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恢复内网的自由军团秩序井然, 进退有度, 轮流开路防御,浪潮似的, 一层一层往基地方向逼近。
林静恒方才扫了一眼反乌会基地防护罩的损伤情况, 就大致明白了自由军团的打法, 正好,有个自由军团的小机甲在方才断网中被己方大傻子误伤击落了, 于是指点着陆必行悄无声息地混进去, 该开火开火,该撑防护罩撑防护罩, 步调把握得十分精准, 能以假乱真。
可见此人长得一本正经, 坑蒙拐骗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林静恒做这种事相当坦然,伙同一帮海盗殴打另一帮海盗,他也没什么心理障碍,陆必行就有点不踏实了, 叽叽咕咕地问湛卢:“我们这样贼头贼脑地混进来,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湛卢友好的建议说:“您可以把机甲精神网权限转给先生, 他会用导弹想办法的。”
陆必行“啧”了一声:“怎么老是想着使用暴力?我们是来偷东西的,和平解决不好吗?比如我可以自我介绍,就说我是个推销医疗保险的,这些改造人一堆后遗症,肯定很需要这款产品。”
湛卢敏锐地辨认出了这句话的玩笑性质,自信地回答:“哈哈哈。”
林静恒:“……”
林将军头一次见识到能跟机甲聊出一台晚会的“兵”, 这会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耳鸣,还是被他俩吵的,忍无可忍:“要不你把精神网还给我,要不你同步汇报实时战事,哪那么多废话?”
“林先生,看我的脸,”陆必行把自己的眼角和嘴角同步往下一扒拉,对林静恒说,“这个表情叫‘余怒未消’,咱俩账还没算清楚呢,少跟我摆谱。”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还是很靠谱地开始实时汇报:“现在通过精神网,已经能看见反乌会基地了,方才我捕捉到基地射出来的远程通讯,很可能是在对外求援……唔,等等,刚说完就被自由军团拦截了,远程通讯没发出去。反乌会基地在全线收缩火力,他们可能是想集中力量突围。”
林静恒皱眉:“全线收缩火力,你确定?”
陆必行气结,感觉今天自己只要是不把精神网交出去,不管说什么,林先生都要合理怀疑一下。
没完了!
陆必行拿出学者风度,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将军,这么多年,你信任过自己的战友吗?”
林静恒想了想:“我没有战友,只有下属。”
陆必行:“白银要塞永远单独行动吗?就没有配合其他部队执行联合任务的时候吗?”
“偶尔。”林静恒找了个地方靠着,为了省力气,他说话声音很小,让人有种此人忽然温柔起来的错觉。
“温柔”的林将军轻声细语地说:“听我调配,或者滚蛋。”
陆必行:“……”
“反乌会基地现在集中火力很奇怪,”林静恒低声说,“他们的干扰水平其实相当高,联盟已经领教过了,不止刚才那点伎俩,如果他们真想突围,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先给出一个强干扰,让自由军团内乱,再从漏洞里分头突围。自由军团里虽然大部分是不辨敌我的改造人,但也有少量的‘牧羊人’,如果……咳咳……”
陆必行听见他咳嗽,心里一沉,顿时忘了冷战这码事,连忙接过话茬:“明白了,反乌会现在剩下的火力不强,如果先集中火力再突围,即使扰乱了对方的通讯,自由军团也可能会选择舍弃他们的改造人,直接追击,这样风险很大——所以他们是打算掩人耳目?湛卢,我们来找找他们想掩盖什么,先从跃迁点找起。”
他一点就透,给林静恒省了好多事。
湛卢汇报:“周围尚未发现未知跃迁点。”
“一定有,只是被加密了。”此时,自由军团越来越逼近反乌会基地,陆必行的语速快得像舌头上装了弹簧,“跃迁点三种加密方式,引流式、路径式和单向屏蔽式,其中路径式需要较大空间,这里条件不足,他们如果要加密,只能用另外两种方式——引流式需要周围其他跃迁点提供能量屏蔽,而如果是单向屏蔽式,地面应该会有接收器,湛卢,咱俩分头行动,你来排查跃迁点的异常能量波动,我来搞定他们地面内网。”
林静恒愣了愣——陆必行连着精神网,和湛卢沟通,其实是不用张嘴说话的,更何况湛卢的数据库非常强大,只要名词动词组合在一起没有歧意,任何命令都可以直接让他去做,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么多。
陆必行是怕他这条操心的命又要废口舌问,特意条分缕析地说给他听。
林静恒迟钝的神经轻轻拨动了一下,忽然之间有了种被人照顾的感觉……怪怪的,有点不自在,非常窝心。
就在这时,反乌会集中的火力突然开始最后的狂轰滥炸,同时,机甲上接到命令,自由军团让人全速进攻。
陆必行明显被变换的环境干扰了,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林静恒断然道:“别理他,撤出自由军团队伍。”
“啊?”陆必行一边下意识地听了他的命令,一边心想:大庭广众之下说叛变就叛变,不会被人打成雨后沙坑吗?
他们混进来的时候,是自由军团被裸干扰,所有机甲都在乱窜,因此并不突兀,然而此时,整齐列队的小机甲里突然出现一个不听命令的,立刻就好像秃子头上的虱子,顿时引起了自由军团的警觉。
一时间,无数炮口指向他们,然而还没等陆必行做出反应,比方才更复杂、更强大的干扰突然从反乌会基地里释放出来,瞬间把自由军团冲刷成了“脑残军团”,改造人们头上的天线被掐断了,又成了无头的苍蝇,谁也顾不上谁了!
与此同时,湛卢那边率先汇报:“陆校长,定位到了一个用引流法隐藏的跃迁点!”
林静恒:“紧急跃迁。”
陆必行一把将可变形的冰袋拉下来,把原本的“懒人沙发”形状拽成了一个河蚌形,严严实实地把林静恒裹在里头,隔着冰袋搂住他,机甲随即紧急跃迁。
保护气体双倍释放出来,全部涌向林静恒,他像是被裹进了琥珀,严丝合缝地定格在时光中,紧急跃迁过程里急剧变化的重力与震荡居然几乎没什么感觉。
下一刻,机甲从混乱的自由军团里越众而出,直接穿过了那隐藏的跃迁点,而他们前脚刚离开,机甲里随即就响起了警报声。
湛卢:“一个航行日内有剧烈能量波动……”
陆必行蓦地抬头——反乌会基地炸了!
那不是几台机甲自爆武器库的水平,而是整个基地成了一团火球。
作为反乌会老巢的基地空间站非常大,足有近千万平方公里,远不是臭大姐那芝麻大的小玩意可以比拟的,几乎就是一座空中要塞,此时突然从中心开始往外爆炸,化成了一颗人造的太阳,巨大的火舌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工大气层像薄薄的锡纸一样撕开,直卷向自由军团。
冒进又混乱的自由军团此时已经离得太近了!
反乌会方才集中火力,竟然是在用生命挖陷阱,整个基地压根没打算逃脱,就这么和入侵者同归于尽。
通讯信号被切断的改造人机甲没有任何反应,转眼就被吞噬了,而混在改造人中的一部分“牧羊人”正好在包围圈最外围,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掉头狂奔,溃不成军。
与此同时,一架近乎于灰头土脸的小商船却轻巧地穿过陆必行他们方才用过的跃迁点,快速逃逸——
陆必行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反乌会基地自杀式的同归于尽,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为了掩护这只小“商船”!基地里所有人、所有机甲都为了这几个人当了诱饵。
这算什么?为特权牺牲吗?
他们诱饵当得那么心甘情愿——到底是被欺骗了,还是已经被洗了脑,认为自己是在为全人类做出伟大而悲壮的牺牲?
炸都炸了,无从考证。
林静恒猛地把糊了一身的冰袋和凝固的保护气体推开,可是突然站起来,却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膝盖以下一片麻木,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让他第一步就没迈好,直接跪了下去,陆必行吓得一把抱起他:“林!”
林静恒:“精神网。”
他话音没落,已经强势地闯进了湛卢的精神网,陆必行虽然偶尔和他耍光棍,但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与他争个两败俱伤,立刻主动撤出了精神网。
林静恒一伸手越过他,直接从变形冰袋里摸了个注射器,没等陆必行看见,就扣在了胳膊上,陆必行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空的舒缓剂注射器已经自动从他胳膊上脱落了。
林静恒轻轻哼了一声,周身无力的肌肉收缩得太紧,牵连得骨头都开始响,他抽了口气,痛苦地僵成一团。
湛卢的精神网铺天盖地地卷了出去,刚刚逃离反乌会基地的小“商船”明显是架机甲伪装的,猝不及防当头撞上,像只自投罗网的蚊子。
驾驶员直接被扫下了精神网,随即,林静恒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接管小机甲后立刻关闭了所有平衡系统与仿重力系统,刚刚穿过跃迁点的机甲恰好正在高速旋转,机甲里的人好像误闯了滚筒洗衣机里的耗子,细胞膜差点被成套地甩出去,七荤八素、人事不省,失去了一拥而上重新夺回精神网的机会。
林静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咬牙挨过了一分钟的舒缓剂威力,无处着力,奄奄一息地靠在陆必行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陆必行甚至觉得自己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连忙慌慌张张地去确认他的心跳,好不容易从他颈动脉处摸到了急促且微弱的动静,陆必行一口吊在嗓子里的气轰然落地,砸得他差点崩溃:“你找死吗!”
林静恒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带着两架机甲,再次通过跃迁点跃迁。脱离了自由军团的屏蔽圈后,立刻放出了远程通讯信号。
通过自由军团通讯频道上的信息得知,反乌会基地里的主力武装似乎只是被引走,没有被消灭,而方才自由军团又那么急躁冒进,很可能是他们怕对方主力随时回来,因此这里并不安全。
然而饶是林静恒缜密到这种程度,也架不住时运不济,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一队反乌会机甲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逗留过的跃迁点,前后时间差没有一分钟,要不是反乌会基地已经炸成了碎片,他们简直像事先埋伏好的!
湛卢:“先生,俘虏机甲上的追踪定位器被激活了。”
陆必行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林静恒立刻锁定了俘虏机甲上所有的追踪定位器,卸载下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湛卢将自己的精神网全面铺开,开启远程扫描,范围蔓延到相当大的区域,囊括了他们周围所有可选择的跃迁点情况。
此时,他们的坐标明显已经暴露,对方碍于他们手里的人质,投鼠忌器,没有贸然追上来,但已经兵分几路,把林静恒他们此时所有能选择的跃迁点全都控制住了。
如果画成地图,他们应该像被团团围住的小飞虫,天罗地网,四面楚歌。
双方短暂地僵持住了。
林静恒攥住陆必行的肩头,挣扎着扶着他站了起来,对战斗中一切不利意外都十分习以为常:“把俘虏给我对接过来。”
被俘的“商船”缓缓飘过来,跟他们的机甲对接到一起,重力气压迅速调节完毕,一排机器人小兵冲过去,片刻后,把被俘机甲上的所有人都用锁得结结实实,尸体似的挨个搬运出来。
一共七八个人,统一都穿着朴素的棉麻布长袍,头发理得很短,身上竟然找不到个人终端等一切科技制品,长袍的背心处画着反乌会的标志——缠绕的藤蔓卷成一个圆环,中间包着一个人形的剪影,很像早年反乌会传教小册子上画的“先知”形象,应该是反乌会组织的核心人物,只是不知道怕不怕变种的彩虹病毒。
“他们出逃一定携带了反乌会的核心资料,”林静恒通过精神网,控制着机甲上的广播代为发声,对陆必行说,“你先去找找,一发现彩虹病毒的变种信息,立刻想办法建立远程通讯,传给图兰。”
“哦。”陆必行冷冷地答应一声,随后不由分说地强行把林静恒的胳膊架起来,半带强迫地把他掳走了。
林静恒:“你……咳咳,你干什么?”
“忽悠我去那边,然后把对接的两个机甲断开,是吧?用过一次的招数还用,有没有诚意?”
林静恒刚要辩解,陆必行立刻充满不信任地打断他:“不用解释,你的信用在我这早就破产了——要不是因为湛卢能打开一切电子锁,我就把你铐在我手上。”
湛卢对他一摊手,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回答:“抱歉陆校长,推荐您使用人手牌手铐,那个我无法干预。”
林静恒:“……”
反乌会领头的是一架重甲,缓缓地从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跃迁点里露出头来,与他们遥遥相对,一排导弹炮口锁定了他们。
对方打来了通讯请求。
林静恒:“湛卢,替我接。”
湛卢接通了通讯,代替林静恒站在镜头前,由林静恒在通讯网里控制他说话,跟身后人事不省的几位俘虏合了个影,让反乌会的人能一眼看见。
反乌会的代表大概把他们当成了自由军团,上来就兴师问罪:“我们的兄弟在联盟里浴血奋战,解放全人类,同为域外人,你们就在背后趁火打劫?”
湛卢那张人工智能脸拗出一个仿真度很高的冷笑:“随便怎么说,你们的人现在在我手里。”
反乌会脸上露出强忍怒火的隐忍神色:“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女娲计划的资料我可以做主共享,但你们必须立刻释放人质,把‘方舟’还给我们!”
陆必行小声说:“原来这伪装成小商船的破烂机甲叫‘方舟’。”
林静恒脸色有些凝重,通过湛卢的嘴,他说:“别糊弄傻小子,女娲计划的资料就在方舟上吧,现在也在我手里,你拿我的筹码下赌注,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想留着你们这几位先知的命吗?想,就立刻让路,不然我一分钟杀一个,你觉得哪个先死合适?”
反乌会代表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是为了全人类而奋斗的,必要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牺牲,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要挟组织!”
林静恒婆颇为无所谓地说:“好啊,开火吧。”
这时,陆必行已经翻开了“方舟”的核心系统,隐藏的文件夹像透明的一样,从他经过的地方挨个跳出来,他破解加密的速度快得惊人,紧紧地拖着林静恒也没耽误进度:“找到了,等等,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加密文件……唔,用的是‘阿勒托加密’,麻烦了……”
他话音未落,被触动的加密系统发出警报,而诡异的是,同样的警报声也在反乌会的通讯频道里响起来了!
陆必行:“我是碰到重点了吗?”
林静恒心想:“糟了。”
刚才还一脸流氓地让对方开火的林静恒瞬间把防护罩拉到最大,同时将速度推到了极致,原本在原地静静自转的小机甲疾风似的冲了出去,惊险地和反乌会的导弹群擦肩而过——对方居然真的不在乎人质的命了,看来是为了防止核心机密泄露,宁可把人质和“方舟”一并炸飞!
重甲后,无数中型战甲纷纷锁定了不自量力的小飞虫,通讯已经自然断开,接着,铺天盖地的粒子炮夹杂着导弹轰然而止,填满了空间!
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发出的远程通讯信号终于有了回应,和启明星基地的双向链接建成。
千钧一发间,陆必行连图兰的人影都没看清,想也不想把彩虹病毒的所有资料打包发了过去——哪怕他们俩炸成飞灰,起码第八星系不至于第二次遭到瘟疫的蹂裸躏。
第82章
启明星基地与林静恒他们之间的远程联系已经断开了很久。图兰作为临时指挥所的中枢, 要配合黄鼠狼坑蒙拐骗, 要调配白银九与自卫队,要提心吊胆地等着听最坏的消息, 已经连轴转了两天, 至此, 独眼鹰已经把他能用得着的人都带来了,医疗队替下了奔波的自卫队, 只留一部分白银九的换班人员维持秩序, 预防突发事件。
启明星基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睡在隔离服里的人。
人事已尽, 只等天命。
图兰的天命等了一半, 困得灵魂出窍, 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睡着了,像个鸟。
启明星的一天长得让人疲惫,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天上突然凝结出厚重的积雨云, 沉沉地压下来, 在地上绵延出长长的阴影。独眼鹰站在窗口,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次远程通讯信号抵达的时候,他看了睡死的图兰一眼,顺手验证了密钥。
手还没放下来,就听“轰”一声巨响,鸟一样的第九卫队长惊得原地跳了起来, 还以为是有敌袭,一把按住腰间的配枪,保险栓弹开,她才杀气腾腾地睁开眼,一眼看见已经断开半天的远程屏幕上一片火光,愣了:“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独眼鹰只看见陆必行的人影一闪,他一步扑到屏幕前,那画面抖得活像是害了帕金森,忽明忽暗,刺耳的警报没完没了地闪,却再也看不见人了。
独眼鹰的眼睛陡然红了,恨不能坐着远程信号飞向域外,照着林静恒的脑袋打一枪。
你知道我找到他有多难?
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他养大?
哪怕你利用他,拿他当人形虎符,那也就算了,可你怎么敢……
独眼鹰一拳砸向远程信号接收器的仪器,图兰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挡住了他:“冷静冷静,您心情我们都理解,这有个数据包传回来了,是冒死拿到的,好歹让我接收一下……陆先生!”“
独眼鹰心里好像烧着一把三昧真火,理智早已经尸骨无存:“你给我滚!”
图兰不便还手,被他推得后退半步,余光忽然瞥见远程画面:“等等,这架机甲不是他们去的时候开的那架。”
独眼鹰一顿。
图兰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墙上一拍,冲地牢的监控叫了一声:“把霍普给我拎上来!”
域外——这样的炮火下,无论是“方舟”还是小机甲,都无处可逃。
机甲的防护罩能扛住一定强度的粒子炮,可是扛不住几十发交叠在一起的高能粒子流,那可怕的温度能融化一切。而以机甲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快过粒子炮,跃迁都不行。
一般到了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就算是林静恒,也该利用这片刻的光景回忆一下自己的生平了,他已经尽了全力,依然于事无补,那么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人类历史上,有无数曾经存在过的文明,被湮灭在漫长光阴的淤泥之下,腐朽,或是凝成化石,也许沿着历史与未来纵向观察,此时此刻正是第八星系下沉的开始,洪流之中,一个微小的人类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机甲上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的人。
林静恒倏地一咬牙:“湛卢!”
湛卢的身体应声“溶解”,几乎是瞬间,就从隔壁小机甲“渗透”到了方舟上,精神网迅速替换掉了方舟上原有的精神网。
而仅仅就这么一会,重重叠加的高能粒子炮已经追了上来,“方舟”的防护罩开始融化。
“防护罩高温破损,损伤度持续上升,50%……60%……”
“警告,防护罩破损速度过快——”
暴躁的舒缓剂几乎破坏了林静恒身上最后一点抵抗力。
湛卢在精神网里提示他:“先生,你的体温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度,精神力正在下跌,人机匹配度……”
林静恒充耳不闻:“武器库启动自爆程序。”
湛卢:“是,自爆程序需要双重确认——”
“防护罩破损85%,防护罩即将失效——”
林静恒:“再次确认,自爆武器库,武器库卸载。”
两架连在一起的小机甲同时卸载武器库,就在机身与武器库险伶伶分开的瞬间,里面数十枚导弹自爆程序启动完毕,爆炸将方舟上仅剩的防护罩撕裂,机身快要解体似的震颤着,尾部着了火,两个人同时被摔了出去,陆必行的后背撞上机甲舱壁,把林静恒死死地护在怀里,可是彩虹病毒的破坏力惊人,林静恒的手背蹭在他袖口上,竟然被衬衣的布料蹭出了一道骇人的血痕。
而与此同时,这自杀一样的自爆却起到了以毒攻毒的效果,剧烈的爆炸对于穷追不舍的高能粒子流来说,像一道一根插裸在水流间的铁片,原本卷向机身的粒子流兵分两路,与机身擦肩而过!
下一刻,在速度较慢的导弹没追上来之前,两架连在一起的机甲同时紧急跃迁!
林静恒的五脏六腑似乎烧着了,滚滚浓烟烫过四肢,他的意识像缓缓沉入深海的破船,被漆黑的海水层层淹没,无处挣扎,“一定要把陆必行活着送出去”的念头却好像一根针,在淘浪滔天之下,反射着闪电的白光,吊命一样牵着他一根神智。
精神网里的湛卢焦急地反复沟通他的意识,然而他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反应,紧急跃迁的瞬间,林静恒下了最后一道指令——方舟与他们来时开的那辆小机甲分离,方舟关闭所有动力系统,小机甲用全速往前冲。
然后他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就在小机甲冲出跃迁点的一瞬间,在跃迁点附近守株待兔的反乌会海盗就锁定了它,七八枚导弹呼啸而至,兜头把那小机甲炸成了一堆尘埃。
反乌会的通讯频道里,冰冷的汇报声响起:“第四小组,目标已经击落。”
“收到。”
“等一下,跃迁点附近出现微弱的能量反应,可能是逃逸生态舱,请求重新扫描。”
“不是生态舱……”
小机甲爆炸的余威已经消失,方舟缓缓从跃迁点里滑出来,像一艘死去多年的幽灵船。
这艘伪装成商船的机甲仅剩一个备用的能源,不知是不是故障了,动力系统没有开,半个机身烧焦脱落了,算它运气好,竟没炸膛,但饶是这样,它也已经不成形状,比太空垃圾强不到哪去。
“是方舟号!”
海盗们的炮口迅速对准了它,却没有贸然开火。
反乌会并不知道,之前那台疑似“自由军团”的小机甲里面装了湛卢这么个作弊器,理论上,小机甲的精神网是无法实现覆盖周围跃迁点,也无法远程扫描。也就是说,小机甲里的绑匪也好、人质也好,应该都不知道跃迁点这边有埋伏。
刚刚那架小机甲从跃迁点里冲出来的架势,恰恰像是急于甩了累赘人质逃命。
“小心,先不要开火,目标已经炸毁,方舟里可能是自己人。”
陆必行被林静恒蹭了一手的血,第一次希望自己身上能多长点柔软的肥肉。他几乎不敢再用手碰林静恒:“湛卢、湛卢……帮、帮我一下。”
湛卢化作人形,一弯腰,他的双手像是融化的蜡烛,融成了一双软垫,一克六百万的变形材料总算显示出了一点用场,软垫轻柔地卷起林静恒,放在方舟中一条仅剩的医疗舱里。
简陋的医疗舱也只是聊胜于无,最多能物理降温,以及防止他再磕磕碰碰而已。
刚刚两架机甲分离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林静恒的用意,陆必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医疗舱盖上,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把湛卢的精神网收缩到最小。
方舟缓缓地飘到了海盗们眼皮底下,陆必行心里同一时间升起无数种逃生办法,却又一个接一个地打消。
林静恒刚才那一手成功地迷惑了对方,可是现在呢?到底怎么才能在这么多海盗眼皮底下混出去?
对方如果试图捕捞,他是反抗还是不反抗?
反抗,等于向数十条荷枪实弹的机甲暴露自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不反抗,就擎等着被人活捉了。
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可是林……
陆必行差点没勇气看他第二眼。
由于皮肤开始撕裂,林静恒的前襟上血迹斑斑,一条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应该是舒缓剂带来的肌肉痉挛后遗症,可是锐痛已经被彩虹病毒盖过去了,他自己居然也没发现,此时脆弱的身体经不起任何磕碰,只能由医疗舱缓缓地平复。
“陆校长,”精神网里传来湛卢的声音,“对方发来通讯请求。”
陆必行激灵一下。
“通讯请求一次……”
“通讯请求两次……”
海盗们的炮口闪着随时准备发射的光,怎么接?
突然,有人出声说:“林将军。”
陆必行蓦地回头,发现是方才的远程通讯端口一直没断开,这会逃离了高能粒子流,能量场平稳下来,离跃迁点又近,远程通讯又不知怎么重新接上了,一个对于陆必行来说十分陌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
随后图兰从他身后露出脸来:“陆校长,这就是霍普先生,将军呢?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必行先是一愣,随后突然一跃而起——
对了,霍普自称原本在反乌会里颇有身份,因为内部争斗被放逐到了凯莱亲王卫队,所以他才会知道反乌会的域外老巢,如果他没有撒谎……
不,就算他撒谎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陆必行立刻让湛卢把方才那几个倒霉俘虏的照片发给霍普,直接跳过了寒暄和自我介绍:“这里面的人你有没有熟悉的,有没有你能试着冒充的人?”
霍普有点找不着北:“什么?”
方舟机甲再次发出提示:“通讯请求四次……”
陆必行手心直冒汗:“到底有没有?”
“左手边第三个,是先知拉德汗姆,我和他是点头之交,但……”
“通讯请求五次……”
“别但了,现在靠你救命了,放心,不用你露脸。”高压之下,陆必行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效运转了起来,他指使湛卢暴力破坏了远程通讯端口设备的外壳,艺高人胆大地直接把复杂的核心芯片拖了出来,连上自己的个人终端,做了个临时的中转装置,然后将方舟上的通讯端口如法炮制,这样一来,海盗们追踪不到远程通讯的信号,霍普和他们直接对话,听起来会像是他本人就在方舟上一样。
随后,陆必行弄松了通讯器的影视传输端口,把镜头对准了林静恒血迹斑斑的手,深吸一口气,在通讯请求第七次的时候,接通了。
反乌会负责人听见通讯接通的一瞬间,有些意外地放下了手,撤回了准备开炮命令。
他眼前的通讯屏幕闪了一下,接着,一个浑身布满血迹的人从胸口以下在视频里,但一闪而过,随即,对方的通讯设备好像出了什么故障,没等他们看清,屏幕就闪烁了几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反乌会这支小分队的负责人皱了皱眉,拍拍联络员的肩,示意他让开,自己亲自上前沟通。
陆必行听见对方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语言,立刻抬头去看湛卢。
湛卢摇摇头——这种语言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远程通讯端口,霍普通过文字告诉他:“这是‘先知’语言,在反乌会里,只有达到先知级的人才能学,他方才问,方舟里的人是哪位先知。”
紧接着,反乌会那边又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霍普:“他问方舟上的先知是否身体不适。”
陆必行通过精神网,把自己想说的话直接转成文字,打在远程屏幕上,和霍普沟通:“告诉他你感染了彩虹病毒。”
霍普面露难色,他好像真是个严于律己的信徒,让他撒谎比杀了他还难。
独眼鹰见状,拎着枪就要往他脑袋上砸,图兰连忙拦住。
图兰是个臭不要脸的变脸狂,前倨后恭、翻脸如翻书,这会她有求于人,姿态又放得很低,恳切地在霍普耳边小声说:“霍普先生,你们的教义不就是为了拯救世人吗?细枝末节的规定,那都只是为了规范平时的行为啊,总教义和教条规矩冲突的时候,应该听从哪一方,这还用说吗?”
霍普无奈地看了图兰一眼,感觉这些没有信仰的大兵们实在是道德低劣,她就跟失忆了一样,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刚刚使用过暴力,坏得无耻又蒙昧。
可她在这件事上说得有道理。
霍普顿了顿,用力咳嗽了两声,把声音咳得又哑又粗,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先知语开了口:“我是拉德汗姆,我……咳咳……不太好,现在感染了变种的彩虹病毒。”
他因为不习惯说谎,声音有些发紧,虚弱感却意外很合适假装病人。
反乌会那边吃了一惊,叽里呱啦地说:“什么?怎么会?方舟里现在还有其他人吗?”
霍普扫了一眼陆必行的提示:“不知道,罗尔德先知晕过去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玛吉先知一直在流血,不回应我的呼唤……绑架我们的人来自自由军团,我们当中出了叛徒,对方是冲着女娲计划来的,为了逼我们交出研究材料,他们一边入侵方舟的数据库,一边往方舟里喷洒了大量高浓度的病原体……其他的兄弟姐妹被他们绑上了机甲严刑逼供,刚才……”
这种先知语言有种特殊的韵律感,听起来像是从某种古地球语言变换而来,湛卢在不断收集语音试图解析。事到如今,霍普已经豁出去了,话说得越来越顺,他自带某种神棍气息,用虚弱的腔调说先知语时,有种说不出的悲怆感。
反乌会那边忙说:“不要紧,拉德汗姆先知,你现在不用动,我们来捕捞方舟,放心,方舟上有抗体样本,我们这里有充足的医疗物资,很快能大量复制!”
陆必行的心狂跳起来,他扭头看向主控系统下那个不显眼的小小保险柜,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使了洪荒之力才没立刻冲上去,先给了霍普一大段提示。
霍普目光一扫,讶异地望向陆必行,随即翻译成先知语言,唱歌似的低声说:“自由军团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有抗体样本?他们向我们释放的彩虹病毒不是原来的版本,也并非女娲计划的研究方向,是自行研发的,你知道他们那些臭名昭著的实验……”
“先知!”
霍普叹了口气,说出了后面的台词:“不要捕捞,不要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它,方舟里的能源已经耗尽了,很快会连基础通讯也断开,我们会像星尘一样流到未知的宇宙深处,病毒会死,肉体也会死,变成风干的标本,有一天融化在某一次撞击里,以另外的方式存在,也算是回归自然的一种。兄弟,我在想……女娲计划真的正确吗?就算人们傲慢地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技术掠夺大自然,不肯接受自然选择,几千几万年未经筛选和进化,我们试图重启人类进化进程的行为难道就不傲慢吗?”
两个通讯频道,以陆必行的个人终端为中转,天衣无缝地对接在一起,安静了片刻。
霍普继续用先知语忽悠:“也许我能在生命里最后一点时光里想清楚这个问题——方舟里的一切数据我都已经清理了,不会有泄露风险,放心。别了,兄弟姐妹们,赞美伟大的生命和自然。”
湛卢适时地模拟出能量告罄的“嘀嘀”声,随即切断了和反乌会的联系。
霍普目光复杂地看着陆必行:“陆校长是吧?您是怎么知道组织开始女娲计划的初衷的?”
方舟还没有脱险,陆必行的神经紧绷着,无暇理他,只是飞快地笑了一下:“猜的。”
破破烂烂的小机甲穿过层层叠叠的反乌会海盗,在炮口的目送下,缓缓往远方飘去,哪怕陆必行恨不能就地跃迁,此时也不敢开一点加速。
突然,湛卢说:“高能预警!”
所有人的神经都随着这一嗓子紧绷了起来,身后的海盗们同时举起粒子炮口,图兰以为功亏一篑,几乎不敢看,陆必行的手紧紧地扣在旁边的小医疗舱上,闭上眼睛,忍着一动不动。
呼啸的粒子炮没有瞄准他们,与匀速直线飘走的方舟擦肩而过,像一排礼炮,反乌会的海盗们打完这一排粒子炮,再没有动静,静静地目送着方舟远去,直飘了三个小时,到彼此再也看不见。
陆必行身上的冷汗几乎把衣服打透了,踉踉跄跄地破开了保险柜,见里面分成不同的隔离小格,他慌张地扫过海量的样本标签,终于找到了一行“α-1型变种彩虹病毒”的小字,顿时脱力跪了下去。
“扫描最近的跃迁点,”陆必行哑声说,“走……我们走。”
第83章
启明星的银河城开始进入了雨季。
基地里那个反乌会留下的植物园中, 喜阴喜湿的植物与真菌们开始疯长, 淅沥沥的雨声像时钟一样,从早响到晚, 顺着破旧的屋檐不停地往下滴, 街上依然人烟稀少, 偶尔有人匆忙撑伞跑过,从高处看, 就像是一朵一朵匆忙顺水而下的花。
林静恒被雨声惊醒了一次——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雨声了, 北京β星气候干燥,冬天漫长得好像永远也过不去, 而臭大姐那个人造基地用的则是人工的水循环系统, 没有这样痛快的风呼雨啸。
他在梦魇中茫然地睁开眼, 一眼就看见头顶医疗舱的盖子,忽然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被关在急救舱里的雨夜,混乱的记忆与现实彼此交织在一起,林静恒不分青红皂白地撞开了医疗舱的盖子, 身上的针头一下飞了出去, 他半昏半醒中也不知道疼, 挣扎着爬出医疗舱,腿一软跪在地上,之后是天旋地转,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我要……我要去……”
一个穿白色隔离服的人带着一打医用机器人闯进来,大呼小叫地按住他,镇定剂冲进他的血管, 林静恒的意识再次昏昏地沉进无边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再次复苏,林静恒梦见了一段太空视频记录。
那是机密文件,乌兰学院的兰斯博士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才弄到了一份拷贝,在他毕业当天,作为礼物寄给了他。
视频记录是机甲的军用记录仪拍的,除了清晰的实景,屏幕上还跳着各种数据,精准地记录了当时的坐标、环境、温度以及能量波动等数据。
坐标地点位于第一星系的“玫瑰之心”附近,拍的正是陆信“出逃”那夜。
联盟的追兵对他们穷追不舍,连续几拨导弹已经从发射台上冲了出去,视频的背景里有一点杂音,一个男人沉声说:“导弹有个屁用,陆信见过的导弹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上面又没说过非得抓活的,你们这么多人,对付这么俩机甲,还围追堵截什么?直接用‘烤箱’加把火不会吗!”
“烤箱”当然不是学名,是前线士兵们惯用的口头语,指的就是叠加粒子炮。
三十发以上的粒子炮叠加后会产生能融化机甲防护罩的高温,像用烤箱烤带皮地瓜一样,因此得名。
只有在一方兵力占压倒性优势、又恰好想要杀人灭口时才会用到。众多机甲一拥而上,严格计算好发射角度后摆好阵型,同时朝目标发射高能粒子炮,关键在指挥和配合。如果配合得当,每一架机甲都能精准地按时、按角度发射,产生的叠加粒子炮将会非常致命,高速的高能粒子流会在很大的区域内锁定目标机甲,而以机甲的速度,根本逃不出被锁定的区域。
视频随即锁定了目标——那是一支只有五六架小机甲的队伍,领头的小机甲上子弹似的带着它们滑向远方,看不出它和普通的小机甲有什么不同,可是林静恒无来由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陆信的机甲。
他眼睁睁地看见屏幕上闪烁起刺眼的荧光,高能粒子炮咆哮着冲出去。军用望远镜上甚至勾勒出了粒子流的能量数据,海浪一般,像有个看不见的死神穿过玫瑰之心,面露狞笑,袍袖翻飞。
这一段视频非常短,全程不到一分钟,但林静恒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宿,重播了无数次,以至于许多年以后,一闭上眼,仍是历历在目。
当时执行“烤箱”命令的人犯了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把目标机甲的动力加速度值填错了,那是个很小的误差,不仔细核对都看不出来,但目标机甲在逃逸过程中走的并不是直线,林静恒自己模拟计算过,当时在那个角度和速度下,叠加粒子炮抵达时,应该是正好会把领头的那架机甲错过去。
也许是冥冥中,有某个不知名的神仍然不想放弃,想要最后保护那个人一次,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是执行命令的士兵出于隐秘的仰慕故意放水……这些都已经不可考,总而言之,陆信本不该死。
可是就在粒子炮放出去后,那架本来是在前引路的机甲却突然制动,这种速度下,人的反应是跟不上的,与他同行的队友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就瞬间滑落到队尾,而先前发射的导弹和随后追至的叠加粒子炮几乎同时到了,陆信的机甲兜头撞上了三枚导弹,小机甲连防护罩破损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开出了一团灼眼的火花,而在这让人目瞪口呆的爆炸里,洪水似的高能粒子流却像是遇上了障碍物,兵分几路拐了弯,刚好错过了小机甲群,让他们有喘息的余地,随后得以跃迁逃离。
后来,除了陆信的副官公开自杀,至今,当年曾随陆信出逃、后来逃逸的人都有谁,联盟也没有确凿证据。
那份秘密名单附在视频后面的加密文件里,林静恒阅后销毁了,后来他用了三十年,才不动声色地把名单上的人一一埋进了七大星系腐朽的土壤里。
可是兰斯博士大可以只把名单交给他,为什么还要给他看这一段记录呢?
他是想告诉年轻叛逆的学生什么呢?林静恒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询问。
他毕业那年,兰斯博士已经是两百八十六岁高龄,拒绝乌兰军校的一再返聘退休了。林静恒当时需要去军委报道,要宣誓入伍、要交接职位,忙得乱七八糟,等他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兰斯博士却已经因为因病入院,不久就寿终正寝了。
那高能粒子流分海一般地改道而去的画面就这样被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谁知道多年后,这毁灭性的一幕,竟然还阴差阳错地给他灵感,救了他一命。
等等,林静恒心里“咯噔”一下——救了他……一命?
他徜徉在记忆黑洞里意识好像突然抓到了一根线头,循着那线头,他从十六岁的雨夜里走出来,一路狂奔,像是跑过了一生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纷乱的现世轰然砸下来,世界大战、第八星系、女娲计划、海盗的追兵、爆发了变种彩虹病毒的银河城、还有陆必行……
巨大的焦虑立刻驱散了一切,林静恒猛地睁开眼,立刻就要坐起来,才刚一动,他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借着医疗舱上仪器的微光,他垂下眼,发现自己身上虚虚地搭着一只手。
林静恒一愣。
这回,医疗舱的盖子是打开的,他屏住呼吸一偏头,就看见了陆必行。
旁边其实有个可供人休息的胶囊舱,但陆必行不知是嫌它地方窄还是怎样,不肯屈就。他十分胡闹地在医疗舱旁边搭了个海滩度假风的吊床,还应景地配了个螃蟹形的枕头,像条被误捞的大鱼,裹在吊床的网兜里,半张脸埋进“螃蟹壳”中,顶着一脑袋乱毛,侧脸半趴着,长长的胳膊从吊床里垂下来,手指恰好能蜷缩着碰到林静恒,像个叩门的手势。
此时天刚蒙蒙亮,林静恒生怕惊醒他,又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医疗舱壁上的小屏幕实时监控着他身体的基本指标,林静恒大致扫了一眼,比平时虚,但基本已经回归了正常范畴,角落里还有人给他加了一排备注,写道:“病人疑似有幽闭恐惧问题,建议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密封医疗舱”。
林静恒:“……”
没听说过,这是哪来的庸医?
而屏幕最后一栏是病毒指标,那一排表格已经灰了下去。
“有抗体了吗?”林静恒想,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陆必行,“怎么拿到的?”
陆必行略微活动了一下脖子,鼻梁直挺挺地戳进了螃蟹钳子里,那螃蟹形的枕头不知道哪生产的,竟有腿毛!
陆必行蹭了几下,打了个闷闷的喷嚏,这样居然都没醒,翻了个身接着睡,垂下来的手短暂地挪到了别处。
林静恒顿时觉得身上一座大山移开了,这才把屏住的气息大口吐出来,随后,陆必行好像睡不踏实一样,翻来覆去地在半空中滚了半天,垂下来的手无意识地四处摸索,林静恒连忙侧身躲开,将被子一推,抵在陆必行垂下的手指上。
他这才重新安静下来,又一动不动了。
林静恒休眠了医疗舱,拔下身上的感应器,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起陆必行扔在一边的外套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日历显示,从他失去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个沃托标准日。
林静恒手脚有些发软,但医疗舱把他身体的各项指标调理得不错,倒也不至于走不稳。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隔离病房了,门没有上锁,也没有其他隔离措施,离开医疗舱,出门就是一条走廊,林静恒认出来,这地方应该是反乌会占领启明星时建的内部医院。
反乌会在个人审美方面经常跑偏,建筑却还不错,大概是精力有限,他们没有去追求复杂的古典主义,窗户就是简单的玻璃,没有过多的科技元素,用的落地窗,采光和视野都是一流,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露台和露天走廊,栽满了植物,被雨水洗得鲜艳欲滴。
此时已经破晓,林静恒看见白银第九卫们整齐地列队而过,刚刚做完五公里负重热身跑,奔向训练场,紧随其后的是那帮自卫队员们。
白银九的队伍是整齐的豆腐块,而被他们拖了五公里的自卫队就成了里出外进的豆腐脑。
自卫队员们拼了老命才没被甩下,恨不能舌头都长长两尺垂在胸前,哪还顾得上队列?领头的周六吼了句什么,后面小兵们跟着齐声叫唤,不知是个什么新口号,一边叫一边砸胸口,像一伙准备下山抢地盘的猩猩。
白银九在训练场门口整队,被他们这幅熊样斗得想笑不敢笑,一个个憋得面目狰狞。
图兰目光一扫:“稍息,一分钟,整理衣冠,笑!”
自卫队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变种彩虹病毒爆发后,被周六紧急叫来的,来了以后就没闲下来过,因为极度缺人,除了部分机甲车任务,白银九和自卫队基本是混在一起的。
惊心动魄的八九天里,每个人都被关在隔离服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两层面罩,却又近得好似兄弟,就这么在筋疲力尽里混熟了。
自卫队员们惊讶地发现,这些传说中的联盟精锐们,原来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吃喝拉撒,不执勤不训练时也会扯淡闲聊,连在背后骂老大是流氓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有近在咫尺的参照对象,就像马拉松菜鸟们有了领跑的陪跑员,突然之间,不可能完成的训练任务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无理取闹了,自卫队员们自然而然地追随起对方的脚步。
一分钟休整的白银九们笑成了二百五,稀里哗啦的自卫队员们不甘示弱,一边混乱地整队,一边朝他们比中指,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损起来,非常没有素质。
一分钟一到,图兰就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白银九令行禁止,迅速从小流氓状态里切换回来,挺拔的军姿纹丝不动,而队伍竟然还是横平竖直的。旁边的自卫队们被紧绷的气氛影响,也跟着板起脸噤了声,快速无声地排好队,像“一二三不许动”的大型游戏现场。
图兰自己“噗”一声笑了,几个单纯的卫兵没忍住,也跟着傻笑,集体被阴险狡诈的卫队长罚了一百转的失重训练。
林静恒摇摇头,在第一星系的时候,白银九可没有这么活泼。
他在陆必行兜里摸了摸,没有烟,只找到了一把薄荷糖,已经有点化了。林静恒剥了一块含在嘴里,看见遥远的地平线渐渐亮了起来,是个雨季里难得的晴天。
微弱的晨曦奋力从薄雾中穿透,湿漉漉的地面泛起润泽的光,充满生机。基地视野开阔,从高处能望见影影绰绰的银河城,启明星的气象卫星早就成了太空垃圾,银河城上空的天气预告牌却顽强地健在,依然亮着灯,上面写着:“卫星跟人私奔了,准确天气信息请稍候——”
而人们已经“稍候”了一百四十年。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星球、一个地方让你魂牵梦萦?
让你觉得这一声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终老在那……
你这一辈子,有重视的东西吗?有拼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东西吗?
在这个晨曦中,难得懒散地对着窗外发呆的林静恒好像第一次睁开眼,仔细地端详起劫后余生的银河城、启明星……还有第八星系。
他一直空荡荡漂在联盟议会大楼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梯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人间。
而悲喜交加的人间,给了他一个混杂着芬芳与腐臭气息的拥抱。
他来到第八星系已经六年,却才刚刚找到陆信曾经走过的路。
联盟第八星系,本来就不该是承受联盟与海盗双重挤压的下水道。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林静恒一回头,看见陆必行顶着一脑袋被螃蟹蹂裸躏过的头发冲了出来,急惶惶地到处找他。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陆必行脚步倏地一顿,两人仿佛都没准备好怎么面对对方似的,隔着五米远面面相觑。
陆必行干咳了一声,在原地抓耳挠腮似的按下翘起的毛和皱巴巴的衣服,嘀嘀咕咕地说:“你有一天突然对一支退烧药起了过敏反应,神志不清地从医疗舱里摔出来了,我不放心……你那个……我……咳……”
林静恒——体温降下去了,舌头毒回来了:“对你在机甲上趁人之危的事良心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看到个评论,刚一点回复就掉线了,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在这里回复一下,关于为什么上一章海盗没有扫描到远程信号的问题——
因为根据我之前的瞎编,远程通讯是构架在跃迁点上的,否则离开八星系之后也不可能实现同步通话,我们地球人跟火星上的宇航员都不能同步通话╮(╯▽╰)╭
远程通讯的危险之处在于会暴露自己坐标——凯莱亲王卫队在整个八星系内寻找漏网的地下航道时,会扫描所有的跃迁点,能循着远程通道网络定位信号发出人。而在上一章,反乌会海盗和小机甲距离很近,在同一个跃迁点附近,是不容易察觉到大型远程网络的,就像地球上生活的原始人看不出我们脚底下踩的是个球一样。
陆校长用个人终端做中转,只要能掩盖住小机甲发往身后跃迁点的信号就可以了=w=
第84章
陆必行直眉楞眼地戳在那, 衬衫刚整理了一半, 一角还撅在腰带外面,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 随后又张开, 茫然地发出个单音:“啊?”
陆必行虽然偶尔活泼过头, 显得有点不着调,但心理素质异常稳定, 而且十分扛得住事, “校长”和“老师”的头衔戴起来像模像样的,即便是天马行空起来, 他身上的气质更接近于“疯疯癫癫”, 而非年轻人的毛毛躁躁。
然而此时, 他仓皇中甚至忘了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一脸没睡醒的懵懂,下巴上还有个螃蟹爪印,傻站在那, 深棕色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居然透亮得多了些少年呆气。
林静恒双臂抱在胸前, 靠在窗口看着他,心就一寸一寸地柔软了下去,突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怎么,你在小机甲上不是胆子挺大的么?”林静恒摆出一副准备秋后算账的架势,不慌不忙地对陆必行说,“从哪开始说?唔, 就从你装晕开始吧,装得挺像,是不是有扮演尸体的从业经验啊,陆校长?”
陆必行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般,一般。”
林静恒缓缓地踱步过来,他脚下穿的是医疗室提供的卫生拖鞋,可是走起路来却没有一点拖沓的声音,像巡视领地的虎豹。
陆必行趁着人家病猫状态动手动脚、胡作非为,这些日子是“得意”的有点忘乎所以了,不料病猫一觉醒过来,原地变身,冲他露出了一尺长的獠牙,一下戳破了青年科学家美出来的鼻涕泡。
“骗走精神网,随便脱隔离服,没轻没重,不知死活。”林静恒面无表情地质问他,“你知道上一个想从我手里拿走精神网的人怎么样了吗?”
陆必行情商很高,其实感觉得出,林静恒不是在认真跟他计较,然而在林将军的气场下,他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微弱地辩解:“这……是个意外,纯属意外……再说明明就是你先想甩开我的,你还主动把湛卢的备用权限给……”
林静恒又逼近一步,打断他:“你知道上一个挑我错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陆必行头一次见识到这样不讲理到了极致的人,以至于“不讲理”已经成了他的个人时尚风格,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林静恒的变态程度。可是这种“变态风”又好似提供了某种特殊的口感,陆必行后脊升起陌生的战栗感,口舌发干,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灵光一闪,忽然回答:“知道。”
林静恒本来是逗他玩,没料到这么一接。
就听见陆必行严肃地说:“据说这个人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已经基本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可怕,太残忍了,令人发指。”
林静恒:“……”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仗着精神网捆他、挖苦他、还念经折磨他的也是这小子!他居然宽宏大量地给忘了!
陆必行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对付变态将军的办法,干脆利落地把脸皮一撕,要英勇就义似的闭上了眼,大义凛然地说:“我的罪行还没有陈列完,将军,我还试图攻击你,唔,两次,差点咬破了你的嘴唇,严重妨碍了你呼吸,十分丧心病狂,我向你忏悔,并强烈请求你以牙还牙,我绝对不反抗。”
这教科书式的碰瓷让林静恒哭笑不得。
陆必行又飞快地睁开一只眼:“双倍我也能承受,快来报复我!”
就在他撒泼打滚耍无赖的时候,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方才还在散德行的陆必行激灵一下,好像让人夹了尾巴,警惕地四下撩了一眼,跳起来就跑。
他一头钻进病房,两下拆了吊床,往肩上一甩,将那差不多有一米长的大毛蟹往胳膊底下一夹,随后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智能牵引绳——牵引绳一头拴在他手腕上,另一头是个类似章鱼的吸盘,吸在墙上能承受数吨的重量——然后他直接从四楼的病房窗口跳了下去。
智能牵引绳立刻估算出他本人的重量,自动调整牵拉力度,在他速度达到两米每秒的时候,把他拖成了匀速直线运动,形成了一个简易升降梯,平稳地把他送下了楼。
直到这时,脚步声的主人——独眼鹰才刚走过拐角。
林静恒瞄了一眼个人终端上的计时器,发现青年科学家从飞奔去收拾细软到跳楼,整套动作花了不到十五秒,装备齐全,相当利索,就算是放在白银要塞都够达标了,一看就是千锤百炼过的。
独眼鹰骂骂咧咧:“兔崽子……”
“陆兄,”林静恒笑里藏刀地冲老波斯猫说,“贵星系流行天不亮就来探病吗?”
独眼鹰本来是来寻子的,猝不及防遭遇活的林静恒一位,当场忘却来意,血压飙升、鼻孔扩张,眼看要变成寻仇,就见林静恒伸手一指窗口,及时出卖了陆必行:“那边,跑了。”
独眼鹰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正好看见墙上智能牵引绳的小吸盘脱落,他几步蹿到窗边,正看见陆必行贴墙跟溜走的背影,牵引绳从四楼飞出去,在空中甩了一道风骚的弧线,像条摇曳生姿的大尾巴。
独眼鹰把他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现过这种顶级的“偷情后逃逸”天赋,简直不知道自己喂错了什么,怒吼:“陆必行!”
陆必行撒丫子就跑。
独眼鹰这一嗓子把所有医疗舱的警报灯都叫亮了,医疗舱们七嘴八舌地对他做出了声讨:“医疗机构,请勿大声喧哗,请注意素质——”
独眼鹰:“……”
林静恒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淡定地溜达过来,适时地递出一句风凉话:“没关系,类似的跳楼绳白银九也有,改天让图兰给你找一根。”
林静恒昏迷六天,陆必行几乎寸步不离,一开始不让他进,他就穿着隔离服蹲在门口,蹲守的姿势像参禅一样,困了就靠墙睡。第三天夜里,林静恒突然因为过敏再次高烧,并且神志不清地从医疗舱里摔了出来,陆必行于是连表面的配合都不肯了,执意守在医疗舱旁——反正没有电子锁能挡住他,没有一个监控摄像头他黑不进去,此人神出鬼没,打游击一样。
独眼鹰围追堵截了他好几天,此时一眼认出林静恒虚虚披在身上的外套,突然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骂道:“滚你妈蛋。”
林静恒大病初愈,本想起来散个步,没想到散得这样别开生面,实在是有点累了。
他伸长了腿,坐在敞盖的医疗舱上,大爷似的对独眼鹰说:“坐吧,顺便给我根烟。”
独眼鹰为了不给他面子,硬是靠着墙,戳得棒槌一样挺拔。
林静恒想了想:“图兰从入伍开始,干的就一直是搅屎棍的活,搞破坏还行,维护秩序的事向来没有她,我刚才看他们状态很放松,所以病毒的事是已经平息了对吧……才一个礼拜,你找的帮手?”
“不是我还能是你?”独眼鹰语气很冲地说,“林上将,我看你这辈子能为人类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早点死。”
“谢谢夸奖,”林静恒对他还以颜色,“可惜陆兄你就算现在去世,也不能算死得早的了。”
独眼鹰:“……”
这时,林静恒说:“女娲计划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独眼鹰先是一呆,随后陡然变色,连愤怒都忘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不可能!”
“很多,包括他小时候是被你从剖开的尸体里取出来的事,你为了他隐瞒下女娲计划的事,还有你为他重塑身体,你……”林静恒本想感谢,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大概会引起独眼鹰悲愤的嘲讽,没什么必要,于是又咽了回去,公事公办地问,“这次他没有感染变种彩虹病毒,原因是什么?”
独眼鹰脸色忽明忽暗,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走了好几圈,陆必行是个非常坦诚的人,怎么想的、有什么感受,该表达就表达,从不会藏着掖着,唯独这件事从不对人提起,独眼鹰没想到他居然会对林静恒和盘托出。
漫长的青春给足了年轻人们四处浪荡的时间,年轻的爱情,就像是孩子迷恋游乐场,贪婪热烈又没长性,从忍不住尝试开始,总以找到更有趣的去处告终。陆必行那么大一个人,想法比谁都多,看上哪个怪胎,独眼鹰反对归反对,其实也管不了他。
可是……
独眼鹰目光扫过坐在医疗舱上的林静恒,心想:“你怎么就会对这么一个人掏心挖肺?”
“不知道,他没有接触过这种新型的彩虹病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易感染。我也不知道他们研究女娲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彩虹病毒只是其中一个工具。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利用女娲计划给他重塑身体而已,自己的身体,不是打印的器官,我不想让他变成阿瑞斯冯那个德行。彩虹病毒可以让正常细胞退化,理论上能重新发育出全套身体,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它也改变了原有的人体基因,这是我们当时没想到的,产生了很多问题。那时候女娲计划泄露,被人端了,我前后花了十多年,才让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即使是这样,谁也说不好彩虹病毒将来会给他带来什么。”
林静恒沉默了片刻,少见地说了句人话,堪称是安慰了:“现在看来,也许带来的改变就是重塑了他的免疫系统,是好事。”
独眼鹰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林静恒:“这件事到我为止,严格保密,不要再落到其他人耳朵里——他这次没有感染的事,有人产生过怀疑吗?怎么解释的?”
“针对这种变种彩虹病毒的研究,反乌会那边也不太完善,前不久他们还在做人体实验,所以不好说,”独眼鹰顿了顿,“空脑症似乎对变异的彩虹病毒不敏感,他有个学生,小丫头没轻没重,发抗体的时候当众脱过一次隔离服,也没有感染――当然,也可能她运气好,刚好没接触到病毒携带者。他小时候确实因为……出现过一段类似空脑症的症状,暂时也说得过去。”
林静恒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当着陆必行的面对空脑症人群出言不逊过……毕竟以前他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
“你们传过来的资料里,有一部分关于女娲计划的内容是绝密,到现在他们还没能破译加密结构。”
林静恒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独眼鹰心情十分复杂,窗外微风习习,他那宝贝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只蜘蛛侠——最不要脸的那种,抓都抓不着。
至于警告林静恒……一来林静恒回来就离开过医院,这事确实赖不着他,二来老波斯猫也有自知之明,林静恒根本不听他那套。
独眼鹰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试着跟林静恒沟通:“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就不嫌他烦吗?嫌他烦,能不能痛快地让他滚远一点?”
林静恒客气地回答:“没事,他不烦。”
独眼鹰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失声咆哮道:“他们给你吃错药了吧!”
被他分贝触动的医疗舱再次重申:“请注意素质。”
独眼鹰:“注意你妈!林静恒,你……”
林静恒朝窗外看了一眼:“你请来帮忙的,是当年自由联盟军的人吧?”
独眼鹰:“少跟我东拉西扯!”
“当时据说星际海盗虽然被赶出去了,但仍然时常侵扰联盟,是公共安全第一隐患,第八星系在最边缘处,尤其深受其害,陆信几次向联盟军委提议彻底清剿域外海盗,都被军委和议会以战争预算短缺为由拒绝。”林静恒没有看他,缓缓地说,“因此他提出给第八星系下放军事自治权,他一个联盟上将,自请离开沃托,下放第八星系,因为不想让相信过他的人失望……对,下放军事自治权这事是他捅的马蜂窝,间接点着了之后七大星系跟联盟议会军事自治权之争的引线——他在军委的名望,百年无人能出其右,不知道自己已经锋芒太盛,刺了别人的眼,还不知死活地戳中央的死穴,一点政治也不讲。”
独眼鹰说不出话来。
林静恒抬起头,虹膜里吸进去的光好像一丝也逃不出来:“第八星系的行政总长和他那套人马大部分还幸存吧?我希望他们还活着——现在联盟崩塌,连海盗都忘了这块充斥着穷鬼和空脑症的地方,你们打算怎么样?你们上一次不想任人宰割的时候,曾经站出来反抗过一次,结果仍然是失望,还有胆子再站出来一次吗?”
林静恒说完,站了起来,自己给自己下了诊断:“告诉他们我出院了——如果你们不甘心烂死在泥里,就来找我。”
“找你?”独眼鹰艰难地说,“上将,你已经脱离联盟六年了,你能宣布第八星系独立,军事自治吗?你凭什么?”
“我在白银要塞,联盟的军事统辖权就在白银要塞,我来第八星系,第八星系就有军事自治权。”林静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谁不同意,我可以在闲下来的时候去找他聊聊——总长如果没死,你让他好了以后,带着自己的想法来找见我。”
他穿着医疗舱自带的病号服和卫生拖鞋,披着陆必行的外套走出医疗大楼,就着这身打扮走进训练区,原本有些吵闹的训练区一下安静得鸦雀无声,不管是图兰还是周六,全都下意识地站直了。
林静恒目光一扫——自卫队虽然以白银九为榜样,但是训练时间还是各自为政,练不到一块去,大家训练的时候互相不打扰,训完勾肩搭背、磕牙打屁,十分和谐。
“卫队长,”林静恒说,“报你们的训练项目。”
图兰:“将军,我们在进行常规训练……”
“你听说过在战争年代里进行常规训练的吗?”林静恒不轻不重地打断她,径直穿过训练场,“从现在开始,白银九打散成十支纵队,每一支纵队里按人数配比,把自卫队混编进去,功能重新细分,每一次实战都是演习,每一次演习都是实战,你是教官。”
图兰:“……不是,我们……”
我们不回联盟吗?难道还要在这久留?
“我会重建第八星系的防务。”
第四卷 蔚蓝之海
第85章
“夫人, 我为您的损失感到难过。”女人说着, 递过一束花,“这是我家里自己培育的, 到了这边以后, 大家的居住面积都拥挤了不少, 我们也没办法,好不容易才留下一个小花圃, 能培养的种类太少, 配色难免单调,请您别嫌弃。”
林静姝是散步途中被她拦住的, 虽然不耐烦, 还是道了谢, 客客气气地接过花。
这是一束名叫“蔚蓝之海”的玫瑰,花心是接近黑色的深蓝,越往外越浅,一层一层地展开, 最外层花瓣的底部是湛蓝的, 往上则渐渐褪色, 有一圈接近白的镶边,那种白非常微妙,不是纯白,冷冷的、蒙蒙的,像天光渺茫时遥远的地平线。深色花心处则闪烁着细碎的银色小亮点,像星空, 花瓣那多种层次的蓝,则恰好是行星沃托上一天之内天空的颜色——“星星”分布越美丽、蓝的层次越多、“地平线”越清晰,花的品相也就越好。
“蔚蓝之海”是联盟中央转移到天使城要塞之后流行起来的,因为天使城要塞毕竟是人造的,照明用的是人造能量塔,呼吸的是人工大气,天空没有那种自然的瑰丽变化。而且天使城小而精致,面积不够广阔,在“日初”和“日落”时分一般是不会出现地平线的。
于是“地平线”成了天使城上最勾人伤心的一个意象,“蔚蓝之海”里寄托着难以排遣的忧郁,像那些描写国破家亡的古诗词一样迷失又高雅。
林静姝扫了一眼这束所谓“自家培育”的花,这是一束难得的极品,浓郁厚重的玫瑰香扑面而来,近距离看,几乎会让人有种眩晕感——很能值点钱,不多,也就能换一架中型机甲而已。
“要不是因为兵荒马乱,孩子大可以体外培育,有伊甸园的看护,绝对出不了错……这真是太遗憾、太让人震惊了。而您才刚一出院,又要替管委会奔走,人都憔悴了不少,真让人难过。”这女人可能是某位高官的夫人,长着一张让人记不住的标致面孔,一张嘴就能听出浓厚的“沃托”腔——轻声细语、感情丰沛。
林静姝耐心地对她这番废话表示了感谢,仍然没想起她是谁。
女人一唱三叹地独自哀悼了片刻,眼泪流了半瓶,终于说到了主题:“夫人,我们什么时候能重回伊甸园?”
沃托大撤离前,议会秘书长格登遇刺,林静姝的孩子成了格登唯一的骨血,身价立刻不一般了起来,秘书长那位在管委会里担任七董事之一的祖父亲自拍板,让她跟着他老人家乘坐第一批去往天使城的机甲离开,享受管委会董事的护卫规格。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格登家可能是兴风作浪太久,突然就跟被厄运盯上了一样。
老董事本来有两个儿子、三个成年的孙子孙女,为了规避风险,本该分批走,可是当时海盗来得太快,沃托运力又有限,第三批转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这些人全都不肯多留一分钟,于是不听劝告,全家老小乘坐同一批机甲奔赴天使城,途中恰好遭到了海盗袭击,把他们一窝端了。
老董事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而格登家族作为伊甸园管委会的元老,必定会有个席位,旁支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嗅到味,全都一拥而上,老董事别无选择,只好临时把林静姝这个花瓶似的孙媳妇推到前台,做自己的代言人。
林静姝就此登上政治舞台,出乎意料的是,她这个“花瓶”形的“传声筒”居然干得像模像样,在管委会里长袖善舞,以外人不了解的特殊魅力和手段扎下了根,又因为形象良好,现在几乎成了管委会的对外发言人。
就在一个礼拜前,林女士不顾自己的身体,坚持离开天使城要塞去探访伊甸园试验基地,不料途中遭到伏击,九死一生才在护卫队殊死保卫下逃出来,却“不幸”失去了那个珍贵的遗腹子——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体外孕育婴儿的年代,一位高贵的夫人居然因为战争而被迫亲自怀孕,还遭遇到了远古时代才会发生的悲剧,天使城要塞里吃闲饭的权贵家属们听说,集体为她流了一个礼拜的眼泪,据说还有人正在积极奔走,想把二七六年的自由贡献奖颁给她。
林静姝说:“您知道,现在八大星系像是被海盗打碎的盘子,我们短时间内恢复通讯网不现实,伊甸园也缺少硬件支撑,不过管委会现在正在积极想其他办法,我们的试验基地已经有了好几个提案,能否请大家再忍耐一段时间?”
女人急切地上前一步:“这件事我知道,我是说……管委会有没有考虑过局部伊甸园?没有恢复通讯的地方先不要管他们,我们用天使城要塞的内网做一个小范围的伊甸园,不行吗?”
林静姝垂下眼,故作为难地沉吟着,其实心里很想一枪打爆这个蠢货的头——那样她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归于极乐了。
然而脸上的笑容依然甜蜜得像要开新闻发布会,林静姝用清风似的声音说:“可是伊甸园最重要的数据库现在无法恢复呀。”
女人忙说:“没关系,恢复基础功能就可以,自从离开伊甸园,我已经遭遇了一辈子的焦虑和抑郁,没有伊甸园,我根本不会摆弄那些老得快掉渣的机器人,生活也一团糟……他们还要限制情绪稳定药剂的发售!”
情绪稳定相关药物简直供不应求,没有伊甸园,很容易造成滥用,被联盟中央下令监管了,现在在天使城要塞,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拿得到。
林静姝立刻知道这束名贵的“蔚蓝之海”是要买什么了,她凑近哭哭啼啼的女人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打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与对方对接,扫了一个特殊的印章。
林静姝:“稳定药剂用起来要适量啊。”
“好的夫人,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太感谢您了。”
打发了千恩万谢的官太太,林静姝礼数周到,在原地一直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护卫隔着一段距离缀着她,只有一个护卫长有资格紧跟在她身边,护卫长耳语似的对林静姝说:“前一阵子听说您流产的事,老头子居然清醒了。”
林静姝一撩眼皮:“是吗,几分钟?”
“大约二十分钟,我们被迫给他注射了强力镇定剂。”护卫长用含糊得让人听不清的声音飞快地说,“第一次他孙子死是‘可怕的巧合’,第二次他死全家是‘悲惨的意外’,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回他再反应不过来,真是白在管委会混这么多年了。不是我说,您这回太明显了,干嘛呢?一个孩子而已,就算生出来,还能对您有什么威胁吗?”
林静姝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护卫长莫名打了个寒战。
“婴儿,是个在母体里就和母亲争夺营养、你死我活的小东西,特别是那些不受期待的婴儿,那是理智上你绝不会喜欢的东西,但当你在激素作用下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它蛊惑,产生自己爱它的错觉,这样,它就可以狡猾地争取到照料,等长大再和你秋后算账。”林静姝嗤笑一声,“哺乳动物的母子关系,呵。老头子现在才明白吗?早就晚了,他还看不清形势吗?那我看差不多就安排他痴呆吧,省得每天还得假装去看他。”
林静姝一边说,一边踩着软底的皮鞋沿步行街慢慢走,天使城要塞俨然是个小沃托,美轮美奂,街道分层次,人和车互不影响,有车经过的时候,车灯会从上空封闭的行车道上打出来,精巧地通过特殊的成像装置,在地面上散步的人们就会看见半空中时而飘过巨大的幻影,被设计成传说中鲲鹏之类的神兽,伴着音乐喷泉的吟唱,或飞或游,再一头扎进层次分明的空中森林里,人走在其中,就像漫步仙境。
音乐喷泉在中央广场,六米来高的水晶女神像影影绰绰地站在水雾里,身上的薄纱长裙分毫毕现,她一手提着裙摆,仰头望着天空,修长的脖颈像一只即将飞走的天鹅,被喷泉里的水气沾染,泪眼盈盈的。
单看这里,谁能想到联盟正陷在全面战争的水深火热里?
突然,街边响起警笛,护卫们迅速上前,把林静姝团团围在中间。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步行街另一头冲过来,这个人衣着体面、相貌堂堂,眼睛却是赤红的,癫痫似的浑身发着抖,嘴里含混地大叫:“让开!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