而改了主意呢?但她知道,她哥不是那么好劝的,他这人做事向来是深思熟虑的。

关于和邱姐姐处对象,大概是他允许自己放纵了一回,起初定然也是期待、憧憬一切顺利的,但是当面对第一次阻挠,他很快就收回了那一点点的放纵,又让理性占了上风。

对着邱兰章,李南书没好直说,只说会劝劝大哥。

说了好一会儿,才把邱兰章送走,等李南书再回办公室,左纪云就上来问道:“怎么聊这么久啊?”

李南书没有瞒她,把大哥和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左纪云听完,轻声道:“真是可惜,我能看出来,东淮大哥是真喜欢邱同志的,他那样理性的一个人,看邱同志的时候,眼睛里像有碎星星一样。”

又问道:“南书,你会去劝他吗?”

李南书摇头,“我先前就和我哥说了,人生要为自己而活,他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李南书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同情她哥,还是同情邱姐姐?

然而,没有两天,李南书忽然从同事那里得到消息,她大哥被举报了,名目还是作风问题。告诉她这件事的是辛大姐,她知道辛大姐没有确定的消息,是不会乱说的,但她还是抱着一点点幻想:“辛大姐,是……是真的吗?”

第94章 太像了

辛克敏点点头,“南书,我刚知道这事也很意外,说是有人举报,还拿出了证据。”

李南书脑子“嗡”了一下,她大哥怎么犯作风问题了?邱兰章不是前两天才来找她的吗?看邱姐姐的样子,也不像是因爱生恨的人啊?

而且他俩的问题,不是爱不爱的,而是政治成分问题。

和邱姐姐没关系,那是谁呢?她哥的对头?

李南书一把握住了辛克敏的手,“辛大姐,你对市委工作比我熟悉些,我现在该找谁问呢?我大哥是绝不会犯这种原则问题的。”

肯定是陷害!她大哥连谈对象,都怕影响了邱姐姐的前途,怎么可能会去犯作风问题呢?

而且,她大哥的抱负绝不是止步于市委秘书长。

辛克敏低头想了一会儿,“这事那边的组织组肯定清楚,但是现在估计得避嫌,南书,我觉得最合适的,是找你哥的直接领导,洪书记。”

辛克敏又补了一句,“人家也有可能会避嫌,但是碍于人情,基本情况应该会和你说。”

李南书立马道了谢,又和辛克敏请了假,就往市政府那边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是大哥的事,怕他就此在江城无声无名,怕他会受到想象不到的折辱,她坐在公交车里,望着外头快速掠过的风景,她想,幸好是73年了,就算结果再差,也就是两三年。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忽然镇静了很多。

等到市政府的时候,她拿出了工作证给警卫员看,说想找秘书室的林建哲,这人算是他哥带出来的徒弟,哥哥曾经和她说过一两次。

不一会儿,林建哲出来,问道:“是李南书同志吗?”

李南书点头,“林同志,对不住,打扰你了,我想问下,我哥的情况,你知道吗?”

林建哲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清楚,组织组那边忽然就来了人,说李同志犯了作风问题,我们洪书记已经打电话去问了,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李南书表示了感谢,又问是否可以让她见一下洪书记。

林建哲想了一下道:“李同志,洪书记最近工作安排比较紧密,怕是没有时间,这样吧,我还是帮你去问一下。”

“谢谢,谢谢林同志。”

李南书焦急地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见林建哲小跑着过来,“李同志,跟我进去吧!但是洪书记只有十分钟的时间,马上还有一个会。”

“好,我明白。”

洪书记是一个个子很高,身形板正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李南书一进来,他就站了起来,“建哲说你是东淮的妹妹,在省委哪个部门工作来着?”

“调研组,洪书记,我大哥李东淮怎么会犯作风问题呢?您知道举报的具体内容吗?”

洪书记叹了口气,“有人证,对方言之凿凿的,组织组那边说是在调查,我们这边也不好插手。”

李南书忙道:“您知道的,我大哥是很爱惜名誉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自断前程的事儿。”

洪书记点头,“是,是,东淮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很能干,很有原则的小伙子,但是李同志,对方有个孩子,和东淮长得有几分相像,对方说这是东淮始乱终弃后,她独自生下来的。”

“什么,孩子?”李南书觉得自个脑子都不够用,这怎么还冒出来一个孩子?

洪书记又说了一句,“而且,他们确实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在校期间,似乎来往也比较密切。”

“洪书记,您能告诉我,她是谁吗?如果真是我哥做的,我们家是不是得赔偿人家的精神损失费、小孩的抚养费?”

这时候,林建哲适时地过来,“洪书记,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洪书记和李南书说了一句:“抱歉。”

李南书也没有拦他的路,她知道,在洪书记这个位置,愿意和她透漏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他哥往日的交谊上了。

“洪书记,感谢您今天愿意见我。”

走到门口的洪书记停了下来,“东淮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也希望这一关,他能顺利度过。”又朝林建哲道:“小林,你送送李同志。”

接着,和李南书点点头,就走了。

出去的路上,林建哲和李南书透漏了一个名字,“黄素辉”。

李南书跑去省委办公室,问刘一鸣,认不认识黄素辉?

刘一鸣想了一下,“这是我们大学校友吗?好像和你哥一个班,怎么忽然问她啊?毕业以后,是不是去哪个市县的中学了?”

李南书没有瞒他,“她举报我大哥犯作风问题,我大哥现在被组织组的人带走调查了。”

“什么?黄素辉?她什么时候和东淮扯上关系了,这怎么就把你哥带走了,查也不查的吗?”

李南书道:“她有一个小孩,长得和我哥很像,一鸣哥,你有同学认识她的吗?知道她的情况吗”

刘一鸣低头想了一会,忽然道:“有,我们班的学委,和她是老乡,可能会知道一些情况,走,我去给她打个电话,她现在在教育局工作。”

不一会儿,电话打通了,刘一鸣问了黄素辉,对面的人道:“黄素辉啊,毕业后被分配到苍南县的一个中学了吧,听说在那边成家了,生了个小孩。”

“银秋,黄素辉举报了东淮,说孩子是东淮的。”

“怎么可能,她毕业的时候,我还回校去看过她,没听说她和李东淮谈对象啊,怎么和李东淮扯上关系了,”顿了一下,又道:“你打这电话来,不会是李东淮出事了吧?”

刘一鸣没有和她在电话里多聊,说马上带李南书去找她。

四十分钟后,教育局接待室里,练银秋皱眉道:“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孩子是东淮的啊?”

李南书问道:“练姐姐,那你知道她以前的对象是谁吗?”这人敢往她哥身上扯,这个孩子大概率就是毕业之前怀上的,生父不明,大概当年就是一个人偷偷生下来的。

“马犇吗?那时候化学系的马犇老追在后面跑,我对这事还有点印象。马犇后来,好像就没消息了,有人说逃到海外去了。”

李南书迅速理了下思路,如果这个孩子是马犇的,那黄素辉现在举报她大哥的用意是什么,她沉默了这么多年,这时候忽然来江城是为了什么?

李南书的脑海里划过了报仇、托孤、收卖等几种可能性,最后想着,见一见这个人。

练银秋道:“那得等等,我去找几个老乡问问,看看大家知不知道她在哪里落脚。”

李南书朝她道:“麻烦练姐姐了,真心感谢你在这时候愿意帮忙。”

练银秋道:“不用,我和你大哥认识也好些年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等有了消息,我就去找一鸣,你放心吧,这事我今明两天就给你办好。”

刘一鸣也道谢,练银秋摆摆手,“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去问消息。”

刘一鸣和南书道:“那我们也先回去,等银秋这边有消息,我就和你说。”

李南书也知道现在急不得,点了点头,不想,他们刚回单位,就碰到了邱兰章,一看到她,邱兰章就跑上前问道:“南书,你知道你哥的事吗?怎么会被举报啊?是不是被你爸的事牵连的?”

李南书摇头,“不是,具体为什么被举报,我也在查,邱姐姐,你先不要急……”

邱兰章哭了,“怎么能不急呢,你说的轻巧,东淮要真是出了事,我……我怎么办?”

李南书跑了几个地方,头有些晕,勉力劝了两句,邱兰章听说她去问了,忙道:“南书,你是在政府工作的,这里面的门道你比我懂,你大哥可就靠你拉拔了。”

“邱姐姐,这是我亲哥,我肯定会尽力的。”李南书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这是她亲哥,她和人应承什么?

她会不救她哥吗?

她心里想着,邱姐姐也是关心则乱,耐着性子又说了几句,等人不哭了,才回了宿舍。

路上,刘一鸣忽然道:“以前觉得小邱和你哥很合适,一静一动,一个冷淡,一个热情,刚好互补。现在觉得,她被家里护的太好了些。”

东淮注定是要在仕途上发展的,今天这样的危机事件,以后未必就没有了。

李南书没有接话,情感是她哥的私事,她现在就想,要怎么把她哥救出来。

这一晚,李南书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哥被举报,被分配到去农场搅拌沙子,她哥白天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看书,一本《资本论》都快被翻烂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李南书想,估摸在原书里,等这事过后,她哥大概是要一飞冲天的。

下午的时候,刘一鸣来找她,说练银秋找到了黄素辉,“南书,我们现在去吗?还是再等等?”

“现在去吧,这事宜早不宜迟。”

三点钟的时候,刘一鸣和李南书到了一个大杂院门口,“南书,就是这儿了。银秋说,住在另一个老乡家里。”

李南书刚要和院里的人打听,就见三个小孩从二楼上下来,嚷着去买汽水喝,李南书不过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小孩。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时间,会把她哥带走调查。

因为太像了。

第95章 话语权

这个孩子大概有六七岁,黄素辉和她大哥是同学,也就是七年前大学毕业,差不多就是毕业后那一年生的。

为什么会和她大哥这么像呢?

李南书是相信,她哥绝不会做这种“敢做不敢当”的事,如果是她哥的,应该早就和黄素辉结婚了,先前那几年,她家也没有什么危急的情况。

黄素辉在中学当老师,处境应该也还好。

刘一鸣轻声道:“真的,南书,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了。”

他们俩对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孩子像是也发现了,瞅了他们两眼,忽然就哒哒地跑了过来,“叔叔阿姨,你们认识我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你妈妈是不是黄素辉?她现在在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在,”说着,就小跑到了楼上,喊着:“妈妈,妈妈,有个叔叔和阿姨来找你。”

“是吗?诚诚认识吗?”

“不认识,妈妈,你快下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黄素辉从楼上下来,看到俩人稍微愣了一下,她不认识李南书,对刘一鸣却有些印象,迟疑了一下,还是喊了声:“是刘一鸣师兄吧?好些年不见,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又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诚诚,喊叔叔好,阿姨好。”

黄乐诚脆脆地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刘一鸣道:“素辉,我们可以聊一聊吗?这位是东淮的妹妹,李南书。”

黄素辉微微笑了一下,“我刚就猜,可能是东淮的家人,眉眼看着有几分相似,是二妹,还是三妹?”

“三妹。”

李南书道:“黄同志,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可以,走,去楼上坐坐吧,主人家刚好去副食品店了。”黄素辉又弯下腰叮嘱三个孩子,“阿姨有朋友来了,要聊一会儿,你们先在院子里玩一会儿,等我下来好不好?”

大点的孩子道:“黄阿姨,我们可以自己去。”

黄素辉道:“不行,万一和你爸妈走岔了呢,等阿姨一会儿,阿姨给你们买炒板栗好不好?”

“好,好,我们等黄阿姨!”

刘一鸣道:“你们上去,我留这看孩子吧!”

黄素辉摸了下孩子的头,和李南书道:“走,上去吧!”

黄素辉借住的这人家,是个小两居室,收拾的很是整齐,桌面上还铺着一张绿碎花布,黄素辉给他们俩倒了杯茶,然后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刚才在楼下,你们也看到了,还用我多说吗?”

李南书道:“是很像,但是黄同志,我相信我大哥,他不会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黄素辉眼眸微动,“哦,为什么?他也是人,不是神,是人都会犯错,情窦初开的时候,一时没有忍住,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不稀奇,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大哥身上。是的,他有他的缺陷和软肋,但是,他也有他的信仰和理想,我相信后者足以压制前者,他不会让他的名誉在这种事情上受损。”

这段话,李南书是一口气说完的,显然,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她读中学的时候,就看出来,她大哥志存高远,所以当年她爸被举报子女安置问题,她几乎是立即就去报名下乡。

就怕影响了她爸和她哥,她当年甚至想,如果她哥以后成功了,这里头还有她的一笔。

黄素辉沉默了一会,忽而低了头,“我也是没办法,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但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走了后,这个孩子,总得有个去处,他才6岁,又乖又聪明,我想,以后或许能当个科学家。”

李南书皱眉,“是什么问题?”

“乳腺癌,最多一年半,也许一年都熬不下去。”

“孩子知道吗?”

黄素辉摇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她望向了李南书,略微有些意外地道:“你难道会同情我吗?”

李南书直白地道:“同情这个孩子,这么小,就要没有妈妈,他的亲生父亲呢,你得给孩子留一封信,给那个人也留一封信,也许以后环境好些,那个人回来找你呢!”

黄素辉惊得不敢说话,一双瑞凤眼,带有几分警惕地看着李南书。

李南书道:“我不是套你话,我来之前就查清楚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我哥呢?你如果需要帮助,难道不能直接和我哥说吗?你这样害他,还指望我哥能收养这个孩子?”

她不懂黄素辉的脑回路。

气氛凝滞了好一会儿,黄素辉忽而开口道:“诚诚就是东淮的孩子,我没有说谎,你看清诚诚的长相,敢说和你大哥不像吗?”

李南书坚定地道:“这个没有讨论的必要,我相信我哥,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黄素辉,因为你的恶意污蔑,我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你希望别人能善待你的孩子,你把别人当人了吗?”

黄素辉淡淡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就算我说,是误会,别人也不会相信。”

李南书一时愕然,“你怎么可以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我哥走到今天,多么的不容易啊!你现在就这样轻飘飘地一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真相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它能还回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

黄素辉眼眸微垂,双手不安地搅动着,却一句话也没说。

李南书站了起来,“假的到底是假的,它只能一时蒙蔽人的双眼,我相信真相迟早有一天能真相大白,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的孩子,能不能够接受,自己视为信仰一般的母亲,曾做过这种事。”

黄素辉倏地一下,抬起了头,吃惊地看着她。

李南书没有再说,道了一句:“今天打扰了,”就迈出了房门。

楼下的三个小朋友,还在讨论着要喝什么味的汽水,有说橙子味,有说鸭梨味,诚诚说要盐汽水。

李南书看了他们一眼,从包里拿出一块钱递给诚诚,“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今天来不及请你们吃饭了,诚诚拿着去喝汽水好不好?请你妈妈也喝一瓶。”

诚诚立即就推了回来,“谢谢阿姨,我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刘一鸣笑道:“这也不算外人,说不准,还是亲戚呢!”

小孩子懵了一下,李南书摸了一下他的脸,“拿着吧,不多,买一两瓶汽水喝。”

说着,也不待孩子反应,和刘一鸣走了。

路上,刘一鸣问道:“问出来什么没有?”

“她得了乳腺癌,时间不多了,想在走前,给孩子找人抚养,看上我哥了,大概觉得我大哥心眼好,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刘一鸣有些咂舌地道:“这哪是托孤,这是结仇吧?”

李南书摇头,“她大概有别的想法,她如果真想托孤,不会置我大哥于死地,我忽然觉得,她不过是在考验,或者说验证什么事。”

她甚至觉得,她大哥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

又问刘一鸣道:“那个马犇,家里一个人没有了吗?”

“没,都走了,他们一家人本来就剩了他妈和他在这边,他妈妈是马家的妾室,一家人逃到海外的时候,单单把他们母子俩落下了,他逃走之前,他妈在家里自裁了。”

李南书道:“他逃走了,倒是让黄素辉倒霉了,未婚生子,在单位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冷眼。”不是都说,乳腺癌是受气多了,才得的病吗?

刘一鸣有些好奇地道:“你怎么就认定这孩子是马犇的呢?”

“其实,我刚刚试探了下,我一提‘马犇’,她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而且,她必然是爱孩子生父的,这么多年,她不论受什么气,也从来不曾泄露孩子爸爸的姓名,生怕牵扯到了他。”

刘一鸣道:“这么说来,孩子肯定不是你哥的,她这回直接举报你哥,可不像是有感情的。”

李南书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托孤,大概只是她的动机,这个孩子到底要给谁,其实是不清楚的。

她觉得她大哥这回,真是无妄之灾。

又觉得,大概就是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在原著中,她哥也是因为作风问题,被调离原来的岗位,去农场干活,经常还要给县里的机关拉菜、拉杂物。

从黄素辉那儿回来后,已经是傍晚了,李南书直接回了宿舍。

左纪云见她回来,忙递了两个馒头给她,“还没吃吧?给你留的,怎么样,有什么消息没?”

“有一点,举报的人,大概不会轻易改口。”

左纪云叹了一声,“你哥也太不容易了,兢兢业业上班这么多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问题,就这么被带走调查了。”

又道:“今天傍晚的时候,邱同志来了,问你这边有没有消息,看着,像是急得很。”

李南书道:“她家里本来就不同意,这回又出了这事,她家里怕是更不会同意了。”她想,说不定过个几天,连邱姐姐自己也不来了。

她倒不是觉得,邱兰章怎样趋炎附势,只是觉得,邱家家教严,父母对女儿的人生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时候必然是要勒令邱姐姐和她哥划清界限的。

第96章 蓄谋已久

简单聊了两句,李南书就开始写信,把她从练银秋、刘一鸣和黄素辉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全部串了起来,将黄素辉与马犇可能存在的恋人关系,马犇逃到海外,黄素辉单独抚养孩子六年,以及她患病,或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全部叙述了一遍。

她写完以后,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左右了,刚准备放到信封里,左纪云轻声问道:“南书,写完了吗?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李南书愣了一下,“云姐,你怎么还没睡?”

“不放心,就等着你写完呢!我能看看吗?”

李南书递了过去,左纪云认真看了一遍,末了道:“南书,这个马犇的情况,你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能会降低这封信的可信度,他和黄素辉都是江城大学的吧?我们打电话去问下情况。”

顿了一下,又道:“南书,我们确定那个孩子和你哥没关系,其实我们不能查血吗?”

“查血?”李南书印象里,亲子鉴定要到八十年代以后,现在查血?

“初步的排查,如果他们的血型毫无关联,说明这个孩子压根就和你大哥没关系。”

“云姐,你等下!”

李南书忽然想到,她可以拿这点去诓黄素辉,黄素辉定然是不知道她哥是什么血型的。她把这个想法和云姐说了,左纪云道:“可以,我和你一块儿去。”

李南书道:“云姐,你已经很帮忙了,怎么好这么麻烦你?”

“你别管,我想去,你让我做点什么吧,免得看着你忙来忙去的,干着急,等这事结束了,我多去你家蹭几顿饭,让舒姨给我做一份糖醋排骨。”

“好,谢谢,云姐。”

左纪云挥挥手,“睡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先去了办公室,请老吴帮忙问问她哥的情况,因着在京市一起救援王申友的经历,现在请老吴帮忙,对李南书来说,不是那么难开口。

吴瑞明听她说了事情经过,皱眉道:“查都不查,就把人带走了?这样吧,你先去做那位女同志的工作,我去一趟组织部问问情况。”

李南书见他立即就应承了下来,忙表示了感谢,又道:“吴主任,这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

老吴摆摆手,“只是问一问,没有什么问题,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先去忙这事,手头的工作交给刘陵生、张恩有他们暂时管着。”

“好!”

等她从老吴办公室出来,刘陵生、卢定钧几个都围了上来,纷纷问着:“南书,怎么回事啊?你哥这是被污蔑吧?”

在此之前,没几个人知道,李南书的哥哥在市政府工作,只知道她二哥是研发培育种子的。

李南书回道:“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相信我哥,他肯定是被污蔑的,但是目前,我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需要请两天假,我手头的工作,麻烦大家帮帮忙了。”

张恩有道:“什么事儿,这也值得说,你忙你的去。”

上午八点的时候,黄素辉正准备带孩子去商场逛逛,买些布料和棉花,回来做件袄子,刚出门就碰到了李南书和一位女同志,眼里闪过一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