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可以说是近乎诅咒。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乌拉那拉皇后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年嘉瑶却轻轻按住了皇后的手背,示意由自己来应对。
她脸上并无愠色,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宜太妃娘娘,本宫入宫时日虽浅,却也深知‘规矩’二字重于泰山。皇上是天下之主,亦是紫禁城之主。皇上的旨意,便是这宫里的规矩。本宫奉旨办事,只知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为皇后分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他日本宫的命运如何,自是由皇上和规矩定夺,岂是臣妾可以妄加揣测的?”
年嘉瑶一直盯着宜太妃,目光炯炯有神,语气也不再客气:“反倒是娘娘一直咄咄逼人胡搅蛮缠,想来正是娘娘您上梁不正,九弟也才会走歪了路子陛下和皇后娘娘皆知您的情况,您若是不愿出宫,陛下自然也会尽心相待,于娘娘,于陛下,皆是稳妥之道。但娘娘若是继续这般纠缠,那本宫也只能如实转告陛下,看他如何定夺。”
年嘉瑶这番话差点没给宜太妃气死。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明摆着在打宜太妃的脸!
九阿哥一直是她的心头肉,他被先帝圈禁以后,宜太妃仍在不停找机会求先帝放过他。但眼看着先帝就要松口了,四阿哥又登基了,宜太妃怎么能不恨?
她何尝听不出年嘉瑶的弦外之音。新帝四阿哥胤禛与她的儿子胤禟素来不睦,如今胤禛登基,胤禟前途未卜,自己若执意留在宫中与新帝对抗,恐怕反而会连累儿子。
思及此,她满腔的怒火和怨怼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渐渐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
她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皇上当真如此决定?”
乌拉那拉皇后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圣意已决。内务府不日便会着手办理迁移事宜,一应物什搬运、宫人随行皆会安排妥当,定不让各位太妃受半点委屈。”
荣太妃率先起身,恭敬行礼:“臣妾谢皇上、皇后恩典,谨遵旨意。”她选择了接受现实。
搬到三阿哥的府邸去对她没什么不好,她年纪也大了,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能让儿子在临终前尽孝她就心满意足了。
成太妃、定太妃也立刻跟随遵旨。
成太妃的儿子是七阿哥胤祐。因着七阿哥从小身体残疾的缘故,他早早就没有了任何夺嫡的可能,成太妃也乐得见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
定太妃的儿子是十二阿哥胤裪。十二阿哥无心夺嫡一心研究丧葬,她虽然不喜,但也比如今被圈禁的八阿哥九阿哥好。她一直知足常乐,就随儿子去了。
见这几位太妃都心甘情愿出宫,其他妃嫔也纷纷跟着起身谢恩。
宜太妃孤立地坐在那里,看着昔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不如自己的妃嫔们都已俯首,知道大势已去。挣扎了半晌,她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领旨。”
这一声“领旨”,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皇后与年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松了口气。最难啃的骨头,总算是在情理与威势的双重作用下,勉强啃了下来。
后续的流程便顺畅了许多。皇后又详细交代了出宫的具体章程、份例安排等事项,年嘉瑶在一旁补充,态度始终谦和周到,既维护了皇家威严,也顾及了太妃们的颜面与情绪。
遣散事宜持续了月余,将近两个月后,春天将要过去,要搬迁的太妃们才永远的离开了紫禁城。
看着昔日住满了康熙妃嫔的东西六宫逐渐变得空荡,年嘉瑶也不禁感慨遣散众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宜太妃质问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对,如果可以的话,她自然愿意离开紫禁城到外面去玩,也就宜妃眼界不宽,想着最后还要与她们作对。
这日晚间,年嘉瑶到养心殿向胤禛回禀此事已基本办妥。
胤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了。”他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额娘在世时,常觉得朕冷酷。可她若看到朕如此‘仁慈’地安置皇阿玛的妃嫔,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年嘉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上行的是正道,仁政,太后娘娘的心结非一日之寒,亦非皇上之过。皇上问心无愧便好。”
胤禛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能镇住宜额娘,这很好。太医说皇后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以后朕的后宫总是要交给你的。”
“臣妾只是谨记皇上和皇后的教诲,依理而行。”年嘉瑶低眉顺目,听到胤禛的话语,诧异道,“乌拉那拉姐姐的身子已经如此透支了吗?想来是这两个月她操劳太多,不若陛下将一部分事情交给钮钴禄姐姐吧,她为人沉稳,想来能成为皇后娘娘的好助力。”
“你若是觉得合适,就照你说的办。”胤禛直接道——
遣散先帝妃嫔一事尘埃落定,年嘉瑶也得了几天空闲打算好好装修一下翊坤宫。
但还没来得及规划,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新朝表面的平静。青海罗卜藏丹津趁大清国丧、新帝初立之机,勾结西北蒙古各部聚众叛乱,西北边陲告急。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下方,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马齐,以及隆科多、年羹尧等重臣分列两旁。
“罗卜藏丹津狼子野心,竟敢趁国丧作乱藐视天威。其罪当诛!”胤祥率先出列,声音铿锵,“皇上,西北乃军事重地绝不容有失,臣请旨当速派大军征剿,以儆效尤!”
众臣纷纷附议。
西北战事关乎国本,无人敢怠慢。
胤禛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年羹尧身上。年羹尧还没来得及去西北上任,此刻他垂首肃立,但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年羹尧。”胤禛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年羹尧立即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在四川任上曾屡次平定地方骚乱,熟知边事,善于用兵。”胤禛缓缓道,“如今西北烽烟再起,朕欲命你挂印出征,总督各路军马,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你可愿往?”
年羹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洪亮而坚定:“臣年羹尧蒙皇上信重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纵使肝脑涂地,亦要踏平叛匪,扬我大清国威,臣,万死不辞!”
“好!”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就加封你为抚远大将军,晋西安将军,总揽西北军务,四川、陕西、云南等地兵马皆归你节制。一应粮草辎重,由户部、兵部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年羹尧重重叩首。
“隆科多。”胤禛又喊出一个名字。
“臣在。”隆科多出列。
“你统筹兵部,全力配合年羹尧,确保大军后勤无忧。”
隆科多:“臣遵旨!”
确认了出征的人员调配,退朝后,圣旨随即颁下。
除了对年羹尧的任命,胤禛还特意下旨:“原湖广巡抚年遐龄教子有方,为国育才,着加授光禄大夫、太傅衔,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金千两,以示优渥。工部侍郎年希尧,勤勉任事,克尽厥职,着晋授资政大夫,赏单眼花翎,仍兼理景德镇窑务,望其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年家男丁均被封赏,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众人无不感慨年家的受宠。
贵妃已经是当今陛下最受宠爱的妃嫔,如今年家门楣也如此光耀,一时间年家恩宠备至,风光无两。
年遐龄虽已致仕,但能得此荣衔,他直接进宫叩谢隆恩。年希尧在工部本就兢兢业业,如今更得重用,心中感念皇恩,愈发认真当差。
年嘉瑶听说胤禛封赏了父亲和大哥也并不意外,本来历史上的年家在初期就颇受雍正恩宠。如今的年家早在他还未成为太子前就对他忠心耿耿,得这些封赏年嘉瑶觉得是应该的!
年家就应该光耀门楣,她要和她爱的家人们长命百岁!
几日后,年羹尧进宫向皇帝辞行,并做最后的军情奏对。结束后,胤禛特意道:“你去翊坤宫见见贵妃吧,她很是挂念你。”
“臣谢皇上恩典。”年羹尧心中微暖。
翊坤宫内,年嘉瑶早已等候多时。
“二哥,此去西北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叛军又凶悍狡诈,你定要万事小心。”年嘉瑶眼中含着隐忧,“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但正因如此,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年家,等着抓你的错处。你需谨言慎行,爱兵如子,方能不负圣恩,亦能保全自身。”
年羹尧看着妹妹,他郑重颔首:“娘娘放心,臣兄省得。战场上,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还不忘跟年嘉瑶开个玩笑:“之前你的梦倒是都成真了,这次你有没有梦到二哥披甲挂帅把那些乱贼都打得屁滚尿流?”
“没有。”年嘉瑶故意道。虽然她早知这次出征年羹尧会凯旋而归,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历史发展出现偏颇。刀剑无眼,万一年羹尧就受了重伤呢?
想到这,她又立马在心里呸呸呸了两句,赶忙道:“反正我相信二哥肯定会平安大捷的。”
“就对你哥这么有自信?”年羹尧笑。
“你刚刚不还夸下海口,现在就怂了?”年嘉瑶冷哼,但还是沉着道,“二哥,家里一切有我,你只需专心前方战事,盼你早日奏凯还朝。”
“一定!”年羹尧豪气干云,“待我平定西北,再与娘娘把酒言欢。”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年羹尧便告辞出宫,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三日后,抚远大将军、西安将军年羹尧顶盔贯甲,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后是数万精锐之师。
皇帝虽未亲临,但派怡亲王胤祥代表御驾,率文武百官在此设酒饯行。
三杯御酒过后,年羹尧接过令旗,向着皇宫方向抱拳行礼,随即转身,面对大军,拔出佩剑,声如洪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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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年羹尧率领大军开赴青海,捷报很快传来。
年羹尧不愧是军事领域的天才,从正式进入作战以来几乎毫无败绩。
胤禛收到消息,紧绷担忧的神经略微放松,对年羹尧的信任与倚重也日渐加深。
为了速战速决,前线所需的粮草、军械、军饷,胤禛无不优先拨付,力求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然而,战争的巨大消耗如同一个无底洞,只短短过了不到三个月,胤禛就发现西北军需消耗过大。
几个户部官员呈上来的账本胤禛只扫了两眼就发现不对,“你们当朕老眼昏花了,连假账都看不出来?”
他把账本往那几个官员面前一扔,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
之后,怡亲王胤祥带着重新整理的账册呈上:“皇上,这是近三个月来拨付西北的军费明细,以及国库现存银两、粮草数目,请皇上御览。”
胤禛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账册上,支出的数字触目惊心,而国库结余那一栏,数字却单薄得令人心惊。他猛地将账册合上,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身子一颤。
“这就是朕的国库?”胤禛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钱都到哪里去了?!”
胤祥与张廷玉对视一眼,皆跪伏在地。胤祥沉声道:“皇上息怒。皇阿玛晚年平定噶尔丹、西藏等战事亦耗费巨大。加之历年各地官员亏空、挪借,积弊已久,如今西北战事一起,犹如雪上加霜,国库确实难以为继了。”
“官员亏空?挪借?”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朕记得朕前些年就已经严查过部分官员的钱粮亏空问题,限期补足,为何至今仍是这般光景?”
张廷玉叩首道:“皇上明鉴。此前清查虽有成效,但诸多官员或相互包庇,或借故拖延,或摊派民间,真正能填补亏空的,十不足一。且先帝仁厚多有宽宥,又逢国丧,许多老臣想必许多陈年旧账,便一直拖了下来。”
“宽宥?拖了下来?”胤禛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就是这等宽宥,才养肥了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大清的根基!如今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朕却连他们的粮饷都要捉襟见肘,这让朕如何面对年羹尧,如何面对西北的数十万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气,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胤祥:“十三弟,朕记得你之前清查内务府颇有成效。”
胤祥心中一凛,已然明白皇帝的意图,肃容道:“臣弟但凭皇上吩咐!”
“好!”胤禛走回御座,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西北军需,一刻也不能耽搁。既然国库无钱,那就从这些蛀虫身上拿。朕授你全权,会同张廷玉,给朕彻查京中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特别是那些历年亏空钱粮、贪墨受贿的。查实一个,就给朕抄家一个。所得银两、田产、商铺悉数充入国库,优先保障青海军需。”
“抄家?”张廷玉虽然料到皇帝会有严苛手段,却也没想到如此直接酷烈,不由惊道,“皇上,此举是否是否过于急切?恐引起朝野震动,妄议沸腾啊!”
“妄议?”胤禛目光冰冷地扫过张廷玉,“张衡臣,若无西北安定,何来朝野安稳?若无军需粮饷,何来社稷江山?朕宁愿背负刻薄之名,也绝不让前方将士因后方贪腐而饿着肚子打仗。”
胤禛顿了顿,接着道,“敢以国丧拖延,当年皇阿玛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朕当初已经给某些人机会,让他们快速补足,如今竟然还敢阳奉阴违?此事,朕意已决!”
雍正话语不容置疑,甚至还带了凛冽的杀意。张廷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叩首:“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怡亲王,办好此差。”
胤禛神色稍缓,对胤祥道:“十三弟,你尽管去做,不必顾忌情面,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
“臣弟明白。”胤祥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
他深知四哥此刻的压力,也痛恨那些蠹国蛀虫。新帝初登基国库已经空虚,若是不能妥善完成此事,必然民心动荡。此事关乎国战,更关乎皇权稳固,他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怡亲王胤祥张廷玉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从户部、吏部调取了大量档案账册,闭门核查。
胤祥负责统筹指挥,调动粘杆处的人手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张廷玉则负责命人梳理案卷,核对证据链,确保每一桩案子都铁证如山。
很快,第一批名单确定了下来。其中,有康熙朝便已贪名在外的老臣,也有近年来借着各种工程、税赋中饱私囊的官员。
第一个被开刀的是原河道总督赵世显。此人曾在河工任上贪墨巨额银两,导致河防松懈,屡有决口,民怨众多。粘杆处早已掌握其大量罪证。
当兵丁冲入其府邸时,赵世显还在搂着美妾饮酒作乐。抄家结果令人瞠目:现银超过五十万两,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计其数,田产地契遍布直隶、江南,其奢华程度,远超亲王规制。
赵世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直接投入大牢,等候发落。
紧接着就是康熙帝乳母之子,自恃身份、贪赃枉法的内务府官员噶礼和亏空库银数十万两的苏州织造李煦两人的抄家所得被一车车运往户部银库。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一箱箱的珠宝古玩,堆积如山。负责接收的户部官员看得眼花缭乱。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有人试图托关系求到怡亲王或者张廷玉门下,祈求立刻补齐国库空虚,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胤祥放出话来:“皇上旨意贪墨之银乃将士血饷,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同时,也有官员上书弹劾怡亲王行事酷烈,有伤圣德。奏折送到胤禛面前,他甚至比听到官员贪腐更生气:“放肆!是朕下旨要求怡亲王去查他们的账,怎么,是想跟朕对着干不成?”
自此,再无人敢置喙。
年嘉瑶听说此事后,不得不感慨四大爷对老十三的偏爱。
自己名声坏了不要紧,有人说怡亲王不好就开始急。
更何况四大爷又不是没给过那些官员机会,仗着国丧新帝忙碌没时间管就阳奉阴违瞒着偷国库,现在知道怕了也是活该!
在此期间,张廷玉也展现了他极高的行政效率和严谨态度。短短一个多月,抄家行动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只是初步统计,抄没的现银、以及变卖田产商铺所得合计已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这还没算上那些与他们裙带关系亲近的府邸。
养心殿内,胤禛看着胤祥和张廷玉联名呈上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有此巨款,西北军需可保无虞。”他放下奏报,长长舒了一口气。
胤祥道:“皇上,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只是,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震动朝野,恐非长久之计。”
胤禛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朕知道,这只是开始,之后就不必如此严苛,限时让他们补足便是。”
胤祥明白胤禛的意思。
先抄家的这几个,要么是当年一心跟随八哥和四哥处处作对的,要么就是贪污实在过重皇阿玛却轻拿轻放的。如今新帝已经杀鸡儆猴,其他的官员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忠心于新帝,把空缺补齐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是,若有人仍拒绝拥立新帝,那将来的结局就和这些被抄家的人没有两样!
之后,胤禛继续道:“待西北平定,朕要推行‘火耗归公’、‘养廉银’制度,从根子上杜绝贪腐!如今行此霹雳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张廷玉,“衡臣,新政草案,你要加紧筹划。”
“臣遵旨。”张廷玉躬身应道——
国库充盈了,胤禛的心情也好了。
当天夜里,他难得踏进后宫。
翊坤宫里,年嘉瑶刚哄睡了琅怡,正就着灯烛翻阅一本前朝笔记,听闻皇上驾到,忙起身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袍,未施粉黛,发髻松散,别有一番温婉韵味。
胤禛伸手扶起她,触手只觉她指尖微凉,便自然地握在掌心,一同走进内室。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并掩上了殿门。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年嘉瑶见胤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轻声问道。
胤禛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年嘉瑶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女儿琅怡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贵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朕近日一直在思虑一件事,关乎社稷根本,亦关乎你我。”
年嘉瑶心中微动,能和国家社稷有关的就是立储了。
但是立储不至于直接跟她说吧?年嘉瑶静静地听着。
“皇阿玛英明一世,但在立储一事上终究留下了隐患。”胤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公开立储看似名正言顺,实则将太子置于众矢之的,易生骄纵,更易引发诸皇子乃至朝臣的觊觎之心,党争不绝,骨肉相残”“朕,亲身经历,刻骨铭心。”
年嘉瑶轻轻握住他的手,“臣妾明白。”
“朕绝不能让旧事重演。”胤禛反手握紧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想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避免重蹈覆辙。”
“皇上请讲。”
胤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朕决定自今日起,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年嘉瑶并不诧异,她早知雍正会秘密立储,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果然还是弘历太过优秀了!
“不错。”胤禛解释道,“朕会亲自写下立储诏书,一式两份。一份藏于匣中,置于”他顿了顿,目光坚定,“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另一份。”胤禛继续道,“则由朕密藏于你这里,以备不测。在朕万岁之后,你可取出由顾命大臣共同取出匾后诏书,当众宣读,新君即刻继位。如此,在朕生前便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避免储君成为靶子,也可杜绝诸皇子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他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目光紧紧锁在年嘉瑶脸上。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了。
年嘉瑶听罢,立刻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陛下能如此信任臣妾,臣妾感激不尽。但是臣妾觉得,立储诏书放臣妾这里不合规矩!皇后娘娘健在,陛下您又刚继位,这些话未免太过”“太早了。”年嘉瑶换了句,“陛下定能向皇阿玛一样长久在位的。”
“你觉得这个想法不好?”胤禛沉思。
“不是这样的,臣妾觉得很好。”年嘉瑶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开启秘密立储制度以后确实弱化了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历史所趋,自然不会拒绝。
能最大程度避免皇子间的不死不休,能维护朝局稳定,还能保护被立为储君的儿子,使其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成长,这确实是打破前朝立储困局的一个大胆而创新的办法。
她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眼中是一片清亮与坦然:“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陛下正直壮年,龙体康健,为何突然想到百年之后,定是哪个碎嘴子扰了陛下心思,陛下莫要听他人胡言,就算现在不立储君,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胤禛眼神一亮:“哦?你真如此认为?”
“是。”年嘉瑶语气坚定,“臣妾就是这样想的。”
“那不说其他,单说这‘秘密立储’本身呢?
“臣妾觉得甚好。陛下此法能从根源上遏制兄弟阋墙之祸。储君不显则觊觎之心自消,朝臣亦无从依附,利于朝局安稳。且对于被密立为储君的皇子而言亦是莫大的保护,可使其免受明枪暗箭,专心于圣贤之学,修身养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理解与支持:“臣妾明白,皇上此举实乃慈父之心,更是明君之虑。只是臣妾觉得自己实在渺小,不堪此大任。”
胤禛却笑了,他用力握了握年嘉瑶的手,感慨道:“这有何不可?若是你再为朕诞下一位皇子,兴许”他的话并未说完,年嘉瑶却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立刻惶恐地半跪下身,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但臣妾更明白后宫不可干政,绝不会有试探储君之位的心思。”
“只是玩笑罢了,那朕不说了。”胤禛笑着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身边。
年嘉瑶轻叹一声。
你倒是说玩笑,把我吓个半死!
四大爷有多小心眼儿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是今天应了,之后四大爷突然心情不好降罪她,她到哪说理去!
“今日有你这番话,朕心甚慰。此事关系重大,朕会择机与胤祥、张廷玉等详议,完善细则。”胤禛心情大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对年嘉瑶陈述着说,“不过能得你首肯,朕便更有底气了。”
年嘉瑶这才眉开眼笑:“臣妾也谢陛下信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3章
第93章几日后,胤禛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以及另一位深受信任的老臣——礼部尚书赖都。
阁内静谧,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沉静的檀香气息。
胤禛端坐于炕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翡翠念珠,神色平静。他并未迂回,待几位大臣行礼落座后,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你们几位来,是有一件关乎社稷根本的大事,朕思虑已久,想与你们议一议。”胤禛的目光扫过三人,“先帝在位时,早立太子,本是安定国本之举。然而其后数十年间,弊端丛生,兄弟阋墙,党争不断。朕亲身所历,尔等亦亲眼所见,此等惨痛教训,不可不察。”
胤祥、张廷玉和赖都皆是神色一凛,知道皇帝要谈及最敏感的立储问题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生怕惹得陛下不快。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皇阿玛重托,有负天下万民。”胤禛继续道,声音沉稳,“朕常想,如何方能避免旧事重演,使我大清江山永固,使朕之子孙免于骨肉相残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张廷玉:“衡臣,你熟读史书,精于典章,依你之见,历代公开册立太子,利弊如何?”
张廷玉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上,公开册立太子,早早定下未来的储君人选,有些时候可断绝其他皇子和大臣的觊觎安定人心,是好事。但早早立太子,易成众矢之的,若储君贤德,是众望所归也就罢了;但如果储君年幼或稍有性格或是能力上的缺陷,则非常容易有纷争,甚至动摇国本。历朝历代,因储位而起的祸乱,确实也不少。”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向胤祥:“十三弟,你以为呢?”
胤祥想起过往种种,面色沉痛,直言道:“四哥,臣弟以为公开立储,尤其是过早立储弊端甚大。太子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备受瞩目,易生骄矜,也易遭构陷。诸皇子各有拥趸,明争暗斗,耗损的是我大清的元气。此制确有改良之必要。”
礼部尚书赖都掌管礼仪,对此事更为谨慎,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立储乃国之大典,关乎礼法正统。公开行册立之礼,告于天地祖宗,亦是昭示国本有归,稳定朝野的举措,老臣认为还是应该早日立储”胤禛目光悠悠地看着赖都,说:“赖卿所言是常理。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朕近日想到了一种立储的办法,或可兼顾‘定国本’与‘避祸端’两种情况。”
三人目光齐聚于皇帝身上。
胤禛缓缓道:“朕在想,可以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胤祥微微一怔,张廷玉眼中闪过思索,赖都则面露讶色。
“不错。”胤禛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朕会亲书立储密旨,藏于锦匣之中,安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朕亦会另备一份密旨放于朕所信任之人处。待朕万年之后,由诸位顾命大臣共同取下匾后锦匣,当众宣示,新君随即即位。如此,在朕生前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免储君成为众矢之的,亦可杜绝诸皇子和诸臣结党营私,让皇子专心问学修身。”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吹过殿檐的细微声响。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打破了千百年来公开建储的传统。
张廷玉最先反应过来,他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此法虽奇,却颇能切中要害。他拱手道:“皇上圣明!此法如此一想,确实非常精妙。储位不显,则争斗无由起;朝臣无的放矢,确可保皇子安宁,护朝局稳定。且最终继位者,仍为皇上亲笔御定,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不失礼法根本。臣以为,可行。”
胤祥向来支持胤禛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在胤禛说完以后他就已经默默赞同了:“陛下的想法确实很特别!如此一来,皇子们也不必终日惴惴,至少在年幼时能相亲相爱,都能安生过日子。朝廷也少了无数是非。臣弟也赞同!”
赖都见怡亲王和首辅大学士都表态支持,且仔细想来,皇帝此法虽改旧制,却并未动摇“父传子”的继承根本,只是将公布的时间延后,且由皇帝绝对掌控,于礼法虽无前例,却也未有大悖。
他捋了捋胡须,躬身道:“皇上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子安宁计,苦心孤诣,创此良法。老臣以为,只要最终继位大典依礼而行昭告天下,此法老臣亦无异议。”
见三位重臣均表赞同,胤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既然诸位皆以为可行,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细则,尤其是锦匣规制、取旨仪式、顾命大臣人选等,由衡臣会同礼部、内务府详细拟定章程,再报朕览。”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另一隅,阿哥所附近的花园里,五阿哥弘昼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有些无聊地踢着石子。他年纪渐长,已开始在上书房读书,但性子跳脱,对那些经史子集总是提不起太大兴趣。
今日他又被夫子骂了。
从在上书房读书开始,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自从住进宫里后,他就和额娘彻底分开。宫里的阿哥要住阿哥所,饭难吃屋子狭窄,还吃不饱!
夫子说吃饭只能吃四分饱,吃到五分饱就容易犯困,必须吃的少少的才有精神气读书。他压根就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读书?!
他十分想念年额娘的小厨房,但是皇阿玛听说他课业学的不好,又不让他去!
弘昼觉得这宫里日子实在是没有一点盼头。
天天被夫子用来跟四哥作比较也就罢了,他三哥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取笑他!不就是比他年长几岁比他长得高一点,他会背的课业三哥还不会背呢!
弘昼气呼呼地把弘时怼了,又不忍心骂四哥,毕竟四哥也没做错什么事都是夫子不好,于是弘昼就百无聊奈地出来了。
正走着,忽见前方甬道上,一位身着青色常服、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
弘昼认出来那是他的十二叔胤裪。这位十二叔在康熙朝时便不甚参与争斗,如今新帝登基,他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典礼,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只听说他醉心于读书和各类礼仪典章,尤其对丧葬祭祀之礼颇有研究。
弘昼虽然顽皮,但规矩还是懂的,忙上前鞠躬恭敬道:“弘昼给十二叔请安。”
胤裪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侄子,神色温和:“是弘昼啊,起来吧。这是要去哪儿?”
“回十二叔,刚下了学,就随便走走。”弘昼老实答道,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存在感很低的叔叔。他听说十二叔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礼仪。
胤裪点点头,似乎看出弘昼的无聊,随口问道:“在上书房,都读些什么书?”
弘昼掰着手指头:“《四书》是常读的,还有《资治通鉴》”他挠挠头,“不过那些道理听着实在是有些闷。”
胤裪微微一笑:“圣贤道理,自然要学。不过世间学问,不止经史一端。礼仪典制,亦是维系人伦、安定天下的重要学问。”
弘昼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听太监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十二阿哥对“白事”规矩懂得极多,连内务府有时都要请教。他孩童心性,觉得这比读“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便大着胆子问:“十二叔,我听说您特别懂‘那个’……就是丧葬的礼仪,是真的吗?”
胤裪略感意外,没想到弘昼会问这个,他并不忌讳,坦然道:“略知一二。凶礼乃五礼之一,关乎慎终追远,更何况在我眼里‘生老病死’都是人必须要经历一遭的事情。能为皇阿玛和各位叔伯兄弟送终,也是我的志向。”
“那那我能跟十二叔学学吗?”弘昼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冒昧,惴惴地看着胤裪。
哎,他真是不想读书,一想到读书就难受!
但是若是你能看跟着十二叔学丧礼倒是也不错,至少没有课业那么枯燥乏味。十二叔人看着也慈祥,肯定没有夫子那么严厉!
胤裪打量着弘昼,这个侄子眼神清亮,虽显淘气,但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他性子淡泊,和宗室里的其他兄弟来往都少,难得有晚辈主动来找他说话,更对这门多数人避之不及的“冷僻”学问感兴趣。
胤裪看弘昼的样子,想来是觉得他不愿读书,所以想给自己换个事做。
如果弘昼诚心实意想学,他倒也愿意教,教授皇子,也是尽宗室之责。
只不过丧葬礼仪之事其实也枯燥乏味,不知道这个五阿哥能坚持多久因而胤裪沉吟片刻,道:“你若真有兴趣不怕枯燥,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不过,需得你皇阿玛准许才是。”
弘昼一听有门,高兴起来:“谢谢十二叔!我我这就去求皇阿玛!”
胤裪笑了笑,不再多言,示意弘昼自便,便带着老仆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疏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超脱。
弘昼看着十二叔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怎么跟皇阿玛开口。他觉得,学习这些“白事”礼仪,似乎比整天对着书本要有意思得多,至少能看到许多不同的规矩和器物。
一想到这,弘昼就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94章
自那日在花园里偶遇十二叔胤裪,并得了对方那句“若真有兴趣,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的允诺后,弘昼心里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他偷偷找了些关于丧葬祭祀的零散记载来看,越发觉得里面门道很多,器物的规制、仪式的步骤、不同身份等级的差异远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来得具体有趣。
这不比在上书房读书好玩?
弘历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想去十二叔家里,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夫子面前呆!
然而,真到了要开口向皇阿玛请求的时候,弘昼却胆怯了。
皇阿玛最近总是很忙,眉头时常紧锁,即便是偶尔考问他们兄弟功课,那目光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弘昼想象着自己站在威严的皇阿玛面前,说要跟十二叔学习丧葬礼仪这请求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甚至不祥。皇阿玛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务正业,心思偏邪?或者更糟,认为他是在咒诅什么?
弘昼虽然淘气,但也知道宫中忌讳多,尤其是涉及到生死之事。
他在自己屋里转了几圈,屁股像沾了刺,怎么也坐不住。想去求额娘耿嫔,又觉得额娘胆子小,未必敢为这种“出格”的事去触皇阿玛的霉头。找哥哥弘历?哥哥最近读书愈发用功,是上书房师傅们交口称赞的典范,恐怕不会理解自己这“古怪”的爱好,说不定还要劝自己收心。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思来想去,弘昼还是不忍心放下这个爱好。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感兴趣的事情,万一他就精于此道了呢?
实在不行,去翊坤宫找年额娘吧!弘昼心里想,如果年额娘同意他去学,他就去!
而且年额娘待他一向很好,琅怡妹妹又喜欢缠着他玩,最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年娘娘似乎很懂皇阿玛的心思,说话也很有分量。
踌躇再三,弘昼终于下定决心。这日午后,他觑着皇阿玛通常在养心殿处理政务、一时不会到后宫的时辰,悄悄溜到了翊坤宫。
年嘉瑶刚歇了午觉起来,正看着宫女们修剪瓶中的晚菊,听闻五阿哥求见,略感意外,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弘昼给年额娘请安。”弘昼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年嘉瑶没见过如此有礼貌的弘昼,猜到了他是有求于她,笑着说:“五阿哥快起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年嘉瑶笑着让他坐下,又命人端上点心。
弘昼哪有心思吃点心,他扭捏了一下,偷偷看着年嘉瑶的神色,小声道:“年额娘,弘昼弘昼有事想求您。”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年嘉瑶语气柔和,鼓励地看着他。
果然被她猜对了。
年嘉瑶原本还在跟997一起下棋,猜到了弘昼的心思,年嘉瑶还以为是他耐不出寂寞想要求她出宫玩。
997:“不是哦,是会影响弘昼一生的事情。”
年嘉瑶这便更好奇了。
还没来得及问997更多,弘昼就一股脑把那天遇到十二叔,以及自己对学习凶礼感兴趣,却又不敢直接禀明皇阿玛的苦恼,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还忐忑地低着头,似乎在等年嘉瑶的反应。
弘昼心里直打鼓,怕她也觉得自己荒唐。
年嘉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并未露出惊异或责备的神色。原来是这样,怪不得997说是会影响他一生的事呢!
历史上的弘昼就是师从十二阿哥胤裪,两个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都特别喜欢摆弄丧葬礼仪之事,弘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至天天在家里摆灵堂假死让官员去祭拜他,还把当时已经是皇帝的小四弘历也骗了,弘历气得骂他又无可奈何。
年嘉瑶心里好笑,却面上不显,只跟997吐槽说:“哎呀弘昼这孩子,真是贪玩了一辈子。”
997:“毕竟有个学霸的哥哥,他的很多优点都被盖住了,另辟蹊径去学点自己喜欢的也不失为一种人生乐趣。”
年嘉瑶点头称是。于是她沉吟片刻,问弘昼道:“弘昼,你告诉娘娘,你是真的对这门学问感兴趣,想认真学点东西,还是一时觉得好玩,图个新鲜?”
弘昼连忙抬头,急急保证:“年额娘,弘昼是真心想学!我觉得那里面的规矩很有意思,跟平时学的都不一样。十二叔也说,那是关乎‘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我我这次不是胡闹!”
他眼神急切,透着难得的认真。
年嘉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弘昼性子活泛,不喜拘束,在上书房读书不太坐得住。若能引导他将这份活泼的心思转到一门正经的学问上,哪怕是相对冷僻的丧葬礼仪之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比让他整日无所事事、或心生旁骛要强。
何况,跟随胤裪那样一位寡欲淡泊、精通典章的皇叔学习,也能磨磨弘昼的性子。
“我明白了。”年嘉瑶温言道,“弘昼你有向学之心,无论学什么,都是好事。你十二叔学识渊博,尤其精研礼制,你能跟着他学习,是你的造化。”
弘昼眼睛一亮:“年娘娘,您您不觉得奇怪?愿意帮我?”
“这有何奇怪?”年嘉瑶微微一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丧礼亦是其中重要一环。你能留意于此,可见心思比旁人细致些,这是你的优点。只是”她话锋微转,“此事确需你皇阿玛点头。这样吧,我寻个机会,帮你向皇上提一提。你皇阿玛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你在此道上的兴趣,我替你分说分说,可好?”
年嘉瑶猜到了是弘昼不敢主动跟胤禛说,所以才先来找的她。
果不其然,弘昼大喜过望,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给年嘉瑶行了个大礼:“谢谢年额娘!弘昼一定好好学,不给年额娘丢脸!”
“快起来。”年嘉瑶让他起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既然要学,就需沉下心来,恭敬受教,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可借此胡闹生事。”
“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几日后,胤禛来翊坤宫用晚膳。膳后,琅怡被乳母带去安置,殿内只剩帝妃二人。
胤禛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显疲惫,西北战事虽未恶化,却也迟迟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朝中清理亏空虽充盈了国库,却也招致不少暗流涌动的怨言,加之秘密立储之事虽定,具体推行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
年嘉瑶替他揉着额角,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慢慢将话题引到了孩子们身上。她先是夸赞了几句四阿哥弘历读书勤奋,师傅们都夸奖,又提起琅怡近日学针线有了进步最后,她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前几日五阿哥弘昼到臣妾这儿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哦?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胤禛闭着眼,轻笑一声,“他倒是个聪明的,但聪明一直没用在正道上。每次犯了错都跑到你这里来,也就借着朕不会同你生气的缘故故意让你帮他说话,你也是太心善了。”
“弘昼是个善良的孩子,臣妾很喜欢他,只不过这次他真没犯错。”年嘉瑶笑道,“是件正经事。他说,日前偶遇十二爷,对十二爷精通的礼仪典章,尤其是丧礼之学,生了极大的兴趣,十二爷也允他有空可去府上请教。这孩子这次倒是实心眼儿了,想学,又怕皇上您觉得他不务正业,不敢来禀,求到了臣妾这里。”
胤禛睁开眼,有些意外:“丧礼?他怎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印象里,这个五儿子活泼好动,甚至有些毛躁。
“臣妾起初也觉诧异,细细问了,这孩子倒不是猎奇胡闹,是真觉得里面规矩多,学问深,想认真学学。他说,十二爷告诉他,那是‘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年嘉瑶观察着胤禛的神色,缓声道,“臣妾想着,弘昼性子活泼,不喜拘束,若能因势利导,将他这份心思引到一门正经学问上,跟着十二爷那样沉稳博学的长辈学习,或许能收收他的性子,长些真才实学。总比强迫他死读经史,心生抵触要强。何况,多了解些礼仪典制,于皇子而言,并非坏事。”
胤禛听着,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知道老十二胤裪的为人,淡泊宁静,学问扎实,尤其对各类典章制度烂熟于心,是宗室里难得的“学问人”。弘昼若能得他教导,确实有益。
而且,正如年嘉瑶所说,与其让弘昼整天琢磨些不着调的事情,不如给他找个正经事做,哪怕这“事”在旁人看来有些冷僻。
“这孩子倒是会找师父。”胤禛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疲惫似乎也散去些许,“老十二学问是好的,性子也稳。既然他有心,老十二也愿意教,便让他去吧。只是叮嘱他,务必恭敬受教,不可顽劣。”
年嘉瑶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柔声道:“皇上圣明。臣妾回头便告诉弘昼这个好消息,也定会叮嘱他用心向学,不负皇上和十二爷的期望。”
她顿了顿,手继续轻柔地按着胤禛的额角,声音愈发柔和,“皇上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孩子们的事原不该让您多费心。只是弘昼有心向学,无论学什么,也总是好事。您能准了他,他不知多高兴呢,也能更体会皇阿玛的慈爱之心。”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也就你能体谅朕这些烦难事。孩子们若能都懂得上进,少让朕操些心,便是好的。”
他将她的手拉至胸前,闭目养神,似乎在这片刻的宁静与理解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第二日,弘昼便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又特意到翊坤宫谢过年嘉瑶,随后便正式备了礼,前往十二阿哥胤裪府上拜师了。
胤裪没想到弘昼这次说到做到,既然四哥这个当皇帝的不说什么,他自然尽心尽力去教。于是弘昼正式开始了他那在旁人看来颇为特殊的“凶礼”学习生涯。
之后,胤禛在繁忙的间隙得知弘昼果然常往胤裪府上去,且回来言谈间对礼仪规制竟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虽觉那内容不甚“吉利”,但见儿子确实沉下心来学了东西,想着年嘉瑶的话,也便由他去了——
解决了弘昼的事,年嘉瑶在宫里的日子继续如水般平淡。
马上就是四大爷的生辰了,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很重要。她正倚在窗边的暖炕上,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关于新帝生辰采买记录的单子,时不时用朱笔勾画几下。
琅怡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彩绘的泥人儿。
“主子,耿嫔娘娘求见。”翎儿轻声禀报。
年嘉瑶略感意外,自从搬到宫里后,她和钮钴禄氏、耿氏都离得远了许多。耿嫔又住在永和宫,离她的翊坤宫实在远,就没有之前在雍亲王府串门那么勤了。她放下单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耿嫔便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外罩银鼠皮坎肩,打扮得十分素净,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舒展着。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耿嫔规规矩矩地行礼。
年嘉瑶忙虚扶一把:“耿姐姐快免礼,坐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示意宫女上茶。
耿嫔在炕桌另一侧小心坐了,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语气带着感激:“臣妾今日来,是特地来谢谢贵妃娘娘的。”
“谢我?”年嘉瑶不解。
“是为了弘昼那孩子。”耿嫔放下茶盏,语气真诚,“前些日子,弘昼回来说,他想跟着十二爷学那个礼仪,心里没底,是贵妃妹妹您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皇上才准了的。这孩子回来高兴坏了,这几日下学就往十二爷府上跑,回来还跟臣妾讲,学到了不少规矩,什么棺椁的制式、祭器的摆放、不同品级宗室的丧仪区别说得头头是道的。”
她说着,眼中泛起欣慰的光:“不瞒妹妹你说,臣妾起初听说他想学这个,心里也咯噔一下,觉得这孩子怎么偏挑这么个不讨喜的学问。可看他回来那认真劲儿,捧着十二爷给的册子看得入迷,问起话来也说得明白,竟是真心喜欢,也肯下功夫。臣妾这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年嘉瑶微笑道:“弘昼肯用心这是好事。我见他当时来求我,眼神确是认真的,不似顽笑。能坐得住,学得进,便是好的。十二爷学问渊博,待人又宽和,五阿哥能得他指点,是福气。”
“正是这话!”耿嫔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妹妹,这回我是真的感激你。你也知道弘昼顽劣,我想让他在上书房跟着夫子好好学课业,他总是不听。难得他自己找到一件喜欢又愿意钻进去的事,还能得十二爷那样的明师教导,臣妾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看向年嘉瑶,语气愈发恳切:“妹妹帮了我和弘昼这么多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妹妹。若不是您体谅孩子的心思,又在陛下面前替他周全,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会注意到这点小事,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总之,臣妾和弘昼,都记着娘娘的恩情。”
“耿姐姐言重了。”年嘉瑶摆摆手,“我也是见五阿哥诚心,十二爷又愿意教,顺水推舟罢了。孩子们能有个正经喜好,潜心向学,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皇上虽然严厉,心里也是疼爱孩子们的,只要是有益的事,皇上都会准的。”
耿嫔听年嘉瑶说得如此谦和熨帖,心里更是感动。她知道,话说得轻巧,但若不是年贵妃在皇上心中有分量,又懂得劝说,皇上未必会轻易点头让皇子去学这等“偏门”。她起身,又郑重地福了一福:“不管怎样,臣妾还是要谢谢妹妹。弘昼能有今日这点长进,多亏了妹妹。”
“你这样说倒是同我生分了。”年嘉瑶故意不高兴道,“我在宫里巴不得你多来找我说说话,现在反而没有以前在王府那么亲近了。”
耿嫔听罢,眼里染上一丝愧疚:“是臣妾想得太多总觉得宫里和王府终究是不一样的,唉,以前臣妾在王府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弘昼受着约束,我反而也”这时,外头传来请安声,原来是五阿哥弘昼下学后,又顺道来翊坤宫给年贵妃请安,也看看琅怡妹妹。
耿嫔原先想说的话被打断,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招呼儿子过来。
弘昼进来,先给年嘉瑶请了安,又见了自己额娘,小脸上还带着刚从十二叔府上回来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耿嫔拉过儿子,细看他身上并无玩闹的脏污,神情也端正,心中满意,嘴上却叮嘱道:“又去打扰十二叔了?可还恭敬?”
“回额娘,儿子很恭敬的。十二叔今日给儿子讲了‘大殓’和‘小殓’的区别,还有不同季节衰服的布料讲究,可有意思了。”弘昼认真答道。
“光觉得有意思不行,要真正学进心里去。”耿嫔正色道,“你能跟着十二爷学本事,是皇上开恩,更是年额娘为你费了心里。你要记住这份心意,切不可三心二意,或仗着有点兴趣就胡来。定要跟着十二爷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才不辜负皇阿玛和年额娘的期望,知道吗?”
弘昼听了,转向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礼:“弘昼谨记额娘和年额娘教诲,一定跟着十二叔用心学,绝不贪玩懈怠。”
弘昼以前哪有这么正经过?年嘉瑶看着他小大人般的模样,心里也觉欣慰,温言道:“你有这份心就好。学问之道,贵在坚持,也要懂得尊师重道。你十二叔是难得的良师,你要多听,多问,多思。”
“是,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耿嫔便准备带着弘昼告辞了。
离开前,年嘉瑶支开了弘昼,对耿嫔道:“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就算到了宫中,我也还和以前一样。”
年嘉瑶知道耿嫔在担忧什么,以前年嘉瑶是侧福晋她格格,两个人的品阶也就差了一点。现在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而耿嫔不过刚刚是一宫主位,两人差距悬殊。
翊坤宫是雍正只赐给她一个人居住的,但永和宫除了耿嫔,还有两位常在同住。皇宫里的地位等阶差距比王府更大,规矩也更多,耿嫔觉得因着弘昼麻烦她是大事,但对年嘉瑶来说帮帮弘昼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她早就知道弘昼喜欢也精通此道,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对她来事根本不费力。
只是耿嫔的想得比以前更多了,她会担心来翊坤宫会不会有宫里的人说道她攀龙附凤,想抱贵妃的大腿;会担心和贵妃走得太近有人说她想把弘昼过继给贵妃抚养。
但其实她只是单纯和贵妃关系很好而已,只是宫里总是时不时起流言,她也确实会为此感到烦恼。
但年嘉瑶不会,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愿意和耿嫔以心交心。
和耿嫔说开以后,她更是感激年嘉瑶。离开翊坤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耿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你年额娘待咱们好,你要记在心里。从今天开始,你要把年额娘当亲额娘一样对待,听到了吗?”
“我一直都觉得年额娘是我最亲近的额娘呀!”弘昼大言不惭。
耿嫔就知道她儿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她又没忍住给了弘昼一暴栗:“就知道你成天没规矩,就知道做白日梦。贵妃娘娘也是你能觊觎的吗?你想当她亲儿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要你呢!”
“呜呜,那我不想了总行了吧!”弘昼捂着脑袋控诉他额娘的暴行,“我还不如回阿哥所,额娘你就知道打我,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我!”
“打得就是你这个臭没良心的!”耿嫔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行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5章
胤礽被废黜圈禁多年,被胤禛发配去守康熙皇陵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至于他是病逝还是另有隐情年嘉瑶并不关心,但年嘉瑶从997处听闻,胤禛准备过继一个胤礽的女儿入宫当公主抚养。
年嘉瑶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过既然历史是有的,那她也顺其自然。
胤礽的子女中,几个儿子依旧按例被圈禁和严加看管着。他的女儿们虽然相对宽松些,但仍处境尴尬,婚配亦成问题。
或许是为了信守他在刚登基时的承诺,胤禛最后选择收养胤礽的第六女,她的生母为侧福晋唐氏。
六格格年方八岁,自胤礽被废后,便一直随生母居于宫外一处偏僻院落,无人问津。
年嘉瑶听闻六格格的情况,也是无尽感慨:父亲出事,跟着遭殃的就是孩子。若是个阿哥也就罢了,八旗的俸禄必然会有,只不过生活没有一般的阿哥那么自由。但若是个格格,真是很容易爹不亲娘不爱,俸禄也就一点点,生活实在艰苦。
进宫对六格格来说或许还是好事,不过年嘉瑶也猜到胤禛突发奇想让六格格入宫当公主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多时,年嘉瑶就收到了胤禛命人传乌拉那拉皇后与她至养心殿的消息。
年嘉瑶紧随着乌拉那拉皇后的步伐,很快到了养心殿。
她见到胤禛行了礼,胤禛让她们坐下,就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关于孩子们的。”
年嘉瑶静静聆听。
“第一件,是关于二哥留下的那个六格格。”胤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那孩子今年八岁了,一直随生母住在宫外,处境孤苦。她毕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是朕的亲侄女。朕思忖着,将她接入宫中抚养,记在皇后名下,充作朕的三公主。一来,全了先帝顾念骨肉之心;二来,也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和前程,将来婚配亦得体面些。皇后以为如何?”
乌拉那拉皇后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收养一个罪废太子的女儿,固然是彰显仁德之举,但也需担些干系。不过皇上既已开口,且是记在自己名下,于皇后贤德之名有益无害。
她略一沉吟,便温顺地答道:“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实乃大善。那孩子年幼失怙,确也可怜。臣妾愿遵皇上旨意将她接入宫中,臣妾定会好生抚养,视如己出,将来再为她许一个好人家。”
胤禛点点头,对皇后的态度很满意。他又看向年嘉瑶:“贵妃以为呢?”
年嘉瑶心中明了,这是皇上在施恩,也是在试探她和皇后的态度。她柔声道:“皇上圣心仁厚,不忘先帝嘱托,实为天下之福。皇后娘娘慈爱,必能将三公主抚养成人,使其感沐天恩。臣妾亦会竭尽所能协助皇后娘娘,照顾三公主。”
“好。”胤禛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此事便这么定了。内务府和宗人府即刻去办,择吉日将那孩子接入宫中,一切仪制按公主例。”
“臣妾遵旨。”皇后和年嘉瑶齐声应道。
胤禛顿了顿,目光转向年嘉瑶,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第二件事,是关于琅怡的。”
年嘉瑶心头一跳,抬眸看向皇帝。
“琅怡是朕的亲生女儿,聪慧可爱,朕甚为钟爱。”胤禛缓缓道,“按祖制,中宫所出之女方册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则为和硕公主。但是,朕以为,礼法人情亦可斟酌。”
他顿了顿,看着年嘉瑶眼中的紧张,继续道:“贵妃,你协理六宫,贤德淑慎,于朕多有辅弼之功。琅怡虽非中宫所出,但朕意欲破例册封她为固伦公主,以示殊荣,封号朕也想好了,就叫‘端慧’公主。你以为如何?”
年嘉瑶愣住了。
固伦公主!
那是皇后嫡女才能享有的最高封号,地位尊崇,仅次亲王。琅怡若得此封号,身份将远超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甚至会比新收养的三公主在实际上更显尊贵。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是皇帝对她和琅怡极致的宠爱。
而琅怡的封号更是优秀,“端慧”两个字在满语里是聪明贵重的意思,要知道另一个用“端慧”做封号的可是乾小四最疼爱的嫡太子。
光是封号就能看出胤禛对琅怡的重视。
年嘉瑶只惊讶了一瞬就立刻离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厚爱,臣妾与琅怡感激涕零,只是琅怡年岁还小,此例一开,恐有违祖制成法,可能会引发前朝妄议,臣妾心中不安,也不愿陛下为难。”
胤禛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握着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祖制亦是人定。朕为天子,难道不能因功因爱略作变通?你为朕分忧,教养琅怡亦是用心,当得起这份殊荣。至于他人怎么想”他眼神微冷,“朕意已决,何人敢妄议?”
之后,他拍了拍年嘉瑶的手背:“此事朕已思虑周全,并非一时兴起。待新年之际便会行册封礼,你且安心。”
乌拉那拉皇后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一番波澜。皇帝虽然说要给她一个养女,却并未说册封为固伦公主还是和硕公主。而且大清的公主都是要等婚姻大事定下来后才会册封,如今直接册封年贵妃之女为固伦公主,可见陛下对琅怡的喜爱。
原本年贵妃在后宫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现在琅怡再被册封,又是极大地抬高了她们母女在宫中的地位。
但乌拉那拉皇后素来知晓皇帝对年氏的眷宠,且年氏如今确实位同副后,行事也恭敬,未曾逾越。此事虽有些突兀,但乌拉那拉皇后知胤禛向来乾纲独断,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因此她亦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微笑道:“恭喜贵妃妹妹,琅怡那孩子确实招人疼爱,得封固伦公主,亦是她的造化。”
年嘉瑶稳了稳心神,再次谢恩:“臣妾代琅怡,谢皇上、皇后娘娘天恩!”
离开养心殿,年嘉瑶还是觉得挺诧异的。
这算不算雍正为了安抚她给的甜枣?不对,用甜枣形容这个赏赐有点太小,应该算是送了她一块巨大的金元宝。
收养三公主,是胤禛对宗室的仁德;而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则是独独给予她和女儿的炽热而厚重的圣眷。
有“固伦端慧公主”的名号傍身,琅怡将来的额附必然是非富即贵的。年嘉瑶本也没想让琅怡离她太远,既然四大爷也很爱这个女儿,想必之后她再劝胤禛将女儿留在京城就方便多了——
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的旨意虽已定下,正式的典礼还需筹备,但消息不胫而走,前来道贺的妃嫔络绎不绝。
年嘉瑶得体地应对着,笑容温婉,言语谦和,既不显得骄矜,也未过分推拒,一切依着宫规礼数。
这日傍晚,胤禛再次来到翊坤宫。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冬日的阴寒,暖意融融。琅怡被乳母早早带下去安歇了,只剩年嘉瑶陪着胤禛说话。
胤禛似乎有些疲倦,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闭目养神。年嘉瑶静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给琅怡缝制的厚实棉袜。
沉默了片刻,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贵妃,朕将废太子的女儿接进宫,记在皇后名下,你心里可曾有过疑虑?”
年嘉瑶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四大爷此刻的神情不像是在帝王问询,倒更像是在与亲近之人闲谈解释。
她放下针线,想了想,轻声答道:“臣妾起初有些意外,但臣妾也知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且陛下要遵循先帝遗愿,所以臣妾并没有疑虑。”
胤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止如此。”
年嘉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胤禛坐直了些,语气平缓:“朕收养胤礽之女充作三公主,固然有施恩宗室、全先帝之念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之后的‘满蒙联姻’。”
年嘉瑶心中一动,定定地看着他。
“自我朝入关以来,满蒙联姻便是国策,旨在巩固北疆,安定蒙古诸部。”胤禛缓缓道,“先帝的姐妹大多嫁去了蒙古。到了朕这一代,朕的亲姐妹也大多如此。这是责任,也是惯例。”
他顿了顿,看向年嘉瑶,眼神复杂:“前些日子,蒙古各部庆贺朕登基的奏折里说,科尔沁部落欲求娶公主下嫁。但朕的女儿朕舍不得。”
年嘉瑶的心猛地一紧。
“琅怡还小,但她总是要长大的。按照旧例,抚蒙几乎是公主们既定的归宿。”胤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朕一想到朕的琅怡将来要远离京城,嫁到那苦寒遥远的草原上去,十年才能回京省亲一次,朕这心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属于父亲的疼惜与不舍,年嘉瑶清晰地感受到了。
作为母亲,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恐惧?只是年嘉瑶早有打算,暂时没有宣之于口。
“所以,朕需要有一个‘公主’去履行抚蒙的职责。”胤禛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胤礽的这个女儿,身份足够——她是亦是先帝的血脉,现在名义上更是皇后的养女。将她抚养成人,给予公主的尊荣,将来许给蒙古王公,既能维系满蒙之谊,又合情合理。”
他看向年嘉瑶:“朕将琅怡册为固伦公主,固然是朕心中本愿,但也是想向所有人,尤其是蒙古那边表明,琅怡在朕心中的分量与众不同。固伦公主地位尊崇,在婚配上也能有更多回旋的余地,未必一定要走抚蒙的老路。至少,朕想为她争取更多的可能。”
胤禛收养三公主,既是为了彰显仁德,更是为了预备一个符合联姻条件的“公主”,只为了满蒙联姻不被影响。
对胤禛来说,三公主是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挡去那既定的、远嫁的命运。
这其中的算计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年嘉瑶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琅怡可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而感到一丝庆幸,又为那位尚未谋面、命运已被安排好的三公主感到些许悲哀。
“陛下”年嘉瑶喉头有些发哽,不知该说什么。
“朕知道,这般算计,或许不够光明。”胤禛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朕是皇帝,也是父亲。朕要对江山社稷负责,也要尽力护着自己的骨肉。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吗?”
年嘉瑶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臣妾明白。皇上为琅怡,思虑至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苦了三公主那孩子”“朕不会亏待她。”胤禛保证道,“她会以公主之尊在宫中长大,朕和皇后都会善待她。将来出嫁,朕也会为她准备丰厚的嫁妆,挑选合适的额驸,保她一生富贵安稳。这是她的命,也是她能为皇室做出的贡献。”
他叹了口气:“生于皇家,享常人难及的尊荣,便也需承担常人不必担的责任。朕如此,朕的子女亦是如此。只是琅怡还小,朕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年嘉瑶将头轻轻靠在胤禛肩头,低声道:“臣妾明白的。皇上不必自责。您为君、为父,都已尽力周全。收养三公主是国事,亦是家事;册封琅怡,是恩宠,亦是庇护。臣妾都明白,臣妾也会尽心对待三公主,至少让她在宫里的日子是快乐的。”
胤禛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静相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琅怡的封号是我自己选的,害怕和其他的公主重复了,结果搜了一下发现乾小四的儿子也被封为这个,想来不错就用了[哈哈大笑]
第96章
吉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们早早便出了宫,前往那处僻静的院落,迎接新任的“三公主”。
茹茹,这个在过去八年里很少提及过的名字,如今已经传遍了紫禁城。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簇新的浅粉色旗装,外面罩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公主秋装外褂,小脸绷得紧紧的,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门。
她生母唐氏只能送到二门外,含着泪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此生怕是再难常见。
茹茹不敢抬头,只觉得脚下的路无比漫长,两旁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蓝天。
带路的太监和嬷嬷们虽然恭敬,但那恭敬里透着疏离和审视,让她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圈禁的废太子之女,而是皇上的三公主,皇后的养女。
得知消息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了好久。
额娘说这对她来说是顶顶的好事,可是如果真的是好事的话,为什么额娘会哭呢?
她不想和额娘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