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茶味大哥
“肃静!再敢咆哮考堂者, 按例逐出场,押县府大牢候审!”
武将声音洪亮,比被选出当唱名的教官不知高出多少, 再加上自身军袍的威慑力,顿时让刚刚没有将教官阻止放在眼中的人噤了声。
逐出考场已是极可怕的事情, 再被打入大牢,莫说担忧此生还能不能科举,最该的担忧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例可循的东西向来最骇人心,嘈杂一时的考场瞬间安静, 知县满意的环顾一周之后,示意教官接着唱名。
教官心知自己今日犯了大错,虽汗流浃背却不敢再掉链子,可待他定睛一看手中的名录,当即有些眼前发黑, 上锋的目光如刀而来,割削后背,他只得硬着头皮读下去。
“顾谨安,恒州府万安县人, 年十岁,身四点五尺,面白净无痣疤, 圆脸杏眼, 曾祖顾定锋,永定九年至泰和元年封任恒王一位,祖顾明茂,时任恒州府兰溪知县,父顾良远, 耕读于家,家世清白,三代之内无贱业,验明正身,准予科考,上前领你的答卷。”
居然又是一个宗亲出身,还真是一家人!
除了父亲的名字不同之外,曾祖及祖父皆是一人,同宗同源,居然不在一队,这王府门庭,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故事吗?
众人心中涌出这样的想法,表面上却是不敢再露丝毫,刚刚随人起哄者更是恨不得将脑袋插到裤缝里,生怕被记住脸来日找麻烦,这兄弟二人哪怕不是王府嫡支,但有一个位居知县的祖父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唱名一出,四方皆静,除了顾谨耀抬头向这边望来,其余打量的目光都转到了暗地。
刚被嘘了一通的顾谨安有些憋气,也有些社死,无他,主要是相貌特征从别人口中念出很是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那个圆脸,显得他很胖一样,可小孩子没长开,可不都是圆脸吗?
不过教官既已点名,自是要出列向前的,深吸口气压下所有不适的顾谨安昂首向前,刚好触碰到了顾谨耀略带忧虑的目光,与他微微颔首示意之后,就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交到了知县的手中,从其处换了一沓用作答卷的白纸之后,又行礼复归队伍。
一套程序下来再没人敢有言语,渡过了小小插曲的唱名重归正轨,考生们逐一上前领取答卷,待点名完毕,教官和廪生等奉命退场,考生也按此前的抽序各归其位,待知县亲将大门锁住封印后,县试第一场,正式开考了。
县试一场试题为四书二题、作诗一题,因顾谨安未至二十岁,所以拿到手的是专供二十岁以下考生所用的“未冠文题”,和二十岁之上考生所答的“已冠文题”并无难易之分,不过阅卷时的采分会有所宽容。
和他前世考试不同,县试的题目并不是同时公布的,所以此刻他拿到手的正是头试的第一题,“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正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中的选句,顾谨安对此并不陌生,破题得非常顺利,待到出题半个时辰后“打印”小吏进场盖戳,他早已完成了试题的作答,欣赏了一下对方难忍震惊的神色,顾谨安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静待第二题的到来。
第二题同样出自《四书》,顾谨安按惯例审题之后,
同样运笔如风,不多时就答满了整卷,两题答毕,他对县试的难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胸口。
虽无数人折戟于此,但从这两题所考来看,县试对他的难点只在“通场诗题”,按部就班的写八股是他的长项,或是源于此,需要灵韵的诗词一道他向来不开窍,学得虽没有书法这么艰难,但也仅限于能作出来,四平八稳毫无亮点。
考秀才的话,应该是够用了?
自己都在心中怀疑了一下,但那道赋诗题时,他还是绞尽脑汁力求能达自己所能作的最完美平仄写了一篇五言六韵,前两题都没耗到的精神全部再次损耗一空,以至于等缴卷退场时他脚步飘飘显得比一边的沈微还要虚,搞得顾良远愣是没敢问他考得如何,还是他自己恢复了一阵重提精神,开始和沈微絮絮叨叨的才让这凝滞的氛围一扫而空,满心分享初入考场兴奋的他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人方才的小心。
热情的沈微都招架不住选择闭目养神之后,他又兴冲冲的跑到他爹身后掀起帘子,傍晚突变凌冽的风都吹不散他的倾诉欲。
“爹爹你知道我今日在考场上遇到谁了吗?”
“谁啊?”已经听了一耳朵他自吹自擂言语的顾良远此刻全是对自己刚刚居然会担心他的后悔,对他烦完沈微转来烦自己的行径满是抗拒又不能不理。
而在车中闭目养神的沈微听到父子间的此番对话,已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签的互保书上并不会详细言明家世出身,所以刚刚在考棚得知其出身宗室的时候他还真是吓了一跳,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人不说己不问的,所以哪怕刚刚顾谨安和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但没有提起这个,他也不能问。
如今听父子二人谈论至此,他就算想当个赤忱的君子,也舍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恒王啊……
“我看到兰溪顾府的人了!”见顾良远对自己爱答不理,最了解他此刻心思的顾谨安故作浮夸的卖弄关子,听得竖直耳朵听了个寂寞的沈微都悄悄捏了一下拳头。
“谁!他们没有找你麻烦吧。”果然,此话一出顾良远就不淡定了,手中的缰绳重重一拉,马车减速的同时险些让正洋洋自得的顾谨安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慌得他赶忙拉住一旁的车壁。
“您小心点,路上车很多的。”抱怨中,一架做工精致的马车行过他们身侧,若非速度缓慢,搞不好还真会和突然减速的他们碰到一起。
觉察到自己确实太不谨慎的顾良远压下心中的翻涌,面带歉意的向对方车夫道了声抱歉,却见其缓缓靠边停住,脚踏放置后,一个身着天水碧锦袍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就是他,顾谨耀。”悄悄在他爹耳旁揭晓谜底他被狠狠掐了一下,让原本正对顾谨耀释放友好笑容的顾谨安瞬间扭曲。
“顾谨耀也是你叫的,喊大哥哥。”说话间,已悄然勒停了马车。
他上次去的时候耀哥儿求学在外不得见,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
看着眼前的如玉青年,顾良远眼中浮现的尽是当初离开时他的样子,当初和安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不过与他和兄长不同,这个侄子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和他并不算如何亲近,再加上性格不同和大嫂若有若无的阻拦,往日在顾府时他们也没单独相处过几次,如今也不知他对自己观感如何,所以他教训顾谨安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因为顾家人都知道,明面上他只是子大分家了,实则和断亲没什么区别,虽然兄长依旧与己书信不断,但他终归常年在外,教养侄子的祖母如此厌恶于己,他很难抱有乐观的想法。
“大哥哥!”就在他思绪复杂之时,身侧的顾谨安突然挥手大呼,惊得顾良远顾不上其它只想捂住他的嘴巴,可抬手间顾谨耀已至身前,看着恭敬行礼的好侄子,他抬在空中的手只能尴尬虚挥了一下,做招呼状。
“耀儿啊,快别多礼,上来坐?”
“五叔赐座本不该辞,只是家人还在等待,请恕我无礼,待到来日童试考毕,再亲到五叔面前请罪。”
顾谨安发誓,虽然这位大哥哥态度恭敬话语温和,但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在他爹挥手招呼他的时候,对方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什么人啊这是!他爹的动作虽然是不拘小节了点,但热情洋溢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面对心怀善意的长辈,他怎能做出如此神色,说什么家人在等,其实也就两个仆人,而去说童试后在请罪的话也怪怪的,让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要不是他大伯实在太好,他都想跳起来打这个胆敢看不起他爹的人一巴掌,现在却只能憋屈的冷哼一声移开脑袋,不去看他更不复此前的热忱。
“也是,如今正是考试的紧要关头,那我就不强留了。”侄子的神色顾良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儿子那种愤怒,只是满心都涌动着一股果然如此的苦涩,也是,他娘亲手带大的孩子,哪里会对他有好印象,不过看他只有一老一小两人跟着,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如今住在何处,可有不适?”
“我们大爷如今住在恒王往年落脚的官驿之中,再合适不过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答话的不是顾谨耀,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小厮,观其衣着,一眼就可得知松墨于顾良远一样,是他身前顶顶得用之人。
顾谨耀对他爹神情有异他还可有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忍了,可这小厮居然也敢这样言语轻蔑的说话,不仅顾谨安的火一下子腾了起来,就连在车内暗中偷听的沈微也狠皱起了眉。
顾谨安家的情况和他所想差不多,不然兄弟俩不会分别前来考试,可就算如此,身为后辈怎么也不能放任奴仆至此,若是让学官知道,只怕学问再好,德孝二字也能将他黜落。
思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嘲讽勾唇。
是啦,人家背靠恒王府,就连住都住在恒王历年所居的官驿之中,和他这位新结交借宿在医馆中的小朋友天差地别,哪个学官会如此不长眼的,这个暗亏吃定了……等等,他要干嘛!
觑眼看到顾谨安悄悄挽袖子的动作,沈微震惊的瞪大眼睛,只是还没等他上去制止,也没等顾谨安挽完袖子,说话不好听得小厮已被顾谨耀喝骂一声跪倒在地,向顾良远请罪,虽然态度依旧很耐人寻味,但人都跪了你还能怎样。
“家仆不知规矩,得罪的五叔,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又是十分恭敬的长揖到地。
“无妨。”顾良远此刻都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这位侄子,见周边行过的车马行人都不断投来探知的目光,只微微摇头轻笑了声,“耽搁已久,天色渐晚,你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考试要应对。”
“谢过五叔。”闻言直起身的顾谨耀转身欲走,但在触及顾谨安不那么友好的表情之后,又忍不住驻足问了一句,“弟弟可是听说我此科下场,才想也来一试的?”
见顾谨安不言语,只当他默认了接着说道,“只是做好学问除了天资聪慧,还需时间积累,你年纪小,本不该如此着急,此次试罢,还是多多沉淀的好,方才众人之语,不必放在心上,待来日一鸣惊人,他们也就知道错看你了。”
说完不管顾良远的疑惑和顾谨安的“愣怔”,徐步上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文中有关科举点名,交册及试题类型参考了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宝宝们看时如果有觉得哪里不对可在评论里指正,谢谢大家~~~
第 62 章 向着“正案首”的名次冲……
看了片刻渐行渐远的马车, 顾良远方才将目光移到自家儿子身上,“刚刚耀哥儿说的是怎么回事,在考棚里有人为难你?”
他这侄
子话虽难听, 对弟弟倒还是有点关切的。
“呵,我也出身恒王一脉, 谁敢随意为难我。”顾谨安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这白眼该翻到他脸上。
好熟悉的茶味,他就说这位大哥哥说话的语气总给他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不过如此笃定他考不上的态度, 终归要失望了。
“若有人刻意为难……算了,你先忍忍吧。”
“嘎?难道不是若有人为难你替我上门讨个公道吗?”本以为能听到一句亲爹霸气发言的顾谨安真的愣怔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向他爹认真驾车的好看侧脸。
“科考一事,事关国本,谁会不长眼睛的在其中一直针对某人, 就算他想,县官学官也不敢放任,哪里用得上我上门去给你讨公道,再说了, 你自己不都说出身恒王一脉无人敢惹了吗。”
“那说不好有其他同样出身的人针对我呢?”他就是眼瞎了,才会把之前顾谨耀的眼神看成对自己的担忧,现在细思, 是忧虑自己会连累到他的名声吧, 这拧巴小气的性子,和他大伯当真是一点都不像,想起对方提到这个儿子时若有若无的骄傲,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去信打击他了,反正等童试结束, 就够这么大哥哥好生难过一番了。
这话说的露骨,顾良远故作没听到的毫无动静,他大兄在京城陪世子读书已经够煎熬的了,他们与侄子横竖见不了几次,还是不要去扰他烦忧了。
同样下定决心不告状的顾谨安面对顾良远明显的推托之态语,只是不满的哼唧了几句之后就不再言语,缩回车中和听到动静刚闭上眼睛的沈微一起“闭目养神”,倒让顾良远有些不放心的回头张望几眼,不过医馆后门的巷子已近在眼前,虽疑惑儿子心中打的什么小算盘,他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驾车,只待到了医馆再仔细询问。
只是一到医馆顾谨安先是忙着和常彦复盘此试,随后就钻进房间用功不再出来,隔着窗户看他和沈微各自努力,他实在不好入内打扰,只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就转身回屋了。
倒是常彦看他悻悻然的回来,忍不住问了几句,听他讲完事情的因果之后,也忍不住长叹一声,自从知道了顾良远的出身之后,他就奇怪这位热衷享受的贤弟怎么好好的家不住,偏带着老婆孩子来到荒野小村,原是寐生子遭父母嫌弃的缘由。
当今天下,因此种原因厌恶子女者大有人在,寐生子被他们视为不祥,但他理解不了这样的父母,也无力改变世人的看法,只能同情顾良远的遭遇。
不过……
“安哥儿此试答的极好,只要学官不偏颇,后续几场也能稳住心态的话,结果或许比我们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你是说,他有望府试?”闻言顾良远也是心喜,原以为儿子年纪小只是来见见也世面,怎么今日一听居然有望攀上府试的边边,虽然当初和沈微约定待到府试去恒州城再还钱,但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打算让他真的还钱,根本没想到今次能到恒州城去。
说起来,他也有好多年没有去过恒州城了。
“或许远不止于此。”其实从打定让顾谨安前来童试之时他就早有预感,顾谨安的学问考秀才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思及他到底年幼,心性不定,这才有了这一次尝试之旅,毕竟很多人第一次上场都是懵的,提前积攒经验,三年后再下场时必定大有可观,可顾谨安初上场的老练却着实让他惊讶,所做所写比平日里还要出彩,就如他和顾良远所说,若能稳住的话,后几场不是问题。
只是少年登科固然夺目,离举人却还有差距,他怕到时大起大落孩子承受不住,对心态造成影响。
陆明夷也是,同为老师半点主意都不出,弄得自己一人在这里头疼。
“总不会真能考上吧?”
常彦的纠结顾良远体会不到,听了儿子居然有望考中秀才的言语,他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只是来回踱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可能。
十岁的秀才,放眼古今也没一人啊。
“我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他会考上了。”
“为什么?”
“你觉得以他如今能考中举人吗?”见顾良远没有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常彦顿了片刻,直望着他问道。
“实不相瞒,我连他县试能过都不抱希望。”这也是他觉察到顾谨耀并不太想搭理自己的原因,说了童试之后亲来请罪,可后面的府试、院试都在恒州城,安哥儿一旦县试不过,他们就要打道回府是不去恒州城的。
观他侄子的言行,自然也是不相信安哥儿能过县试的,那么以此来做推辞,正合用不过。
“不过我相信他,就算得中秀才举人失利,也定然不会影响到心性的。”他儿子心大得能塞下一艘船,怎么会因这点事就一跌不振呢,多少人皓首穷经都考不上的功名,他又怎会奢望只学三年就一举得中,想必到了如今,他也知道当年那句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豪言壮语,不过是戏谈而已。
“既如此,就先随他去吧。”
两人都没考虑得中秀才后让顾谨安沉淀三年再冲击举人的打算,因为以他们对顾谨安性子大大的了解,那小子要是得中秀才,只怕把他锁在家里他都有本事跑去参加秋闱,有风使尽帆,沉淀?不可能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不论结果,先爽再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好像确实不用考虑他的心态问题。
常彦苦笑一声,心态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此夜之后再无他语,顾谨安自然也不知道两人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信心,他只一门心思的扑在考试上,势必要给那位看不起人的大哥哥一个“惊喜”。
县试共考五场,第一天为正场,考四书二题、作诗一题,成绩一般在三到四天后发布,称作“发案”,合格者方可进入第二场的考试,以此循环,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方才算过了县试这一关,值得一提的是,若五场平均成绩列第一者,就能够被称为“正案首”,在此后府试和院试等考试中,考官顾忌知县的面子,通常不会让正案首的童生落第。①
顾谨安是有意搏一搏这个位置的,正因此,在等待发案的这三天里,他才越发的奋发图强了起来,带动得原本就很努力的沈微更是废寝忘食,要不是老大夫见他伤势迟迟不好亲来“慰问”,只怕发案当天他二人都不想出屋。
不过向外走了一圈挤不进去看后,两人又踢踢踏踏的回来埋头苦读,最终的成绩还是顾良远和常彦带回来的。
听到自己过了正场且名列第二的沈微又开心又失落,倒是顾谨安的名次很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知道这十岁稚童不是来随便为玩玩的了,甚至暗中将其列为自己此试最大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居然仅排第七。
顾谨安和常彦复盘时他正在一旁上药,平心而论,除了诗写得平淡了点,文章的精彩度让他也暗赞不止。
“怎么才第七名?”
不觉中,他将疑惑说出了口,和他相同疑惑的人是顾谨安,他敢说自己当日所做就是他的探花老师也要夸一句好的,怎么在小小的万安县只能排第七,这么人才济济他还有望“正案首”吗?
“第七名算高的了,小子写诗不行,能得这位知县点到第七已是万幸。”常彦看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捋须摇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高兴,虽然他也觉得对比沈微而言这名次低了点,但压不住十岁弟子头场第七的开心。
相较于他,顾良远的开心就很是表露
于外了,就这一会儿,酒楼送菜来的动静就没歇过,儿子考了第七名,虽然只是头场,但也是值得庆祝一番的,更别说还有个考了第二名的小友,双喜临门,得庆,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微推辞不过,顾谨安想吃顿好的,常彦对此没有异议,就随他去置办了,三人只在屋中继续着因发案引出的谈话。
“怎么?难不成这其中还有缘故?”本来就有点不服气自己第七名的顾谨安闻知县或因诗作才给了低分,忍不住问道,他铆着劲儿要考个“正案首”给顾谨耀看看,结果现在对方第一他第七,这怎能不让人尴尬挠心。
不过对方也不愧是他大伯的儿子,还是很厉害的。
“万安知县是泰和十九年的进士出身,比你陆师父都还早了一科,早年在诗坛小有名声,相较于八股经义,他偏爱诗写得灵动的考生,现下你知道了吧。”
“还能这样,都没人管吗?”顾谨安跌破眼球,没想到古代科举也会遇到这么不科学的偏颇打分。
“诗作本就是考试中的一题,他只是打分侧重了一点,不涉及舞弊,就算告到朝廷御史下来,也寻不到大错。”回答他的是沈微,让顾谨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常彦。
“合着你们都知道他偏爱诗一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他也可以早做准备投其所好,哪像现在尴尴尬尬的。
“……我以为你知道。”沈微是真的这样以为,毕竟考试前打听主考官的喜好已是一个固定项目了,不过得知顾谨安不知道此事时他也有些抱歉。
“告诉了你也没用,你又做不出好的来。”相比于他,常彦就心安理得了许多,一句话就差点把顾谨安搞破防了。
“那!”
“那什么那,吃饭!”见小子还不服气,起身敲了敲他脑袋的常彦直接负手出门去找顾良远了,只留顾谨安在原地跺脚。
“谨安,要不我给你补一下?”看着他实在有些可怜的沈微终于抵过了内心的功利,向前一步决定帮他补习一下诗词之道,虽然临时抱佛脚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好歹能让自己有个心安。
“算了吧,常老头说的不错,我就算提前知道了也写不出太好的,还是继续在文章上下功夫,至于诗题,尽力而为。”摆摆手,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的顾谨安谢过他的好意,而且他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够惊艳,就算知县热衷诗道也按不住他。
毕竟国家取士还是更看重经义一道,治世靠写诗是行不通的,要知道自古以来的大诗人,就没几个官场得意的。
“走,我们也去吃饭,别让他们两个把好菜吃完了。”哥俩儿好的搂住沈微肩膀,在其极度不适应的别扭神情中将他强行拖往了设席的院中,还不忘回头喊一声一直背着他们鼓捣药柜的羊大夫。
“老爷子你也快一点,不然待会儿骨头都没了。”
“就你这小肚子,还能把骨头也化了不成,那我可得划开看看里面是何等的洞天福地。”慢悠悠放下袖子说出的地狱笑话让顾谨安和沈微齐齐打了个寒颤,本来还有些相互对抗的步伐瞬间齐整了许多,跑得飞快。
羊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突然感觉时光回到了少年时,果然他们猫儿沟,就是人才辈出。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自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
第 63 章 闹考
短暂的庆祝之后, 县试依旧,随着答题策略的改变,在此后两场考试中, 顾谨安和沈微二人分别轮流坐了一二的位置,倒是最开始一鸣惊人的顾谨耀, 已经到了十名开外,至于其他三位和他们一同结保考试的人,包括沈微的友人在内,都接连落第了, 考至第四场三覆时,五人就只剩他们两个。
两个未及弱冠,甚至其中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在万安此科中大放异彩,而前十中居然有两人同出恒王一脉,更是让此次的县试的舆论直达顶峰, 看着手中各方写来明里暗里探问他是否“徇私”的信件,万安知县龚星涌茶具都砸了两套。
科举事关国本,动之是要杀头的,莫说两个出自恒王旁支的考生, 就是恒王世子亲来了,他也不可能徇私,就算是向上巴结, 也要搞清楚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 科举舞弊,那是不能做中的不能做,他无背景却能这么多年稳坐万安这一特殊地方的知县,岂是此等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每次批到又惊艳又糟心的卷子打分后将糊名一打开,就是这只会写俗诗的小屁孩, 他也很绝望啊,但人家诗俗是俗,韵律是工整的,没理由扣大分,再加上文章实在令人惊艳,不得头名都难。
江山代有人出,是国运昌盛的表现,怎么有些人就老往着作奸犯科上想呢。
而且在他治下要是真出了名十岁的“正案首”,那原地踏步多年的政绩不就有了。
不过……
看着下属们呈上来的三覆考卷,摩挲着上面被糊得完全看不清的名字,他心中有了一个计较。
三覆结束,顾谨安终于又恢复到了此前悠闲的状态,每日不是骚扰他偶尔救下的“生死大敌”沈微,就是跟着羊大夫在医馆里认识药材,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是万安城中的红人,可不能随意出门的,好在他目前对这两项居家活动还算满意,挨过三四日发案考完四覆,就可以换地图去恒州城了,也不用再每天缩在医馆门都不敢出,就怕从天边飞来一闷棍。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小气,见不得年轻者比他优秀,胡言乱语张口就来,就这心态,这辈子就是考上了也走不远的,关于这点他要夸奖一下自家那位大哥哥,两次碰面明明气得要死,都没有随大流胡乱猜疑,看他眼下的青黑,只怕最近没少用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重归第三名的位置,毕竟人心乱时,坚毅者正可脱颖而出。
至于为什么只能脱颖到第三名,自然是前俩名的位置被他和沈微占了,每每思及此他都要感叹一句,自己救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宿敌,对此沈微已从最初的错愕无措到如今的白眼翻上天,纯纯当他放屁。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考完和顾谨安复盘之时,他也忍不住生出瑜亮之心,他本就想在此次县试大放异彩,从而谋得此科的顺遂,没想到半路杀出顾谨安这个程咬金来,成绩和他不相上下不说,年纪也小得让人震惊,哪怕他最终夺得案首之名,收获的也远比此前预估的少。
但能怎么办呢?也只能这样了,谁让是朋友呢。
看着被自己嫌弃后又去缠着羊大夫的小孩,沈微一口饮尽手中的药,轻叹了声。
三覆发案的等待本就因其特殊性显得格外漫长,而今年万安县的三覆发案又比以往更加漫长,不仅是考生们度日如年的错觉,还有比之三四日就发案的时间,它足足隔了七日才发案。
看着再一次名列第一的某十岁孩童名字,以及名列二、三的沈微和顾谨耀,好不容易盼来发案的众考生眼前一黑,榜上有名者虽然嘀咕,但也将满腹心思按下,反正县试过了,准备府试要紧,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那些久考不中名落孙山者,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吵吵嚷嚷间就把县衙的门堵了,执意要龚知县给他解释,不然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可把守门的衙役吓得够呛,偏偏龚知县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勉强应对着。
直到恒州府学政从其中步出,聪明的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敢再闹悄然离去,但也有负隅顽抗者,在这位榜眼出身,由翰林院编修出任的学政再三言明三覆的阅卷由他主理之后,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舞弊之语,对此类人学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要将他们一律按“闹考滋事”问罪才压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可等到最后一考四覆那日,有望争夺“正案首”之位的两位少年英才,在考棚外的众目睽睽之下遭了围殴,年纪稍大
的那位还好,虽然染了一衣襟的血到底正常进入了考场考试,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年纪小那位就惨了,被人把脑袋敲破身死未知,地上那碗大的一滩血全是他留下的。
看他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只怕凶多吉少了。
考棚外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四覆的考试依旧,但县中巡检司已按照当日悄然记下的闹事名单和打人者口供开始了四处抓捕,在学政和知县的两重威压之下,边抓边骂娘。
大启开国六十余年,如此恶性的闹考事件还是首次发生,发生地又在龙兴之地的万安,受伤的还是宗亲之人,这让上面的人怎么看,大家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此刻莫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龚星涌,就是因纷扰舆论受他所邀前来公正督考的学政也悔青了肠子,后悔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转念一想,他身为恒州府学政,主管一府的学院、科举及教化事务,无论是舞弊惹出乱子还是像今日这般在考棚前伤人,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身处最前沿,能第一时间对此做出行动指示,怎么也比后知后觉脑袋都快搬家时才知道要好上许多。
事发之时就有人去信城门守军关了大门,按图索骥外加翁中捉鳖,四覆尚未结束,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已全部缉拿归案。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又牵扯到了宗亲,学政也不敢轻易做下决定,嘱咐龚知县做好县考收尾及安抚受害人工作之后,就快马加鞭回了恒州城,他得去找知州和恒王拿个主意,不然来日上达天听,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顾谨安捂着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垂,屋中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他爹和常彦满眼通红的守在床前,沈微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忧色,见他睁开眼睛,三人顿时围拢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同时面对来自三个人的关切询问,本就头疼欲裂的顾谨安觉得更疼了。
到底是谁?对着他脑袋一板砖的,让他抓到了非还他两板砖不可,技不如人就玩阴的,祝他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
还有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他们很是担忧,但能不能散开一点,围得太近他真的感觉呼吸不畅了。
“你们是想他死啊,都散开点。”羊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如今在他耳中犹如仙音,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着他的三人迅速后撤,让床前留出一大块空地的同时也让他呼吸顺畅了点儿。
刚想谢过老大夫,就看到他拿着一根比他手指还要长的银针过来,后面还坠这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但顾谨安敢断定是羊肠线,因为老爷子一副要给他缝合伤口的样子。
不、不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给他缝?偏等他醒了,这口不缝也罢。
话说那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子力气那么大吗?一块瓦砾真把他开瓢了?
瑟缩着,顾谨安已挪到了床的最里次,满眼都是那根能把牛都扎死的长银针,就连头上的疼痛感都散了许多。
“躲什么!”羊大夫本想看看他头上的伤如何了,却没想到被他躲开,看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的银针,恍然大悟的笑道,“你怕这个啊,那没法,谁让你脑袋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呢,等缝起来。”
远远让在其后的三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见过伤口的,形状是可怖了点,但也没有碗口大啊,再说了,不是已经缝合了吗,怎么现在羊大夫又拿着针线来了?
“刚刚前面送来一个腿被划伤的人,说是偷爬在屋顶看热闹摔下来了。”不同于一心记挂着顾谨安安危两耳不闻外事的顾良远和常彦,本就有所心虚和愧疚不敢太往前的沈微是听到不久前的那个动静了,听羊大夫一说瞬间反应过来,悄悄说给了周围两个满脸疑惑的人。
“这……”莫说顾良远,就是常彦也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羊大夫既然有心情恐吓顾谨安,说明孩子问题不大,要知道顾良远抱着血糊淋剌的他跑回来时,自己两腿一软差点瘫在了地上。
满心认为是自己的晦气又一次影响到学生的常彦,在那时已打定了回去就把他打包送去松山书院的主意,只是后续再如何规划,也得孩子先无事才好,知道此时,他感觉胸口那股快把他憋死的气才舒了一点出来。
“您骗我,真有碗口大的伤我自己会不知道。”别说他爹三人奇奇怪怪的神色了,就是羊大夫这对伤口的形容,也让他心中的怀疑直接坐实了。
“真有碗口大的伤你早该去见地府娘娘了,又怎么会知道。”
“……”这老爷子还真是一把子讲地狱笑话的好手,可惜刚被人拍了头的他说不出“那我且就当回猴给她演一出大闹地府”的话。
“行了,行了就把药先喝了,三日内不要下床,七日内不要疾行,一月内不得颠簸,多睡少思,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不听话就等着以后当傻子吧。”叭叭叭说了一堆后,羊大夫又忙不迭的跑去前面医馆了,他是听到醒的动静过来的,可还有人等着他缝合伤口呢。
“一个月不得颠簸,那我岂不是去不了恒州了?”因伤在头上,又听了羊大夫这一堆不许这不要那的话,他现在多少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四月该府试了,要是不能颠簸的话他怎么去恒州城,话一出口不止其他人沉默了,就是他自己也瞬间清醒,愣了片刻,方才不好意思的失笑,“忘了,我连纯送分的第五场都没考,哪里能去恒州城啊。”
“安哥儿……”他这看似强装不在乎的模样刺痛到了沈微,只是呐呐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之后,又不知该说啥了,虽然四覆的成绩未发,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已是板上钉钉的正案首了,完全符合他来考试前的预期,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 64 章 探伤
其实在场的包括顾良远都知道, 要不是顾谨安推了他一把,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也不一定就会伤到了头, 终归是自己又欠了他一命,此试不中, 和他没了命也无太大分别。
“先说好啊,我可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板砖,《圣谕广训》我读书一个月就能倒背如流, 默它更是轻而易举,不信你问我老师,所以我得熊猫书包不能给你,等我什么时候去了恒州你还得让你娘亲给我烙饼吃。”
这是他们考前的约定,谁没有第一名就要给对方一个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做友谊的纪念, 这还是顾谨安缠着沈微定下的,自往日的小伙伴一一离去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呢,可惜现在他自己第五场都没考, 也不知该怎么核定输赢,不过见沈微一副愧疚的摸样,知他是钻了牛角尖, 那种时候不推出去一人, 搞不好两人都得躺,那他那位讨厌的大哥哥不就第一了。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一想到对方来自己面前泡茶的模样,他觉得沈微拿第一名还是件喜事。
而且他还年轻,三年后再重来又如何。
“这次让着你了, 得赶紧快马加鞭,要是不小心沦落到三年后和我一同殿试,哼哼。”
知他是故意在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但这张扬的话语也实在太招人恨了,说得三年后他就一定能考上状元一样,伊均都不敢这样说话的。
“那你就试试看,搞不好我得当你主考官,还有熊猫书包别想赖,给我洗干净了拿来。”
十三岁当状元,想屁吃,十五岁的他都只敢悄悄肖想举人,要不人家是宗亲出身。
不行了,得赶紧远离他,不然这话越说越糙,不符合他一直树立的温润如玉人设,胆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第二天,顾谨安躺在床上吃沈微亲自给他剥的橘子,他爹则和常彦一起出去了不知干嘛,虽然酸的皱眉也舍不得他来这里许久才吃上的第一口橘味,龇牙咧嘴的样子看得沈微牙倒,想劝他要不别吃了又怕他再次热情邀请自己一同尝试,正纠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嚣之声,赶忙把手中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查看了,只是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又忙缩了回来。
不管不顾先将顾谨安翘在外面一抖一抖的脚用被子盖上,又把他自己的枕头拿来塞在他的腰后,让原本维持葛优躺悠哉姿势的顾谨安一下子躺得优雅高级了起来。
“怎么了?”被动接受所有姿势调整的顾谨安懵逼看着眼前之人做完这一切后垂手在一旁长身玉立,觉得他不仅奇怪还
冒昧,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沈微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何了。
原是顾良远和常彦两人引着龚知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各类物品的人,一看这架势就是来慰问伤患的,只是他现在被垫得坐卧不是,伸不出脑袋去看送了些什么来不说,在沈微给其优雅行礼之时,他只能勉强抱起两个胳膊拱手一揖。
“小人见过大人。”嘤嘤嘤,没有功名,不能自称学生,话说这位大人来了的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敲他的头了。
“无需多礼。”见他这头缠白布床都下不来的可怜模样,龚星涌暗中擦了把汗,快速向前两步扶起正艰难行礼的他,“本官此次是代表朝廷来看望你的,你且安心躺着就行。”转眼看到沈微剥了一半放在桌上的橘子,牙酸的同时还不忘问道,“这橘子吃着如何,是家人从南边给我捎来的稀罕物,比一般的橘子熟的早,如今看着也新鲜,我想着你年轻,应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就送来了。”
原来这酸掉牙的橘子是这位龚知县送来的啊,他说他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从南方运来又是这个时节,多半没熟就是图个贵重好看,这龚知县也是个不实诚的,多半是下面谁有求于他送的重礼,他嫌酸才送到自己这里卖好的,这么大的礼,要他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孩子,只怕要对他感恩戴德了。
不过知县实不实诚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他就是个因缺考连县试都没通过的人,哪里管得到官员的良莠,而且他看这位大人的神情,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慰问他。
听说参与的人当晚就全部抓进大牢了,学政也在当晚离城而去,考生闹考从来都不是小事情,想必是回恒州城去找人拿主意了吧,又牵扯到自己这位出自恒王府的旁□□势必会寻上恒王府门说上一二。
这位龚知县,是有求于他啊。
想明白了这点,顾谨安表面看着神情都轻松了几分,但心底的弦却彻底绷紧了。
知道他没背景,但不知道能没背景到自己这里乱投医,找学政来亲自阅卷击破舞弊的舆论不是还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像是没了脑袋。
这位龚大人不会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万安待腻了,这才想要火中取栗的连闹考东风都要乘?
可惜,自己是做不了他的东风的,且不说恒王不会因他一个旁支轻易涉足到闹考这样的大事中,而身为受害者,他更不想牵扯进这些大人们的谋算里。
此试缺考名落又如何,别忘了他本来就是长见识来的。
“谢谢大人,这橘子我很喜欢,要不是托大人的福,都没机会尝尝呢,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我想带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不得不说孩童的脸真是管用,要是顶着一张和沈微差不多大小的脸,他还做不出这么故作天真的恶心表情。
果然他话音刚落,这位曾在诗坛小有名气的知县脸色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莫说他,就连他爹和常彦都悄悄捏了下拳头,沈微也偷偷的看向自己,不过除了龚星涌,这三人的表情都很隐晦的,仅一瞬就没了踪迹。
对他过分了解会不会成为计策失算的一环?可太会了,要是他们这个时候真能冲出一人制止他一下,这龚知县对他的表演就要深信不疑了。
“又乱讲,龚大人担心你的伤势,你却满脑子都是吃的,还不如借此机会多和他请教一下赋诗的学问。”最后还是沈微站了出来,效果虽不如他爹或是常彦来得好,但勉强也算帮他圆了布局。
“这……大夫说我伤了脑袋,多思不好,还是不要麻烦龚大人了。”支支吾吾,活脱一个厌诗人设。
写得一手俗诗的人,可真会是贪心又贪吃的俗人,喜欢以诗看人的龚星涌想借他登天,怕也要多斟酌下手段。
“还是听大夫的话为好,讨论诗赋一道,以后会有机会的。”见沈微大有继续劝说顾谨安向他请教写诗的意思,连忙接过顾谨安递来的话头顺势转移,将此事和橘子一同远远抛开,“至于橘子,本官手中此刻还真没有,你若喜欢,差人再去寻就是,只要能有助于你的伤势就好。”
“孩子嘴馋,惹了大人见笑就罢了,哪还能劳动人大人破费,更别说大人此番亲来探问,真是让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敏锐觉察到龚星涌有所图的顾良远在常彦悄悄一拐之下,终于按照顾谨安所想要的那般站了出来。
一般被问这话的人心中多半充满了“明知不该问你就不要问”的吐槽,而面上却还要犹带三分疑惑七分开明的说道,“何事?”
据他对龚星涌的小小观察,这位大人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一点,现正强装着和气对他爹挤出这两字呢。
没办法,谁让他爹不仅是恒王一脉出生,还是不远方同僚的儿子,同为恒州府治下的知县,面子里子,无论从哪里着手他始终都要给一点的,至于兰溪顾府后宅的事情,万安县衙是真不知道。
“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此事?考棚之外公然作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实乃藐视国法之行迹,分寸拿捏不好,不但会让众学子忧惧不已,也可能随时招致大祸。”
一副全然为你担忧实则给儿子暗暗出头略带张狂的模样,彻底湮灭了龚星涌心中微弱残余的不谨慎。
他在万安县主政多年,每年没少和恒王府打交道,要是恒王的车架这么容易上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分寻求终南捷径,但现在……
这样一对父子,真的会是他攀上恒王府的终南捷径吗?
龚星涌觉得不尽然,哪怕对方是刻意装出这幅样子,不诚心的合作,也达不到他最终想要的结果,既如此,“顾先生无需多虑,对此本官早已下令严查,牵扯此案的一干人等昨夜既已捉拿归案,学政大人更是夜奔恒州回报知府,我们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还诸学子一片青天。”
顾谨安前一秒还在欣慰他终于找回了脑子,后一秒就被他的“夜奔”二字雷得外焦里嫩,要不说还是诗人会用词,但那位学政大人听到后真的不会骂人吗他请问。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他现在只要这位大人的目光不再盯着自己就行。
“是该还诸学子一片青天,大雍开过六十余年,就没出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等都等着大人您的决断呢。”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就看到顾谨耀带着他那位傲气得不得了小厮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二三油纸包,俨然一副慰问的样子。
不过喝过他泡的茶后,顾谨安有点怀疑他的目的性,可龚知县就是个知县,他这位大哥哥学问县试更是板上钉钉没问题,用不着来吸引他的目光吧,毕竟谁家没个知县呢。
难不成,还真是来看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要盯着他,看今天喝的什么茶。
“这位是?”他是谁龚星涌当然知道,那是不出闹考这个岔子,此次辖内连出两位文采不俗的宗亲也是一件十分让他面上有光的事情,但现在不但出了岔子,他的终南
捷径也渺渺无踪,他对顾谨耀这个同样出生恒王旁支的人也没太好的耐心了。
再说了,自己和他祖父一个品级,怎么做事儿用得着他教。
“啊,这是……”
听出龚星涌的故作刁难,顾良远当即就要为侄子解围,却又被其身后的小厮抢了话头。
“龚知县,我家公子出生恒王一脉,是兰溪顾知县的长孙,我家老爷得恒王看重,如今正在京城伴世子读书呢。”
蠢货!
在心中同时骂出这两个字的不止顾谨安和沈微,还有顾谨耀本人。
第 65 章 晦气的神童
诚然他和小叔及堂弟没几分面子情, 甚至因为祖母和父亲的原因对他们颇有怨言,但这都是深埋心底的想法,他终归不能做一个让父亲失望的人。
而且此次前来探望, 也完全出自真心,毕竟再怎么样, 也抹不去一家人的血浓于水,从得知顾谨安在考棚外遇袭受伤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定的,好在终考四覆不过是走走过场, 没出大差错都不会影响到之前成绩的,不然他都感觉自己要悬了。
本该昨夜就来探望的,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明明忧心得辗转难眠,却因观言的一句劝阻就歇了心思, 今日一早听得昨夜的大乱,方才忍不住也不顾劝阻的过来了,没想到好不容易说服那神叨叨老大夫相信自己来到后院,就听到龚知县在大打官腔。
他祖父虽是捐官出身, 但一生都在告诉他官要以民为天,他父亲一介书生,更是不顾性命提三尺剑随恒王远赴战场, 这也是他坚定走科举功名为官的本心, 可如今,他天资聪慧的堂弟因小人嫉妒遭此大难正卧床难起时,这位进士出身的龚知县却只想着等上官来决断,本人是摘得一干二净,唯恐看起来就傻小叔堂弟受了他的糊弄, 才忍不住出声顶了一句。
说完看到龚知县莫测的神情时他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考试已毕,但对方到底还是他的主考官,这种不恭敬的做法,最容易授人话柄,他看那个时常和堂弟黏在一起的沈微就不是个好东西,搞不好今日这话柄就是给他留的,可偏偏观言自作主张,将他的家底儿抖了个干净,搞得在场的好像真有谁不知道他是谁一样。
蠢货!
想到这,顾谨耀忍不住想要对天翻个白眼,随行人选那么多,他怎么偏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可人终究是自己选的,除了蠢点也没别的坏心。
调整了下心绪的顾谨耀正欲应对龚星涌接下来或可能的诘难,冷不丁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心底一激再仔细看时,他那傻呼呼的堂弟正对着他眯眼一笑,像狐狸似的。
瞬间清醒的他有些想笑,笑自己竟会因一直讨厌的人受伤而乱了分寸,需知这么小堂弟从一见面就不好相以,几次成绩都跃居自己之上也难怪父亲此前每每来信都是夸奖,自己怎么会将他与傻混为一谈,能和那个阴沉沉的沈微做朋友,又怎用他来为他担心。
思及此冷笑一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龚知县、顾良远及常彦都十分礼貌的行了一礼。
顾谨安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会瞬间从憨厚的土拔鼠变到狡猾的狐狸,只是感觉这人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冷笑一声,转而又去对包括他爹在内的其他人以礼相待,坦然得一副全然忘记了不久前才刚得罪过龚知县的样子。
不过想想他得罪龚知县的原因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出头,顾谨安决定暂放片刻的恩怨,观察下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过那蠢得没边的小厮能不能把杨着的下巴放低一点,主子都在躬身行礼了,他在傲给谁看,这作风真的很符合他对兰溪顾府中某些人的刻板印象。
“你父亲在京陪世子读书?”侄子见礼哪怕此前小有龌龊,顾良远还是第一时间将他搀了起来,只是他这次还是没来得及第一个开口,只是抢话的人从小厮变成了龚星野,话中的意味也昭然若揭,哪里和刚刚一样,还先用橘子试探。
忍不住担忧的看向顾谨耀,唯恐他不知道刚刚那场暗中的博弈,稀里糊涂着了这位龚知县的道。
“父亲为王爷办事,我为人子不敢叩问,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投帖王府一问便知。”顾谨耀虽不知此前的谈话,但先觉察到龚星涌的问题不对又接触了顾良远的目光,他是祖父全力培养的兴家之人,又怎会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当即笑笑就将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我帖子投到恒王府要是能有下文,我就不来找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人!
龚星涌气得脸色都扭曲了一下,深刻觉得自己此行就该单纯慰问,怎么鬼迷心窍到要找恒王旁支给自己搭梯子,还是顾谨安此试中太耀眼了,让他产生了一种恒王会因珍惜人才而有所迁就的错节,接连两次被拒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恒王这座大山靠这些旁支是攀不上的,还是耐心等待学政归来吧。
今年正值朝廷三年一次大计之时,本来想着县考能出一个神童“正案首”,给他本不突出的政绩涨点评分,没想到他都把学政请来坐镇了还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孩邪门晦气。
心知无望的龚星涌勉强提着几分笑意结束了短暂又漫长的慰问工作,就带着人匆匆离去,慰问礼随意放了一地,和此前送来的橘子相比,十分的平平无奇,却更正规一些。
“这就走了?”顾谨安此刻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用再维持沈微给他弄的那个别扭姿势,看着龚星涌莫名有些恼羞成怒的背影,不得不为顾谨耀竖个大拇指。
原来他不是真的茶,而是说话风格就这样,他一个注定此试考不上人拒绝时都还要拐弯抹角,这位榜上钉钉的大哥居然对主考这么不客气,吾辈楷模,只敢近观不敢学也。
印象分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不能磨灭他放任仆人看不起他爹的事情,虽然他这个仆人连知县也不放在眼里,据他所知龚星涌当知县的时间比他那祖父要长吧,怎么敢的呢?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小厮,却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过来,好吧,他的确敢。
到底什么来头?
对于这种微末小事,他从来不会内耗自己,想到了也就问出了,倒是让一直假意忽略他的顾谨耀都迟疑了一下。
虽然最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他多半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苏夫人啊,对于这位记忆中犹如反派的祖母,以及她手下一堆仰得脖子老长的嬷嬷丫头,塞进一个脾气这样的小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天潢贵胄这么傲气呢,如今一听也没了探究的兴趣,反正折磨的又不是自己,顾谨耀和他祖母那么要好,替他消耗一点关系户也没什么的。
他就是因为父亲突然变失落的表情而赤裸裸的针对。
诚然,这种医疗条件下年纪大又遭遇难产的女子无疑是可怜的,但怎么出生,也不是孩子能选择的,明明都是可怜人,却把最锋利的刀鞘对准更弱的孩子,要他说阉了他祖父都比虐待他爹来得解气。
“你既是老夫人亲自选中的人,就更该感念她的恩情踏实伺候,哪能在外这样毫无遮拦,平白给小爷招惹是非。”
顾良远已是分家别居之人,本不想插手顾家之事,但他娘选的这个小厮,可真的太能给人找事了,而且一看容貌就知道是她陪房的孙子,这样的人好好在家当奴才里的少爷不好吗,偏要让跟出来祸害自家的孩子,要不是他突然提及长兄在恒王麾下得以重用,原本已偃旗息鼓的龚知县怎么会将目光又移到了耀儿的身上。
这次是龚知县的脸皮不算厚没有得逞,但要是再有下一次呢?
虽然顾谨耀此前表现出并不想搭理他的意思,可他却一直关注着对方的成绩,儿子的夺目超乎想象,但侄儿同样不算逊色,这样走下去,高中为官是早晚得事儿,有这样一个小厮跟在身边,悄无声息中都不知道会竖多少敌。
虽然他一直觉得老太太行事越发左性,但放这样一个人做未来当家人的近前,实乃失智之举,他父亲不是一向看得最远吗,怎么也不阻拦一二。
也是,内宅全是老太太的地盘,他父亲那人重规矩,轻易不给发妻难看,也从不随意插手除自己外的仆从安排,这小子轻易也到不了他的眼前,还长时间同耀儿求学在外,哪里会发现什么不对。
此事看来,还得和兄长提一提,他常年在外不要紧,儿子的事情也不能就此撒手啊。
不知道顾良远已盘算着要着人将自己换掉的小厮被他骂了句还不服气,刚想拿出那日初遇时的神气来反驳下这个在他母亲嘴里连庶子都不如的五爷,却被顾谨耀一个从未有过如此犀利的眼刀骇了一跳,当即不敢多话,低头时眼中还带着尚未敛去的不满。
看
的顾良远又是一阵摇头。
“五叔放心,下去我自当严格约束于他。”约束了越发言行无状的小厮,顾谨耀真心实意的谢过了顾良远,哪怕因祖母对其多有偏见,但两次相处他是看出对方于己是有关照之意的,若是还一味的冷漠相待,显得自己很没有教养。
“大哥哥,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了。”
他错了,他有教养,没教养的另有其人,揭人不揭短,臭孩子能考第一就没听过这个吗?这声大哥哥听得刺耳,他情愿对方不叫。
“那我今儿就再说一次,观言,你听明白了吗?”
口中喊的是小厮的名字,眼睛盯着的却是自己,要不是形势不允许,他真的要跳起来打他的脑袋。
成年人和他个小学生较劲儿。还有脸了。
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小厮,白叫观言这个名字了,别以为低着头他就看不到他眼中的蛐蛐。
“好了,你大哥哥来看你,老说扫兴的话干嘛,好好聊一些年轻人的话题。”
“聊什么,科举?”看着强行插入干涉交流的顾良远,顾谨安做死鱼眼状。
“这很好啊,正好你们三个都是一起考的,交流一下心得也不错。”
“什么心得,就我一人没考上的心得?”
啧,忘了这一遭。
顾良远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哼,有了侄子忘了儿,沈一你说是不是。”
就知道是这样的顾谨安高高撅起了嘴巴,要不是头不能乱动,他还要学一学那小厮用下巴看人的姿势。
不想插入这台家庭伦理大戏的沈微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不过目光却悄然流转到顾谨耀的身上,看得对方瞪了他一眼,方才无所谓的移开。
该说不说,虽不知他们家中有何矛盾,但比起自己家来,还是好太多。
起码他堂兄就不会带着蜜饯糕果来看他,只会半夜烧纸求他早死。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五叔不过略微关照了我一点,你就飞醋满天,这些年来我父亲如何待你,可见我有什么异议?”
瞪了一眼讨厌之人的顾谨耀再次看着顾谨安轻笑一声,颇有风水轮流转之感的他一边说一边又默默靠近了顾良远几分。
让后者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顾谨安读懂了他用眼神骂人的意思。
小气鬼。
果然,还是一壶好茶。
偏他爹已在用眼神警告他,常彦也满脸的不赞同,想想他那不久前才给他寄过好东西的大伯,他觉得忍他崽这一次。
“也是,大伯对我那么好,我不该和大哥哥置气的,等我好了,就把他老人家前不久寄来的松花石葫芦砚拿出来与大哥哥一同赏玩,听闻是皇孙赐下的呢。”
看着顾谨耀瞬间裂了的笑脸,颇为解气的顾谨安笑着对他亮了亮虎牙。
略略略,我有你没有。
第 66 章 君子如竹,风过不折……
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探望就这样不欢而散, 看着气得连表面风度都维持不住甩袖离去的侄子,顾良远终是忍不住的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你呀!”
正得意洋洋就被戳了的顾谨安抱头装痛。
赖皮的模样颇让他束手无策,他知道因自己的缘故, 这孩子对兰溪顾家一直都是有怨怼的,但这和耀儿其实没多大关系, 明明可以和自己大兄那么亲昵,对他儿子却是这样的态度。
要不是太过于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险些都要和耀儿所想的一样是他刻意争风吃醋了。
叹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常彦却出言制止了他。
“好了, 一大早就乱糟糟的,孩子不舒服,就让他多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对,我不舒服要休息了, 爹爹您们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听出自家老师拉偏架的心思,顾谨安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施施然躺下,因龚星涌到来被沈微盖起的脚再次伸出被子外一抖一抖的。
“行,一会儿我让羊大夫给你煎一碗浓浓的补药补补, 这橘子也别吃了,酸的解药性,不好。”
说完就端起橘子离去的顾良远半点不给顾谨安挽回的余地, 徒留他在身后哀嚎伸手。
“老师~”祈求的目光看向还未走的常彦。
“你爹说的对, 酸的吃多了不好。”常彦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也准备离去,冷不丁又听顾谨安说道。
“我不吃,但沈一瑶吃啊。”
“是吗?”
停住脚步,回望沈微,这稳重孩子怎么也不像爱吃酸的样子。
“常先生莫听他乱讲, 我素来不喜酸辛的。”无视顾谨安疯狂眨眼的祈求,沈微态度温和的对这位在县试期间给了自己诸多点拨的先生拱手一礼。
“那就好。”
倘然受了他一礼的常彦离去,关门的瞬间,沈微喜提了一个枕头。
“都怪你,说句爱吃会怎样?”
本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见沈微还认真思考了起来,顾谨安也忍不住屏息待他想要说啥。
“会丢脸。”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三个字,没有多余枕头的顾谨安气到捶床,后者则是忍俊不禁。
风吹云走,比闹考处置来得更早的是发案,没了顾谨安的存在,沈微如愿得登第一名的宝座,而顾谨耀也如顾谨安此前所预测的那般,居于第三的位置,名列第二的是一位名叫安靖的人,前几试的表现就很不错,第四考三覆时更是超常发挥,把向来只和顾谨安争一二的沈微都挤到了第三去,越过顾谨耀夺得第二也不算爆冷。
正案首的名头花落沈微,县试也走向结束,接下来,得中的考生们得赶往州府所在地的恒州城参加州试,进而再继续院试,唯有院试最终得中者,方能被授予秀才这个功名。
辞别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虽然众人都尚未除去大衣裳,但随着和熙日光洒落,颇让人有一种“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①”的感觉。
顾谨安伤势未愈,自不能亲自前往恒州府看热闹,而且闹考之事至今未有定论,龚知县也让他无事先不要离开万安,所以他只能送沈微和顾谨耀到当初救下沈微的那个位置。
至于顾谨耀为何会在,自然是应顾良远的请求,顺路捎了沈微一道。
来时空寂无人的山郊,于此刻人声鼎沸,几乎满城的士子都齐聚于此,赴考的送别的喧嚣成一片,就连准备离去的落第者也难得有闲心在此驻足片刻,冷眼看着别人的喜悦和哀伤,这周而复始的情景,每三年都会重现一次。
“哒哒”的马蹄声来,又是两辆从城中新至的马车,众人抬眸扫一眼发现俱是平平无奇之后,又低眼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直到有人惊呼出“正案首”、“顾谨安”等言语之后,又才着急忙慌的给予眼神,无论是正案首还是顾谨安,都是这段时间城中风议的对象,尤其是顾谨安,现在整个万安县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的孩童,只怕就没有人不知道他存在的。
宗亲出出身不说,年仅十岁就几乎次次夺魁,甚至还因此搞出了闹考之事,无论是见没见过的人,此刻都对他保持了极高的关注度,连他身旁一同被叫破“正案首”身份的沈微都被忽视得一干二净,更别提一直脸黑黑的顾谨耀。
就说让他待在车里不要出来,现在好了,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有些后悔心软帮忙的他只能从袖中抽出折扇,半展开挡住自己的脸,却冷不防听人问道,“这日光虽好,却乍暖
还寒,大哥哥这么早就风雅了起来,也不怕风寒?”
“闭嘴!还不是都因你!”
“这、与我何干啊?”迟疑了一下的顾谨安看了看周围环绕着自己的奇怪目光,做恍然大悟状,“大哥哥别不是被这些人看臊了吧。”那可太好笑了。
要不是他打定主意以后走科举这条路需要低调,就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就该给热情的观众挥挥手。
“别动!”
瞬间预判了他心内想法的顾谨耀和沈微一人按住他一只手,就怕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让他们彻底没脸的事情。
“你看吧,我就说孩子们能相处好的,你偏对耀儿有偏见。”栓好马同常彦远远站着看三人动向的顾良远很是欣慰,压根没注意到常彦和被遗留在此的小厮一人翻了他个白眼。
他是对顾谨耀有偏见吗?明明是顾谨耀对沈微有偏见,在这样下去,他都要当心这个面慧心直的家伙会被沈微套了麻袋丢在半道,不过他有马夫和小厮相随,沈微一介书生应该不会冒此危险兵行险招,希望他俩都能平安抵达恒州城吧。
这是常彦翻顾良远白眼时的心中想法,至于观言,纯粹是听不得他们说自家公子和被逐出家门的丧家犬关系好。
眼看着双方关系越来越密切,他有些担心该怎么和老夫人交代,明明来时好好的,都说寐生子不祥,看来是真有些邪门的。
想着他又默默远离了顾良远几步,想去找他们家公子,又碍于他的命令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拉着讨人厌的小混蛋越走越远。
这人头涌动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快点去恒州城感受一番繁华景象。
一想到提议要在这里折柳送别的人是顾谨安,他就觉得对方没憋好屁,说不定就是为了现在的大出风头,白踩着自家公子上位。
已经被偏见扭曲了的观言下意识忽略了三人中还有县试第一名的沈微。
被同时按住左右手的顾谨安正全力用目光控诉这两个出手不讲基本法的人,他就是脑补一下有没犯罪事实,就这样大庭广众的把他按住了可还好,更离谱的是这样的人即将考上功名,他真为大启的百姓捏了一把汗。
还好三年后自己就可以去拯救他们了。
想想十三岁的自己穿着赤罗衣立在金殿上的样子,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一向气场不和的沈微和顾谨耀都对望了一眼。
这人疯了吧,区区县试打击这么大?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朋友,该劝还得劝,而且学问摆在这,三年后卷土重来未可知。
“你们走吧,最好争取这一科能中进士,不然到了三年后,状元的位置可就没了。”
一句话让两人刚堆起来的满腔安慰瞬间瓦解,甚至都不愿看看周围有没有听到这猖狂之语,沈微嗤笑一声,“兰生兄,我们走吧,在耽搁一会儿,只怕天色晚了不好行路。”
兰生是顾谨耀的字,虽取自《淮南子·说山训》中“兰生幽谷,君子行义”之意,但相较于他耀眼的名来看,这字取得格外超脱,而让顾谨安没想到的是,这名和字居然都来自他那没见过几面的祖父,这人还真是风格多变,不过荣耀与君子,也称得上互相成就,起码不会被那昂昂不动的世子取笑。
也不知他在京城如何了,听闻他陪皇孙读书过得不好,他也就舒心了许多。
就这样一愣神,向来看互相看不上的两人居然达成了共事,松开他携手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你说的有理,那我们这就走吧。”
抬头看了看日正当空的蓝天,顾谨安分花拂柳的从人群中穿梭着追了上去。
“哪里就天色晚了,你们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而且说了折柳送别的,我还没折柳呢,没柳等我刨个笋也行啊!”送了这么多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想到折柳送别这么一个典故,怎么能就此放弃呢,而且他刚刚看到前面那小片竹林里有好多春笋,万安的百姓日子这么好居然对它不屑一顾,挖回去炒肉不知到多好吃,正好去年家中根据他提供的点子做了腊肉呢。
自从他的劁猪图解被朝廷征用之后,短短三年的时间,无数有关于猪肉的美食就被研究出来了,就是自认来自后世见过大场面的顾谨安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牛,到底谁说古人不聪明的。
只是他越喊,前面的人却越走越快,他在后也只能越追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完全不觉周围人在听到他这声呼喊后皆面露怪异,然后眼睛四下搜索。
才发现这片山郊中确实没有一棵柳树的存在,而且折柳送别大多取个文雅之意,没说一定要折枝柳条在手,这倒霉的小神童一喊,搞得他们真的很形式主义一样,明明炙热的友情在胸,却因空无柳枝的手还略显尴尬。
“对,我去给你挖个笋,出门在外带支家乡笋,也算是……”也有聪明者现学现用了起来,可话至结尾却戛然而止,在友人控诉的目光中艰难挠头,“算我白说,我给你折枝竹枝吧,君子如竹,风过不折,考运顺遂。”
竹虽自古被誉为君子,但它的幼年体笋在大启却一直被视为“贫者穷之色”的食物,这大考当前送别人笋,是不是不想好了。
还好第一个跟风的人的确很有脑子,话一改就一大堆吉祥意出来,其余人拾他牙慧,放让被顾谨安弄得有些尴尬的送别场面再次活络了起来,一边暗赞第一个提出折竹送行的人,一边懊悔为什么要给顾谨安那么多关注,他再聪慧,这科已是不能的了,而且闹考风波未平,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有下一次。
消息灵通者早有耳闻,他被龚知县限令不得离去,得等学政禀明知州乃至上达天听出了结果才算尘埃落定
但纵观各朝,一旦卷入了闹考风波,哪怕你是才子还是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没有下次了。
可惜了。
目光再次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人,所有人心中莫名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唐·杜甫《绝句二首》
第 67 章 二合一(漏章补文)……
“那是苦竹, 其笋味苦,不能吃的。”
听罢友人的话,安靖也忍不住看了竹林一眼, 一看之下却是笑出声来,摇摇头谢过了他的好意。
“啊, 居然是苦竹吗?”难怪没有人挖走去吃,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折竹枝了。
苦恼。
“好了翛然,天色的确不早了,我就先行上路了, 你这科只是没赶上,来年定能蟾宫折桂。”最终还是安靖看出他的苦恼,笑着替他解了围。
“你还是这么好,此去定能一举得中,我在松山等着你的好消息。”对于好友的善解人意, 名唤翛然的十分感激,所有人都说安靖冷独,可他觉得对方明明很好的,说这话的人多半是误会和嫉妒。
“你要去松山书院?”正准备离去的安靖顿了一下。
“是呀, 我父亲总说我的学问还很虚浮,松山书院中有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师,他准备送我去苦学三年。”说着翛然露出一个很苦命的笑, 自己的水平他很清楚, 本就天赋不够还不努力,其实相较读书他更喜欢像父亲那样去经商,但老头子心气高,有了钱就想权,全家就他一人还能记住几个字就被压着去读书了。
说什么圣人恩泽, 准许商户之子科举机会难得,一定要让他学出个一二三来。
也就是这次考前腹泻没能进得考场,不然成绩出来他爹能活吃了他,至于安靖口中的蟾宫折桂,他就全当是祝福了。
“松山书院里的那位先生确实不错,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弱,沉下心来,我们总有在京城见面的机会。”沉默了片刻,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就是松山书院出来的。”
“我只在里面学了一段日子,不算学成,也就不提它的名字了。”
那到底好是不好?
翛然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其实去书院读书他还挺乐意的,因为再怎么着,也比他现在和先生一对一教学来得舒适一点。
只是好友已骑驴离去,他没有问出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
目送他的身影出去一段之后,翛然也折身返程,却在准备登车的那一瞬,将目光定格在站在车旁不远处的三人身上。
明明每人脸上都带着对彼此的嫌弃,但氛围却是他说不出来的温馨。
挺怪。
想着他放下准备登车的腿,理了理衣服就往旁边走去。
爱交朋友是他的天性,丝毫没觉察刚刚送别不久的友人停驴前方,目色晦暗的看了这边一眼。
“在下庄逸,字翛然,见过各位兄台。”
正互相申讨得起劲儿的三人闻言抬首,就看到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绯袍公子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圆圆的脸上带着小小的饭窝,一看就让人心生亲切。
不过,认识吗?
互相看了眼发现彼此脸上都是疑惑之后,年纪最大的顾谨耀想了想,主动站出来交际。
今日聚于此的无不是读书人,又俱是同乡,说不好谁与谁来日就有交集,有人主动前来示好,哪有不搭理的事儿。
“在下顾谨耀,字兰生,庄兄有礼了。”
你情我意之下,四人很快就混熟了,听得庄逸和第二名的安靖是好友后,三人对他的兴趣更是直接拔高了一度,那可是个再高冷不过的人,居然和这个笑得一脸和气的面团人交好,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在万安县这一科的县试之中,除了顾谨安三人出类拔萃之外,安靖也是一个绝对引人注意的存在,只是他性格高冷,对所有人的靠近都爱答不理,又板着张脸活似别人欠钱一样,所以哪怕他考试结束名列第二,大家对他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不过顾谨安倒是耳闻他年少时曾就读于松山书院。
年少两个字让顾谨安自己都寒了一下,据他所知安靖和顾谨耀的年纪相差不大,那年少是该多年少啊。
沈微闻得松山书院的名字后也愣了个神,好在现下顾谨安和顾谨耀的心思都在安靖身上,并没有留意他的不专心,定了定神,他也加入到套话的行列。
不过这个沈逸看来和安靖是真朋友,虽然有意结交他们,但对于安靖的事情除了夸赞附和其余都是三缄其口,三人转换角度套了半天话,除了一耳朵的赞美,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提取到,最后还稀里糊涂的应了对方的下次邀约,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多少让人觉得挫败。
看着告辞后就上了车的庄逸,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一时没声了,想不通明明是他们有意探听,怎么会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安小弟,我刚刚听到你要去挖笋?”马车缓缓起步,木质的车窗却被人从里打开,沈逸团子一样的脸伸了出来,见顾谨安懵懂的点了点头,赶忙提醒道,“那笋是苦的不能吃,而且送笋的含义也不太好,你慎重。”
“你怎么知道是苦笋的,还有送笋怎么就不好了。”被提点的顾谨安又是一呆,看沈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笋苦不苦先另说,他怎么知道自己送笋是带着“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