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以前, 自卫队没有层级, 也没有管理——这帮人都听臭大姐的,臭大姐说“走, 来几个兄弟打架去”, 充当小弟的就扛起家伙跟着走, 是个自由散漫的打手团。
但乌合之众中,也能长出天然无污染的野心, 即使是羊群里, 也总会有头羊越众而出,抓住一线曙光, 鼓动着众人跟着他奔向前路。
当初, 是周六纠集了一帮小弟, 跟着陆必行一起构架起了整个基地的能源系统,现在,也仍是他趁热打铁,组建起了真正的自卫队。
陆必行匆匆出门找林静恒, 回程由于能源不足, 稍微耽搁了一段日子, 在这短短一周的时间里,周六牵头,给自卫队规划了编制,他跟学生们提出自己的想法,四个学生分头从陆必行的电子图书馆里帮他查阅资料,最后东抄西借, 拼凑了一个《基地自卫队管理条理》。
有了构架和雏形,显得很像那么回事了。
当然,以上种种,并不能打动林上将,在林静恒看来,所谓的“自卫队”,依然比过家家强不到哪去——蚂蚁众志成城,也能挖出引人注目的地下城堡,生物学家们惊叹这些小东西竟然会造出这样的奇迹,并著书立传,让人们看了偶尔为之感动。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奇迹”和感动过后,依然抵挡不住一场大雨。
“我们每天练兵六小时,先熟悉机甲操作,定点巡逻,以后怎么办我也不太懂,都听你的。”周六带着他的训练小组和陆必行他们一起进入基地,兴致勃勃地跟在陆必行身边,张牙舞爪地描述着自己的宏伟愿景,也许是他刚刚当上自封的自卫队长,有了点自信,也许是桃色八卦听多了,对林静恒少了点距离感,他还胆大包天地跟林静恒交流了一句,“林将军,你以前在那个什么……什么要塞,也是这样吗?”
林静恒拎着湛卢,无动于衷地回答:“不,联盟职业太空军不执行任务阶段,每天训练时间要达到十小时,这是军委统一规定的。”
“统、统一规定?”周六面有菜色,“那就是可以自行放水的意思吗?”
“大概吧,”林静恒淡淡地说,“我也觉得他们没少放水,否则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
陆必行问:“白银十卫呢?也按标准执行训练计划吗?”
“不,白银十卫睡眠时间六小时,三餐、内务及休整三小时,非特殊情况,没有其他休息时间。”林静恒头也不回地越过他走向行政楼,“毕竟,域外海盗这么多年也没休息过。”
林静恒这番话,其实是让周六别再白日做梦的意思——与出身良好、营养均衡、从小受到正规军事教育的联盟军比起来,这倒霉基地里出产的都是先天不足的豆芽菜,联盟军尚且溃不成军、生死不明,这些豆芽菜居然企图随便喊两句口号,灌几口鸡汤,就从孬种变成英雄。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过因为不想当面打击陆必行,林静恒这番表述比较委婉,周六是个粗人,一时没能适应这种沃托风格的拐弯抹角,还下意识地摸出个人终端,戳着计算器算白银十卫的训练时间。
“你听明白了吗?”陆必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周六有点无措地说:“大概……他是说我们训练时间不够吗?”
陆必行信口开河,把林静恒的意思曲解了一百八十度:“林将军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能按着白银十卫的标准要求自己,他就会帮你们练兵。你知道白银十卫吗?”
周六摇头。
“白银十卫是真正的联盟精兵,没有解散的时候,他们驻扎在白银要塞,星际海盗不敢进犯八大星系一步,十几年交战,从无败绩,是八大星系的保护伞。你说怎么样?”
周六的眼睛被他越说越亮。
陆必行拍拍他的肩,像个兜售壮阳药的邪教份子,压低声音问:“你们想变成新的白银十卫吗?”
周六的理智摇摇欲坠:“可是……可我们就是一群瘪三啊。”
“没有可是。”陆必行的表情严厉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你没听说过那句古谚吗?‘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往前走,别回头看,联盟认为你是瘪三,你就是瘪三吗?沃托都打成马蜂窝了,你的价值观怎么还停留在旧社会?”
周六被他忽悠完,好似一管鸡血直接推进了大动脉,上了弦似的,转身就跑,连臭大姐为什么没和林将军一起回来的事都忘了问。
陆必行稳重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迫不及待地追着林静恒跑了。
林静恒刚摆脱魔音穿耳的陆校长,一进行政楼,又迎面碰上了虎视眈眈的独眼鹰。
关于陆必行诡异的身体情况,林静恒正有一肚子疑虑,一见独眼鹰,连忙叫住他:“正好,陆兄,我有话问你……”
“我没话要告诉你。”独眼鹰正在气头上,话都不听完就给撅了回去,“姓林的,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一般的卑鄙无耻,没想到你能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
林静恒十分莫名其妙:“怎么,我睡觉梦游,踩你尾巴了?”
独眼鹰说:“我绝对不会把我儿子交给你,你死了这条心!”
关于陆必行的身世,他们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各有默契,林静恒不知道老波斯猫这会发的哪门子狂犬症,也懒得跟他分辨,当下冷笑一声堵了回去:“你说了算吗?”
就在这时,陆必行急匆匆的脚步声赶来,老远就听见这二位冤家路窄:“爸,他出去这一趟很辛苦,你别打扰他休息!”
独眼鹰:“……”
林静恒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再听陆必行说一句话,脑浆都能迸出来,连忙望风而逃,逃之前还没忘了给独眼鹰撂下一句话:“你先管好‘你儿子’吧。”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独眼鹰吼道:“我宰了你!”
林静恒轻飘飘地哼了一声,人已经上了电梯,俩人吵了一场驴唇不对马嘴的架,成功地加深了彼此的误会,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匆匆赶来调停的陆必行一抬头,就看见林静恒跑得比飞天遁地还快,而亲爹朝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他见势不妙,连忙朝独眼鹰飞了个吻:“爸,好久不见,我非常想念您!”
说完,他一边持续想念,一边不等独眼鹰回话,撒丫子跑了。
林静恒过五关斩六将似的躲开了那对父子,下到地下室,把休眠的湛卢挂在了已经修整完毕的重三上,让他自行重启,然后来不及坐下喝口水,就直奔地下私牢。
臭大姐斯潘塞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牢里住了一个月,除了送饭的机器人,连只耗子也见不到,身材越发弱柳扶风。
乍一看见活人,他充分显示出了一个星际走私贩的英雄气概——臭大姐屁滚尿流地扑到林静恒脚底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开始嚎:“四哥!我知道错了……我反省了一个多月,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独眼鹰,对不起兄弟们啊,要不是为了我这基地里的老老小小,我一定千刀万剐给他们偿命,我……嗝。”
林静恒不愿意动手跟他拉拉扯扯,于是拿出枪顶住了他的头。
臭大姐立刻松手后退,冲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决堤的鼻涕顺着豁牙流进了嘴里。
林静恒:“说人话。”
“四哥,”臭大姐平静了一点,低声说,“这是什么世道啊?人在沙漠里走的时候,尿都不舍得倒的,我好歹比一泡尿有用啊……不然您说怎么办?我可以跪下,跪下给诸位磕头赔罪,这也不行,你们可以去挖我家祖坟啊。我们家一直都在地下航道上,好几代人了,我那个……父母叔伯什么的都在!只要您解气,怎么都行!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以后,鞍前马后,绝不乱说话,乱说一句,您把我打成藕!”
饶是林上将见多识广,也很少能收到“挖祖坟”的盛情邀请,斯潘塞先生的字典里恐怕是没有“羞耻”二字。他眼角跳了一下:“你有什么用?”
“我在海盗里有眼线。”臭大姐煞有介事地说,“真的,不骗您,早年间我捡过一个鸟人,人头鸟身,会飞,穿上衣服又跟人一样,我救过他,他现在在星际海盗手里,这次海盗入侵八星系的消息就是他传给我的。”
林静恒心里一跳,脸上却一丝没带出来:“你再放屁,我现在就让你变成藕。”
“别、别啊!我没胡说!”臭大姐急赤白脸,“四哥你没见过会飞的鸟人,所以不相信是吧?我告诉你说,早些年,黑市上很流行人形异宠,断子绝孙的走私贩们到处去弄些残障儿,祸害成不人不鬼的样,卖给那些有神经病的富人,人头鸟身一点也不稀奇,还有人头蛇……”
林静恒打断他:“我知道什么叫人形异宠,人形异宠根本不能生存,就是个营养箱里的盆景,你糊弄谁呢?”
臭大姐冲他露出一口璀璨的门牙:“唉,四哥,这就是您不懂了。您想想,现在这年月,星际旅行跟玩一样,区区一个人体嫁接技术,算什么?真要搞,没有搞不出来的,大家都不搞而已。”
“联盟不搞,是因为什么伦理问题、又违法又什么的,我们也不搞,那是为了赚钱——死得快才卖得快嘛,弄一个活他妈好几百年,那么多货卖给谁去?再说营养箱维护、给人形异宠的专门营养膏,这块收入不比卖宠物赚得少,傻子才砸自己饭碗呢。”
林静恒矜持地冷笑一声:“你们还懂微观经济学。”
“不懂,瞎说。道理总归都是一样的。”臭大姐一低头,顿了顿,他继续说,“但是后来有人破坏了游戏规则,有个傻逼,可能是哪个对人形异宠走火入魔的有钱人吧,闲的没事,大概是非要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花了好一大笔钱——具体多大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天价,找了一波人,给他做人体嫁接技术,叫‘女娲计划’。”
林静恒一掀眼皮:“女娲?大言不惭。”
臭大姐连忙奉承:“谁说不是呢!可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科学技术在飞奔,但是钱才决定科学技术向哪个方向飞奔,这个项目最后成功了,他们造出了一批能正常生活的人形异宠,甚至能保留人类的大脑,那个鸟人就是这么来的。”
“鸟人,”林静恒鬼使神差地问,“他叫什么?”
“啊?”臭大姐没听明白,“鸟人叫什么?鸟人……就、就叫鸟人啊,一个宠物……”
林静恒打断他:“然后呢?”
“我刚才说了,他们这是破坏规则,你有本事,可以自己多吃一口,但你不能砸人饭碗,是这个道理吧?这事——这个女娲计划,后来走漏了风声,人形异宠爱好者们疯狂追捧,同行呢,又觉得他们是砸人饭碗的死敌,其他人眼馋技术,想跟着浑水摸鱼,那可真是,感觉全世界都在追杀他们……最后执行女娲计划的这帮人一个都没躲过,全部被人灭口,成功的实验样本也被付之一炬,只有那个鸟人碰巧运气好,活下来了。”
林静恒一针见血地问:“他怎么碰巧活下来的?这个女娲计划又是怎么泄密的?”
这回,臭大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
林静恒的手指抚过激光枪的枪口,臭大姐明显瑟缩了一下,嗫嚅着说:“那个鸟人,原来是个没人要的残障孤儿,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几个人都有问题,有个黑作坊福利院养了他们一阵,发现没什么油水,花钱治病划不来,就给一起被卖到了实验室。除了这个鸟人,其他人都没成功,有两个死在实验室了,剩下的两个做成了,但都是不能离开营养箱的人形异宠,实验室打包卖到域外黑市上去了。”
林静恒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
“地下航道上的人都要靠我的补给站,女娲计划也好、补天计划也好,都瞒不过我,”臭大姐迟疑了片刻,才说,“我当时有点好奇,去看过一次,大家这么多年合作,他们不好拒绝……”
“你发现了那个鸟人,趁人不注意,还和他交流过。”林静恒说,“你怎么和他交流的?懂一点唇语,是吧?那个鸟人是你偷偷带走的。”
“我……我就是喝多了,当时没想那么多,”臭大姐用力抹了一把脸,“他告诉我,他那两个幸存的兄弟姐妹被一个星际海盗里的大人物买走了。他想去找自己的亲人,央求我带他去域外黑市,我看他重情重义,一时热血上头……”
“滚你妈蛋,少跟我来这套,”林静恒刻薄地打断他,“地下航道的过路费按利润抽成,当我不知道么?人形异宠生意是你最大的收入来源,最怕破坏规则、借刀杀人的人是你吧?”
臭大姐脸色有一点难看:“这……这您这话说得也太……”
“你把鸟人带到了域外黑市,按着他的意愿,卖给了那个星际海盗,你知道他是谁吗?”
臭大姐连连摇头:“域外黑市里打听别人身份是大忌,但是热衷于买人形异宠的人不多,所以……”
“你带他到黑市展览,等女娲计划彻底被炸出来、实验品都被销毁,才把他卖给海盗,以‘女娲计划’唯一的幸存者为噱头,卖了个好价钱,那个鸟人还对你感恩戴德。天下奸商那么多,斯潘塞先生,你能在里面拔个头筹,怪不得活得长。”林静恒用激光枪口敲了敲臭大姐的脑门,“后来呢?”
臭大姐期期艾艾地说:“后、后来……后来有将近三十年吧,我一直也没见过他,卖他的时候,我跟人说过,这个东西聪明懂事,绝无仅有,而且他是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熟悉营养箱技术,熟悉人形异宠的营养膏配方,买一个他回去,一本万利,以后照顾家里的异宠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花钱找人……”
林静恒一节一节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源异人背着人养人形异宠,不太方便大张旗鼓地请人来售后,自己私下里做过不少实验,大概也都以失败告终了,鸟少年等于是他的异宠饲养员,怪不得能自由出入。
“普通人形异宠,就算照顾得再精心,能活两三年也不容易了。当年他的亲人们大概都被他亲手送终了,”臭大姐低声说,“我没想到他能在海盗身边活这么长,那天带人去域外黑市换货,在一个拍卖场里见了他……他不会说话,不认识字,也不懂手语,那个海盗大概觉得自己就是带了一只鸟出门吧,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认识我。我经过的时候,他故意踩了我一脚,蹲下来给我擦鞋,趁机用唇语告诉我两个月以后,海盗要进攻第八星系。”
林静恒问:“女娲计划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三十多年前,”臭大姐努力回想片刻,“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清楚,唔……但是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实验已经成功了,差不多应该是……二十八年前的事。”
林静恒:“出资人是谁?”
“这个真不知道,”臭大姐说,“这件事……好吧,是我捅出来的,但是之后就不可控了,我没敢再往里搀和,最后灭口灭得那么干净,我怀疑也有那个神秘出资人的份。”
林静恒沉默片刻。
臭大姐觑着他的脸色,趁机说:“我对那个鸟人有恩,那些海盗不知道,他可以当我的小线人,您放我出去,我有办法联系……”
林静恒用十分古怪的目光看了看他,转身走了,把臭大姐的喊叫声隔在了私牢里。
群星之间,无耻、肮脏、下流、怯懦的土壤太辽阔了,偶尔长出一株奇葩,也都未必有好下场。
这就是伟大的新星历纪元。
林静恒连上了湛卢重启的精神网:“重三怎么样?”
“适应性良好,”湛卢回答,“能源十分充足。”
“那就好。”林静恒通过精神网,覆盖上整个基地,“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会赶出测绘图,准备构架远程通讯,源异人一去不回,阿瑞斯冯必然会有反应。”
湛卢:“是,先生。”
林静恒坐着电梯直达行政楼客房,听见那闹着玩似的自卫队吹哨集合,开始组织体能训练。
并不知道他们还剩下两个月……也许连两个月也没有了。
第52章
清晨四点, 林静恒很有效率地休息了四个小时后, 起床把绘制完毕的军用航道测绘图交给湛卢,由人工智能进行最终校准, 自己则直接上了高强度的体能恢复训练。
一个半小时后, 他大汗淋漓地下来, 透过精神网,看见周六赶羊似的轰着他的瘪三自卫队, 开始围着机甲站跑圈。一边跑一边嗷嗷叫, 听不清在喊些什么洗脑口号。
林静恒看了一眼表,发现这帮人居然照抄了白银十卫的日程。
他漠然地冲了个凉水澡, 敷衍地把营养餐塞进肚子——体能恢复训练的时候, 配合运动量, 还必须严格且精确地控制营养摄入,普通食物是做不到这样精确的,只能吃特制的营养餐。
劣质压缩营养餐还能有点食用香精,他吃的这种, 则除了一点非常清淡的咸味以外什么都没有, 色香味俱不佳, 口感接近凝固的鼻涕。
吃完以后四大皆空,生无可恋。
林静恒换了件衣服披上,快步穿过基地的晨曦,走向机甲收发站——他需要收集高能粒子流过境的数据,用以反推凯莱亲王轰炸白鹭星的火力。
正在带人晨跑的周六远远地看见他,有心表现, 连忙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放假。
放假一个踉跄,发出海螺似的呐喊:“一、二!”
瘪三们大汗淋漓,梗起脖子,跟着海螺嚎出了几声猫叫。
周六气急败坏:“没吃饱饭吗!”
被他强行拉来的自卫队员们跑了不到三公里,队伍拖了二里地,有气无力地拽着自己的脚丫子,跑步的姿势形态各异,一个个都像饱食了耗子药。
周六火了:“重新喊!大点声!”
自卫队员们就拖起老旦的唱腔,咿咿呀呀地憋出一句:“一姨姨——二啊嗷——”
林静恒头也不抬地穿过鬼哭狼嚎的瘪三团,上了机甲站的电梯。
电梯门一合,按键却没反应,林静恒一皱眉,电梯广播就传来某个让人头疼的声音:“欢迎乘坐智能语音电梯,要开启电梯,请先与电梯互相问候——早上好,林先生。”
林静恒:“……”
“电梯”提示说:“推荐您回答,‘早上好,亲爱的电梯宝贝’。”
林静恒眼角跳了几下,直接从个人终端上调出了基地的管理权限,强行从后台启动了电梯。
“好吧,我知道你心里这么说过了……呃,哔——”
林静恒又把电梯广播静音了。
电梯门一打开,陆必行就在机甲站主控室门口守株待兔地逮住了他。
陆必行平时就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越发变本加厉,给他一束灯光,他就能登台走秀了:“做人要有幽默感和娱乐精神,将军,你一天到晚这么严肃,不觉得生活十分枯燥,少了好多快乐吗?”
林静恒惹不起他,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往主控室里走:“不觉得。”
陆必行追上去:“你闲来无事,除了喝酒发呆,就没有什么消遣吗?”
林静恒说:“消遣有的是。”
四个学生起得都很早,已经聚在了主控室里,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不知道在做什么作业,各种演算屏幕从四个人的个人终端上射出来,飘得到处都是,桌上还摆了简单的早餐。
一见林静恒,四个青少年下意识地集体起身立正,怀特慌忙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林静恒冷淡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径自走向数据库。
陆必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肘:“调阅高能粒子流的数据是吧——来,孩儿们,检查你们作业的人来了,都过来,把白鹭星遇袭的分析报告口头汇报一下!”
四个学生面面相觑,怀特被面包噎得差点就地牺牲。
林静恒不想浪费时间听几个狗屁不懂的学生高谈阔论,皱着眉瞪了陆必行一眼,陆必行却好像一点也看不出他不耐烦,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要是身后有尾巴,大概已经支起来摇出了一个扇面。
林静恒出了口长气,一言不发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肘,双臂抱在胸前,被强行“检查作业”。
四个学生战战兢兢,你推我搡片刻,做惯了大姐大的黄静姝只好第一个挺身而出,声音文静得好像她这辈子都没骂过街,细声细气地开始念她的分析报告:“一周前,根据可靠消息,星际海盗袭击了白鹭小行星,轰炸形成的高能粒子流经过基地,被……”
林静恒淡淡地打断她:“重点。”
“重、重点?”黄静姝慌慌张张地往后翻了翻,“哦,我……我用了‘三角定位法’反推……”
林静恒再次打断她:“三角定位法是学院派的理论模型,为了套公式,需要排除多重干扰项,实务中不能这么算。”
他还记得这女孩也叫“静姝”,因为这个名字,对她多了许多耐心,自认为语气很柔和,“柔和完”,他甚至询问了一句:“你还用了别的模型吗?”
黄静姝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手指抠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说不出话。
林静恒给了她半分钟,仁至义尽:“下一个。”
怀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用了三角定位法,在里面嵌套了克鲁兹拆分……”
林静恒:“胡说八道,下一个。”
“我查阅了白鹭的行星档案和轨道。”薄荷用力清了清嗓子,偷偷看了林静恒一眼,林静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拧着,一脸被狗叫打扰的表情,但好在还没打断她,薄荷鼓足了勇气,继续说,“白鹭的质量是……”
林静恒:“我知道白鹭的质量是多少。”
薄荷:“我按重量级模拟了白鹭星受到几种袭击的情况。”
林静恒撩起眼皮:“用什么模拟的?”
薄荷嗫嚅说:“天文计算器。”
林静恒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嘴角:“我推荐你用幼儿四则运算计算器,那个更简便易操作。下一个。”
斗鸡眼见同学们一个个折戟沉沙,吓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脸上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屈辱,嘤嘤嗡嗡地说:“我……我不会。”
林静恒风度翩翩地一点头:“我很欣赏你这种干净利落的风格,节省大家的时间。”
说完,他冲众人做了个解散的手势,混账气十足地转身走向主控室的数据库,不搭理人了。
陆必行这时总算明白什么叫做“消遣有的是”了——在林将军眼里,恐怕满世界的蠢货都是他的消遣。
他叹了口气,冲委屈的学生们招招手,把他们领到林静恒身边。
林静恒没说什么,任凭他们围观,他做事非常专注,能完全无视陆必行在旁边“叽叽咕咕”的实时讲解。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过他的个人终端,甚至不必借助于人工智能。
毕竟,白银要塞的第一大敌永远是星际海盗,即使他不知为谁而战,对抗、分析星际海盗,也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等他告一段落时,已经是日头偏西了,大脑过载的学生们晕晕乎乎地走了,一个瓷杯从旁边递过来。林静恒的视线没离开个人终端,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不是白水,又把瓷杯塞回对方手里,找了个水池吐了出去。
陆必行纳闷地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异味:“怎么了?你是不吃甜食,还是乳糖不耐受?”
“没那么讲究,”林静恒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我喝水就行。”
陆必行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衬衣上,恍然大悟:“你是在控制饮食,恢复体重?”
林静恒没有和另一个男人讨论自己身材的习惯,因此没理他,背过身去复盘自己一天的成果。
他双手撑在机甲站主控室的主机上,双肩略微耸起,显出平整的肩头,人工日光快要离开基地了,此时斜斜地打进来,刚好穿透他轻薄的衬衫,露出了影影绰绰的腰线来。
陆必行的目光落下,忍不住隔着几步远,伸手比了一下,强行克制住自己想摸一把的冲动,他干咳了一声:“你给自己打肌肉溶解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受的罪?”
林静恒:“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陆必行绕到他身边,离得太近,一股水果的味道缭绕过来,林静恒下意识地一躲。
陆必行没偷袭到,只好把没能塞进他嘴里的半块苹果自己吃了:“我觉得你少吃一点其他的东西没关系,对自己和世界不要那么苛刻嘛——你喜欢吃什么?吃甜吃辣?偏肉食还是偏素食?除了不喝啤酒之外还挑食吗?”
林静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陆必行这货虽然以前也挺烦的,但烦得知情知趣、有分有寸,还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甚至偶尔——近乎于发生肉眼可观测的流星雨的概率——他愿意承认陆必行有点可爱。
可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他带上了“失而复得滤镜”,对此人过于纵容,林静恒觉得这小子有点蹬鼻子上脸。
“凯莱亲王阿瑞斯冯的重甲火力完全可以媲美正规联盟军,”林静恒板着脸,强行扭转话题,“重型武器的装载能力比联盟强得多,破坏力很大,防御性能更强,但我认为他们或许牺牲了一定的机动性,你之前提出的反追踪系统可行。如果你留下是想跟我说这件事,我给你十五分钟,如果不是,给我出去。”
“已经构架好了,”陆必行说,“机器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到时候用机甲送到能源塔外就行,不耽误你的事。”
林静恒面色一缓。
随后,就听陆必行又接了一句:“林,你经常皱眉不笑,是因为觉得自己严肃的时候比笑起来有气质吗?”
林静恒指了指门口,示意他跪安。
然而陆必行非但不肯走,还直接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
林静恒被他那双充满好奇、充满探索精神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总觉得自己成了某种古怪实验报告的主角:“你还要干什么?”
陆必行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挑战性。
世界上性格最烂、最不好相处的一撮人,好像都成了他的学生,而在这两点上,林静恒格外出类拔萃,偏偏陆必行还格外喜欢他。
陆必行怀疑自己是有什么倾向,特别容易被这种不是东西的人吸引。他斟酌了一下,感觉自己这时候要是回答“聊聊”,这人肯定能掉头就走,于是技巧性地挑了个让人容易掉以轻心话题:“沃托是什么样的?”
林静恒愣了愣,心口上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
当年陆家距离联盟议会大楼只有不到两公里,爬上屋顶,能看见议会大楼后面仙境一般的森林公园,一个本该在那里出生,备受宠爱的孩子,现在却在问他沃托是什么样——他甚至认为沃托会有拥挤的筒子楼和贫民窟。
林静恒方才还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纵容了,这会又把这念头踩在了脚底下,转眼就忘了他是怎么想把陆必行吊起来打的,恨不能把对方想要的一切都捧上来。
“沃托人口很少。”林静恒斟词酌句地说,“除了中央购物广场,几乎没有高楼。”
“为什么?”陆必行奇怪地问,“大人物们不都喜欢登高瞭望吗?”
“总有人不喜欢,不喜欢的人自己不登高,当然也不希望别人登高窥视自己。”林静恒略微放松了时刻绷紧的后脊,“沃托的一切都是联盟的缩影,各方势力拉锯平衡的结果,就是沃托所有建筑限高,除了中央商务区外,不能超过空中轨道的高度。四分之三的土地上是观赏性的植物,整个首都星就像个园艺公园。”
陆必行这个土生土长的八星系乡巴佬,只在电影上见过第一星系,从书上看见过零星几幅沃托的照片,大多数都集中在议会大楼——沃托权贵云集,很多地方禁止拍摄取景——他觉得有点难以想象:“那不会不方便吗,我是指生活设施之类?”
“沃托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首都星上没有私人土地,所有的土地都是按级别和职务划分的,面积、间距都有规矩,宁可住得稀疏一点,也不能委屈了谁。生活物资都是配给的,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服务人员轮值,有什么需要,用个人终端传唤就行,只要不违法,他们什么事都能帮你解决。空中轨道基本是半专属性质的,交通方便,不需要什么公共设施。”
陆必行先是被权贵们的穷奢极欲震惊了,随后又感觉有点心虚,怀疑自己养不起沃托出身的林将军,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家也是这样吗?”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含糊地一点头:“差不多吧。”
联盟上将是有专属宅邸的,不过林静恒只在建设完成当天象征性地去过一次,录了一下基因锁,就交给了一堆机器人打理,他现在连地址都记不清了。接管白银要塞以来,林静恒没度过假,偶尔来往沃托,都是在议会大楼后面的接待宾馆里凑合住一住,办完事就走,要说家——其实湛卢机甲更像他家。
陆必行:“那你……现在在这个紧巴巴的基地里,不是很委屈?”
“还好,”林静恒说,随后又惜字如金地补充了一句,“有点吵。”
陆必行迟疑片刻:“当年为什么要离开联盟?你是怎么从伊甸园系统里注销的?”
林静恒跳过了第一个问题,轻描淡写地说:“伊甸园归根到底是一种技术,又不是神,总有空子可以钻。”
陆必行:“那你家人呢?不会担心吗?”
他从沃托开始,绕着圈子一点一点靠近,最后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到了林静恒本人身上,可惜珍贵的猎物并没有那么容易捕获,话问到这里,已经过于私人化了,林静恒装没听见,避而不答,反问:“这么多年,独眼鹰一直不让你离开第八星系?”
陆必行见好就收:“对,提都不能提,一提就炸毛,好像我头上有个通缉令似的,踏入七星系一步就得被人逮捕归案。”
林静恒:“……”
这小子胡诌一句,居然蒙得八九不离十。
“你没有自己偷偷跑过?”
“跑了啊,”陆必行说,“跑到北京星遇上你了嘛,其实本来我的目的地不是北京星,当时不小心弄开了你的生态舱,觉得自己闯祸了,只好留下照顾你,结果逗留了那么长时间,顺手教了几个学生,把机甲卖了换学校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环游联盟的大业半途夭折。”
林静恒心里升起疑惑,因为陆必行的机甲设计天马行空,虽然是野路子,但造诣很高,在哪混口饭吃都不成问题,哪怕没有证件、身无分文,也有的是人愿意帮他解决,而且此人胆大包天,人体实验都敢在自己身上做,开着机甲去联盟,对他来说恐怕都不能算探险,林静恒实在想不出,独眼鹰怎么能把他困在凯莱星二十多年。
陆必行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很心大地往后一仰:“现在想起来,要是当时死在北京星上,那还真挺遗憾的,没环游过联盟八大星系,也没谈过恋爱,这辈子好像白过了一样。”
女娲计划和鸟少年那可怕的人体嫁接在林静恒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嗓子有些发紧,强装若无其事,试探问:“连恋爱都没谈过?那你在凯莱星上这二十多年都干什么了,只是拆装机甲吗?”
陆必行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紧绷,心花怒放地想:“这个闷骚,刺探我情史都这么拐弯抹角。”
“我还攒缘分,”他冲林静恒眨眨眼,“每天攒一点,攒了这么多年不就遇上你了吗,将军。”
林静恒:“……”
他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第53章
林静恒一时摸不清这是什么套路。
摸着良心说, 以林静恒那根不大敏感的神经, 都听出这话有点暧昧……但也并不是没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可能。
一来, 林上将鲜少会赏脸跟人闲聊, 即使长到这把年纪, 他也没怎么体验过“聊骚”和“暧昧”,不是很能把握这种度;二来, 陆必行这人惯常自来熟, 活泼过了头,林静恒不大确定他说话是不是就这个腔调。
由于林静恒愣了一下没接话, 把陆必行撂在了半空, 气氛忽然就微妙地尴尬了起来。
陆必行干咳一声:“那个……”
林静恒:“你……”
他们俩几乎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嘴,大眼瞪小眼,更尴尬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自卫队在机甲站外集合的声音, 一帮被疯狂操练了一天的自卫队员们不管男女老少, 一水的面容狰狞, 在周六的指挥下大喊了三声“自卫队万岁”,声嘶力竭地敲破了主控室里凝固的空气。
陆必行反应飞快,立刻就坡下驴,强行“哈哈”一笑,同时抬手在林静恒手上拍了一下。
林静恒:“……”
“你不知道那种古老的传说吧?这是有讲究的,不小心撞在一起开口的人, 要互相打一下,先动手的走财运,挨打的会走桃花运,”陆必行一语双关地说,“分你一点桃花运,不用谢。”
说完这句话,陆必行简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跳起来转身就跑——仿佛跑慢了会被大流氓按住强吻似的。
“等等。”林静恒叫住他。
陆必行脚步一顿,惴惴不安又有点期待地一回头,看见林静恒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喝了几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似乎斟酌片刻,才接着说:“你那个朋友……在外面带着他们叫唤了一天的那个。”
“周六啊?”陆必行脱口说,“他是……”
“异性恋”仨字差点脱口而出,陆必行反应过来,惊险地一口咬断话音,差点丢人现眼。
“什么?”林静恒先是一扬眉,随后又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不管他是什么吧——我觉得他大概弄错了一个因果关系,白银十卫并不是因为经受了严酷的训练才能成为精英,而是因为他们是精英,所以才承受得住每天十几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他把这点弄混了,手底下这点人很快就跑光了。”
陆必行眉开眼笑从门框处探头进来:“将军,你这是免费的场外指导吗?”
林静恒和他废了半天的唾沫,说得口干又气躁,这会大概没电了,于是恰到好处地变回了聋哑人。
陆必行脚不踩地地走了,如果不是电梯间里有监控,他大概能自娱自乐地跳个舞。
探索林和未知的感情关系,对于陆必行来说,就像他第一次飞出凯莱星的大气层、探索太空一样,即使每一步都是前人验证歌颂过的,他亲自靠近时,还是发现“纸上得来终觉浅”,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偶有所得,就能让人兴奋异常,忘乎所以。
然而基地如狂风骤雨下、岌岌可危的一个鸟巢。湿透的羽翼间或能摩擦出微弱的温度,主旋律却依然是电闪雷鸣。
当陆必行委婉地向周六转告林静恒的建议时,意外地不大顺利,陆必行突然发现,自己这鸡汤恐怕是煮过了头。
客观上看,林静恒的话没毛病,因为长时间、严苛的自律并非什么“精神”,它是一种很不容易培养的素质,与环境、教育、科学系统的管理和自我管理都密不可分,不是每天喊几句“什么玩意万岁”就能变出来的。
但周六既不相信“天赋精英”,也不相信“循序渐进”——如果他相信,当初他就不会单挑几十个人,把他们强拉硬拽到陆必行面前。
周六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问:“陆老师,你说怎么办呢?”
“我建议先不要执行标准化的军训,”陆必行说,“比如你可以把自卫队分成几组,让大家自行准备铁人三项比赛,赢了的可以先挑机甲,刚开始最好以鼓励为主,慢慢来,比强行逼着他们做事效果好,很多东西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这一次,周六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说:“可是凯莱亲王已经炸到白鹭星了,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吗?”
“那也没办法,我们现在就是这种条件,已经比连个机甲驾驶员都挑不出来的时候强多了,”陆必行说,“我在正想办法做一个镜像反追踪系统,用于进一步隐藏基地坐标,万一凯莱亲王来到这附近,可以先用游击战阻挡他们一下……”
“兄弟,别说了,我没念过什么书,有时候反应慢一点,但我也不傻。那天林将军跟我说的话,我回去又想了想,琢磨过味来了,他的意思是,联盟军都不行,让我们别白费力气了,对不对?”周六打断他,“我不相信,‘往前走,别回头’,这是你告诉我的,我现在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一次,谁他娘的还不是天生父母养的?”
陆必行试着放缓语气:“我和你说像白银十卫一样要求自己,意思是让你把自己当成白银十卫的精英尊重,先学精神和心态,没说招搬日程表。凡事得循序渐进嘛,就算是白银十卫,也得有个刚入伍的时期吧。”
周六摇摇头:“可能是我这人没什么出息,总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么多年我都没睡过踏实觉,总觉得今天你好我好大家好,明天没准就得家破人亡,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也能把握命运’的人。”
陆必行略微一皱眉,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周六的危机感是对的。而眼下这个自卫队,是他不在的时候,周六他们自己组织的,陆必行提出建议,但也不好强行横加干预——他归根到底是个学者,干不出跟别人抢话语权的事。
陆必行只好说:“可是自卫队里没有人当过兵,你想过吗?逼着他们马上就适应军事化管理,这不太现实,就说你自己,你能适应吗?”
周六斩钉截铁:“我能!”
可惜,古老东方传说中的“言灵”,似乎只是个来自地球小岛的神话故事。
林静恒一语中的。
自卫队军训第二天。
学生们蹲在主控室,目瞪口呆地围观了林静恒用一篇分析报告,还原了凯莱亲王卫队的火力配置,甚至用电脑模拟了一场对战。期间,陆必行企图用一块低温烤肉诱惑林上将,林上将未予理睬。
自卫队晨练的出勤率少了四分之一,脱水的、中暑的、肠胃感冒的、运动过量的……整个基地的医疗舱都被他们占满了。
自卫队军训第五天。
装了湛卢机甲核的重三修整完毕,重见天日,试飞时,这架早该退役的机甲像遮天蔽日、呼风唤雨的神魔,整个机甲站都在它身下瑟瑟发抖,在所有人惊叹的目送下上了天。当它在人工大气层外环绕基地公转时,天上仿佛长出了一颗新的星星。送行的时候,陆必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奶酪蛋糕,卖相非常精致,上面还撒着花瓣,企图勾引林上将,林上将熟视无睹。
同日,自卫队的出勤率降到了一半以下,当人们的血放凉了,抵挡高能粒子流的胜利也就跟着从“荣耀”降格成了“牛皮”。至于口号,那更是话说三遍淡如水,已经不能激励任何人了。
自卫队军训第七天。
反追踪系统的一部分仪器已经完成,重三测试完毕,所有功能运行良好,陆必行重新规划了机甲站,为重三腾出了地方。重三返航,陆必行端了一碗刚出锅的酸辣粉跑来迎接,四大皆空的林将军……就像被女儿国王悄悄打动的唐僧,不易察觉地躲了一下。陆必行正想乘胜追击,碰巧被独眼鹰撞见,老波斯猫跑来横插一脚,把“舌尖上的诱惑”改编成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口舌之争。
而这时,自卫队里不满的情绪潮水似的蔓延上升,在周六强硬的压迫下,人们开始彼此眉来眼去,凝聚出新的小团体。
自卫队军训第八天,清晨五点半。
晨练按时开始,周六在机甲站外却只等来了小猫两三只,还都是最早跟着他的那一小撮人。
整个基地静悄悄的,像个沉默的嘲讽。只有零星几个睡眠少的老人出门放风,三五一群地凑在一起,远远地朝这边张望,像苟延残喘的老乌鸦围观快要断气的牲畜。
“周六哥,”放假左看右看,见没人敢说话,只好顶着周六沉沉的目光站出来,“我叫了,他们都不来,他们说……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就会‘掐尖耍横’,根本不是为了基地好,每天让他们驴拉磨似的围着机甲站又蹦又跑,根本没用,还不如请陆老师来讲讲机甲怎么打炮。你想趁臭大姐不在,自己当老大……”放假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还说,臭大姐长个痔疮,不可能躲这么久不见人,搞不好就是被你下了黑手。”
臭大姐连日不露面,基地里不可能没人发现,只是大家都没往心里去,还拿痔疮调侃他——因为臭大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威信,又要拿捏其他人,所以作为退路的航道地图和补给站坐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臭大姐生怕别人跟踪,每次去巡视,都自己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过一阵子再鬼鬼祟祟地回来,失踪个把月,不算新鲜事。
可是这一次,他走就走了,基地竟然隐隐地变了天,人们在有心人的撺掇下,就开始联想了。
他们倒是不大怀疑陆必行他们这些外来人,因为林静恒带来的心理阴影还没散,而且陆必行对于基地来说,则更像个天外降临的救世主,带给基地的全是美好的改变——无法挑战的强权,与和风细雨的帮助,加在一起,几乎带上了某种神话色彩,不容置疑。
人们信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可是对一个泥坑里长出的莲花,往往就充满恶意的揣测了。
躲在基地的人们,幸运又不幸,幸运的是,由于臭大姐的未雨绸缪,让基地惊险地躲过了灾难,幸存下来;不幸的是,侥幸让他们又自卑又自得,并不能正视外面的世界,他们已经懒出了惯性。
这群仓促攒起来的乌合之众,只坚持了半个月,人心就涣散得不成样子。战斗力不见起色,内部争斗倒是长势喜人。
放假小心翼翼地问:“周六哥,怎么办?要不……要不去问问陆老师?”
周六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信誓旦旦地和陆必行说过“他能”,不到一个礼拜,就被父老乡亲们这么打脸,没脸灰溜溜地去见陆必行。再说陆必行会有什么办法呢?
充其量就是训练动物一样,拿一点彩头吊在前面,糊弄着他们跟着跑而已。这和他设想的自卫队不一样。
周六咬着牙,仰头望向基地完全亮起来的天,叫不醒装睡的人,治不了不可救药的病,他体会到了无边的艰难和孤独。
放假轻声问:“周六哥,那咱们今天还训吗?”
“训!”周六咬着牙说,“为什么不训?”
说完,他迈开大步,率先跑了出去,带着身后不到二十个人的自卫队,用力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他执拗地咆哮起来:“自卫队万岁!”
陆必行在机甲主控室里等着来早读的学生们,靠在窗边看着周六带人跑远,目光扫过了墙角的日期牌,林静恒给他的死线还有一个多月。
远程通讯的原理和远程扫描差不多,需要足够的能源、足够大的精神网、足够精确的跃迁点分布,林静恒把通往域外的秘密航道附近所有跃迁点扫了一遍,在每个跃迁点上都留下了远程通讯器,这样湛卢的联络范围就能通过跃迁网扩大到域外,扫描通讯目标。联络双方有事先约定的密钥,一旦匹配,从对方做出回应开始,这条远程通讯的通道就成立了。
陆必行知道,军用测绘图完成、重三上天,意味着林静恒现在能随时对外发信号。之所以还没动手,也只是他一言九鼎,遵守约定而已。
最早到的薄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陆总,我看这些人没什么救了,那个谁有点可怜。”
陆必行板着脸回头看了她一眼:“哪个谁?”
薄荷的青春期可能有点长,十六七岁的姑娘,仍是一副个头疯长、皮肉跟不上骨头的排骨样。她单腿站着,另一只脚轻轻地点在地上,站没站相地左摇右晃,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没谁——你怎么跟个封建教导主任似的?再这样我们可不帮你了。”
陆必行纳闷:“你们帮我什么了?”
“糊弄独眼鹰大叔啊,”薄荷说,“他让我们看见林将军靠近你就随时通知他,还说将来带我们吃香的喝辣的,陆总,你爸是不是有点空巢老人综合征?”
陆必行:“……”
“话说回来,陆总,你真喜欢林将军啊?那么吓人,我都不敢正眼看他,你胆子也太大了。”薄荷小太妹一边说,一边技术高超地用口香糖吹了个泡,“喀”一下咬出了声音,她好奇地小声问,“你亲过他吗?”
陆必行差点让唾沫星子呛住。
“不会吧?你们这些大叔都这么含蓄吗?我在北京星那会,经常跟一帮人去便宜的小酒馆,谁请我喝酒我就跟谁聊几句,看着顺眼就亲一个试试,亲完来电就处,不来电就拜拜,讲究效率。”薄荷说,“这么长时间,独眼鹰大叔都疯了两个疗程了,你连亲都没亲过,那你们在一起都干什么?”
她话音刚落,主控室的电梯门就打开了,林静恒正好走进来。他晨练完毕,刚洗过澡,脸上带着罕见的血色,头发还湿漉漉的,裹挟来一股扑面而来的荷尔蒙。
陆必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整个人都不太好了,用力把目光扒下来,他欲盖弥彰地转向薄荷:“你这是未成年女生该说的话吗?别以为不在北京星上,校规就不存在了,把昨天的作业交出来,一边写检查去!”
林静恒鲜少见他发脾气,十分诧异地多看了两眼,随后可能觉得他教训小女孩的样子挺有意思,嘴角不怎么明显地掠过一点笑意:“不是说今天试验反追踪系统?”
博闻强识的青年科学家脑子里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瞬间掠过了无数篇关于亲吻的描写,连忙人模狗样地清了清嗓子。
“在这边,跟我来。”陆必行说,“我本来打算地面实验的,刚刚有个新想法。”
第54章
陆必行——因为正在进行儿童不宜的心理活动, 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 刻意把不笑也有一点翘的嘴角压了下去,可惜没来得及伪装全套, 眼神过于灵动, 堪称贼眉鼠眼, 语速还有些急,看起来像憋了个恶作剧的大尾巴狼。
林静恒的脚步谨慎地一顿。
陆必行无辜地问:“怎么?”
林静恒摇摇头, 眉心习惯性地拧在一起, 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工作间走,他怀疑自己这段时间有点无所事事, 有点太关注陆必行了, 而且还总是过度解读, 有种他一言一行里都有什么深意的错觉。
好在,陆必行很快把表情和语气调成了正经模式。
“我打算改做太空测试,在内网范围内,”陆必行把林静恒领到工作间, 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反追踪系统, 随即侃侃而谈, “你看,基地内网的覆盖面积有四个航行日,这个范围,足够小机甲在里面扑腾着演习了。”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一挑眉。
“我的想法是让自卫队分成若干组,进行实体机甲演习,参加演习的每台机甲都打开通讯端, 发送特定频率的信号,用来模拟远程通讯,他们可以利用反追踪系统隐藏自己的行踪,也可以想方设法破解反追踪系统,找出对手。这样是不是很一举多得,既在实战里测试反追踪系统,又能练兵。”
陆必行脾气温和好说话,颇为善于变通,可是骨子里却有股细水长流的执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依然不肯放弃,还把基地里的那些人当“兵”。
林静恒听完,无奈地一点头:“唔,好主意,组织一群猩猩玩太空躲猫猫。”
陆必行停下脚步,他隔着几米站住,在工作间柔和的白炽光下回头看着林静恒:“林,这个问题我其实问过你一次……你当时在航道附近发现海盗战队靠近,为什么要独自涉险引开他们?你那时候回航,测绘地图完成大半,臭大姐逃往域外的渠道和补给都在你手里,为什么不干脆放弃这个基地?你真的认为这些人只是一群猩猩吗?”
“不,只是个比喻,”林静恒眼都不眨,“我没有侮辱猩猩的意思。”
陆必行定定地看着他。
“另外,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基地?”林静恒不慌不忙地迈开长腿,越过他,往工作间外走去,“从来只有星际海盗避让我,没有我给他们腾地方的道理。源异人——他算哪根葱?”
陆必行原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见识到这么硬的嘴,不知道触感是不是也一样……陆必行想象了一个薄胎厚釉的瓷器,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好像已经被冰到了门牙。
林静恒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传来:“你那所谓‘自卫队’现在只会开着机甲沿固定轨道走,演习什么的别扯淡了,还有备用计划吗?”
陆必行追上去说:“会有办法的。”
“一盘散沙,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和泥有和泥的办法,拢沙有拢沙的办法,”陆必行正色说,“我这个人虽然不太靠得住,但是关键时刻没掉过链子吧?你再相信我一次,怎么样?”
话音刚落,薄荷接通了他的个人终端:“老师,有几个自卫队的人找你。”
陆必行应了一声“稍等”,目光仍是追着林静恒。
林静恒不知道老波斯猫是怎么教育的,把这小子养成了一株普度众生的奇葩,在他看来,陆必行有时候天真得不可理喻。可他又偏偏看不下去陆必行殚精竭虑、四处碰壁——在别处碰壁就算了,到了自己这,只要不影响大局,林静恒是不舍得给他脸色看的。
僵持了半分钟,林静恒不耐烦地冲他一摆手:“随便吧。”
陆必行弯起眼睛笑了,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将军,我发现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基本上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所以林静恒决定临时当一会哑巴,插着兜,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陆必行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觉得他这爱答不理的臭德行也很有味道,于是在心里打了个勾——他又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结论,和爱情有关的荷尔蒙会抑制大脑的负面情绪,让人盲目地觉得对方的缺点也一样可爱。
陆必行笑眯眯地问:“难道是想让我以身相许?”
林静恒冷静地回答:“滚。”
陆必行心满意足地滚了。
这一天,机甲站主控室里非常繁忙,所有不服周六的抱团小势力都派人拜访了陆必行,有和他请教机甲常识的,有跑来抱怨周六、顺带试探口风的,还有攀关系混脸熟的。
往常安排好的定时定点空中巡逻也乱了套,因为这些小团体们各自为政,谁也不跟谁商量。
上午,十分钟之内,来了三波要上天的巡逻队,机甲站的轨道都快让他们摩擦出火了,而到了下午和傍晚又没人去了,天上只有一颗孤单寂寞的人造太阳。
随后,除了周六和他忠心耿耿的小弟们还在坚持作息之外,剩下的妖魔鬼怪都出来作祟了。在这样一个放屁能砸脚后跟的小基地里,各种组织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不几天,已经出现了十多个武装小团体。
“太空剑齿虎”、“宇宙最强军团”之类念出来都让人脸红的名字,在机甲站登记了一打。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林静恒眼不见心不烦,带着再也不怕没电的湛卢干活去了,每天在基地和两个补给站之间来回跃迁,清点物资,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做最后的准备。
“剑齿虎”们自己兴风作浪也就算了,关键基地的居民用电用的是循环能源——简单说,就是靠机甲尾气发电的。
本来大家都有组织有纪律、定时定点发射机甲,循环的能量正好够用,现在被他们一通胡搞,闹得天上交通拥堵,地上停电跳闸。
基地一千多万居民,这一阵过惯了二十四小时供电、每天还有电影看的日子,由奢入俭难,忍耐了一天,派了“二百五老年天团”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位,前来机甲站讲理。
武装小团体们正忙着争权夺势,做梦都在呼风唤雨,不想和这群老不死们讲理,态度粗暴傲慢,整个基地民怨四起。
能源有千千万万种,陆必行当时改造民用供电时,偏偏选择了这种设计,不知道是不是早预料到了现在这个局面,特意憋了一口坏水。
总之,谁敢滥用基地的机甲武装,扰乱供电系统,谁就是自绝于人民。
当人民的小电影再一次被停电中途打断时,愤怒的人民暴动了。
他们从蚁穴似的街道和建筑里倾巢而出,声势浩大,把机甲站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管是“剑齿虎”、“霸王龙”,还是“宇宙最牛逼”,只要敢落地,一概捉起来臭揍。
等陆必行姗姗来迟过来调停的时候,剑齿虎已经快被人打成豁牙猫了。
“别吵别吵。”陆必行把扛着拖把往前冲的电影老太拉回来,“女士,冷静!克制!优雅!注意血压,有话好好说。”
电影老太被他拽住,倒提拖把,往地上一戳,中气十足地吼道:“我不管你们是自卫队还是自杀队,你们就得按说好的时间来,谁再非法上天,谁就不用下来了!”
陆必行文质彬彬地拉偏架,转向灰头土脸的武装小团体们:“对啊,要有秩序,没有秩序哪来的文明?”
可是秩序听谁的呢?
众多武装团体谁也不服谁,三言两语吵了起来,再次激怒了激愤的群众们。
“基地总共这点机甲,总共这点人,到底听谁的?你们有数没数?”
“你们听谁的我不管,反正不能打扰我看电影。”
“要么你们派人打一架,打死不论,谁赢了听谁的。”
“说得对,快打!”
眼看“剑齿虎”的老大和“霸王龙”的老大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脑袋碰脑袋地给凑到一起,眼看就要被强行拜天地结婚,陆必行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倒是有个公平的办法。”
第三天傍晚,林静恒把补给站里的备用机甲、武器清点完毕,一股脑地都塞进了重三,满载而归,刚一回航,就看见基地跟开运动会一样。
反追踪系统调到了最小覆盖范围,此时应该是正在测试基础功能,大气层外,众多机甲装上了虚拟导弹,正一窝疯兔子似的乱窜,不熟练地利用反追踪系统的镜像航道里出外进,看得人眼花缭乱。
湛卢说:“先生,这里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有趣演习。”
林静恒不冷不热地说:“你看错了,他们应该是在开‘失智人群特运会’。”
湛卢沉默了两秒:“哈哈哈。”
“谁跟你开玩笑了,让你笑了吗?”林静恒喜怒无常地拉下脸,“解析一下反追踪系统,躲他们远点,省得一会自己撞上来碰瓷。”
由于反追踪系统只开启了局部的基础功能,很容易就别湛卢的精神网覆盖了,重三绕路到基地另一侧,声势浩大地落回机甲站。可惜,这会没人关心重甲了,基地的多媒体大屏幕上正在直播演习全过程,所有人都在广场围观,万人空巷。
林静恒老远就听见了陆必行解说的声音:“‘霸王龙’四号机需要注意节约火力,虽然只是虚拟导弹,但为了仿真,每架机甲的发射数量都是有限的,四号机再这么乱喷,恐怕就只能被人追杀了…… ‘自卫队’一号机和‘霹雳大王’三号机撞在一起了,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参与演习的机甲防护罩开在最高档,而且机甲都有限速,互相撞击不会有损伤……豁,自卫队一号机是周六吧,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趁机抢夺了对手的精神网,操作很漂亮……等等,我们看到‘至尊金刚’的最后一架机甲也被标记击落了,这应该是今天第一支全军覆没的战队,不过分数还挺高的……啊,机甲失控了,可能是驾驶员晕过去了——静姝,场外支援一下!”
陆必行自己在一架机甲上,一边调控反追踪系统,一边裁判解说两不误。
诸如驾驶员掉线这种不太复杂的情况,都交给了四个学生处理,他们负责在驾驶员失去意识后,把无人驾驶的机甲拖出演习场,学生们操作不熟,左支右绌,比正经参加演习的还紧张。
多媒体屏幕一角,每一支战队的分数都在不断变动,规则相当复杂,分数垫底的战队则被标红,陆必行每隔三分钟要念一下标红的战队,提醒示警:“‘老子世界第一’战队目前分数垫底,不过别灰心兄弟们,你们还有上升空间,毕竟‘至尊金刚’已经全体阵亡了。另外我请大家注意,今天的演习结束之后,最后一名的战队将不再是合法武装,所有成员不准再组织新团体,你们要么离开机甲站,要么加入别人的战队当小弟。”
林静恒靠在重三机身上,点了根烟,远远地看着这场闹剧,大概明白了陆必行的思路——现在把这些人强行聚在一起,强行灌输荣辱观,肯定是来不及了,瘪三不是一天养成的,没那么容易变成精英。基地既然已经是一盘散沙,不如搅混了水,因势利导,激他们自己斗,自己挖空心思提高战斗力,如果引导得当、监管到位,内斗也不一定就是消耗。
与一潭死水相比,风波不断反而是好事。
毕竟,陆必行的目标只是想让他们在战乱中活下来,没打算让他们去拯救世界。
这时,身边响起脚步声,一只手伸过来,很不客气地从他兜里掏走了一根烟:“你把重三的火力配齐了?比源异人的怎么样?”
林静恒一听,就知道是陆必行背后多嘴,把他回航路上截杀源异人的事告诉了独眼鹰,他轻轻吐出一口白烟,哭笑不得——陆必行好像觉得,多说他几句好话,就能让老波斯猫跟自己和平相处似的。
“比源异人那架差一点,”林静恒说,“重三毕竟淘汰太多年了,硬件上有差距。不过现在机甲核是湛卢,应该能弥补一些。”
独眼鹰冷冷地哼了一声:“重甲倒是有了,你就不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吗?万一你那些失联的狗腿子们已经陷进星际海盗老巢,全军覆没了呢?”
“概率很小,真到了那种地步,大概就是不可违抗的命运了。”林静恒弹了弹烟灰,“白银十卫的效忠对象不是联盟,是我。”
独眼鹰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我的命令,哪怕联盟议会大楼在他们面前被渣成渣,军委所有人的脑袋都掉下来挂在墙上,白银十卫也不会出动。手下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不到处‘行侠仗义’,蛰伏保命总还是不难的。”
独眼鹰震惊了:“也就是说,你在白银要塞——第一星系的咽喉,暗度陈仓地攒了一帮私兵?”
“不算暗度陈仓吧?”林静恒淡淡地说,“这些年拿钱办事,收了联盟的拨款,也没不给联盟卖命,我不欠联盟什么。”
独眼鹰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好一会没说话。
他第一次知道林静恒的时候,林上将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孩,陆信偷拍了一张男孩的睡颜,满世界显摆他抢来的“儿子”,据说林家当年剩下一对未成年的双胞胎,哥哥被军委出面带走,交给了陆信抚养,妹妹则被伊甸园管委会领养,林家发生过什么事是联盟机密之一,没有人知道,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照片上的男孩这一生大概过得不会太轻松。
陆信经常远程炫娃,在独眼鹰印象里,林静恒一直是个喜欢安静的小少年,第一星系的权贵子弟么,大抵都是那副样子,整个人精致到头发丝,很小就学一副少年老成的大人做派,彬彬有礼、拐弯抹角……直到联盟变天。
独眼鹰一度愤世嫉俗地认为,沃托的土里就长不出好苗,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虚伪做作,口蜜腹剑,扒开皮都是满肚子贼心烂肺。
直到他真正接触到林静恒这个人。
“看不懂你,”独眼鹰说,“怎么,难不成你当年想造反吗?”
远处的多媒体上显示,这么一会功夫,“霸王龙”等三个战队也全军覆没了,林静恒听见“造反”两个字,目光锋利地扫过独眼鹰,没有否认。
独眼鹰不知道他哪攒的私兵,但联盟兵力都在第一星系,机动调配权几乎全在白银要塞,如果哪次海盗入侵联盟时,白银要塞趁机反水,联盟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连这几十年的平静也没有。
独眼鹰:“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动手?”林静恒瞥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他,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白银十卫反水,海盗肯定趁虚而入,陆信那些本来就怀恨在心的旧部也会出来跟着裹乱,那就不是小规模战争了。”
陆信泉下有知,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奇异的,独眼鹰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林静恒顿了顿,自嘲一笑:“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算我自作聪明吧。”
第55章
整场闹着玩似的演习至此, 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因为反追踪系统只开了基本功能,很快, 所有人都在打急眼的过程中熟悉了它。
熟悉以后, 追踪和反追踪的过程就被跳过去了, 演习开始从斗智变成了互相撕咬。
周六驾驶的“自卫队一号机”操作灵活,胆大心细, 他的确是比所有人都努力, 可惜,出头的椽子先烂, 自卫队分家后, 很多人看他本来就不顺眼, 此时场中剩下的人自发抱团,一起围剿他一个。
周六比其他人高明一点,也并没有高明很多,在这种局面下, 很快就被虚拟导弹击中了, 不得不黯然退场, 演习场中,只有二十几个人的自卫队全军覆没。
这让他们前一阵疯狂的口号和操练,成了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话。人们热爱笑话,因此广场上鼓掌和起哄的声音来得更猛烈了些。
林静恒眯起眼,看着演习场里碰碰车一样互相撞来撞去的机甲,捻灭了烟头。
独眼鹰摇摇头:“你这人确实是自作聪明。我跟你说, 林静恒——要不然,你就放下一切,终身为世界和平奋斗,每日三省,彻底成为一个圣人。要不然,你就什么都不要顾忌,想干掉谁就他妈直接干,杀他一票痛快的,往后死活不论——你这种卡在中间的算什么东西?哦,你一肚子仇恨、忍辱负重,小动作一打一打的,还腆着脸满口大义凛然,怎么,难道你这半吊子还觉得自己怪不错?”
他说了这么长一串,仍不过瘾,还伸手一指林静恒:“丢人!”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把烟头一丢:“我给你脸了是吧?”
两人之间短暂的和平支撑不了一个中场休息,眼看又隐隐泛起火药味,林静恒突然想起了什么,及时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对独眼鹰说:“喂,我问你个事。”
独眼鹰两百岁而青春依旧的脸上泛起轻蔑的冷笑:“你问我就说?我是什么?湛卢的搜索引擎吗?”
林静恒没理会:“你听说过‘女娲计划’吗?”
独眼鹰的笑容陡然一僵:“什么?”
“在北京β星上,我曾经三次让湛卢扫描过他的基因,三次都不匹配。”林静恒注视着独眼鹰的表情,“他的大脑里有个保护装置,在第一次非法植入芯片时意外受损,被湛卢发现,我才得到了他脑部组织的基因型。”
猝不及防地,林静恒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事摆到台面上,独眼鹰一时措手不及。
“你辛辛苦苦的隐瞒了这么多年,突然发现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却只是消极躲避,甚至从来没有来质问过我,我是怎么确认他身世的。你这态度不合常理啊陆兄,要我看,更像是一个秘密下都还藏着另一个秘密,你怕多说多错,对不对?”
独眼鹰嘴角僵死在那,眼角没收敛的笑纹像是撕裂了他的面孔,露出皮囊下、经历过百年战乱的暗色肌理。
“你这人不太适合保守秘密。既然你不喜欢联盟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那我就直说了。”林静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他大脑里的保护装置在保护什么?来自哪里?为什么脑部基因和身体不匹配?他——还有你,跟那个女娲计划有没有关系?”
他步步紧逼、图穷匕见,独眼鹰眼皮开始狂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后腰的激光枪上。
林静恒没有丝毫躲闪退让的意思——这里是机甲站,广袤无垠的机甲精神网是他的领土,没有人可以在机甲群里谋杀林上将。
两个人僵持半晌,广场那边传来了一阵欢呼,演习彻底结束了,“老子世界第一”战队可能是起名太土,运气不怎么样,苦苦挣扎,依然没有逃脱垫底的命运,围观群众们齐声起哄:“解散!解散!”
给这场上不得台面的内斗平添了一点活泼的喜剧效果。
独眼鹰这个人,千真万确,不适合保守秘密,他一个字没说,一系列的反应却已经泄露了一切。
林静恒看着他,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缓缓点点头:“好,我有数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记得陆信对你的好,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独眼鹰喉咙滚动片刻,从里面挤出一句话,“你就不要再碰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而且碍不着你的事。”
林静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机甲站外走去。
“站住!”独眼鹰高声叫住他,“还有,你要是不想让陆信的鬼魂半夜敲你的门,就少把你们这些权贵的龌龊手段用在我儿子身上,让人恶心。”
林静恒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独眼鹰咬着牙,对他怒目而视,“尊贵的林上将,别老把别人都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我知道你们这些满口自由文明的沃托人渣都是什么货色,少把你们那些拈花惹草、下三滥的手段往我儿子身上使,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说得非常明白,仅次于古谚里那句著名的“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我儿子”。
林静恒说:“你有病吧?”
他说完,走出了几步,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把独眼鹰这番高论回放了一遍,林静恒忍不住觉得方才的回击力度不够,于是隔着十几米,他又回头重新击了一遍:“你自己去找点药吃好吗?”
这时,机甲站角落里的一个监控镜头转了过来,有权限的人就那么几个,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监控后面。
独眼鹰分外敏感地一抬头,冲监控吼:“你看什么看!”
林静恒也一头官司地盯了监控一眼,结结实实地闭了嘴,拂袖而去。
陆必行对着消失在监控镜头里的林静恒叹了口气,关上视频,屏蔽了横眉立目的老波斯猫,怀疑独眼鹰和林静恒之间恐怕累世的天敌,生来犯克。
基地的武装预备役被陆必行激起了血气,各自憋着一口气,从天上下来,原本闹着玩似的各战队之间变得紧张且泾渭分明起来,几乎隔开了楚河汉界,招呼也不打地擦肩而过。
从这天开始,基地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复杂了起来。
反追踪系统每天都在叠加新的功能,一开始是非常简单地把信号折叠一次,十几天过去,折叠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个机甲射出信号,通过反追踪系统后,往往能在周围折叠出一个小型迷宫,技术层面上想越过反追踪系统越来越难,演习被迫从简单粗暴的碰碰车运动,上升到了战术战略层面。
而场中战队也越来越少,多媒体屏幕上的战队列表逐日缩短,最开始有十九支战队,一行写不下,现在却只剩下了一小截。
被淘汰的战队成员一落地,就惨会遭围观群众们没完没了的奚落和起哄,他们往往不甘心就此灰溜溜的离开,隔天就会加入其他战队,再上天公报私仇。而旧的战队解散后,过去的战友往往会因为意见分歧、个人关系等,选择加入不同的战队,于是又成了对手,这些新敌旧友的关系微妙,给演习增加了更多的变数。
“结盟”、“背叛”、“无间道”和“反间计”轮番上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幸存战队的老人面对源源不断加入的新人,也在不断磨合,不断确认自己在团队里的位置,于是参加演习的战队在矛盾和冲突间,都极有效率地形成了自己的组织和规矩,甚至有了内部层级和相互配合。
每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是反人性的,但与人斗其乐无穷——特别是还有观众捧场。
基地居民们像远古时代逆着时差也要追世界杯的古人一样,小电影都不看了,每天定时涌向广场,收看演习直播。观众们素质都不高,不单对场中的失败者给予毫不留情的奚落,自己也要因为围观意见不一致互相掐架。
在这种氛围下,幸存的战队早就没有了演习的心态,每天四个半小时精力高度集中的对战之外,回去还要凑在一起商量战术、或是想方设法耍阴招给对手使绊子。
以前,这些二把刀的驾驶员们在太空中掉一次线,就得脑震荡一个礼拜,还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现在每天摸爬滚打下来,不掉线两三次,都不算参加了演习,四个专门负责场外捞人的学生,和机甲的人机匹配度大大提高,平均每个人增长了15%,成了拖拽无人机的熟练工。
演习场中只剩下三支战队的时候,陆必行宣布反追踪系统测试完成,可以正式应用,演习暂停。
三支战队里,周六的自卫队人最少,从演习第一天开始,自卫队就走上了被人围攻的道路,后来围攻成了习惯,他们也被打成了“公敌”一类,众人仿佛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演习一开始,首要任务就是默契地抱团,把自卫队打出局,在这种情况下,自卫队居然磕磕绊绊地活到了最后,挨打挨惯了,战斗力、机动反应都开始脱颖而出,几乎成了一支短小精悍的“劲旅”。
人数最多的一支叫“黄金勇士”,因为“黄金”二字,招揽了大批拥趸,每次演习上场一百架机甲,他们能占一半。“黄金勇士”的老大,是一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名叫福柯,以前臭大姐掌管自卫队的时候,她是老资格的正式成员之一,她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不怎么提出主张,但每次有什么事她都在,所以莫名其妙地论资排辈起来,别人也总能想起她。
还有一支战队,叫“铁面骑”——“铁面无私”的“铁面”,名字非常正义,道德水平非常低劣,是一支很不要脸的流氓战队。最早收买间谍、派遣内奸,给竞争对手下泻药的就是他们,有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老大,此人名字没人记得了,外号叫“黄鼠狼”,年轻时候是个混迹地下黑市,到处偷鸡摸狗的皮条客,现在年过两百,黄鼠狼不改“英雄本色”,仍然是个纯粹的卑鄙小人。
林静恒开着重三,让湛卢配合陆必行,花了三天,把仓促成就上线的反追踪系统安装完毕,进行了最后一次实地测试,运营良好……甚至超出了林静恒的想象。
这个反追踪系统上线后,一旦基地发出的信号被人捕捉追踪,追踪他们的人面前会出现三百条难以分辨的岔路,从中找到基地坐标的概率是三百分之一。
这是个什么样的工程呢?
如果是在沃托,联盟军委至少要开六次听证会,才能定稿方案,之后招标投建、再到验收,至少得将近一年,正式上线之前,军委会指派审批小组组织测试,测试又要测半年。人吃马喂、揩油回扣,再加上没上过战场的学院派工程师和前线部队理念不合、彼此冲突磨擦、反复互相掣肘,这样一个堪称精巧的反追踪系统,顺利地做下来也要两年,几个亿的一星系币不在话下。
林静恒最后人工把关,对照着星际航道图调整了一下,暗暗赞叹之余,他心里有点莫名的骄傲。陆必行对他来说,就像一株罕见的花,即使曾经遗失在贫瘠的土壤里,经受过无数他打探不出、也想象不出的风霜,到底自行长出了绚烂的颜色。
林上将罕见地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要是在白银要塞,我就把整个军工团队都裁了。”
陆必行谦虚道:“这个粗糙得很,只能应急,用过几次对方就会发现门道的。”
林静恒盯着反追踪系统,心里迅速地盘算出了几个埋伏计划,顺口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办学校吧,”陆必行说,“星海学院夭折,我还是不大甘心。”
“太平下来,学校随时都可以办,不是问题。”林静恒一边说,一边调出个人终端,在航道图上写写画画,“也许这场战争过后,联盟就不再是以前的联盟了。你想过将来去哪吗?如果将来我们离开基地,你是希望找到个相对安全的战后避难所,还是想做随军的工程师?”
陆必行不假思索地说:“我跟着你啊。”
这话放在以前,林静恒肯定听过就算,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忽然之间,他莫名想起老波斯猫那天在机甲站里放的厥词,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陆必行一眼。
陆必行的眼睛极亮,一碰到林静恒的目光,他好像有点紧张似的,目光要躲不躲,细碎的光在他的虹膜里微微地晃动,几乎闪出了流光溢彩的效果,还拘谨地伸手在自己鼻子下抹了一把。
他方才那句“我跟着你”,立刻就产生了暧昧的歧意。
林静恒不动声色地想:“操你祖宗独眼鹰。”
空气都仿佛开始升温,几秒过后,两人各自七上八下地移开视线。
陆必行慌张之下随便起了个话头:“基地现在还剩三支战队,再让他们内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明天把他们拉出来实地演习,你能帮个忙,充当一下考验吗?”
林静恒基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口答应:“行。”
第56章
“我认为这个决定不符合您的行为模式, ”湛卢的声音在空旷的重三里回响, “先生,是什么让您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里是距离基地十个航行日之外的荒芜之地, 杂乱的信号通过已经成型的反追踪系统射出来, 像是群星中竖起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三支战战兢兢的基地战队已经藏好了。
重三关闭了武器系统, 只装了个虚拟炮口——虚拟炮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电磁波,标记了谁, 就相当于谁被“击中”了, 超过一定强度,就代表防护罩被击碎。
玩具一样, 非常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