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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烛飞燕 被刺杀

殿中熏笼的香气盖过了令他极有安全感的木香。

湛月清从榻上爬起来, 看了眼时漏——他现在已会分辨时漏了。

正是寅时。

还没回来?湛月清有点疑惑,“来人!”

“属下在!”周九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陛下去了趟城外, 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回来,您再睡会罢。”

“他半夜出城做什么?”湛月清拨着发丝问。

他方才睡醒, 发丝披了满床, 衣衫松垮。

周九看着他的模样,莫名一僵,眼观鼻鼻观心, “具体是什么事, 属下也不知。”

湛月清一顿, 抬眸看他, 神色冷了冷,有点狐疑。

那眼神和阴鸷下来的暴君有些像。

周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跳快了起来,喉结一动。

今日本不该他值班,早知如此就不来了……

“你跟了他多少年?”湛月清忽然想起君羽书上次问的事。

周九一顿, “属下不能说。”

湛月清点点头, 心里却已明白君羽书说的是真的了。

若是几年,说便说了。

若是别的时间, 周九又不想骗他,只能如此说。

他想了想,又问:“雁北之战,你在吗?”

周九点头, 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起来:“在。”

“师傅告诉我,说谈槐在那个时间失去了三个人, ”湛月清亦真亦假的试探,“他还有个亡妻……”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微微歪头观察周九神色。

周九一怔,后背却莫名出了些冷汗。

“你们有多少个暗卫?”湛月清却又转了话题。

见他终于问了个自己能说的问题,周九松了一口气,“您是说这殿中,还是督卫司里全部加起来?”

督卫司?湛月清心间一动,又想起了湛家花阁时那些人的身手,“你们前身不是普通暗卫罢?”

周九又一顿。

“你过来些。”湛月清忽然抬手一招。

他没带手套,左手上的毒纹在烛光下显出一股怪异。

周九冷汗更多了,却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跪了过去。

“抬手。”

湛月清命令道。

室内烛光幽暗,软榻上的湛月清浑身都散发着柔软暧昧的气息。

周九喉间一紧,却不敢再看,只是低着头,跟着他的命令抬起双手。

下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又想缩——

湛月清却已扣住了他的手腕,拔下了他手上的手套。

暗卫的手粗糙宽大,翻过来时,却也有道血色的纹路。

湛月清心间骤然重重地一跳,“你也是药人?”

他方才忽然想起了珍宝阁,他买那架琴时周九冷淡的神色。

周九闭了闭眼,“是。”

湛月清一怔,却有点疑惑,“我以为药人都是禁.脔,可你很强。”

他一边问,脑海里一边闪过了飞燕阁那名商人的话,他记得那人说药人容易被拍卖、还有诗画的媚骨……

种种迹象表明,药人都只是被人哄抢的‘物品’。

周九瞪大了眼睛,耳朵却突然红了,“属下,不、不如陛下强,他……”

“我知道,”湛月清打断他的话,“他当然是最强的。”

周九:“……”

周九耳朵突然不红了,道:“二公子是在奇怪为何我和你不一样?”

湛月清点点头。

“我是初代,”周九低声说:“你这已是第五代了。”

湛月清闻言顿住,事情好像变得玄幻了起来。

周九是长生不死吗?

“你……”

他正欲开口,却见周九忽然低下了头,连忙往后退开了许多步。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湛月清抬头一看,是谈槐燃回来了。

外头似乎下了很大的雨,谈槐燃穿了身玄色常服,面色苍白得可怕,发丝被雨淋湿了。

“外面下雨了吗?”湛月清有点疑惑的下床过去,低头瞥了眼他脚上踩着的长靴。

黑色的长靴干净无比。

谈槐燃仿佛在梦里,闻言惊醒似的,看着面前的湛月清。

“是啊,”谈槐燃喃喃,“下雨了。”

他身上带着极重的木香,像是扑了许多熏香上去。

“谈槐,”湛月清觉得他有点奇怪,“你不过来吗?”

若是以前,谈槐燃肯定要先过来揉搓他一顿。

现在怎么不了?还在生白天的气?湛月清疑惑的看着他。

谈槐燃一顿,抬起眼睛,目光中闪动着奇异的神色。

他缓缓走向了湛月清。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极大的惊雷。

周九犹豫了下,想退出去,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方才湛月清的神色,便没有动作。

“你还不退下?是要看着朕同他行鱼水之欢吗?”

谈槐燃脚步一顿,忽然看向了周九。

周九神经一动,敏锐的察觉不对。

湛月清心脏也骤然一跳,仿佛心有灵犀般,他浑身漫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湛月清头皮一麻,蓦然抬头,“周九!!拿下他!!”

周九一呆,却本能的先听了湛月清的话,拔出长剑指向了谈槐燃。

暗处的暗卫:“……?”

谈槐燃低笑一声,却抬起指尖握住了周九的剑。

“真是好笑,朕明明是你的主子,你却先听了一个禁.脔的话……”

“你忘了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吗?”

惊雷又一响,照得谈槐燃神色过于阴鸷,如同恶鬼。

他说着顿了顿,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周九,“还是……你对这药人,起了别样心思?”

湛月清已快速穿戴整齐,从床榻的另一边爬了出去,乍闻此言,更觉不对。

“来人!这不是陛下,把他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湛月清只觉得面前一阵风闪过,整个大殿里竟然出现了二十余人。

纷纷剑指谈槐燃。

湛月清:“……”

原来他的殿中,有这么多人?

“嗤。”谈槐燃低笑一声,看着周围的剑光,“一个禁.脔的话,竟比得上朕的金口玉言?”

这下别的暗卫也彻底发觉不对了,有暗卫皱着眉头,道:“二公子不是禁.脔。”

以前他们也曾如此看待湛月清,可那日梅园之事,令他们改了想法。

“……”

谈槐燃看上去沉默了一瞬,又低笑一声,喃喃:“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你是谁?”湛月清看着他,深深的皱起眉头,“陛下呢?你为何要假扮他?”

“——他是烛飞燕。”却是周九先说话了。

湛月清一怔,看向了周九。

周九的脸色异常难看,手指也攥紧了剑柄,看上去极其愤怒。

“烛飞燕?现在的飞燕阁主?”湛月清疑惑至极。

他们俩居然长一个样子?那谈槐燃呢?

不对!

湛月清心里闪出不好的预感,“今日陛下去内阁,身边跟的是谁?”

“是周一。”

有暗卫脸色难看道。

“啊,”被包围起来的烛飞燕笑了,神色诡异:“周一,讨厌的周一……那你呢,小药人,你怎么认出我不是谈槐的?”

湛月清不想和他废话,冷下神色看他,“谈槐燃呢?”

烛飞燕又笑了,却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以为我想用他的脸啊……”

指尖在后颈一脱,人皮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男人面孔。

他的唇边有着胡茬,看着像有三十来岁,神色邪气。

“我自己的好看多了。”烛飞燕莫名其妙的说。

湛月清受不了了,往后一躲,“谁给你的自信?!周九,抓住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中刀剑声一片,天际惊雷又响了。湛月清满脑子都是谈槐燃,也无暇去顾及他们了,他跑出了锦绣宫,想直奔内阁——

可这一次烛飞燕却是有备而来。

“……!”

湛月清刚出去,便被数十个带着飞燕面具的玄衣刺客给拦住了。

“二公子还是乖乖和我走一趟吧,”为首之人摊开手,动作怪异的摆了摆身体,语气贱得令人生笑,“否则~~我可不保证你会不会受伤~~”

“就是你杀了我四哥吗?”

又有刺客站上前来,看向了湛月清,面具下的目光一动,顿了顿,“……哦,原来你现在长这样了?怪不得我四哥失手了……”

“老四啊老四,还是太好男色了……”

“小时候长得皱巴巴的,现在能出落成这样……难得啊。”

他们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戏之意,湛月清神色更冷了,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显然有些紧张。

他攥紧了衣袖中的暗盒,缓缓退了一步,“你们带我回去做什么?”

湛月清拖延着时间,疯狂敲997。

他退一步,刺客们进一步,又哄笑起来,神色丑恶无比:“我们要的……是你的血呀,小~药~人~”

湛月清:“……”

湛月清继续狂敲997,“你说句话啊997!不然我要被吸成人干了!!!我只是嘴上说着想死,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死……”

好在997这一次没有和上次一样失踪。

它出来时也惊呆了,语气惊恐至极:【卧槽你这是做什么了?暗卫呢?快让人保护……】

“没人了!”湛月清毫不犹豫打断道,“只有你能帮我了!”

997:【……】

997:【我他妈的没实体,我怎么帮你?我只能把你老公摇来!】

湛月清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眼前骤然一黑——

他整个人仿佛被放到了冰水里,四肢僵冷无比。

湛月清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好像陷在了一个冰洞里。

不,是‘谈槐燃’的身体在一个冰洞里。

“……”

谈槐的情况好像并没有比他自己好到哪里去。

湛月清爬了起来,脑袋里却莫名昏昏沉沉的,四肢也传来了断经脉一样的疼……

他想叫997,可997没有声音,反而有另一个电子音响起了——

【你好啊,湛、月、清。】

001如此道。

湛月清头皮一炸。

第42章 薛夫人 打手和他的猫猫老婆(?)……

这声音简直令他头皮发麻。

湛月清刚想起身, 可浑身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又坠了回去。

为什么会这么疼?

谈槐受伤了?

湛月清本能的摸疼的地方,可那些地方都好好的, 仿佛疼在内里。

001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那个傻逼为了保你灵魂, 会把你送过来……】

湛月清一怔, 忽然意识过来,那是001给他的疼痛。

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怒气,夹杂着酸涩的情绪。

所谓的ooc竟然这么疼?

“001。”

001一顿, 有点惊讶他竟然如此冷静, 【哦?怎么了?】

“你有……”湛月清太疼了, 神色却忽然阴鸷下来, “实体吗?”

001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实体?谈槐燃不就是我的实体吗?你想杀我吗?杀啊,你把谈槐燃也杀了,我就死了!我们一起死啊!】

它在脑海里发着疯,大吼大叫着, 湛月清恼怒至极, 浑身剧痛,嗓音很轻, 可眼神却像褪去了温柔悲悯,露出最本色的东西——

“……你给我等着。”

001倏然顿住。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大雨滂沱,雷光闪动, 刺客们只看到湛月清身子抖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奇怪了。

谈槐燃回过神,忍不住骂了一声, 目光扫过了面前的所有人。

他低笑了一声,神色却骤然恐怖起来。

他抬起手,在唇间吹出一声哨音——

天际一声惊雷划过,‘湛月清’的脸如同白衣恶鬼。

“哟呵?你也是个分魂症?”有刺客见状笑了起来,“咱们阁里可真是人才辈出……”

分魂症,意为两个或者多个不同的魂魄在一个身体分裂了,遇到危险时会出现——

飞燕阁一直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人。

“不!”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他吹的好像是——”

“以前的‘槐军令’……!”

“撤!!!!”

惊慌失措的大叫伴随着天际一声惊雷。

“晚了。”

少年嗓音很低,好像收魂的黑白无常。

雷光为他身上披了一层银色的银披,宛若当年红披烈烈生风的少年谈槐。

只见他身形如燕一般闪过,袖子中暗盒骤然抽出——

那是袖箭。

湛月清自己不会玩这个,可落在谈槐燃手中却是有如神助,只见他身形快速闪动,如同恶鬼吃人——

他抬起手,手指轻松的扭断了一个人的脖颈。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瞬间。

谈槐燃身子往后一弯,长腿一动,迅速滑了过去,狠狠一勾!

袖箭嗖嗖嗖的发动,大雨的声音盖住了袖箭的声音,天际又是三声惊雷。

惊雷过后,荡出涟漪的水面映出了许多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信赖值+1……”

系统忽然播报。

997一呆。

谈槐燃也顿了顿。

早知如此,他忍什么?

他就该去大杀四方,给湛月清生生把这什么信赖值给喂上去。

谈槐燃皱着眉,抬起头。

听到哨音的人来了——为首之人,是穆舟。

穆舟难得如此失态,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遍地的尸体,还有站在尸体中央,神色淡然、白衣溅血的‘湛月清’。

方才那道哨音和其他声音不同,穆舟没想到谈槐燃连这个都会教给湛月清,连忙单膝跪下——

“主子。”

信赖值哐哐哐的上涨了。

锦绣宫内外,竟在片刻间聚集了不少的侍卫。

“将残局收拾了。”谈槐燃一声令下,轻飘飘的踩着尸体走过。

他说罢又对系统道:“997,快换回来,等会告诉月清去冰燕洞救我……”

997一怔,【不可,四个小时早就到了!你自己救他不好吗?!】

“来不及了,001那傻逼临死反扑,我怕它带走湛月清……”谈槐燃冷下声音,“你难道忘了吗?湛月清不能死。”

【你怎么知道……等等,】997敏锐察觉不对,【你到底是谁?】

001也曾这样问谈槐燃。

他好似对这个世界更有掌控性,说是明君buff,倒不如说是他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

所有信息皆在他手。

他甚至从始至终对997的出现都没有过多惊讶。

谈槐燃低笑:“让你换回来就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

ooc疼到了最后,湛月清有些麻木了。

他站了起来,忍着疼看了看这个冰洞。

这是个陷阱,谈槐燃应该是不小心跌入。

可京中的雪化了多久了,哪里还有冰洞?

谈槐燃的侍卫呢……

目光忽然扫到了什么,湛月清愣了下,看到了被埋在冰雪之下的一只手。

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冰蓝的冰面。

湛月清浑身发凉,眼前一黑,缓慢的走了过去,拽住那只手,拖了出来——

那是周一。

他往日里冷着的脸色变得麻木,瞳孔也逐渐失焦。

湛月清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忙抚上他的脉搏,周一只有很少、很少的心跳了。

“周一!!!”湛月清急忙把他拽出来。

【湛月清,你要救他?】001突然问。

湛月清一愣,不想和他说话,“闭嘴!”

001却疯着大叫,【救不了!你什么也救不了,你以为我废弃了,997那个傻逼就能干过boss吗?】

什么boss?我看最大的boss就是你!

湛月清简直怒火冲天,001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又笑了:【你以为我死了就结束了?不……不,既定剧情是改变不了的,谈槐燃是暴君,那他从始至终都是暴君——而我不是最终的反派boss……最终的,是将星!!!】

湛月清一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自己杀自己?

【没有将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001重复着,【没有将星就不会发生……】

系统空间里面突然出现了震荡。

湛月清一愣,急忙内视,却只看到了空间里那棵枯了的槐树。

原本的槐树还算有点生机,可此刻它却呈现出一种乌黑色的光辉——

光辉渐渐聚集,成了个黑狼的模样。

槐树彻底死了。

“……”

湛月清脑海里不合时宜的闪过一个想法,正欲开口,可下一瞬,他眼前忽然一黑——

“二公子?!二公子?!”

粉身碎骨的疼痛在瞬间消失,他惊醒了过来,却只看到了周九的脸。

997:【你终于醒了你快去冰燕洞救你老公……】

湛月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到底是不是将星?你是不是骗了我?!”

【你肯定是啊,】997头一次被他吼成这样,还委屈起来了:【我骗你我现在就不得好死——你怎么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将星的身份?】

湛月清惊疑不定。

心中仿佛有无数的复杂情绪交杂,他浑身发抖,突然又想起一事,蓦地朝周九一吼——

“谈槐燃到底去哪儿了?!”

殿内鸦雀无声。

他吼完察觉不对,湛月清一怔,却看到了长公主朝着他走来。

还有跪了一地的侍卫们。

穆舟怎么也跪着?湛月清脑海里嗡嗡的。

“别急,”谈符坐到了他的床榻边,她还是那身玄色银服,发髻却是散的,显然是刚被人叫醒。

她抬手捧住了湛月清的脸,似乎想安抚他,“月清……”

湛月清无意识的颤栗,眼眶瞬间红了,抓住谈符的手,他看着她,“我急!姐姐,他不能死。”

谈符一怔,却是继续安抚,“他不会的,他有国运在身……多少次艰难险阻,他都自己过来了……”

湛月清冷静了下来,却还是觉得不对——

国运在身?可那东西似乎是001给的,001都这样了,它不可能还帮谈槐燃。

“冰燕洞,冰燕洞是哪里?”

湛月清想起997的话。

那应该是谈槐燃留给他的话……可是,可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身体把事都安排好啊?!

湛月清皱起眉头,有些焦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谈槐燃的势力一无所知。

平时看不出,可到了紧要的关头,譬如现在——他只能像无头苍蝇乱撞。

“真的别着急,”谈符担忧他气坏了,脱口而出道:“小心龙种!”

湛月清:“……”

殿中众人抬头,闻言纷纷瞪大眼睛,目光聚在了湛月清腹部——

本应紧张的气氛里,湛月清却气笑了,刚想解释没有龙种……

谈符却又开口了:“他在帝位这么多年,许多事都有自己的安排,有我和两位太师在……你别太担心。”

她的话有种奇异的魔力,抚平了湛月清焦躁的情绪。

“那,那冰燕洞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他又是为何出城?”

提及此处,谈符脸色一变,“当时我不在,我也只是听说——今夜他在内阁时,看了封折子,便策马出城了……”

“是诚春寺的折子。”地上跪着的穆舟忽然起来了,他看着谈符,耳根微微烫了,道:“公主,我查了,那封折子上说的是薛夫人被接到了善恩寺……”

谈符勃然色变,再也没了方才那平静的样子,“什么?!”

湛月清:“……”

说好的不急呢?

他越发疑惑了——薛夫人到底是谁?怎么谈符听了也像变了个人?

“折子呢?!”谈符骤然抬手抓住穆舟的脖颈,手臂上青筋爆出。

她不是弱小的闺阁姑娘,又上过战场,加之常年身居高位,那气势同谈槐燃并没太大区别。

谈符脸色一变,穆舟也有些胆颤,赶忙把折子递了过去。

那封折子和普通的折子不同,是红色的。

湛月清也凑过去一瞧——

[薛夫人已换至善恩寺]

最底下是一道黑色飞燕的印记。

“艹你爹的烛飞燕!!!”

谈符蓦然怒吼一声,撕了折子,忽然又看向湛月清。

石破天惊的一声吼,吼得湛月清回过神来。

“烛飞燕跑了。”周九主动跪了过来,认罪道,“属下办事不力……”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来人,备马!!”谈符起身,衣袂翻飞,“谈槐燃走的哪条路?我去找他!”

“可您并不知道他在何处啊!”穆舟担忧的开口。

话音落下,床榻上弱弱伸出只手,拽住了谈符的衣角——

“……我知道啊!”湛月清抬眸,眨眨眼。

怎么没人听他的呢!

第43章 猜忌 这世界上唯有我不会害他。

“冰燕洞?”

海晏宫中, 谈符终于正视了湛月清的话。

她同谈槐燃一母同胞,性子上也差得多,可姐弟感情却不似外面传言那般恶劣。

谈槐少时如何, 长大后又因何而变,她看得一清二楚。

且, 她同谈槐燃有许多的共同点——

比如, 报喜不报忧、多疑。

是以,她一直想将湛月清排除在外。

上次见面时她本有许多话要和谈槐燃说,可碍于湛月清在, 她没有多说。

她有些不自觉的防备湛月清。

毕竟, 在这宫帷里, 绵软的性子是活不下去的, 她若不防备,可能早就死了千万遍。

“冰燕洞在何处?”湛月清神色有点茫然。

谈符见状挥退了满屋侍卫,只留了穆舟和周九,又看向湛月清,神色狐疑:“你不知那地方在哪里, 又如何确定谈槐在那?”

她坐在床榻边, 戴了玉扳指的手指放在被褥上,有规律的点着, 显然在思考湛月清的话。

湛月清听出了她的怀疑,皱起眉头,“那里很危险?还是离帝京很远?”

谈符一顿,抬眸看着他。

她的眼睛也是丹凤眼, 天生带着一点锐利,这样看人的时候有种压迫感。

湛月清眨眨眼,“怎么了姐姐?”

“冰燕洞距离帝京有八百里, 上面是座小雪山……陛下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跑这么远。”穆舟皱起眉头,开了口,也有些疑惑的看着湛月清,“善恩寺也不在那个方向。”

湛月清:“……”

这下湛月清也有些怀疑了,问997:“你确定他没说错?你没听错?可以给我们开个共享位置吗?”

997:【没听错,还有,我感知不上001了,开不了。】

湛月清一愣,却听997说:【这可不是好的征兆,也许谈槐燃的生命体征在流失。】

湛月清心跳又快了起来,看向谈符:“姐姐,你不信我?”

谈符:“不是我信不信,是那里确实严寒,你去了八成死在那儿。”

她看着湛月清,抬手抚上他的手,“京中已全城戒备,我派了好多人出去找他……只是……”

“没去冰燕洞的方向?”湛月清瞬间明白了,脑海里也有些怀疑起谈符来。

谈槐燃不在……长公主会不会……

“不错。”谈符道:“而且我已经派人去了善恩寺,最多半天就有答复。”

湛月清眼眸微微瞪大,“半天?”

那谈槐冻都冻死了!

“二公子,”穆舟忽然说:“若你坚持陛下在冰燕洞,你也得和我们解释解释,你为何知道他在那里?烛飞燕又为何会出现?还有,他怎么能这么快跑掉?”

他阴郁的神色上带上了一点狐疑。

周九瞬间听出穆舟话外之音,跪了下来,“属下用性命担保,二公子和飞燕阁绝无半分勾结。”

电光火石之间,湛月清明白了什么,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你怀疑我害他?”

穆舟不语,却好像是默认了,仔细观察着湛月清的神色。

谈符亦有些摇摆不定,她抬手将湛月清拉了下来,“罢了……”

湛月清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冰冷的看着穆舟,“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他,唯独我不会。”

他平日里都是副绵软的性子,表情难得的这样尖锐。

穆舟攥紧手指,竟也死死的盯着他。

湛月清差点被他气笑了,脑海里嗡嗡嗡的,他挣开谈符的手,“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你去就是送死,”谈符脸色也冷了下来,“京中护卫说谈槐从南门出去,可冰燕洞的方向在北门——你何处得来的消息他在冰燕洞?难道那人就不会骗你?”

她拽住了湛月清,“你不打仗,不知道严寒之地有多么寸步难行——”

“那万一他真的在呢?”湛月清抬眸看着谈符。

此时窗外又是一道惊雷,他面容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谈符也顿了顿。

这孩子的气势竟和她不相上下。

“二公子,”穆舟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殿中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湛月清冷着脸,“说。”

“你来路不明,又曾是安王侍卫,身带有毒的药人血。按理来说,陛下应该防备你。”穆舟说着,莫名的有些心惊肉跳——

因为湛月清的眼神。

让他忽然想起了从前在林中行军,被树上毒蛇咬住的那一瞬。

穆舟定了定神,还是继续道:“可他却很信你。我不知陛下为何对你那么好——但我想,是因为他房中画像的缘故。”

湛月清一顿,脸色微微变了,“什么?”

谈符闻言也顿了顿,忽然捏过一旁的烛台,仔细瞧了瞧湛月清的脸。

烛光下,这张脸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谈槐大概才八、九岁,总抱着一副画像睡觉。

谈符无意间打开过画像,画像上的人——

“……确实极像。”她喃喃。

湛月清听得满脑子问号,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道:“全是废话,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死了便死了,若是怕谈槐怪罪,我可留信给他。”

“不可!”却是周九又开口了。

湛月清有些烦躁了,“我不想同你们说了——我自己去!”

他挣开谈符,奔出了海宴宫。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公主……”周九看向谈符——他不想问穆舟。

许是督卫司主之位坐久了,穆舟如今比谈槐燃还多疑善变。

“加派人手,也去冰燕洞。”谈符做了决断。

穆舟皱眉,“那是送死!手下的命不是命么?!陛下显然不在那边!”

“万一呢?”谈符扭头看着他,“那是我亲弟弟。”

穆舟哑口无言。

周九叹息一声,“当年雁北……时忍冬同你们说过没有?穆舟,那时你不也在吗?”

穆舟一顿,眼眸迷茫了一瞬,忽然想起来了周九说的是什么。

收复雁北的那一战,也是谈槐发疯弑母的那一战。

战后谈槐病了好几天,一直昏迷着,急得他们把时忍冬绑在马背上都抓了去,还找了善恩寺大师做法。

所有人都说,谈槐已在弥留之际。

雁北是回来了,可亲手弑母对于那时的谈槐来说,打击还是太大。

“他没有活的意志了……”善恩寺大师像诅咒似的说。

时忍冬也沉默不语,望着窗外的天。

城府之外,风雪呼啸,鹅毛大雪落下,天地冰装素裹。

或许这场大雪会带走史上最年轻的战神太子。

“活的意志是什么?”穆舟不明白,“他归京便是无上荣光,那还不够他为之活着?”

雁北是心腹大患,谈槐十六岁就能把此地收回,民心也好、君心也罢,都向着他。

只要他能活着回去,他往后的每一步必然顺遂得令人忌恨。

“……不一样的。”却是时忍冬叹息,“人不是都为了荣光活着。且,他若现在死了,那也是荣光无限,名留青史,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想起往事,穆舟忽然问:“后来我被调去安抚伤员了……周九,陛下后面怎么醒的?”

谈符也看向了周九。

那一战她不在。

那时她刚练兵回来,雁北捷报令她欣喜若狂,可紧接着又有人传,她的母亲快死了、弟弟也快死了。

她万分惊恐,从不信神佛的她住了半月寺庙,日日为母亲和弟弟祈福。

后来母亲被救了回来,养在了诚春寺。

而后她的弟弟也醒了过来。

可她也不知他是怎么醒过来的。

“画像。”周九闭了闭眼,“是他房里那些画像,我拿着画像对他说,醒不过来就再也见不到画像上的人了。”

……

午夜里,大雨滂沱,惊雷阵阵。

湛月清出了宫,却是去找了时忍冬。

海晏宫里那场猜忌让他无力又怨怼,可清醒过来后,湛月清只能无奈。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谈槐燃好?

他确实有点来路不明,系统之事也不能和谈符他们说,他解释不了冰燕洞的事。

而且……

“997,你这一次,一定没有骗我吧?”湛月清喃喃。

997:【没有。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湛月清拂开脸上的雨水,半夜敲响了时忍冬的门。

“——师傅!!”

时忍冬睡前翻了不少古籍,都没怎么找到男子生产的方法,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小月清被剖开肚子,哭着叫师傅……

纪家兄弟吓得抱头大叫,百廷玉则一脸悲愤的道:“师傅,小师弟生了个怪物!”

她将孩子递了过来,时忍冬低头一看——

孩子浑身是血,还有个蛇尾巴!

这可是真怪物!

时忍冬瞬间惊醒,不小心弄倒了桌案边的烛台,滚烫的烛油烫醒了他。

他急忙起身找水,可外面一声惊雷,又伴随着一声凄厉的——

“师傅……”

时忍冬:“……”

坏了,他徒儿找他索命来了!

时忍冬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不是在梦里,可下一秒门被砰的一下踹开了——

湛月清一身白衣,满身雨水气息,宛若恶鬼,一眼看到了他。

飘了过来。

“我尽力了……”时忍冬连忙抬手阻止他朝自己索命,“我尽力了!月清!”

湛月清一脸疑惑,“什么?”

他都还没说话呢,怎么就尽力了?

“把你的院首令牌借给我!”湛月清迅速抓住时忍冬的肩膀,神色焦急,“师傅,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时忍冬一品官位,令牌可做许多事,甚至能调动一点杏林院的护卫。

“救……救什么?”时忍冬瞪着眼睛。

湛月清三言两语道明原委——

时忍冬终于清醒了,第一反应便是:“什么?!烛飞燕那狗东西还敢刺杀你?”

湛月清一呆,怎么这些人都认识烛飞燕?

第44章 多重雨夜 小蛇重获新生

房内, 时忍冬掏出点干姜片,给湛月清倒了热茶。

“师傅!我不喝茶!”湛月清心中有些焦躁,“你先把令牌借给我, 我要去救他!”

时忍冬冷笑一声,却将他按下去, 非要他多喝两口姜茶。

他摸了摸胡子, “不急。你方才说,谈槐燃因为薛夫人才出城,烛飞燕还来了皇宫想刺杀你?”

湛月清打断他这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抬起手, “师傅,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谈槐现在很危险!”

“重要。”时忍冬又一次打断他的话——

湛月清更生气了,拍桌而起,耳朵都急红了,但又被时忍冬一眼瞪了回去。

“……”湛月清乖乖坐下,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幽怨道:“师傅, 你一定没谈过恋爱。”

时忍冬白了他一眼,“我是比不得你们这些靠着脸招摇撞骗的小年轻了, 但老朽不才,还是有过夫人的。”

湛月清一怔。

“烛飞燕以前是我的大徒弟,还喜欢弄些歪门邪道,可后来他用无辜的人试药……”时忍冬说到此处, 观察着湛月清,像是在看他对此事的态度。

湛月清敏锐的察觉了他的眼神,乖巧的垂下眸, 装作不懂。

可他没有对此表达出过激的不满。

他见过不少这种‘药人’,只要开得起价格,你情我愿的,那就没什么。

时忍冬却看懂了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他收徒弟的运气就这么不好?

几个都爱搞歪门邪道?

“因为那事,我把他逐出门下了,后来他不知怎么搭上了儿时的谈槐,伙同他一起,搞了个邪.教似的飞燕阁出来——月清,我看好你,你不许这样,也不准加入。”

时忍冬鲜少对人提出如此明显的要求。

天才有共性,若缺乏管束,保不齐成为第二个烛飞燕。

湛月清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有这种关系,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心中有些震惊。

原来如此。

不过——时忍冬给飞燕阁的定性竟然为‘邪.教’?

湛月清眯起眼睛,“那谈槐不也参与了吗?”

时忍冬冷笑一声,看上去更生气了,“你猜我为何不待见谈槐?不就是因为这个?”

湛月清缩了缩,避免被他的怒火殃及到,又说:“可是,我觉得飞燕阁不邪啊。”

“他把明君变暴君,给谈槐洗脑成那样,还不够邪?!”时忍冬怒火冲天。

湛月清:“……”

别的他不好说,但这事似乎不怪烛飞燕。

他咳了下,刚想开口解释,可时忍冬又接道:“就算不论谈槐,只说薛夫人。”

湛月清一震,迅速坐正了身体。

“薛夫人,便是谈符和谈槐的生母,”提及此事,时忍冬有些可惜,喟叹道:“当年谈槐疯了一样的要杀母,薛夫人躲了两次,都没躲过,谈槐就像生了千里眼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杀她——她也差点真的死了,可最后被飞燕阁的药给救了回来,养在了诚春寺——你说说,什么样的邪药能把一个将死之人都救活?他不邪,谁邪?”

湛月清一呆,神色难看了起来。

“你怎么了?”时忍冬瞅见他的脸色,问道。

湛月清闭了闭眼。

997一句话也不敢说,沉默装死。

“……没事,”湛月清站起身来,却好像有点站不稳,眼眶也微红了,“师傅,令牌……令牌借我。”

他这模样实在不对,时忍冬不敢让他去,可湛月清忽然抬眸,看着他。

“师傅,我要去,你别管我……我保证,我不加入飞燕阁。”

好似在短短时间里受了巨大的打击,湛月清心脏骤然闷了起来,可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他害了谈槐。

薛夫人之事他完全不知,可看谈符的模样,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所以他们姐弟的关系才不如外界传言。

明君变暴君最好的办法便是一举成名——如何成名?

001选择了,让谈槐弑母。

谈槐为了蒙蔽系统,只好将薛夫人藏了起来,从此不再提这个人,只让世人以为他真的弑母。

可他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初见时,他用了薛夫人的把柄来威胁谈槐。

烛飞燕和谈槐燃又是敌对关系……

谈槐不知来龙去脉,只以为薛夫人的消息真的被透露,才匆忙出城?而后中了飞燕阁的陷阱吗?

那薛夫人还安全吗?

湛月清也有些猜不透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走了时忍冬的令牌,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雨,天际时不时划过惊雷。

杏林院中一片黑暗,他望着街道,望着路边的金合欢树,神色迷茫。

鬼使神差似的,湛月清想起了谈槐现代的母亲,他们的妈妈。

那当真是极温柔的一个女人,一身锦衣,半长的头发,手指上布满薄茧。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二。

他被谈槐拉进家里去,才见到了她。

那也是个雨夜。

妈妈卷起了他们湿淋淋的袖子,为他们吹干头发,还给他们每人泡了一杯热巧克力。

湛月清捧着巧克力,乖乖的喝着。

谈槐已喝饱了,困得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像只大狗,四仰八叉的倒着。

“小清,喝好了吗?”谈母笑着坐到了他的身边,手里还提着个医药箱,神色却隐带怜惜。

湛月清急忙点点头,把剩下的热巧克力放在了桌上,拘谨的看着她。

“月清。”谈母抬起他的手,温润的手指摸着他的手腕。

湛月清一怔,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手上那些磕磕巴巴的伤痕,连忙将手伸了回来。

可谈母却不容置疑的把他的手拽了回去,温声细语道:“这是怎么伤到的呀?”

她的声音温柔得很,湛月清莫名的红了眼睛,又想起书本上那些妈妈。

“……没、没事,”湛月清低着头,嗓音很低。

从未有人这样对他。

谈母爱屋及乌,又拿过医药箱,给他细细的处理着伤口,而后半蹲下来,小声说:“宝宝。”

湛月清一怔。

“你不喜欢抬头说话呀?那阿姨蹲下来和你说。”谈母轻轻的捏着他的手腕,露出个温柔的笑,“告诉我,这是怎么划的呀?”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情谊,以至于有些惶恐,可惶恐之余,又好像有些眼热。

“怎么哭了?”谈母连忙抬手抹去他的眼泪,“是很疼吗?阿姨弄到你哪里了吗?”

湛月清才十三岁,纵使平日里不爱说话,可内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他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不断的摇着头,“没有……”

谈母望着他,却好像看出了什么,抱住了他,不说话了。

年长的女人身上有股没被世事磨去的温柔,湛月清哭得发抖,第一次伸出手去抱一个人的脖颈。

谈母也把他抱在怀里。

湛月清亲生的母亲从未如此抱过他。

据说他生下来的那一日,他母亲还想将他淹死。

起初湛月清得知此事时,是很难过的,可难过以后,便是平静。

他平静了很久,直到十七岁。

十七岁生日前的一天,他答应成为哥哥的爱人。

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湛月清也越发显露性子里最真实的部分。

不同于寻常恋爱的小情侣,他不仅不黏谈槐,还总对谈槐的示好沉默。

他从家庭里学到的就是沉默,沉默不会出错,只要不说话,他就不会错。

湛月清不喜欢吃黑松露,但谈母给他们做的午饭里,有时候会有这个。

有一次在学校里,他把黑松露和三文鱼都丢掉了。

那天大概也真是他运气不好,谈槐看见了他丢的东西,当即把人拉到教学楼后开始叨叨。

“你不喜欢吃啊?那你怎么不说?”谈槐蹲在他面前,“话说咱以后抬头说话行不?我蹲得蛋疼。”

湛月清:“……”

湛月清气得抬头。

“诶对,”谈槐打了个响指,“就这样……你还有什么不吃的啊?告诉我呗。”

湛月清摇摇头。

“……”谈槐气死了,特别大男子主义的说:“为什么高二了你也还这样啊?我现在是你未来老公——知道不?你对老公和朋友,是不能同一种态度的!”

湛月清耳朵一烫,别开眼睛。

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有棵花树,不知道是什么花,落了一地的紫色花瓣儿。

他盯着地上的花出神,就是不和谈槐说话。

谈槐忽然叹息一声,说:“行行行你长得乖,你当小哑巴也有理……不过嘛,你等着,等你十八那天,我看你还沉默不。”

湛月清一呆,懵懂抬头,“什么?”

谈槐冷哼一声,把他扛起来,“好了回宿舍了,到你睡午觉的点咯。”

少年时代,这些动作稀松平常,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湛月清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没多久,放了月考假,他去看妈妈时,在医院里遇到了一对夫妻。

湛母这几年住院越发多了,今天也是医生叫家属过来聊聊情况。

他爸打电话说,让他去。

医生屋里太多人,他排队等在外面,看到了一对互相搀扶着的夫妻。

妻子得了肺癌,没几年好活了,丈夫以泪洗面。

“死就死嘛,老娘啥时候怕过,等我死了,你不得再娶,你要是敢娶其他的婆娘,我变成鬼都要来日决你。”

丈夫抹着眼泪答应,让她不要太大声喘气,会难受。

湛月清愣愣的看着。

哦,原来夫妻之间大声说话是不会被打、被骂的。

可为什么他妈发疯的大吼大叫,他爸就要打呢?

湛月清看着那对夫妻,觉得自己像窥探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角。

他走进医生房里,推开门。

“你老婆这个是渐冻症,有遗传性的……”医生低着头,好像太累了,没注意到进来的是个孩子,“你有孩子吗?没的话就不要生了……”

医生的声音顿住了,看着湛月清,“你是谁?”

湛月清报了母亲的名字,说是她的家属。

……

他从医院出来时,已是晚上,下了大雨。

湛月清恍惚的走出医院,却在门口看见了沉默的父亲。

“你知道了?”父亲没打伞,站在雨里开口问他。

湛月清已不像小时候那样追着他跑了,也没看他。

“从一开始,我和你妈就不想保胎生你,因为你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父亲蹲了下来,像个吃人的怪兽,“如果当时能打掉你,我们家不会这么穷。”

湛月清呆呆的,却是抬头说:“是我让你射.的吗?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渐冻症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孩子?你为什么不结扎?这不是我的错,这是你的错。”

湛父脸色变了,没想到他会反驳自己,当即抬手就要打,“你个小屁娃儿懂什么,男的结什么扎!”

湛月清已不是任他打骂的孩子了,跨过雨幕,奔向了谈家。

月考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事,湛月清敲开门时,谈槐正在沙发上听英语单词。

他走进客厅里,闻到了一股饭香。是谈阿姨在做饭。

“妈!!!”谈槐看到了他,扯着嗓子朝厅堂里吼,“晚上吃烤鱼吧!我不想吃黑松露炒饭了……”

谈母拿着个锅铲出来,看着像要打儿子,“你行你来煮……呀,小月清来了?那晚上吃烤鱼吧!”

谈槐:“……”

湛月清:“……”

湛月清又喝到了热巧克力,外面的雨夜好凉,可他心里和身体都很热。

谈母边打电话边让人送烤鱼,谈槐则又把湛月清抱在怀里,惯例吐槽:“好冰好冰……”

“冰就不抱。”湛月清难得的对他说这种话,“不要你抱。”

谈槐看上去却很惊喜,“你会说自己的需求了诶!”

湛月清心里灰败一片,想到了那个以泪洗面的丈夫,主动抬手抱住了谈槐的脖颈。

如果,他有一天死了,谈槐也会整天哭吗?

医生说渐冻症无法治愈,他目前可能只是没显示出,但也有概率会得这个病。

所以医生建议他父母不要孩子。

可那又如何呢?他还不是被生下来了。

渐冻症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刃,随时会落下来,斩他个遍体鳞伤。

如果他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刻,那他还是要这样沉默的对待谈槐吗?

他不能。

胸腔里的心脏在重重的跳动着,湛月清抱紧了谈槐,缱绻又低哑的喊:“哥哥……”

谈槐揽在他腰间的手瞬间紧了,喉间一动,若非顾及着母亲还在,他真想亲亲湛月清。

他们太专心了,没注意到,冰箱后,谈母拿着果汁,看到了他们。

湛月清十八岁生日前,是高二下学期。

这个学期里,他像寻常的小情侣一样和谈槐相处,有时间了就去医馆背医书,认药材。

他七岁那会被这个医馆的老大夫看中了天赋。

大夫姓徐,对他很好,就是有个喜欢养蛇的怪癖。

徐大夫在箱子里养了一条蛇,临近秋季,蛇下了小蛇,小蛇们扭动着、挣扎着蜕皮,模样难看得很,看上去很痛苦。

可不从旧皮里出来,它们就憋死了。

“月清,帮我看好这小蛇,褪下的皮要入药的……”徐大夫匆匆收拾东西,将一个u盘放进包里,又捋了捋头发,好像要去见什么人。

湛月清乖乖的点头,“好。”

徐大夫:“我大概凌晨三点回来,你不仅要看蛇,还要看着馆里的病人哦!饿了的话后厨里有糖糕,开火蒸了就能吃了!”

他出门了。

医馆里有十三个病人,湛月清一边守着他们,一边看医书,还和谈槐煲电话粥。

谈槐出去参加跨省的外语比赛了,白天比赛,晚上还要给他用外语讲童话故事。

湛月清边听边看自己的医书,一心二用,听着听着,谈槐突然问:“刚才小狮子叫狮王什么?”

湛月清受着外语浸染,本能回忆方才,脱口而出道:“daddy。”

电话那头,谈槐闷闷的笑了起来,他已快成年了,嗓音愈发低哑好听。

湛月清耳朵一烫,知道他在笑什么,想挂电话——

十七岁,总是什么视频都敢看的。

谈槐也敢什么都拿给他看。

“好了好了,别挂,”谈槐笑着哄,“不过这样叫其实也没问题,我差不多把你养大了……对不对?”

湛月清:“……”

湛月清:“滚!”

他挂了电话,摸了摸滚烫的耳朵,暗骂谈槐流氓。

外面又在下雨了。

徐大夫是冒着雨回来的,他回来时看见了湛月清,神色竟然有些恍惚,身体也跌跌撞撞的。

湛月清连忙迎了上去,一句老师还没出口,徐大夫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出去!快、快把所有人都叫出去——”

湛月清懵了下,“什么?”

砰——!

一声爆炸响了,炸得湛月清眼前黑了一瞬,他只觉得自己被人不断的推着,耳边是师傅断断续续的声音,“快、快出去……别让谈家的人看见你……否则你也活不了了。”

湛月清摸到了师傅身上的血,年纪尚小的他不明白徐大夫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警察呢?

“拿着这个录音带,有机会了就去找警察。”徐大夫面容带血,将录音带塞进他怀里,将他一把推出了窗户,“去,去了……再回来好好读书……到时候会、会有更好的老师教你,月清,你会有比这小地方更广阔的天地……”

徐大夫的医馆十分偏僻,后方有片树林。

湛月清还有些懵——上一秒他还在同谈槐说着狎昵的情话,下一秒,他就好像被扯回了残酷冰冷的现实。

老师在说什么?

“跑啊!!!!”

徐大夫叫他。

湛月清终于回过神来,朝着黑夜奔去。

这一夜也下了大雨,天际雷声轰鸣。

那条路朝着和谈槐家截然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座小城不同的方向——

他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等他费尽千辛万苦回来时,只听到了医馆爆炸、所有人殒命的消息。

他本能的听从徐大夫的命令,想去找警察,可他先看到了那个满面赘肉的老男人。

湛月清躲了起来,偷听他们说话。

“一个小医生,还想和我这么大的家业抗衡……废物。”

雨夜之下,湛月清看到了那把巨大的黑伞。

男人站在一片废墟的医馆前。

“对了,”黑伞之下的男人眯起眼睛,喃喃:“我好像在这个地方,还睡过一个女人……”

“把她找出来,试做第126味新药。”

手下领命而去,所有人都走了。

湛月清却躲了很久、很久,他缩在那里,像无声无息的小动物。

雨水淋得他浑身都凉了。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后来的谈老爷子。

那时的他只是躲着,直到废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的脸上。

滑滑的、凉凉的、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

天际又一声惊雷,猖獗的雷光闪过地面,终于照亮了湛月清。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条小蛇。

它成功蜕了皮,即使曾经那样难看,它如今也还是钻出了蛇蜕,重获新生。

甚至身子都还是白玉色的,未沾染到多少尘埃,就又被天上的雨水冲干净了。

依然洁白如玉。

可这场雨淋了他太久太久,淋得他入骨的冷,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

湛月清回过神来,闭了闭眼,看着面前黑暗一片的杏林院。

他抬手摸了摸湿润的眼睫,拂开了眼前模糊的水雾,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奔向了谈槐所在的方向。

——冰燕洞。

第45章 骑狼救人 原男主黑化?

湛月清准备拿着一品院首的令牌去督卫司。

他需要一匹快马, 也需要一份地图,原本预备以权压人,却没想到刚出门, 头上就多了一柄伞。

“二公子怎么在这里?是刚学完医书吗?”

竟然是漳丘。

这小屁孩半夜不睡觉,在乱晃什么?湛月清有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微微歪头, 十分疑惑。

可下一秒另一把伞也撑了过来。

“二公子!我陪你去!”周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看上去等了有些时候了。

“周九!”湛月清终于见到熟悉的人,眼神亮了, 连音色都上扬了几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会一直跟着我!”

杏林院外大雨滂沱, 漳丘闻言皱起眉头, 攥紧了伞柄, 垂下眼睫。

“漳丘,很晚了,你回去罢,别跟着我了。”湛月清不忘了打发他。

他从漳丘的伞下到了周九伞下,拉着人就跑了。

也没顾及到身后的漳丘。

漳丘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愣了愣, 脑海里闪过了白日里的情景。

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戴着飞燕面具, 说了些古怪的话。

起初都是些利诱之事,但漳丘一心读书,学了不少的圣人风骨,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那人的那句——

“明月高悬, 独不照你啊……”

漳丘呆住了,本能的反驳道:“不是的!他救过我!”

“呵……那你就看他会不会选你罢,漳丘, 我和你说过了,你也是帝皇命,他谈槐燃可以?你凭什么不可以?你只不过缺个将星罢了!”

漳丘更迷茫了,“将星是什么?”

“帝皇命是国运,将星就是国势,谁得到,谁就是这天下之主。”那人又冷笑一声。

漳丘不能理解,“不可能!身在高位者必得仁心仁义、有权有势……怎么可能只凭得到一个人就能成为帝皇?”

他仿佛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

“可如果我告诉你,你想要的二公子就是将星呢?”烛飞燕笑眯眯的问他。

漳丘怔了怔,鬼使神差的想:那、那倒是可以。

二公子那样好的人……

“根据命格,他本该辅佐你这个帝皇命登位……可现在他不看你,你知道为什么他不看你吗?因为他被蛊惑啦,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他以后离不开你。”

他的话太具煽动性,漳丘瞬间心乱如麻,想起了月下合欢树初见湛月清时,又想起他在漳家,他只配跪着看湛月清。

那人如明月圣洁,他怎么敢染指?

“你是在想你配不上他吗?”那人像是能洞悉他的想法,笑道:“可若你命中本就该有他呢?你和我联手,抢一抢……就有了。”

那一瞬,漳丘心动了,可数十年的仁义道德束缚着他。

二公子看起来太贵了,他也许养不起……若养不起,那他求来做什么?

想到此处,他没有答应这个人。

烛飞燕也不急,只让他得令便前去‘英雄救星’。

于是他看到湛月清神色恍惚的从杏林院出来。

他看着雨站了一会,好像在想什么。

漳丘迫不及待的出来,为他撑伞。

可是——

“明月高悬,独不照你啊。你本来也是帝皇命,你也可以拥有现在的天下,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

漳丘眼眸灰暗了一瞬,盯着湛月清和周九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必要的时候,该弃就弃吗?

那他的圣贤书、他的那些仁义道德,也都能扔掉吗?

……

督卫司中。

烛火亮了,长桌边,周九拿出了一份羊皮卷似的地图。

湛月清只看了两眼,便知道穆舟和谈符为何那般不信任自己了。

出城后要沿着官道行六百里,而后转行一百里至一处森林,最后到冰灵山。

而冰燕洞在冰灵山上。

997:【我现在也觉得谈槐燃在开玩笑了,他姐说他从南门出去,这破洞却在北门——怎么,下面有地道吗?他滑去北边的啊?】

说起这个,湛月清更觉得周九奇怪——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是异想天开,周九怎么会如此信任他?

“二公子,聚神,”周九在他眼前一招手,“我同你说路线,要记好。”

湛月清早记住了,闻言回过神,忽然问:“你为何这么信任我?因为同为药人?”

周九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997:【一定要这么含情脉脉的吗。我站槐月——哥你别看了,等会晚上还回锦绣宫吃饭吗?】

湛月清:“……有毒吧你?你之前不是挺讨厌谈槐燃吗?”

而且谁含情脉脉了?!他气得要死:“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说罢,湛月清又看向周九:“有没有更快的马?我怕我赶不上,如果地图是对的,那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不用跟着。”

周九忽略他最后的那句话,皱起眉头:“烈风已是最快的了……可是,二公子,你会骑马吗?”

他指了指门外的一匹白马,马儿看上去很是凶狠,它一跺蹄子,仿佛地都震了。

方才洋洋洒洒一大堆,湛月清还真忘了这件事,抬手挠挠脸,“这……”

997一看就知道他不会,冷呵呵:【完蛋了,等暴君死了,你改嫁漳丘吧!】

湛月清咬牙切齿的把它按走了,才继续对周九道:“我不会骑马,你带我去吧。”

周九面色为难,“这样速度会慢。”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一锤手心,“对了,还有十三!不过它有些凶……”

湛月清一怔。

督卫司后院中,雨下得越发大了,宽大的笼子里,一匹灰白色的狼闭眼休憩着。

忽然,一根铁棍敲响了笼子,惊醒了它。

“哎哟!周统领,你叫人打醒它做什么!”守笼人也吓了一跳,看着面前的人。

夜幕中划过一抹闪电,周九站在湛月清身后撑着伞,微微抬伞。

湛月清站在他身前,披着狐裘,锦衣明艳,长发高束,像个少年郎。

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伞边落下,雷光闪动,映出他苍白漂亮的脸。

那双悲悯的眼微微垂下,却是看着笼子里的狼。

十三啸叫了一声,望着面前的人,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血液,它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朝湛月清咧着嘴。

湛月清眯起眼睛,抬起指尖,仿佛要摸它——

“诶哟!干嘛呢!它真咬人的,”守笼人连忙掐住他的手,“退回去!”

湛月清淡淡侧头,扫了守笼人一眼。

守笼人被他看得心间一跳,无意识的退了下去。

周九低声说:“二公子,十三最快可时行百里,也比骑马简单。药人血可以让它短暂的听你的话……但血的效果一过,它会吃人,看你敢不敢赌了。”

湛月清眼眸一动,皱起眉头,周九却又说:“按理来说,冰燕洞离这里不远,你能在血失效前见到陛下,它听陛下的话、也能闻出陛下的味道,不会咬你。”

“如果没到呢?”湛月清转头看他。

“十三有可能会吃了你。”周九无奈耸肩,“要不您还是别去了,等长公主的人回来答话罢。”

“嗷呜——”

十三又叫了起来,开始冲撞着笼子,这声音听起来凄厉又可怕,湛月清吓得抖了下,却还是努力镇定了下来。

“我、我试试罢……”

周九见他还是执意要去,叹息一声,找来个碗,割出一点药人血,摆到了十三面前。

锁链哗啦啦的响了。

湛月清明显觉得自己在微微发抖,却还是伸出手去抓住了十三的束狼绳——

十三像中了迷魂香,獠牙收了不少,磨着牙,而后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它只会找陛下!!!”

周九的声音在身后远远的传来,“二公子,小心啊!!!”

湛月清已不见人影了。

周九心惊肉跳的,急忙策马跟上,却被人拦住了。

“跟我去趟南门。”

穆舟骑着马,在马上望着他,“我倒要看看,谁先找到陛下。”

“可是……”

“没有可是,”穆舟打断他的话,森冷道:“我是督卫司主,你亦是我属下。”

周九只好远远的望着湛月清的方向,心中也生出了些许陌生的情绪,脑海里莫名回想起了海晏宫那夜,湛月清被吃人的谈槐燃吓得抱住他,哭得眼尾绯红的模样……

“一定要平安回来。”周九祈祷着喃喃。

穆舟瞧出了他的情绪,忽地又冷笑一声。

一个安王,一个周九,一个陛下……

是他不好男风吗?他真没看出湛月清有哪里值得人这样对待。

尤其是安王……

穆舟眯起眼睛。

安王府中,雷雨声骤响,书房里,谈明止坐在桌前,地上也跪了个少年。

少年捧着他的脚。

“殿下……”少年抬头,身段明显是那一日宫宴上的人,可那张脸却已十分平淡。

不是湛月清的样子。

谈明止给他赐名为,赝月。

谈明止低头看着赝月,“今日怎么没戴人皮面具?”

赝月垂眸,“最后一张没有了。”

谈明止骤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俊秀的容颜上闪过一抹疯色。

赝月不语,只是垂眸,脸上很快红了。

谈明止忽地又抬脚揭开赝月身上披着的衣裳——

少年未着寸缕。

“殿下,我们的人查到全城戒备的原因了。”

安王的谋士敲了敲门。

谈明止回过神,赝月冷得发抖,却没有说话。

“进来。”

谈明止道。

外面的人立即进来了,目光在看到赝月时顿了顿,却没有表达出任何惊讶。

谈明止干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他将男宠的容颜分为三种。

上中下。

下品,在他这里是买来的奴隶,没有尊严。

而湛小月和安王妃,在他眼里,是上品的容貌。

能宠,但不能忤逆他。

否则就变成下品。

“是谈槐燃出事了,”那谋士垂眼道,“他上半夜不知为何出了城,至今未归。”

谈明止一顿,眸光闪动,“去查查,是不是飞燕阁动手了——是与不是,都给烛飞燕递帖。”

“本王要见他。”

第46章 谈槐燃心疼死了 “他们都不信我,都怪……

城外官道上, 灰狼身影迅疾,雨声淅淅沥沥,湛月清身上绯色的狐裘很快湿了, 束狼的手绳也磨破了掌心。

绕是如此,他也紧紧的抓着它, 没有放手。

忽然——

黑夜里银色的箭光闪过, 灰狼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风声,翻身一躲,湛月清眼前一暗——

却有马蹄声响起。

“湛月清!”

有人叫他。

湛月清抬眸, 看到了那张不久前见过的脸。

是烛飞燕。

烛飞燕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他们骑着马, 手中拉着弓。

“回去。”

他竟然对湛月清说。

湛月清看到他就一股无名火窜至心头, 道:“滚开。”

少年声音清冷,带着寒意。

“你若不回去,可就别怪我真的伤到你。”烛飞燕皱着眉头说。

他手臂上包了绷带,显然是在刚才和暗卫们的缠斗中受了伤。

湛月清一顿,察觉了他话中的偏向, 却更是烦躁。

烛飞燕好像不想杀他?那他闹这一出是什么?

只为了杀谈槐燃吗?

可他真的不想失去谈槐燃。

思及此处, 湛月清深呼吸口气,扯着狼绳, 雨水拂过面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倔强。

“那就来啊!”

灰狼瞬间吃痛,啸叫一声,威猛的体型跃了起来, 张口扑向了其中一人的马匹。

马儿受惊了,将马背上的人跌了下来,那人也是训练有素, 反手便是一支袖箭刺向了灰狼。

可这灰狼不是凡物,纵身一跃,又躲开了。

烛飞燕见状眉头又一皱,他这次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抬手一挥,“不惜代价,也要给我拦住他。”

“是!”

黑衣刺客在黑夜里如同一只张开羽翼的黑色大雁,将湛月清包围起来,那灰狼敏锐的察觉了不同的气息,开始发疯撕咬着。

银色的箭矢擦过了它的尾巴,血液迸了出来!

灰狼吃痛,一声啸叫过后,竟还是突破了他们的包围,带着背上的绯色身影狂奔起来!!!

轰!!

天际又是一声惊雷。

“老大,这怎么办?”受伤的刺客看向烛飞燕,“我的系统说,他这一去,001可就真死了……没有人再能阻止暴君了。”

烛飞燕闭了闭眼。

他不明白湛月清为何像被蛊惑了似的选择暴君。

看过原著剧情,知道最后走向的人,都不会选择谈槐燃。

“……让穿越者躲起来。”烛飞燕喃喃,“所有的,不想死的,都躲起来。谈槐若回京,没了001束缚,督卫司里必会血流漂橹。”

“那你……”他的手下皱眉看他。

烛飞燕冷哼一声,“我去见漳丘,他的确是帝皇命,唯有他能把谈槐燃杀死了。”

“可第三个帝皇命……又该如何?”

说起这个,烛飞燕更是烦躁。

八年前,他穿进了一本名为《好光景》的古代男同小说。

该小说连载十年,据说作者从初中写到大学。

书里讲述了男主漳丘一步步从寒门推翻封建社会的故事,其中最大的boss是暴君谈槐燃。

不,说是暴君,其实也不是暴君。

他的一切黑化都有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