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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31856 字 11个月前

“安将军,反乌会退守堡垒,正在增兵,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吗?”

战前,七大星系没有军事自治权,各地的驻军叫做“星系驻地中央军”,这些中央军纯属摆设,没有中央命令,不能擅自动兵,甚至开不了机甲库,一个将军一旦被派到外星系中央军,相当于被流放。

七星系的“流放将军”名叫安克鲁,是个矮个中年人,两百岁出头,陆信旧部之一,被林静恒“打压”到了第七星系。

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性情颇为随和,被流放到第七星系之后,与中央军监察会和当地政府官员都相处得很好,办事规规矩矩,是一副打算在第七星系养老的样子。

谁也没想到,战争一爆发,安克鲁就第一时间直接带人闯了监察会,酷刑威逼监察会成员交出了军权,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武装,盘踞在第七星系。

入侵第七星系的反乌会与其反复拉锯,各有胜负——也正是因为这边战事胶着,八星系才能趁机喘一口活气。

“林静恒,”安克鲁轻轻敲打着桌面,“应该是真的,我收到叶里夫的传信了。”

卫兵问:“那我们怎么办?不如干脆等着海盗和这个叛徒两败俱伤?”

安克鲁沉吟着站起来,走到巨大的星际航道图前站定,眯着眼,缓缓吐出了一口烟:“可是据说……湛卢在他手上啊,那可是陆信将军的无双利剑,万一落到反乌会手上,我将来死后,怎么和老伙计们交待?”

年轻的卫兵总喜欢听悲情英雄的故事,闻言一脸激愤地望着他。

安克鲁叹了口气:“将军托在手心里养大的……太让人失望了。”

新星历276年――后世也把这一年称为“元年”,七月底,反乌会的第一颗导弹,把第八星系拖到了探照灯下。

反乌会重兵压境,图兰奉命亲自驻守前哨要道,以临近第七星系的小行星“中转”为基石打起自卫反击,第七星系中央军按兵不动,与反乌会停战。

以传说中的白银第九卫为基石扩充的第八星系自卫军,对上来势汹汹的星际海盗,一交火就异常猛烈。

八月初,行星“中转”失守,图兰假意退守航道,反乌会乘胜追击,被埋伏了一个正着,这是史上最经典的“以少胜多”一战,整场战役延续了四十八小时,全歼了反乌会一支超时空重甲军团。

八月中旬,在七星系中央军安克鲁的默许下,反乌会大批援军从第五、第六星系赶到增援,八星系自卫军实在寡不敌众,连退十八个航行日。

八月底,联盟内悲愤的声音越来越大,尽管林静恒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他还活着的证据至今仍是虚无缥缈,但人们已经通过集体想象,让他复活在幻想里了,并在幻想里给他安装了三头六臂,让他成了古往今来一切邪神的化身。

第八星系总长几次公开露面,驳斥谣言,但于事无补——第八星系,一条下水道,一个长得跟猴一样的总长,住着一帮不知所谓的人渣,谁要听他们说什么?联盟标准语,他们吐字咬得清楚吗?

穷山恶水自有刁民,一到乱世,果然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第八星系这个盛产刁民和妖魔鬼怪的地方,趁着联盟危机,居然抱起叛逆的大腿,反人类、反社会,简直岂有此理,丧心病狂!

七星系中央军安克鲁被沸沸扬扬的舆论逼着,终于带着武装部队和民愤来到了七八星系边缘。

“总长,再这么打下去,物资撑不住了。”

“如果不是红霞星被炸毁,我们本来可以在半年内缓解生活物资紧缺的情况,怎么屋漏偏逢连夜雨?”

“各地的征兵反响强烈,每个刚安顿、刚有工作的人都争着报名入选民兵,可是总长,太空军不是陆军,不是随便培训一下就能上战场的。”

爱德华总长病急乱投医:“陆老师他们做的那个初级机甲呢?要是实在不行,先紧急生产一批!”

“军工厂生产力不足啊总长!我们导弹都快打空了,连七星系的中央军也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白银十卫赶到啊。”

爱德华总长猛地站了起来:“我亲自去见联盟中央军!给我准备星舰,机甲,今天就出发!不是陆信将军的旧部吗?我们第八星系当年的自由联盟军也是陆信将军旧部,我这个旧部要去问问那个旧部,我们就活该等死,哪怕有理,也不能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吗!”

“这太危险了总长!”

“总长冷静……”

独眼鹰在旁边听着,都被他们吵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会议室,打算出门抽根烟,却在会议室门口碰见了林静恒。

林静恒来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静静地在门口旁听,没进去。

“我过来是打算说战备的事,军用物资消耗得比我们想象得都快。”林静恒不客气地从他烟盒里摸了一支,捏在指尖让他点,独眼鹰冲他翻了个白眼,还是顺手给他点上了,林静恒靠在墙上,“总长现在可能觉得,让我留下是个错误。”

“他要是脑子清楚,就不会这么想,”独眼鹰淡淡地说,“你要是离开第八星系,域内域外,哪不能去?说消失就消失,八星系呢,也能集体消失吗?那些伊甸园里长大的巨婴们无处发泄怒火,只好仇恨八星系,我们还是众矢之的。说白了,巨婴们不敢反抗踩着他们的人,只敢仇恨不肯被他们踩的人,这道理我早就看透了。”

林静恒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沉默下来。

独眼鹰:“联盟中央军……”

他只说了几个字,就闭了嘴,目光与林静恒对上,两个人心照不宣——此时此刻,七星系中央军是能左右第八星系战局的,哪怕他选择不插手,作壁上观,也能大大提高第八星系存活的几率。

七星系中央军总司令安克鲁,是陆信的旧部,从道理上说,一百个老总长,也没有一个陆必行分量重。

只要他们知道……

随后,独眼鹰和林静恒又几乎同时开口。

林静恒:“不行。”

独眼鹰:“你要是敢利用我儿子……”

独眼鹰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林静恒方才说了什么,夹着烟愣住了。

林静恒削瘦了一些的脸上有阴影一闪而过,很久以前,他选择隐瞒陆必行的身世,是为了保护他,甚至在他们一起开着机甲去寻找彩虹病毒抗体的时候,他还吩咐过湛卢,如果到了危机生命的时候,就把陆必行的资料发给陆信旧部。

可现在……

陆必行如果知道了自己这狗血淋头的身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厢情愿的“保护”和隐瞒,会不会觉得他们俩这段关系都是因为……他是陆信儿子?

林静恒想:“我怎么交代?”

独眼鹰意外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渐渐地,仿佛从那年轻将军晦涩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

林静恒狼狈地躲开他的目光:“我犯得上到安克鲁这种废物面前卖惨吗?别开玩笑了,想动手就动手,我就算剩下一架破机甲,也照样收拾他们。”

他说完,一秒都不停留,转身就走,同时联系指挥中心:“叫陆必行来找我。”

指挥中心过了半分钟,给他回复:“将军,前线机甲损毁率过高,紧急传唤机甲技师,陆老师带着工程队去前线了。”

林静恒头皮一炸。

第107章

“温度这么高, 你也不说一声, 不怕把自己炸糊了吗?”陆必行连着精神网,对旁边的小机器人报修故障, “散热板松动。”

周六抹了一把脸, 经历了无数的战役与颠沛流离,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靠拳头摆平小弟的娃娃脸了,可能是严酷的军姿改变了他的站姿, 也可能是他天赋异禀, 三十多了,又蹿高了一点, 显得挺拔了不少。

他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 脸上还带着被舒缓剂凌虐过的疲惫, 仍不依不饶地追在陆必行身边,一点学习的机会也不放过:“陆老师,这是高能粒子流渗漏引起的吗?”

“是,但渗漏不是根本问题, 检查一下你的防护罩, ”陆必行说, “看到没有,渗漏是因为防护罩的高耗能模式被禁用了——你的精神网被人入侵过吧?精神网争夺战时,人机对接端口震荡,机甲可能会产生部分功能紊乱和禁用现象,如果你感觉不对,要记得及时重置——没办法, 这个型号还是太老了。”

周六连连点头,在手腕上一板一眼地录入记笔记。

“这种小事不用记,专注你该专注的就好,”陆必行从精神网上跳了下来,这已经是他检修的第四十六架机甲,反复连接、又反复断开精神网非常耗神,他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大概也需要一针舒缓剂,“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个机甲常见故障检修程序,已经转交工程队试错了,三轮过后没问题就可以装上——你们的物资怎么样?”

“吃的肯定够,”周六说,“营养针么,一针下去俩月不用再吃别的,现在看来消耗得不快,主要是武器,图兰卫队长现在都疯了,每场战役结束之后都要求我们上传军用记录仪,放了两台电脑在那检测,一旦发现谁失误率太高……”

周六打了个寒噤,面有菜色:“别提了,丧心病狂——能不能跟总长提一句,咱们什么时候也建一个人权保障署啊,现在都没地方投诉她。”

“我们先保障人命,保下来再提人权,”电子笔在陆必行指尖转了一圈,消散成一把光点,回到他手腕的个人终端里,“唔,导弹问题我知道,还缺什么?”

“机甲,”周六说,“我方机甲毁率远低于对方,但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有一千架机甲,就算毁率90%,还有一百架,我们呢?可能被击落一架,毁率就上升一个百分点。还有驾驶员,就算机甲够多,驾驶员也不够。”

图兰作为前白银第九卫的卫队长,本来就是战时先锋,此时与敌军兵力悬殊,她肯定要以极高的机动性取胜。

“不瞒你说陆老师,就连我想跟上她都有困难,”周六说,“薄荷和我说过初级机甲的事,一开始我觉得这种东西太危险,现在看来……唉,什么时候能投产?”

陆必行正在思考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随时。”

“啊?”周六一愣,“不是说他们都转移研究方向了吗?”

“初级机甲的设计图我小时候就画过,给他们研究,是为了哄他们自己多学点东西。”陆必行说,“我小时候不能出屋,憋在家里没事干,画过一整本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虽然大部分是幻想。不过后来也有一点东西是理论上可实现的——初级机甲只是其中之一。”

周六毛骨悚然地看着他。

“看什么,你就没有中二病时期吗?我看你现在都没中二完。”陆必行对着机甲光洁的外表面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外衣皱了,果断扒下来拿在手里拎着,“我……”

就在这时,他们所在武装基地的防空警报突然响了。

周六反应极快,一把拽住陆必行,就近钻进了一台看起来比较完整的机甲里,整个机甲站里除了个别懵了的工程师,所有人躲避、上机甲、互相掩护,全都井然有序,快速且无声。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工程师本想尖叫,嘴都张开了,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下一刻,巨大的防护罩撑起,基地反导系统发出尖鸣,有敌偷袭!

陆必行一摆手,亲自接管了所在机甲的精神网,维修站里的机甲当然都是需要修的,他一边检修,一边口头给维修机器人说维修方案,同时,连上了自卫队的通讯频道,听见巡逻值班的自卫军在三秒之内就迅速做出了反应。

太快了,他想。

图兰平时开玩笑有多随和,治军就有多冷酷,裸奔都是玩闹性质,有时体罚手段已经到了严重侮辱人格尊严的地步,陆必行作为一个斯文人,其实一直是看不惯的。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有效的,所有在她手里活下来的人,都脱胎换骨过一次。

周六:“陆老师,这架机甲的防护罩受损,无法起到保护作用,我们尽快换一架!”

陆必行头也不抬:“不要紧——这种偷袭是常事吗?”

机甲里响起平平板板的机械语音:“防护罩重启——重启失败——尝试第二次重启——”

“常事,”周六说,“图兰卫队长带着我们打游击,对方跟着学,没完没了地派侦察兵,一般都是三五架小机甲一起行动,靠近也不容易察觉,跟他们比起来,反而是我们目标大。一旦某支侦查小队找到我们,上报后,就会立刻展开自杀式攻击——你明白吧?同归于尽的打法,又是侦察兵又是死士,他们根本不怕死人,也不怕损失机甲,反乌会里疯子太多了,这几天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机甲汇报:“第二次重启失败——第三次重启——”

陆必行把机甲调到检修模式,将个人终端连了上去,手指快得像闪电。

周六忍不住再次开口:“陆老师,我们还是先……”

他话音没落,高亢的能量警报响起,一发导弹穿透反导系统,直接炸在了基地中间,临时3D打印的建筑物瞬间灰飞烟灭,同时,致命的射线和粒子流扩散开。

周六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子:“陆老师!”

防护罩还没修好啊!

冲击波撞飞了机甲检修站的大门,看不见的恶魔破门而入,周六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陆必行轻轻地在手腕上一压,个人终端的虚拟屏幕缩了回去,与此同时,机甲“嗡”一声轻响,防护罩指示灯陡然亮了,与冲击波短兵相接,机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防护罩重启成功,运行良好。”

“陆必行!”周六一身冷汗,差点虚脱。

“检修完毕,”陆必行说,“工程师编号001作业。”

通讯频道里传来图兰的声音:“这回来的耗子有点多,二队准备支援,其他人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陆必行直接在通讯频道里问:“如果是整个星系范围内搜索,我不相信他们这么快。对方的追踪效率也太高了,反乌会对跃迁的研究一直超前于联盟,我怀疑对方能定位你们经过的跃迁点,根据这个判断你们的活动区间,再派敢死队地毯式搜索。”

图兰差点被口水呛死:“陆老师,你怎么跑前线来了?将军同意了吗?总长允许了吗?老头还指望你接他的班呢,谁让你到前线来趟雷的!”

“废话,我不来看看,怎么知道下一步怎么分配那点可怜的资源?闭门开会吗?总不能让一把年纪的总长亲自来吧。”陆必行说,“卫队长,别都打完了,留一台让我解剖一下。”

图兰:“不是,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句完整的话,通讯频道就被干扰了——反乌会的惯用伎俩。

陆必行伸手一摸机甲的机舱壁:“宝贝,刚检修完,你能行吗?”

小机甲里没有人工智能,当然无法回答,精神网闪着萤萤的光,被陆必行推上轨道,似乎要更近距离地接触这场战役。

周六察言观色,忽然说:“陆老师,我觉得你情绪好像不太对。”

陆必行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显吗?”

周六摇头:“不明显,直觉。”

“准,以后赌球就找你当参谋,”小军事基地的反导系统因为小,反而比星球上的灵敏得多,炸得人工大气层一塌糊涂,扫过机甲的“微风”全是杀人不眨眼你的冲击波和粒子流,陆必行骤然将机甲提速,“我现在对联盟不爽极了,可是启明星上除了忧国忧民的老头老太太,就是下属跟晚辈,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发表过激言论……他妈的。”

周六:“……”

文明标杆陆老师刚才说了句什么?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疑心自己耳朵该检修了。

高空敌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这架离群的小机甲,在陆必行将要脱离机甲轨道时,一炮轰了过来,陆必行骤然掉头转了一个巨大的偏角,随后猛地加速,撞进敌人阵地中。

敌人这段时间习惯了图兰狼群似的打发,完全没料到这里还有个不听指的,仓皇下,同时有三四架机甲朝他放了导弹,陆必行走位十分风骚的从两枚导弹中穿过,紧接着关闭动力,发了一记高能粒子炮,晃花了对方的眼,同时,失去动力的机甲猛地往粒子炮反方向沉,正好让过身后紧追不放的追踪导弹,两个方向的导弹炸做一团,同归于尽了。

在机甲高能警报的噪音里,周六听见陆必行略微咬着牙,低声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这时,被干扰的通讯频道恢复,图兰快疯了:“陆必行!你给我回来!”

“收到,”陆必行在敌阵前转了一圈,转完之后,并不接着逞能,飞快地退回自卫军之后,将个人终端接在了军用记录仪上,快速读取着方才收集到的各种数据,“反乌会的机甲性能明显优于我方,但驾驶员素质一般,缺乏临阵变通能力——建议适当降低导弹的精度和重量级,牺牲一点武器质量,以保障供给,图兰卫队长,可接受吗?”

图兰大言不惭地说:“你就算给我块板砖,我也能正好打进他们喷气口里。”

陆必行接着说:“初级机甲的图纸和制造程序我已经修订完毕,从原有机甲生产线上,调配一点资源就够用,生产多少,我会按照机甲损毁率、新入伍人数和生产线生产力统筹安排……但也许即使这样,还是撑不到白银十卫赶到,那我建议,烧个‘防火带’出来。”

图兰:“什么意思?”

“就是阻断通道,古时候护林员为了预防森林和草原大火,通常会把一定区域的植物预先烧干净,人为制造一个没有易燃物的防火带,这样如果一个方向着火,火烧到防火带,就会因为缺少可燃物而不再蔓延。”

通讯频道里的图兰和周六异口同声:“你说跃迁点?”

如果星舰和机甲是交通工具,那么跃迁点就是路。

没有能够折叠空间的跃迁点,动辄以光年计算的星际距离是走到死也走不完的。跃迁网是大航海时代,百代人共同完成的奇迹,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人类才能不断探索空间的外延。

“对,伟大的跃迁点,从上一个旧星历时代开始,我们就像集体认知水平停滞了似的,开了近一千年的倒车,除了娱乐和与个人享受有关的事,所有科技水平都在倒退,至今还在吃大航海时代的老本。”陆必行低声说,“如果实在撑不下去,我们就分批撤走几个靠近前线的星球居民,然后引爆跃迁点,把第八星系变成一个进不去也出不来的孤岛,省得蠢病传染过来。”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集体沉默——打仗的时候炸毁几个跃迁点不算什么,甚至都不影响跃迁网正常工作,事后再修复就行,可是陆必行说的这种炸法不同,这是要直接改变宇宙空间“地貌”。

联盟太空法令里明确规定了,这种行为视同于叛出联盟,是反人类和反社会的重罪。

“不、不是,”周六这个前走私犯结结巴巴地问,“这是……要自立门户,把第八星系变为域外吗?”

陆必行温文尔雅地反问:“有什么不可以吗?”

“早他妈该这么办了,”图兰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陆总,我就喜欢你这种平时不找事,一搞就大事的人才,今天回去要是将军找你麻烦,我来罩你!”

陆必行客气地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卫队长这个膨胀的牛皮。

“卫队长,远程扫描到附近有大队人马。”

“今天星象不吉利,”图兰低声骂了一句,“注意掩护地面人员,准备撤!”

临时基地的地面人员早在空袭时就做好了撤离准备,图兰一声令下,所有能起飞的机甲有序起飞,其他人员就近进入生态舱,黏上其他机甲的捕捞网。还没有完成检修的机甲只能忍痛抛下,图兰心疼得快哭了。

她心似滴血,下手于是尤其狠,方才纠缠不休的几支机甲侦察兵小队瞬间被她冲击得七零八落。然而随后,重重的精神网压了下来,一支反乌会的超时空重甲团突然出现,前锋的小机甲兜头遭到了精神网冲击。

图兰:“操,陆老师你先……呲啦……”

通讯干扰再次袭来。

陆必行一皱眉,感觉到精神网剧烈地震颤起来——对方重甲的精神网辐射范围太大,而这台机甲实在是个老牛破车,人机对接口实在不太稳定,在被入侵的瞬间,动力系统又失灵了,而这架方才在检修的机甲没有备用动力!

紧接着,粒子炮扫了他的机尾,机甲顺着粒子炮横飞了出去,敌军立刻发现了他机甲的问题,一炮打了过来。

图兰要救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间,陆必行在人机对接口不稳的情况下,再次将行进的机甲切换到检修模式,周六差点给他跪下。

失去动力的机甲匀速直线撞向导弹,机甲里一边响着刺耳的警报声,一边精神分裂似的平静地汇报:“动力系统尝试重启——”

“嗡”一声,周六以为他们当头撞上了导弹,下意识地闭了眼。

就在这时,机甲的动力重启成功,几乎在恢复的一瞬就急剧转向,与导弹擦肩而过。

周六悬起的心从半空中砸下来:“太险……”

还没落到胸口,这惊险的操作直接导致机甲散热板烧穿,动力彻底报废了。

周六:“……”

他觉得自己需要心脏病药。

“唉,”陆必行叹了口气,“不行早说啊,这回要准备跳生态舱了。”

然而敌人不给他跳生态舱的机会,紧追不放,下一刻,机甲再次发出能量警报——正前方跃迁点有剧烈能量反应,有大规模机甲在前,他们被堵在了中间!

随后,高速下也没看清前面来了多少敌军,巨大的捕捞网就黏着大量保护性气体迎面打了上来,机甲仿重力系统失效,两人都飘了起来。

周六急忙作为备用驾驶连上精神网,准备硬抗一波精神网攻击。

陆必行诧异地想:“反乌会学会活捉了?”

失去动力的机甲像飞进蛛网的小虫,迅速陷了进去,被强行制动,下一刻,通讯频道恢复,陆必行听见图兰尖叫:“将军!”

将……军?

突然从天而降的林静恒出乎了双方的意料,反乌会方面对他的畏惧是骨子里的,没来得及动手,先自己吓破了胆,还以为自己一脚踩进了陷阱。

战势陡然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失控的小机甲被捕捞网拖入了重甲机甲站台,飘起的陆必行和周六一起掉了下来,听见湛卢熟悉的声音说:“代将军转达他的问候,陆校长,他说您艺高人胆大,以后不用开机甲了,用易拉罐糊个战车,点一根‘二踢脚’就能上天了。”

陆必行爬起来,无奈地弹了弹灰,断开精神网,从小机甲上跳下去,两台医疗舱已经等在了门口。

陆必行:“我不用……等……”

医疗舱并不理会他的拒绝,先是乖巧地绕到他身边,随后猝不及防地伸出几只医用束缚机械手偷袭,强行捆住他,把他硬塞进了医疗舱——就像当年他在小行星带对林静恒干的事一样。

周六腿一哆嗦,吓得连忙自己爬进了医疗舱:“我自己来,自己来。”

陆必行:“湛卢,我要跟他说话!”

湛卢:“他拒绝。”

陆必行吐出一口气:“好吧,那告诉他我爱他。”

湛卢沉默了一秒,随即转述道:“他说‘滚’。”

陆必行:“那替我联系图兰卫队长,让她跟将军解释。”

湛卢又沉默了一会,回答:“图兰卫队长表示嗓子哑,失声了。”

陆必行:“……”

刚才哪个王八蛋说过要罩他的!

陆必行艰难地试着在机械手里挣了一下——医用束缚,伟大的机械力量,连林静恒都能捆个一动不动,别说他了。

陆必行想了想:“湛卢,你替我问他,把我捆成这样,是想对我为所欲为吗?”

这一次,湛卢没回答,可能是又被禁言了,随后,医疗舱盖落了下来,把陆必行彻底关在了里面,一个口罩落下来,封住了他的嘴。

“将军,”“失声”的图兰在通讯频道里对林静恒说,“对方开始撤退。”

“追,”林静恒说,“全部击落为止。”

图兰:“但陆老师刚才说给他剩一架……”

她话音没落,湛卢突然打断:“先生,远程扫描到一队不明武装在靠近。”

林静恒一皱眉。

图兰立刻吩咐:“前锋暂时回撤!”

她话音刚落,一支机甲战队陡然出现在反乌会身后,乍看像一支实力雄厚的援军,还不等图兰的前锋调头,新来的不明武装势力就突然开火,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们抄了反乌会的后路!

第108章

“什么情况?”图兰莫名其妙地说, “将军, 这是你带来的援军?”

不等林静恒回答,她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唉, 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肯定不是。”

“图兰, ”林静恒说,“你表演失声表演了一半, 还带中场休息的?”

图兰:“……”

林静恒:“不管他们!”

他们这边追击在后, 而新来加入战局的不明武装堵在前面,反乌会撤退途中当头被炸了一拨, 指挥舰不幸粉身碎骨, 剩下的乌合之众没头苍蝇似的失去了组织, 被八星系自卫军从后面追上,逐个击落。

一架慌不择路的反乌会机甲离群,试图缩小自己的目标,还不等他趁乱脱逃, 湛卢的精神网就扫了过来, 驾驶员一声不吭地掉了线, 备用驾驶员连忙一拥而上,拼命要夺回精神网,林静恒却直接用精神网打开了机甲上的广播:“当俘虏还是想死?”

几个备用驾驶员愣了一秒,随后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们选择死。

域外,人类文明所不及之处,那里的每一颗行星都不是宜居行星, 这些自然的信徒们只能住在冰冷的人造基地里,从海洋与绿地上被放逐出去,面对茫茫无所依的宇宙。

没有真正在信仰和宇宙里挣扎过的人,不会理解他们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林静恒干脆利落地成全了他们,在他们反扑精神网时,直接远程打开了机甲上的强力气压装置,几秒之内就能把机甲里的空气全部抽干,几位宁死不降的英雄顿时成了眼球爆裂、死状凄惨的尸体,机甲被重三快速捕捞。

新武装加入战局后,不过短短片刻,反乌会几乎全军覆没,残兵败将被清理一空。八星系自卫军迎面撞上了不明武装。

对面一水的超时空重甲,华丽得能闪瞎人眼,两厢对比,八星系这一头活像丐帮出行。

双方谁也没有先吭声,就这么僵持住了。

“先生,”湛卢说,“对方其中一部分机甲的人机对接口没有‘缝隙’,人机匹配度为100%,驾驶员不是人工智能,就是芯片改造人。”

是海盗自由军团吗?

林静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无端想起了之前在凯莱星附近缴获的那个贩卖“鸦片”的人造空间站。

图兰试着给对方发送了一个通讯请求,但石沉大海,对方没有接。

随后,这支神秘武装的队伍一分为二,后队变前队,为首几架机甲从这条通道里缓缓撤出,在林静恒他们眼皮底下,匀速穿过了最近的一个跃迁点,就这么走了,剩下的机甲一动不动地保持在原位,和八星系自卫军大眼瞪小眼。

图兰:“这是‘一二三木头人’的太空版本吗?我看……要不然轻轻打他们一下试试?”

林静恒默许了这个暴力分子的建议,图兰于是把“轻轻”的一记高能粒子炮冲着最前面的一架机甲轰了过去。

然而,随着这一记高能粒子炮在那防护罩上消弭,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只见这些一动不动的机甲突然集体交出了精神网权限!

从精神网的视角上看,就像一阵风吹过,一片蜡烛渐次熄灭一样。

一个自卫军先锋小心地上前,接管了其中一架机甲的精神网,往这些古怪的机甲里窥视:“报告长官,机甲性能良好,武器库满载。”

图兰问:“驾驶员呢?”

先锋回话说:“机甲内没有生命迹象。”

湛卢插话:“也没有可交流的人工智能。”

图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刚才开机甲的是谁,鬼吗?”

开机甲的确实是鬼——他们足足花了十几个小时,自卫军和工程队不遗余力,连被关小黑屋的陆必行都给放出来了,像拆炸药包一样,小心地这五十架崭新且性能良好的超时空重甲拆完,在每一架重甲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被拉出来的时候,全都是统一靠墙的姿势,站着死的,死因不明。

就好像古代志怪故事里,在一瞬间被集体摄走魂魄了一样。

每个尸体后颈都有生物芯片,芯片与“鸦片”很像,但又有细微差别,取出来的时候,芯片已经全部失活,无法检测。

而机甲的武器库也如最先登陆的先锋队员所说,除了方才轰炸反乌会用掉了一点,几乎都是满载的。

重甲满载是什么概念呢?

当年林静恒把臭大姐两个备用物资库打劫一空,为安全起见,把重要军用物资全部装在了一架重三上,还差一点没装满。

图兰觉得自己做梦一样,一天以前,她还以为这次运气不好,要损失十几架正在维修不能升空的小机甲,心疼得死去活来,一天以后,就跟中了五百万一样,一支精锐的超时空重甲团从天而降,发了!

这五十架重甲非常的新,技术含量远非林静恒那架老旧的重三能比,可以说,比当年的联盟湛卢,也就只差了个智能机甲核而已——重甲确实一般都自带人工智能,但这批机甲来路诡异,如果有人工智能,林静恒他们恐怕也不敢放心用。

由于第八星系目前没有生产重甲的能力,他们现有的重甲都是通过各种渠道缴获的,把家里那一堆寒酸的破烂归拢个遍,也没有这个阵容豪华。

海盗自由军团,他们最初就像一帮小丑,不知道哪弄来一堆小破机甲,质量和外观都参差不齐,在第八星系拓展业务的时候,还跟毒巢那种非主流邪教组织合作,显得特别不上档次,与其他两大海盗势力相比,近乎于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

可是每一次相见,自由军团的装备都会往上爬一个层次,这跃迁式的发展背后有什么,细想起来,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从开战到现在,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鸦片在联盟内部到底已经肆虐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让这个幕后毒枭像核爆一样敛财?

“之前那个空间站好歹还是打下来的,现在完全就是白送了。”陆必行意意思思地凑上来,厚着脸皮,假装忘了林静恒在和他冷战的事,没话找话地问,“这个神秘人物很有意思嘛,不是哪个暗恋你的吧?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林静恒缓缓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劳拉格登。

鸦片的幕后毒枭,一定跟劳拉……以及他本人关系非常密切的人,而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林静恒在联盟,日常接触的大多是军委高层,如果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一定能想办法从联盟军工厂里弄点装备出来,不至于让自由军团一开始那么寒酸。

至于劳拉……她作为白塔负责人,名义上属于管委会。

而林静恒和管委会之间,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联系就只有……

陆必行发现他脸色不对,怕他胡思乱想,就想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他一伸手搭在林静恒肩上,动手动脚地用手指尖撩他的头发和下巴,趴在他耳边说:“将军,你看着一本正经,拈花惹草的本事可不小啊,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

林静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必行一呆,林静恒的手指像是要嵌进他的骨头一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下的目光却让人莫名不安,像是透过肉身,有人在他的灵魂上抽了重重的一鞭。

陆必行:“林,怎么了?”

独眼鹰和于威廉他们去八星系各地联络老战友的时候,被一个老朋友出卖,让因为鸦片被劫而怀恨在心的自由军团追杀了一路。

独眼鹰曾说,他和叛徒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曾经在同一架太空机甲里漂过五十多天……当时他嘲讽独眼鹰,口出狂言,说,就算在一个子宫里一起住过,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说得那么冷酷,那么斩钉截铁,就像他不会后悔一样。

“我只有你了。”林静恒捏着陆必行骨节分明的手腕,像是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伊甸园试验基地,杨氏兄弟与林静姝辞行。

“我们没想到消息会先一步落到光荣军团手上,而他们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泊松杨说,“既然林将军在第八星系的事已经人尽皆知,我们这个备用中心也没有意义了,我们打算尽快和白银三汇合,赶过去。”

出乎意料的,林静姝没有强留他们,也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还给他们预备了一路的物资。

“我这有一辆做好伪装的机甲,现在八大星系都很乱,路上小心一点,听说你们是后勤技术部门,打仗应该也不用冲到前线吧?所以慢一点走,遇到军事封锁带就绕路,安全为上。”林静姝嘱咐完,停顿片刻,又说,“我哥没做过那些事,我知道,会没事的。”

这两句话说完,几乎快把双胞胎对她的疑虑打散了。

“是啊,”托马斯杨勉强冲她一笑,“把林将军的名字和海盗那个什么大总统扯上关系都是侮辱,可是有些人蓄意栽赃,有些人听风就是雨。林小姐,联盟现在非常危险,您真的不跟我们走?天使城要塞里有内鬼,您会有危险的。”

林静姝摇摇头,轻且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不是说了吗,会没事的。”

杨氏兄弟再三劝她,林静姝都回绝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离开,

就在他们刚离开,距离第一星系最近的白银第一卫远程回信到了。

“说了什么?”林静姝问。

“没什么重要信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她说,“只是报备了自己的坐标,表示自己正在赶往八星系,原话是‘奉将军命令避开小蜂鸟要塞,我们停靠在……’”

“小蜂鸟要塞,”林静姝打断他,“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叶里夫将军,当年陆信的旧部,有人说他一直对联盟怀恨在心。”

“哦,很好啊,那就他吧。”林静姝一低头,像随便点了道菜一样,“陆信旧部,战争时位置微妙,连我哥都怀疑过,完美。不管是不是他,就让他来当点着的‘导火索’好了。”

白大褂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夫人,万一他是无辜的……”

林静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白大褂哽了一下,低头再提出异议。

林静姝:“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还舍不得撕破脸,这就很虚伪了,我来做这个搅混水的坏人好了。”

“夫人,那天使城那边呢?他们发现了您护卫的尸体和现场打斗痕迹,您本人又失踪,现在已经上了紧急头条。”

林静姝眯起眼睛:“那我就继续‘失踪’好了。”

这时,“小蜂鸟”要塞已经公转到了远日点的位置,叶里夫心事重重地从军事基地回到自己的府邸,心里还在想这些日子沸沸扬扬的事。

不知为什么,那些人声讨林静恒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当年他们是怎么说陆信的。

那些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最经典的一个证据,是陆信替八星系争取权利连连受挫时火气上头,曾经脱口说过一句:“你们看看第八星系那个鸟样子,还不如交给海盗去管!”

陆信成名太早,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免有点狂,但他并不是一个公开场合管不住嘴的傻子。

这话是他休假途中,乘坐私人星舰,在民用航道的一个补给站里和副官闲聊时说的,因为是私下场合,他又喝了点酒,口无遮拦了些,被一个过路的服务机器人维修员听见了。

这位维修员是铁杆的自由宣言捍卫者,每一起正义的游行示威都参与过,像憎恨杀父仇人一样憎恨星际海盗——尽管他也没见过海盗长啥样。

维修员听了这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偷偷溜回去,借由工作便利查看了陆信的顾客身份信息,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陆信”。震惊于这位手握重兵的“联盟脊梁”居然这么政治不正确,这位捍卫者又义愤又担心,回家以后痛哭了一宿,第二天咬紧牙关,在社会责任感的驱使下,拿着录音举报了。

他们说陆信背叛联盟,背叛信仰。

他们说他得意忘形,个人道德品格跟不上职位,野心膨胀,控制了军委不算,还妄图控制联盟议会,把联盟变成他自己家的。

他们还说他作秀,天天给公众表演恩爱,其实和夫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这么多年都是各玩各的——新星历时代的结婚率已经降到了15%,漫长的生命和青春让每一对冲动之下玩结婚过家家的二百五们都以分道扬镳收场。整天标榜自己专注家庭,是什么“百年伴侣”,这狗屁玩意讲出来自己信吗?

还有什么,比揭穿神坛上人的真面目、将他拉下来再踩上一万只脚更伟大的胜利吗?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真理之威严与无畏呢?

“给我倒一杯伏特加。”叶里夫含糊地对自己的卫兵说,“顺便去问问要塞的恒温器是不是坏了?真他娘的冷。”

卫兵回答:“长官,实时温度显示24℃,没有异常变动,您需要医疗舱检查一下身体吗?”

“不,”叶里夫脾气暴躁地说,“滚开,我要伏特加。”

卫兵顺从地端来酒,给他倒了一杯,叶里夫含了一口,刺激的酒精味直冲脑门,他却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卫兵是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叶里夫把那一小口酒吐了出来,将杯子往前一推:“去给我加冰块……你以前不是亲卫团的吧?”

“不是,”卫兵平静地说,“我以前在基地当门卫,最近您的亲卫团里有人请病假,我花钱疏通了关系才挤进来的。”

他这么一说,叶里夫倒也有点印象,隐约想起了每天在基地门口站岗冲他敬礼的年轻卫兵,于是又放松了一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往上爬,踏踏实实地赚点战功不好吗?”

卫兵回答:“战功九死一生,不如给您当亲卫,安全,起点又高,还能在长官面前混个脸熟。”

“我最烦你们这些家里有点臭钱的投机分子,”叶里夫虎着脸一摆手,“不走正路。”

卫兵好脾气地笑了笑,在他酒里加了冰,没反驳。

叶里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借着酒杯遮挡,他悄悄打开了个人终端,扫描了眼前这年轻卫兵的脸,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家是干什么的,这么多闲钱贿赂长官?”

卫兵含糊地回答:“做生意的。”

叶里夫垂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调出来的档案,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一道警报发了出去:“做什么生意?”

卫兵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叶里夫撞在一起,那卫兵的眼神冰冷,瞳孔不知哪里不对劲,看着不太自然,像冷血动物。

“芯片,”他吐出两个字,“将军,您的酒,不喝吗?”

叶里夫个人终端上调出的档案上,年轻卫兵的证件照旁边,赫然标注了“孤儿,出生日期不详”一行字。

叶里夫猛地从腰间抽出枪,一枪打向卫兵的膝盖:“放屁!”

叶里夫虽然不是东西,但征战多年,本领是有的,近距离这么一枪不可能打不中,本想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再继续逼问,谁知那卫兵膝盖挨了一枪,却只是原地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破了个大洞的裤腿,拎起长裤轻轻一抖,行动毫不受限地朝叶里夫走过来。

叶里夫悚然一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兵笑而不语,扭曲的表情分外诡异,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叶里夫浑身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向对方连开数枪,同时忍不住再次看向自己的个人终端——按理说他的亲卫团接到警报之后,应该会在两秒之内赶到,可是……

“别看了,将军,你的信号发不出去,监控镜头也不会拍到什么的。”

叶里夫一直退到墙角:“你到底是谁的人?反乌会?天使城?还是光荣团那个总统?”

卫兵的脸缓缓变形扭曲,变成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小蜂鸟基地无数人、无数监控镜头竟然都没有察觉到:“这问题,您可以问问地狱,别了。”

暗杀,这是现代文明彻底崩裂的最后一条底线。

三个小时后,换班的卫兵发现了叶里夫的尸体。

尸体上的痕迹与监控显示,他死前曾经疯狂地向空无一物的办公室扫射,大喊大叫着什么,好像疯了,然后一枪打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从他的医疗记录里得知,叶里夫生前酗酒,同时大量服用情绪禁药,酒精和情绪药物之间的冲突是造成他疯狂的主要因素,而他的个人终端里还有大量通话记录,通话人是光荣军团的大总统。

消息传出来,几乎同一时间,第七星系的安克鲁就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了。

而此时,安克鲁几乎已经站在了林静恒面前——

九月初,第八星系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突然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支超时空重甲团,咸鱼翻身一样,骤然将反乌会一路打出了第八星系,反乌会只能向总部求援,事已至此,除了增兵,没别的办法。

与此同时,八星系出动大批军用机甲,开始将位于交战前线附近的居民整体撤走。

第109章

“叶里夫自己承认他勾结了海盗, 负疚难当, 所以自杀谢罪?对,小蜂鸟要塞地理位置微妙, 光荣军团占领沃托后, 叶里夫打着‘保卫联盟’的旗号回头对付反乌会也很微妙, 所以呢?今天叶里夫微妙,明天伍尔夫元帅也要微妙, 后天大概我也要微妙了。”安克鲁吹开茶水上的细沫, 笑了一声,回头冲他的智囊团一点头, “别理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们继续说。”

“将军, 反乌会今天调动了上百架重甲,马上要开进第八星系,您看我们是不是也该行动了?”

“不急,没那么容易, 你知道当年联盟中央逼迫林静恒解除武装的时候, 出动了多少重甲吗?”安克鲁低下头, 埋首于各项战场数据中,“再观望一阵,反乌会恐怕得再来一百架重甲才行,林静恒真那么好对付,我早出手了——话说回来,谁知道林静恒手上那批重甲武装到底哪来的, 之前难道都是扮猪吃老虎?”

“目前我们还没能在第八星系安插好有用的间谍,但是据小道消息说,是战场缴获的。”

“放屁,反乌会的重甲长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啊?是这个型号吗?”安克鲁打断他,“林静恒这些年,偷偷在域外扎根扎得很深啊,怪不得他选择躲在第八星系。”

“将军,”智囊团中的另一个人说,“还请您关注一下第八星系转移居民事情。”

安克鲁正色了一点:“说说。”

“林静恒突然把靠近前线的居民都撤离了,空间站也全部移位,我们分析,他可能是想建一道军事要塞链条,以……”

“吃饱了撑的吗?”安克鲁彻底不耐烦了,再次粗鲁地打断这个名叫“智囊”的脑残,感觉从第七星系招来的这帮所谓“智囊”,就是为了衬托他自己英明神武的,“林静恒的优势是机动性强,特点是手里兵少,现在走的是‘以少胜多’、‘以进攻当防守’的路线,修什么‘万里长城’?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傻?”

智囊团不敢吭声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安克鲁没理会其他人,目光沉沉地落在会议桌上,片刻后,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了一句:“都撤走了?”

“是啊。”

安克鲁陡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他妈不早说,整队!”

方才他还说林静恒不好对付,要等反乌会“再来一百架机甲”,突然又变了口风,一帮跟不上节奏的手下面面相觑。

亲卫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满头雾水:“将军,您不是说……”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安克鲁沉声说,“还没看出来吗?林静恒这是打算撑不住了就直接把跃迁点炸了,隔离第八星系!”

林静恒亲自坐镇前线,同时盯前线战事和居民转移两边,由于反乌会这段时间疯狂从其他星系往第八星系调兵,死缠烂打,双方已经胶着了十多天。

前线还好,反正只要导弹充足,图兰那货反正轻易死不了,主要居民撤离,让他心力交瘁。

要想分散风险,就得把人分成很多批次,可是一来林静恒没有那么多人手,二来也不能把时间拖那么长。但如果想要速度,用大星舰和重甲满载运人,又照顾不过来,而且这样一来,一旦护送途中出事故,死伤人数肯定不止成千上万,林静恒也好,总长也好,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自以为了不起好几十年,才发现,原来守护真的比破坏难太多了,得有三头六臂才够用。

十几天,林静恒几乎没有合过眼。

陆必行刚刚把一帮撤离的居民安顿好,得知最后一批人已经在路上了,于是趁隙风尘仆仆地赶到前线指挥中心。

一边走,还一边跟总长他们沟通星球规划。

“不管最后我们封不封闭八星系,聚集人口都是有必要的,”陆必行说,“一来是节约星际交通成本,二来增加人口聚集效应,八星系大部分地方都地广人稀,至少百年内没有自然资源紧缺问题,等发展稳定了,人口数量上来了,再扩展居住区也可以。”

“我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爱德华总长叹了口气,“但……还是希望我们不要走到封闭八星系的地步。”

说来讽刺,八星系的新政府成立,是基于对自由宣言的信仰,而如今,他们却要叛出联盟。

理智上大家都承认这是对的,感情上却总是接受不了,像一帮和渣男分了一百次手还在藕断丝连的怨妇。

其实就连林静恒也是抗拒的,只不过因为这是陆必行的提议,他没吭声而已。

陆必行总觉得,林其实是爱联盟的,只是这种爱矛盾而深沉,压在层层的仇恨与冷漠之下,即使联盟伤透了他。

他复杂灵魂最底层的基石,有些东西是来自于联盟、无法割舍的。

陆必行同卫兵点了个头,刷开基因锁,直接走进指挥中心,脚步却倏地停在门口——林静恒左耳和右耳上分别挂着不同的通讯端,一边连图兰,一边连着撤民护卫队,此时难得两边都闭了嘴,他已经在短暂的间隙里睡着了。

睡着的姿势也很正襟危坐,陆必行想象不出还有人能睡得这么端正,像某次眨眼,眼皮一合就没睁开,身上的肌肉没来得及放松,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人形的湛卢在他旁边,发现陆必行进来,转向他,正要说话。

陆必行连忙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湛卢想了想,原地变成机械手形态,挂在了林静恒的椅子背上。

陆必行无声地冲他比唇语:“你又没电啦?”

机械手状的湛卢伸开掌心,掌心冒出两排小绿字:“我目前电量充足,但研究表明,情侣在一起的时候,人形或者类人形的物体在旁边旁听,会让双方都不自在。”

“你变成什么都一样,”陆必行把字浮在手腕的个人终端上给湛卢看,也调成了环保的小绿字,“你存在感太高了,比宠物还爱参与主人生活。”

湛卢绿油油地纠正道:“我没有‘参与’,我只是观察记录。”

陆必行为了不踩出脚步声,在门口把鞋脱了下来,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林静恒面前,半跪在他脚下。

林静恒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陆必行看得心里很痒,想摸一下,又不舍得打扰,于是把手悬空,隔着两毫米,虚虚地搭在林静恒的手背上。

椅背上的机械手略微前倾了一点,湛卢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个让人工智能费解的动作:“请问这是某种特殊的磁场吗?抱歉,我没能检测出来。”

“……我不是在发功。”陆必行讪讪地缩回手,“情侣不是应该每天有事没事黏在一起,往一杯饮料里插两根习惯一起喝,一起浪费无数时间干一些无聊的事吗?我这大半个月,总共就跟他说过三句话,一句是‘预计能按时完成’,一句是‘安全’,唯一一句有用的就是‘我想你了’,加起来没有十五个字。”

机械手湛卢回答:“最后一句由于当时信号干扰,这边没能收到。”

陆必行:“……”

如果封闭第八星系,这小小的星系孤岛也许会成为一个世外桃源。炸掉的跃迁点即便可以按着旧地图重建,要把断层的空间重新连上,至少也要上百年,留一个地下航道的开口给白银十卫,剩下的可以全部舍弃,而只留一个开口的话,即便被敌人找到,也易守难攻。

百年后,第八星系难道会比不上乱成一锅粥的联盟吗?

陆必行想,如果他能过上每天一睁眼就有林静恒的日子,让他干点什么都行。

就在这时,林静恒一侧的耳机里突然传来呼叫:“将军!”

林静恒立刻惊醒,然而他睁眼陡然对上陆必行的视线,顿时有点恍惚,茫然地呆了片刻,这种状况外的表情难得能在他脸上看见,陆必行反应很快,立刻用个人终端抓拍了下来,在林静恒伸手抓他之前,跳起来躲到了两米之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浮起的两寸虚像:“我要拿回去建模,打印个3D的。”

湛卢:“陆校长,根据联盟治安管理法,用偷拍照片打印3D人像属于猥亵行为。”

林静恒哭笑不得,嘴角往上轻轻提了一下,笑了一半,又想起陆必行不打招呼私自上前线的账还没来得及算,于是又强行板起脸,瞪了他一眼。

他接通通讯,像从未睡过那么清醒,问前线的图兰:“怎么?”

“反乌会又在增兵,能量等级估测有一百架重甲。”

林静恒捏了捏鼻梁,感觉反乌会爱他爱得太深沉了:“不要硬碰,先绕他们几圈,等那边人口撤完我给你增援……”

“将军,”这是另一个通讯频道里负责撤离平民的护卫队,“七星系中央军突然动了,目测行进方向,是要绕到运送队前边。”

林静恒略一闭眼,沉声说:“打出‘通行证’。”

所谓“通行证”,是一种特殊的光信号,在太空中能让附近的队伍自动接收到机甲航程和乘客身份,一旦太空机甲打出这个标识,就代表它运载的是非武装平民,出于保护平民的人道主义,星际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见通行证不得攻击。

当然,这种约定防君子不防小人,星际海盗肯定不吃这套,但七星系中央军就难免要掂量掂量了。

“将军,”另一边,安克鲁的亲卫说,“他们好像打出了‘平民保护通行证’。”

安克鲁有点意外:“我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看见林静恒示弱。”

虽说“兵不厌诈”,诡道之下,用什么手段都是很正常的,但每个人行事仍有自己的偏好和风格,有些人,即便是狡诈,也是虎狼式凶狠的狡诈。

“他域外的朋友给他搞来了军用物资,怎么没给他顺便送点兵来?”安克鲁说着,一抬手,机甲战队从跃迁点里鱼贯而入,悍然降落在运送队的航线上,森冷的炮口扬起,八星系护卫队被迫停下,护卫机甲围了一圈,将载满了平民的星舰围在中间。

“安将军,按照规矩,我们不能攻击非武装平民。”

安克鲁反问:“我下令开炮了吗?”

“将军,”图兰对林静恒的左耳说,“反乌会在往 民用航道方向蔓延,护卫队撤走没有?”

“将军,安克鲁堵住了航道,拒绝对话,怎么办?”

“你拦一下反乌会,护卫队还在半路上,不能让他们上民用航道。”林静恒对图兰说。

图兰人手不足,护卫队分走了她好多武装力量,咬着后槽牙说:“遵命——但是将军,一定让他们快点,我最多能拦住反乌会半个小时,否则就要我老命了。”

陆必行问:“这个安克鲁是什么样的人?”

林静恒站起来,把湛卢扣在胳膊上:“安克鲁看起来没什么心计,嬉笑怒骂,有时候还有点粗鲁,但他在陆信旧部里人缘非常好。他曾经给陆信当过亲卫长,后来表现突出,被陆信放出去锻炼,本想让他攒一点军功,几年后升少将调回军委……”

没想到,陆信自己没来得及。

“唔,”陆必行一点头,“有时候你很难分辨一个人到底是待人真诚,拿真心换真心,还是心机深沉,手腕圆滑。”

人们总是有些刻板印象,觉得那些看起来有点粗野的、脾气不好、甚至有点孤僻的人,都是没什么心眼的“真性情”。

林静恒:“准备机甲——再给安克鲁发一次通讯请求,我要找他说话。”

“林静恒。”安克鲁在僵持中扫了一眼通讯请求,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他用一种自言自语似的语气对旁边的亲卫说,“你有时候真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同样是在前线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出身于乌兰学院还是没有出身,待遇天上地下——而乌兰学院内部也有区别,每年的‘优秀毕业生’一毕业就有军官衔,至少也是个中校,一届学生里,谁最后能拿到这个荣誉,是在入学名单上就勾勒好的。这个林上将,起点就站在别人的终点上,自己却走出一条这样的路……哈,反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能理解。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通讯请求再次被拒绝。

载客的星舰上,很多人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太空旅行,这些从未被伊甸园调理过的人大半辈子都是挣扎着活,几乎接近四成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心理创伤。尽管星舰相比机甲已经足够舒适,到可怕的宇宙环境还是会将焦虑、恐惧与抑郁无限放大。

随着双方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氛也越来越让人不安起来,不知是谁突然崩溃,尖叫着哭泣起来,等在旁边的医疗舱迅速做出反应,上前将崩溃的人拖走了,但群体性的恐慌已经被点燃了导火索。

与此同时,眼看反乌会在民用航道上越走越远,图兰迫不得已,只好动手。但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民用航道路况简单,跃迁点相对少,对游击队相当不友好,图兰硬着头皮绕路直上,穿过跃迁点拦住反乌会大军,直接打出一拨导弹。

反乌会迅速散开,同时发现了偷袭者的色厉内荏,百十来架重甲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封锁了可供逃窜的跃迁点,直接把图兰他们瓮中捉鳖地扣在中心。

“诸位,”图兰在通讯频道里说,“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在这歼灭他们,我们……”

她话没说完,反乌会已经做出了反击,叠加的高能粒子炮倾盆似的落下。

图兰:“贱人——闪开!”

自卫军被对方的炮火压着退避了几十公里。

“卫队长,看航道图。”

图兰倒抽了一口气,航道上下一个跃迁点在半个航行日外,一旦靠近那里,没来得及撤走的那批平民和护卫对会进入重甲的远程扫描范围。

“他们是被时空裂缝卡住了吗,怎么还没走?见鬼了!”

自卫军毫无选择,只能迎着炮火而上,双方全都将火力开到了最大,通讯频道上开始接二连三地有光点熄灭——每一个熄灭的光点都代表一架被击落的机甲。

防护罩受损的警告吵得图兰头痛欲裂:“闭嘴!”

就在这时,反乌会好像意识到他们在保护什么,重甲队伍突然一分为二,主力持续炮火轰炸,三十多架重甲趁着图兰他们无力招架,绕过交火区,直奔前方跃迁点!

“将军,撑不住了!”

林静恒发送第三次通讯请求,仍被安克鲁拒绝,安克鲁既不交流,也不开炮,好像铁了心地要跟他们耗下去。

林静恒:“导弹开路,打过去!”

“将军,一旦我们先开火,通行证就会被视作无效……”

林静恒不理会,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攻击指令,围在星舰外的机甲陡然变队。

安克鲁松了口气似的微笑起来:“我就说,他林静恒玩什么星际人道主义的过家家,准备……”

就在这时,亲卫突然上前:“将军,您要看看这个。”

安克鲁:“等会再……”

“联盟那边传来的消息,各地‘中央军’都回应了,他们在找您!”

安克鲁一愣。

第110章

与躲躲藏藏、几乎和外界断绝联系的八星系人民不同, 安克鲁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武装和据点, 在战争开始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很积极地和散落八大星系各自割据的“中央军”, 乃至联盟中央, 都建立了固定的联络渠道。

尤其各地“中央军”, 拜林静恒所赐,当年被发配到各星系当仪仗和摆设的所谓“中央军”, 几乎全是在陆信麾下战斗过的人, 陆信死后,政治资源就此断绝, 于是天然形成了一个守望相助、共同进退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此时传信, 安克鲁是不能忽视的。

秘书快步走上来, 弯下腰,在安克鲁耳边飞快地简述前因后果:“叶里夫死因成谜,死后个人终端信息又那么快被泄露,所以小蜂鸟要塞的人现在不依不饶, 坚持认为他是被暗杀的, 把现场和叶里夫遗物查了个底朝天。”

安克鲁问:“为什么动静这么大, 查出什么了?”

“很多,包括他死前曾给自己的亲卫队发过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发出去等可疑的事——但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个人终端里有一套东西,直接指控当年陷害陆信将军的, 就是联盟中央的伊甸园管委会。”

安克鲁蓦地转过头,仿佛已经顾不上眼前的两军对峙了,他的眼角神经质地跳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陆将军是被联盟中央鸟尽弓藏的,这事还有谁不知道?”

如果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获罪而死,那么对于大多数局外人来说,要么会觉得他是罪有应得,要么会往阴谋论的方向想,认为他是权力与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不肯相信陆信背叛过联盟的人,当然会认为陆信是联盟中央一些人暗害的。

可这终归是没有根据的臆测,没有具体目标的愤怒。

安克鲁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秘书语速很快地说:“您知道,当年陆信将军执意要求第八星系的军事自治权,碰了联盟中央的逆鳞……”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陆信替八星系向联盟中央讨的,只是联盟承诺过的社会福利、基建、财政支持、反导和防御体系,尤其是后面两样。因为八星系离域外太近,随时有可能被袭击,而安全才是一切社会发展的基石。

可是伊甸园管委会不断从中作梗,由于空脑症比例太高,八星系没有构架伊甸园的条件——没有伊甸园的地方,对管委会而言,就是不受控制的蛮荒之地,怎么能把大量的社会资源浪费在那种地方?简直没事找事。

陆信戎马倥偬半辈子,在军委说一不二,绝不是一个能慢条斯理坐下来讲政治的温和派。

因此他直接提出来,联盟可以不给钱,承诺过的事也可以食言而肥,但八星系要军事自治,他亲自来组建自卫军。这后来引发了一场联盟各星系集体要求军事自治的大站队,陆信态度强硬,和管委会翻脸后,居然越过议会,擅自批准了八星系自主军事基地建设计划。

“当时有人向伊甸园管委会举报,陆信收养林静恒,是为了得到劳拉格登的‘禁果’,这里面涉及大量的绝密记录与文件,包括举报人的身份和原版音频,不知道为什么,被叶里夫拿到了,现在已经公之于众。各地中央军哗然,各星系都在停火,要求天使城给个说法,否则将不再效忠于联盟。”

安克鲁没听说过“禁果”是什么鬼东西,而且因为年代久远、领域不同,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劳拉格登是哪位,但这都不妨碍他在三言两语里抓住了重点。

和陆信死因有关的绝密文件,突然被公之于众,各地“中央军”——陆信的旧部们,对这件事缄口不言三十年,在这么一个混乱的时间点,竟然集体哗变。

“将军,”第八星系居民车里护卫军的负责人请示林静恒,“已瞄准敌军阵营。”

“将军,”安克鲁的秘书说,“请问您下一步指示。”

林静恒的手抬了起来。

安克鲁断然喝道:“收缩两翼,转为防御阵营。”

“先生,”湛卢说,“对方好像准备退兵。”

林静恒差点落下的手停住了:“等等。”

“捕捉到了对方加密的远程信号,似乎是来自遥远星系外。”陆必行说,“反乌会的跃迁点和通讯技术不能白学,我们试着破解一下,不行也没办法,毕竟人家的技术还没吃透。”

重甲在缓缓移动,安克鲁的视线穿过机甲精神网,各项纷繁复杂的参数在他眼睛里来回跳跃。

“‘禁果’是什么?”

“是传说中能完全屏蔽伊甸园的程序,现在正好能解释为什么林静恒还活着。”

“别废话,谁还没有几个伊甸园屏蔽器?自由宣言在上,这有什么犯法的!”

“不一样,安将军,普通伊甸园屏蔽器,屏蔽的只是伊甸园的功能,您可以不让它检测您的身体水平,可以拒绝伊甸园的医疗干预,甚至不让伊甸园给您的孩子做基础教育,但伊甸园依然无处不在,您使用任何程序、人工智能,与任意一台机器发生人机交互,哪怕是搭个电梯、使用个智能马桶——相关数据也会被伊甸园记录在案,它可以调阅并整合这些数据,对您个人思维模式与行为做出精准预测,精确度高到您无法想象。叶里夫那里公布出了一份‘犯罪分子’与‘潜在犯罪分子’名单,文件太大,恕我无法复述,如果系统判断出一个人有反伊甸园和反联盟倾向,就会上‘潜在’名单,这个人就会被秘密监控,一旦有越轨行为,联盟立刻会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安克鲁缓缓地说:“怪不得破案率这么高,原来是做到了早发现早预防,我也在这个潜在名单上吧?”

秘书默认,随后又说:“但‘禁果’不同,‘禁果’是白塔叛逆在伊甸园上开的秘密后门,它能隐藏您的一切行踪,修改伊甸园的数据库,根据叶里夫那里公布出来的档案来看,假如‘禁果’锁定了一个人,它甚至可以按照既定人物设定,自动将这个人一生的一切数据修改成符合设定的样子。”

也就是说,对于伊甸园来说,“禁果”是真正的恐怖主义,能提供一个保护伞,把无数“犯罪分子”伪装成好人。

“伊甸园管委会必须要得到禁果,否则他们不知道内部藏了多少‘鬼’,不知道多少人曾经被禁果修改过数据。而陆信必须死,因为一个没有心怀不轨的人,是不会私自把持‘禁果系统’的,他既然留下了‘禁果’,即使还没有犯罪,未来也会犯罪。”

“他们捏造罪名、伪造证据,这一系列事件真相都在管委会里留有记录,从叶里夫那里泄露出来的资料看,他们把这项行动叫做‘猎鬼’,但不同于普通政治斗争,在那一次‘猎鬼’行动里,管委会突破了自由宣言和法律的底线,他们精确地设定了一个方案,从流言蜚语、莫须有的举报,到一个接一个的证据亮出的每一个节点上,通过伊甸园,给每个听到、看到这个消息的民众一个即时的微刺激,只要这个人当时没有屏蔽伊甸园,他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伊甸园放大怀疑、愤怒、嫉妒和恶意。”

安克鲁一言不发地点点头,心想,怪不得。

怪不得陆信分明没有做过那些事,却要在公审前夜仓皇出逃。

因为联盟中央高级官员在接受审判,用的是“全民陪审”制度,每个非公职公民都可以自愿加入陪审系统,在网上实时旁听庭审记录后投票。

“告诉远在各星系的列位同仁和战友,”安克鲁沉声说,“我与兄弟们同在——撤!”

叶里夫是不是联盟内奸,林静恒是不是勾结了海盗,都没有意义了,各地中央军既然群情激奋,应该已经确认过了这些文件的真实性。

这些本该在管委会压箱底的绝密文件,从它们泄露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所有追随过陆信,并以此身份拉帮结伙、立足于世的人,就都必须立场清晰地自觉戴上“叛逆”的帽子。

一开始,安克鲁以为叶里夫被自杀是海盗搞的鬼,为了把林静恒摘出去,手段低劣且蹩脚。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件事比他想象得预谋深远得多。幕后的人竟能拿到管委会的绝密文件,在这么一个人人都在试图浑水摸鱼的节骨眼上,彻底搅混了水,把自由宣言高高吊起来,再踩进泥里给所有人看。

联盟……不,整个新星历纪元文明的基石被打碎了,从此以后,荣耀与自由宣言都成了谎言、笑话。

那么八个星系、浩瀚的星辰之海,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挣扎求存与弱肉强食了。

“将军,第七星系中央军突然走了!”

林静恒:“运载星舰全速撤离。”

“对方给您发了一条留言。”

林静恒意外地抬起头。

“第七星系中央军司令安克鲁问候林上将:我还记得三十多年前,陪同陆信将军参加您的入学典礼,时局纷乱,各自保重。”

“啊,走了,远程加密还没破解完呢!”陆必行听了一耳朵,莫名其妙地问,“他意思是说,他举着导弹劫道劫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参加过你的开学典礼,心一软,叙个旧,不打了?”

林静恒没顾上回答他,图兰已经被反乌会逼到了死角,一个武器库已经灰飞烟灭,伤痕累累的机甲上,防护罩已经彻底崩溃,她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可以冲到敌阵里自爆了。

逼近跃迁点不到两万公里。

他们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图兰一咬牙:“整队!把遗言都发出去。”

“诸位,”这一套词,图兰入伍至今,已经听过很多遍,还是头一次自己亲口说出来,觉得有点为难她,因为说出来太羞耻了,可是也没办法,传统就是传统,“假如在宇宙中粉身碎骨,残骸将漂泊于永夜,有朝一日在碰撞中湮灭,成为星星的一部分,而灵魂将重回故里,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你誓死守卫的地方——自由宣言万……”

“卫队长,紧急跃迁,撤!”

图兰“岁”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通讯频道里指挥部传来的命令打断了。

图兰无言以对,只好微笑:“王八蛋,非得等我表演完再说吗!”

下一刻,他们这支被追得屁滚尿流的自卫军集体紧急跃迁,反乌会穷追不舍,紧跟着追过跃迁点,迎头碰上林静恒和一部分从护卫队里分出来的增援,还没来得及从跃迁点出来,就被人守株待兔似的打了个满头包。

“是陷阱,快撤!”

海盗们他们仓皇整队,正要战略性后退,突然遭到身后重火力打击——方才堵着民用航道的第七星系中央军不知什么时候绕路到反乌会身后,浑水摸鱼地下了把黑手,把反乌会威风凛凛的超时空重甲军团炸了个人仰马翻。

反乌会的海盗们溃败逃窜,七星系中央军远远停留了片刻,将朝着八星系自卫军的炮口降下来,随即机身上亮出七星系中央军的军旗,离开了。

就在他们莫名脱困之时,此时的联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叶里夫的秘密档案曝光之后不到三个小时,伊甸园试验基地遭到了不明武装的袭击,整个基地灰飞烟灭,而伊甸园的代言人林静姝不知所踪。

伊甸园试验基地被炸毁被认为是明目张胆的报复,随后,联盟各大军事要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星际海盗也跟着趁火打劫。

二十四小时后,联盟中央发表声明,承诺严查陆信将军一案中所有涉案人员,将尽快确定各种信息来源的真实性,请大家在这个内忧外患的节骨眼上保持冷静克制,不要被人利用。

但是这声明如此声气微弱,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联盟中央试图灭火的时候,联盟一个名叫“阿拉斯加”的军事要塞遭到不明武装袭击,由于反应不太及时,该军事要塞的防护罩被炸开了一个口,落下的导弹正好炸毁了军事要塞上的“非军事区”——就是安置随军家属和非军事服务人员的地方,死难者包括要塞司令一对未成年的子女。阿拉斯加要塞的司令员悲愤交加,临阵抗命,带人一直打到了附近一支中央军的驻地。

这一次,没有伊甸园给人施加微刺激,而联盟与各地中央军的矛盾却仿佛被人在烈火上浇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联盟、原属于联盟麾下的各地中央军、星际海盗打成了一团,将本就被黑暗笼罩的联盟又撕开了无数条裂口。

一队幽灵一样的机甲离开天使城要塞附近,穿过茫茫宇宙,开往神秘的自由军团秘密基地,本该和伊甸园试验基地一起灰飞烟灭的林静姝,和她手下一众行尸走肉似的研究员们毫发无损,都已经换下了愚蠢的白大褂。

林静姝快速穿过重甲里一道玻璃栈道,走进底层的实验室,防护玻璃后面正在进行实验,十六个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人站成一排,全都一丝不挂,瑟瑟发抖,一个面带狂热神色的男子穿着橙色的醒目马甲,站在他们面前。

实验员用话筒对里面的橙马甲说:“让单数人出列,上前一步,排成两排。”

橙马甲按着耳机,冲监控一点头,只见他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做任何手势,仿佛只是靠脑电波,就让眼前的十六个人自发听命站成了两排。

实验员瞄了一眼耗时,记录下数据,随后,实验室房顶上降下一排锋利的斧子,正好落在两排“实验品”中间。

实验员说:“命令后排的人拿起斧子,用最快的速度杀死他们前面的人,被杀的人保持立正姿势,直到死亡。”

橙马甲冲监控比了个“ok”的手势,下一刻,他眼前的十六个“实验品”好像提线木偶一样,完美地完成了砍杀和“一动不动被杀”两个动作。

实验室里一个老人站了起来:“静姝来了,坐吧。”

“鸦片‘二代’看来很成功啊,”林静姝愉快地说,“二代压制一代,将来我们会造出三代芯片,压制二代,鼓励大家不断地往上爬,阶级分明,效率也高,这样的社会才是理想社会,蠢货们就应该有蠢货的活法,对不对?不要让他们举着自由宣言瞎捣乱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你妈妈当初做这个芯片的初衷不是这样。”

“可是我们没有得到完整的技术啊,”林静姝笑了起来,“只能自由发挥了,对不对,哈登博士?”

那老人居然是白塔第一任负责人,早该自杀在监狱里的哈登博士!

哈登沉默了一会:“你把战局搅成这样,不怕白银十卫被堵在路上,林静恒在第八星系等不到人用吗?”

林静姝一耸肩:“白银十卫难道还会主动搀和进这种烂摊子里吗?再说,他之前被困第八星系,不就是因为缺少武装吗?现在敌人们的目标都转移了,他手里有兵又有武装,还在第八星系耗什么?哈登爷爷,林静恒没有那么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