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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28408 字 11个月前

第131章

图兰好像在门板上撞坏了脑子里的语言区, 正常人都没听懂她在叫唤些什么, 工程部的几个技术宅见她揪总长领子的动作,还以为这二位不阴不阳地冷战了十多年, 终于要大打出手了, 鉴于“只骂街, 不打架”向来是工程部的最高宗旨,技术宅们集体退后了三尺, 预备出门叫保安。

可是陆必行懂了。

因为对于一些人来说, 有些伤口经年日久,摞起的伤疤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一缕微风, 都能刺痛那里。他瞳孔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下颌明显绷紧了,然而只是一瞬间。

随即,陆必行轻轻地捏住图兰的手腕,将她不尊不重的手扯开, 面不改色地问:“你是说, 随行远征队的护卫在玫瑰之心附近, 捕捉到了白银十卫的通讯密钥?”

图兰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陆必行却一摆手打断她。

他一拧手腕,个人终端上就打出了一张第一星系的星际航道图,从指挥部房顶垂下来,一直铺满地面。

陆必行站起来, 好整以暇地走到航道图下:“我们现在根据有限的信息,先进行一个大致的判断,我记得当年,各地中央军与联盟离心,海盗光荣团、反乌会各自为政,多边战事十分胶着,看来现在事情有点变化。联盟很可能再次统战了各大星系的中央军,反乌会没动静,先当它蛰伏好了,光荣团准备投降。”

“光荣团把持第一星系,而第一星系是新星历文明的瑰宝,双方不可能像在第八星系一样拿导弹随意狂轰滥炸,大概是互相磨了十几年,终于要磨出个太平盛世,又有人出来捣乱——从芯片控制的手段看,似乎是早年那个不成气候的‘自由军团’,图兰将军说,玫瑰之心附近捕捉到了白银十卫的通讯密钥,很可能是奔着这波海盗去的。照这样看来,外面成气候的武装,现在恐怕是都聚集在一起,恰好让我们赶上了。”

图兰忍不住说:“不是,总长,白银十卫之间彼此联系,与统一命令召唤的通讯密钥,用的是不同的加密体系,这是规……”

“在联盟历史上,白银十卫大部分时间和联盟是契约关系,并不服从指挥,据说一般这种时候,你们自己有另外一套决策机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召唤集合还在沿用旧的加密方式,很念旧嘛,只是不太安全。”陆必行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图兰的眼睛,“怎么,图兰将军,你还想说什么?”

图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怀疑除了湛卢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工智能,没有人敢在这双目光的注视下,再提“林静恒或许还活着”的话茬。

陆必行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早上磨的咖啡,咖啡依然温热,从杯口冒出了氤氲的白汽,湮没了他眼睛里的一切情绪,他若无其事地接上自己的话:“据说人类活动区域扩张的时候,稍微一不注意,周围环境里大型动物就很容易灭绝,反而是不起眼的蟑螂老鼠,能轻易融入任何人类社会——果然,不管是‘帝国’还是‘主义’,两大海盗组织先后没落,倒是这些贩毒起家的低等货色成了联盟的心头大患,当年及时封闭第八星系是咱们走运。湛卢——从工程部、信息部与战备规划部中抽调些人手,我要一个综合情报分析组。”

“是!”

“远征队使用的虫洞稳定装置能承受什么强度的能量扰动?与没有稳定装置相比,虫洞的稳定性提高多少?尽快给我一个估算值。”

“总长,相关数据已经在分析中。”

“湛卢,帮我调阅联盟以前针对自然虫洞区的研究水平,知己知彼。”

“好的,陆校长。”

“还有……”

图兰无声无息地呼出口气,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听他有条不紊地把一帮人支使得团团转,觉出了陆必行这个总长和爱德华老总长的不同。

爱德华老总长看联盟,不管是用向往的目光还是怨恨的目光,始终是仰视的,他心里总是觉得第八星系是联盟的一部分,将联盟中央视作高不可攀的“正统”,他同意“独立”,却大概至死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联盟分庭抗礼。

而十一个“独立年”后的陆必行,经历了无止境的战乱与离索,用血与火重新浇筑起了第八星系的政权,此时他看联盟,是漠然的平视,在他眼里,无论是联盟,陆信旧部的中央军,还是三大海盗势力,都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不可战胜。他会谨慎地评估对方的实力,然后盘算好是上前踩一脚,还是戒备森严地按兵不动。

“图兰将军,”陆必行布置完一圈任务,叫了她一声,“跟我来。”

图兰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陆必行带着她走到了楼道里,银河城基地的指挥所窗明几净,透过高楼的窗,能将整个银河城基地都尽收眼底,庞大的机甲收发站盘踞在不远处,停靠着一水的重甲——产自八星系自己的军工厂——形容肃杀,静静地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俨然如同当年联盟中央的军事要塞。

几年内战险些毁了第八星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造就磨砺了他们,此时的八星系自卫军里,再也没有刚学会开机甲的菜鸟了,每个人都身经百战,像是在密封罐里最后活下来的蛊王。

陆必行问图兰:“你说白银十卫归我所用的可能性有多大?”

图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没什么,”陆必行一笑,“叫你出来,是想托你帮我做件事,我需要你们自卫军现在根据我们掌握的虫洞特性,拟定一套特殊的战略方案,重点放在如何将足够的人手运出虫洞,以及万一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从虫洞那边撤退,怎么操作。”

图兰一愣:“你是想……”

“我要过去一趟,第八星系与其他星系隔绝了十一个独立年,我要去看看大家都走到哪一步了。”陆必行顿了顿,“当然,我对海盗自由军团也很感兴趣,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弄到一点他们的东西回来研究,不借鉴,起码预防。”

“十几年了,大家也该互相亮一亮刀刃了,”陆必行说到这,不由分说地冲图兰一摆手,“去准备吧。”

没有人再围成一圈,开会批判他这个非武装人员不应该上前线了,现在他想去哪就去哪,跟谁都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去准备”。

图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她从陆必行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也不知道他是单纯地想去做一条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还是惦记着去追寻那飘渺的信号。

有那么一瞬间,图兰突然后悔,如果当年她真的任凭陆必行离开第八星系,去跃迁点外跟那个人同生共死,事情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结果?

可是后悔是这样内耗的一种感情,每个反派都得学会控制这种情绪,图兰一低头,迅速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庞大的工作量上,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第一星系边缘,自由军团与联盟的兵力在不断聚集,双方已经沉默无声地对峙了数日。

以游客为主的行星上基础设施功能不足,物资主要靠外界供给,平时生活是无法自给自足的,海盗们也没有大屠杀,只是一登陆就“误炸”了营养针储备仓库,内外不通的情况下,行星上立刻捉襟见肘,随即出现了大规模的食物与饮用水短缺,哀鸿遍野。

海盗没有屏蔽人质们的信号,任由绝望的人质们每天声嘶力竭地对外发声求助。

第一星系沃托,清晨,议会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鸦雀无声,一如战前。

联盟中央已经重新入主沃托,这是行星绑架事件第十天。

但仔细看,此时的议会大厅与战前又有不同,战前,正中央的位置是留给伊甸园管委会的,各星系议员派别分明,以管委会为核心,围着一圈在自己的地盘里落座,优雅的政客们长袖善舞,军委在最边缘的后排位置,像一群与当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傻大个。然而此时,议会大厅里几乎全是各军种的军装,整齐得有种压迫感。

伍尔夫老元帅姗姗来迟。

“元帅,”一个上将军衔的老将军打破了沉寂,“第一星系各地民众都在组织声援,我们光谴责和僵持不是办法,到底怎么办,您得给个章程啊。”

第一星系总司令接话说:“塞尔维亚星在大约一周之后,会公转离开玫瑰之心的危险区,我怕海盗们到时候会有动作。”

他话音没落,议会大厅大门就被人推开了,王艾伦快步走进来:“他们已经有动作了。”

他说着,一甩手腕,一段视频新闻被从他的个人终端里甩在了议会大厅中间:“星际海盗刚刚宣布,在被绑架的行星上举行全民公投,为期一周。”

“海盗举行公投?这不是笑话吗!他们投什么?”

王艾伦没回答,视频里已经打出了公投议题――老军阀伍尔夫是否犯下了反人类罪。

议会大厅哗然,所有人看向端坐主席台的伍尔夫元帅。

伍尔夫淡定地打了个手势,压住声浪。

“要么按照他们的意思按下选票,要么死,”王艾伦沉声说,“公投结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他们这么做,不单是在侮辱老元帅本人,更是在嘲弄联盟的基石自由民主精神,我们必须采取强势行动。九十五个小时之后,塞尔维亚星将离开玫瑰之心危险区,战略分析部门认为,海盗将会趁机全面占领行星,我们要在那之前拿下它。对方为了胁迫联盟,并未屏蔽通讯,原行星驻军一直在用暗号和我们联系——据说现在行星上一些居民试图往玫瑰之心方向突围,有一些成功逃离了塞尔维亚星,说明海盗也对玫瑰之心多有顾忌,不敢深入禁区,我建议绕行玫瑰之心,从后方突袭。”

第八星系,陆必行彻夜未眠,他准备亲自带一支武装和工程部精英到虫洞区那边探一探深浅,图兰和工程部做了完全的准备,但危险性还是有的,因此手头有很多工作需要分门别类地交接。

湛卢很安静,已经习惯他的作息了。

黎明时,陆必行发完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把凉茶一饮而尽,直接带上湛卢出发。

舰队逼近虫洞区时,陆必行打开了个人终端上的一份报告——是远征队传回来的最早的一份例行工作汇报,描述了他们穿越虫洞区时的见闻,其中,薄荷提到了一个生态舱的型号,恰好是他当年在北京β星外捡到的那个。

林静恒当年不管是误入还是有计划,真的是穿过虫洞区来的第八星系。

十几年前的远程通讯密钥……原始人都知道密码定期更换是常识,虽说远程通讯密钥比普通密码复杂得多,但并不是没有被破解的风险,白银十卫把一个联络密钥沿用这么多年,听起来不合常理。

那么……是谁还在使用旧的密钥?

“陆校长,”湛卢忽然出声,“您似乎有些不舒服,需要医疗舱吗?”

“不。”陆必行被他这一嗓子叫得回过神来,陡然发现心里有一处危险的区域生起火星,连忙上前扑灭。

第一次,他满怀幻想地修复了湛卢系统,湛卢亲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疯疯癫癫地穿过虫洞,去搜寻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蛛丝马迹却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别白日做梦了。

“不能有第三次了。”陆必行想。

在同一个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诈不了尸了。

他应该平静地接受现实了,接受那个人和老陆、爱德华总长一样,已经离开他了……只是离开得更远一点。

陆必行收拢思绪,随口和湛卢岔开了话题:“对了——你在你的数据库里,找到和我母亲匹配的人了吗?”

这事说来话长,陆必行发现林静恒和独眼鹰有事瞒着他的时候,试图调查过,但没什么线索,而且这属于私事,陆必行没有太多时间放在私事上,因此查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有偶尔湛卢管太宽的时候,拿这个给他找点事干。

林静恒和独眼鹰之间的交集,除了他本人之外,似乎就剩下和陆信的关系了,据湛卢说,俩人交恶结仇是因为林将军跑来第八星系要陆夫人遗物,方式不太友好。

陆必行有一天半梦半醒状态里突发奇想,想陆信的夫人出逃到第八星系时间,和他出生恰好是同一年,他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会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

陆夫人生前是知名学者,资料并不难找,陆必行翻出一张独眼鹰留给他的母亲照片,让湛卢帮忙调查,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这倒是让陆必行想起了那个经久的疑问——独眼鹰告诉他,他妈妈是个教书育人的学者,陆必行小时候试图查过,没查出她到底是哪个学校的,猜测她也许来自于外星系。恰好湛卢曾经运转过禁果系统,虽然已经停了,但数据仍在,能查到曾在伊甸园中注册过的任何人。为了让湛卢没事少看爬虫电影,他给这审美成谜的人工智能找了点事。

“没有,很抱歉,陆校长,”湛卢回答,“我根据这位女士的外貌与身份特征筛选了两千多位疑似人士,对比您脑部的基因,无一人匹配。”

陆必行有点意外:“没有这个人?难道是老陆编出来糊弄我的?”

独眼鹰干嘛要拿这种事糊弄他?

机甲里开始响起安全提示,告诉所有人他们已经抵达虫洞区,陆必行心不在焉地戴好宇航服的氧气面罩,扣上安全索,心想:“我总不能是他自己生的吧?”

“湛卢,忽略她的身份条件,筛查我的基因和……”

他一句话没说完,不稳定的虫洞漩涡提前到了,一下把陆必行剩下的话吞了下去,湛卢只来得及保存了他的半个命令——

虫洞里的尺寸光阴,外界已经悄然过了九十个小时。

玫瑰之心深处,第八星系的总负责人睁开眼睛,第一次亲眼看见硝烟弥漫的第一星系。

人质星上,“公投”结果倒数一个小时,塞尔维亚星即将离开玫瑰之心边缘,联盟向海盗发出第十二次警告未被理睬,于是朝着海盗露出了炮口。

这一天,沃托时间凌晨四点,星际海盗开了第一炮,在人质行星外围航道上和逼近的联盟军短兵相接。

与此同时,驻守在第一星系边缘的联盟中央军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玫瑰之心,准备绕行到海盗身后。

这一场“黄雀在后”的表演,被藏在玫瑰之心深处的眼睛尽收眼底。

远征队的薄荷开着几架“初级机甲”在最前线,初级机甲微弱的能量反应轻易会被玫瑰之心的干扰遮盖,潜行玫瑰之心的联盟中央军没有丝毫察觉,整支战队被薄荷用军用记录仪拍下,原原本本地传给了陆必行。

“怎么说,联盟军比我想象得弱势啊。”陆必行手下,一个工程部的人指着机甲各项参数说,“虽然兵力充足,但军用机甲与十一年前相比,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提高。”

一个情报分析组的人说:“海盗方面也未必有什么优势,玫瑰之心方向的防御连非武装的星舰都防不住,我早就说他们会被人埋伏,总长……”

“嘘,”陆必行低声说,“仔细看着。”

远征队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技术替联盟伏兵挡住了虫洞区动荡产生的空间不稳,让联盟中央军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传说中的禁区。

“这是上苍保佑!”无知无觉的中央军发起冲锋,神兵天降似的从海盗后方直接切入,“联盟万岁,自由宣言万岁。”

塞尔维亚星上的内应立刻做出反应,将海盗脆弱的后方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行星上无数人质像出笼的囚鸟,大大小小的星舰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窜。

“陆总,大批出逃平民星舰往玫瑰之心附近涌来,今天虫洞区格外活跃……”

“不为难非武装人员,让路放他们过去,”陆必行吩咐了一句,随后,他顿了顿,又低声说,“只要他们有运气。”

海盗在人质中间组织的公投,刚好在这个时间点结束,仅仅是巧合?仅仅为了嘲弄联盟?

被舍弃的小行星上,两面夹击的联盟军把星际海盗紧紧地缠在中间,非武装星舰有惊无险地拐过一个巨大的弧度,试图绕开战场逃走,联盟第一星系边缘处驻军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陆总,你看!”

塞尔维亚星刚刚脱离玫瑰之心,正好经过联盟一个荒废多年的空间站,空间站突然发出剧烈的能量反应,上面居然埋伏着一支荷枪实弹的海盗舰队,迎面将即将汇合的难民和联盟军一分为二,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联盟军一下陷入混乱。

塞尔维亚星上,公投倒计时结束,“伍尔夫有罪”一方获得了95%的选票,海盗们机甲上,每一架机甲的机身上都打出了鲜红的“伍尔夫有罪”字样,狂欢似的狂轰滥炸起来。

“陆总!”

“是让人有点看不惯,”陆必行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怎么样,诸位,既然赶上了,不如我们今天试试刀?”

“撤下空间屏蔽——”

“远征队闪避。”

“校准粒子炮——”

陆必行冲湛卢一点头。

然而就在第八星系自卫军的粒子炮尚未出膛的时候,一支破破烂烂的机甲战队突然从第一星系外方向闯进来,像一帮衣衫褴褛的绝代高手,一下将纠缠在一起的联盟军与海盗军团一起捅穿了。

陆必行一皱眉:“等等。”

这时,第八星系自卫军中的白银九旧部蓦地出声:“陆总,是白银十卫!”

遥控战场的林静姝紧紧地攥住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你非要——”

沃托的伍尔夫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陆必行的胸口不明原因地鼓噪起来:“湛卢,你能试着和他们……”

他话音没落,湛卢已经接入了白银十卫的通讯频道——这全宇宙最嚣张的武装,通讯频道没有加密。

陆必行听见一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声音,在连天的炮火里说:“诸位,好久不见了,十六年过去,都没长多大出息啊。”

第132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系自卫队, 先是目睹了白银十卫横空出世, 又听见这个奇迹般的声音,全体懵了, 鸦雀无声地面面相觑,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等着总长发话。

可是总长原地变成了一尊蜡像, 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 陆必行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难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连“这是不是别人假冒”的合理怀疑都没来得及想, 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集体被慢动作了一回, 唯有恐惧感一马当先。刺骨的凉意顺着他的后背蹿上去, 吹散了体温,冻结了内脏。

他惶惶然地转动着目光,想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以期能找到一点参照, 可是他一时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 眼睛应该也没出什么问题, 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虫洞里那样,被严重扭曲、迟钝了。别人的脸就像糊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离他很远。

于是一个孤独的念头冒出来,陆必行想:“我终于疯了吗?”

十一个“独立年”过去,数千多天, 陆必行有过很多敌人,然而他最大的敌人,不是穷困潦倒,也并非内忧外患,而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每天都要艰难地寻觅一个平衡,扼住自己的灵魂,不让它爆炸、不让它沉沦,不让它激烈沸腾,也不允许它就此死去。

陆必行擅长给别人熬各种口感的鸡汤,而“鸡汤”里最常用的原料,往往来自于一些或杜撰、或真实的名人传记,因此他在这方面涉猎颇广。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新鲜事,只要愿意,总能在纸页间找到同病相怜的人,陆必行也曾经试图循着漫长的人类历史,找出几个有共同境遇的人,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和他们聊一聊。

这些已经故去的人,有些给他讲了“在灰烬里重生”的故事,有些给他讲了“灵魂就此湮灭”的故事,陆必行渐渐发现,前者开始无法触动他了,反倒是后者,时而让他心怀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万年不变地印在那,变的是看客的视角,这道理他明白。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陆必行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样,怕自己会疯、怕书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满,再没有什么魔咒能救他。

然而他又想:“可是要疯也不能挑这个时候疯啊!”

他现在身后是莫测的玫瑰之心虫洞区,眼前是几方势力混战成一团的战场,再怎么说,好歹也得撑到把带出来的人都送回去才行。

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绕着八大星系飞奔了一圈,千头万绪,但现实只过了几秒。

交战的三方并没有听见陆必行心里的核爆,玫瑰之心里那个活跃的虫洞区是天然的掩体,白银十卫不用说,就连穿越玫瑰之心的联盟中央军都没能察觉到他们这路人马的存在。

白银十卫悍然将混战双方冲撞开,像一把钢刀架住了交战双方,打开了一个狭窄的通道,静静地看着方才陷进战场里的非武装星舰趁机夺路而逃。

伍尔夫一把推开卫兵,两条腿互相抢着步子,蹒跚着来到沃托指挥中心的通讯屏幕前,几乎破了音:“是谁?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随即,方才的声音十分心平气和地回答:“白银十卫。”

星际战场上,多方武装一片哗然。

藏在暗处的第八星系自卫队中,所有来自白银九的旧部忍不住人泪盈眶,陆必行尝出了一点血腥气,茫然地品了品,发现自己无意中咬破了舌头。

那人又说:“白银第二卫、第五卫、第七卫与第九卫今天因故缺席,原第八卫队仅剩一人,并入白银十,多年蹉跎,卖相不佳,大家凑合看吧。”

伍尔夫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逼问道:“指挥官是谁?”

“稍等,指挥舰是从海盗自由军团里缴获的,长途旅行,通讯设备出了点问题,正在尝试修复……唔,好了。”

伍尔夫倒抽了口气,三百多年坚如铁石的心狠狠地梗了一下,险些仰面朝天地摔下去——只见漆黑一片的通讯屏幕上信号不稳地闪烁几下,随即,一个新的通讯请求通过,一个男人出现在屏幕前。

他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普通的棉布衬衫与长裤在他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硬朗气质,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尘不染的白手套,除了头发有欠打理,长得有点长以外,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个沃托年的“幽灵”,与当年别无二致。

林静恒。

他就像是远古时代,从厄尔巴岛脱困的法皇拿破仑,地狱也关不住他,一出声,依然有无数追随者跟着他出生入死。

陆必行像是被烫了眼球,狠狠地闭上眼睛,从临时的失聪中渐渐复苏。

“总长,这……这可能吗?是真的吗?”

“是林将军!”

“陆总,你看见了吗?是林将军!”

湛卢问:“陆校长,您需要医疗帮助吗?”

陆必行伸出手,用尽全力说:“要……舒缓剂,给我舒缓剂六号。”

舒缓剂是重要太空军用物品,这些年在八星系有了很大发展,减少了副作用的同时,还发展出了很多功能侧重不同的分支——舒缓剂六号带有镇定功能,专门用于缓解因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人机对接不稳,能有针对性地消灭引起情绪波动的递质,中和掉多余激素,带给人们机械性的稳定,有效时间为二十分钟。

药物强行镇压了他飘忽的神智,血压急剧变化,造成了眼睛里的毛细血管充血,布满血丝的眼睛破坏了他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温暖气质,显得有点可怕。但同时,他也被从当下抽离了出来,私人感情被迫沉睡,隔岸观火似的,恢复了他的条理。

“稍等,”陆必行说,“先锋别动,随时做好开火准备,工程队,麻烦监控虫洞区的情况,确保通道安全,以备撤离。”

“是。”

“陆校长,”这时,湛卢突然说,“您方才给我下达了一个私人命令,已经查找完毕,结果发到了您的个人终端上,我认为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了‘私人’范畴,并对眼下局面有所影响,推荐您立刻查看。”

陆必行一时没想起来“私人命令”是什么,但出于对湛卢判断力的信任,他还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

当时他话说了一半就被虫洞打断,湛卢按着半个命令,将他的脑部基因与数据库里所有基因信息对比,搜索时没有加身份限定……连性别限定也没加。

六号舒缓剂发挥了强大的作用,陆必行看着他和陆信之间亲子关系的判定,一点震惊都没感觉到,他只是迅速浏览了判定依据——湛卢的联想功能强大,自动调整了搜索进程,分别对比了陆必行脑部基因与独眼鹰、陆信夫人的基因,三个结果列示分明。

怪不得他一直查不到自己所谓的“母亲”,原来那个女人完全是独眼鹰自己捏造的,怪不得他作为第八星系地头蛇的儿子,竟会有那么一个悲惨的童年,怪不得独眼鹰这么一个审美诡异的人,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突然改姓“陆”。

怪不得湛卢的数据库被那两个人删得坑坑洼洼的。

“说得通,”陆必行扣上个人终端,用一种冷眼旁观式的语气对湛卢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挺要紧的情报。”

这时,隔着第一星系与二十多个沃托年,林静恒与他昔日最尊重的前辈、上司、师长遥遥对视,中间隔了数亿怨魂。

伍尔夫的下巴抽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静恒朝他一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托您的福,元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这时,来自星际海盗那边的通讯信号接入,一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说:“林将军,你有今天,确实要托伍尔夫元帅的福。”

这个声音好像是经过劣质的变声器扭出来的,听着像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男女莫辩,十分刺耳,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假声音。

林静恒一掀眼皮:“你又是哪位?打仗就打仗,杀人就杀人,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做人不能永远藏头露尾吗?”

林静姝浑身发着抖,通过蹩脚的变声器,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确实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货色,家教不良,让林将军见笑了。但是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忠告,一个人可以没有教养,却不能教不乖,在同一个坑里死两次,未免也太活该了。”

“现在的星际海盗都这么客气了,一见面先免费送我一个忠告。”林静恒似笑非笑地转向伍尔夫,“怎么样,元帅,您有没有什么给我的见面礼?”

伍尔夫摆摆手,挥开了试图上前搀扶他的王艾伦,他缓缓地挺直了腰,这一会功夫,已经将方才的失态已经一扫而空。

伍尔夫沉声说:“我的见面礼,就是全人类的和平未来,还有一个新的联盟——静恒,我不问你这些年去了哪,去做了什么,但你来得很巧,海盗光荣团的受降仪式就在二十四个小时后,联盟的碑林将重新降落在沃托的土地上。新的联盟会实现关于自由宣言的一切设想,我们会在打破伊甸园后,获得真正的自由。各大星系之间将彼此平等,再也没有经济掠夺与剥削。你的理想、我的理想,所有人的理想,都会实现——你觉得还满意吗?”

林静恒不笑了,冷冷地看着他。

当年,林静恒在玫瑰之心金蝉脱壳,因为一贯的运气不佳,生态舱没有按照既定航线走,而是被意外被卷入玫瑰之心的时空乱流――后来看来,那应该是一个活跃的天然虫洞区,正好联通到第八星系附近。七八星系联军遭到反乌会伏击,说明八星系的秘密航道一定已经暴露了,图兰不可能不将最后的入口封死,想要回去,林静恒只能到禁区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赶上了这么一出。

他一路从第六星系过来,汇合白银十卫,也了解了现在的局势。各地都比当年平静多了,反乌会基本退出了战局,社会秩序恢复了七七八八,活下来的人们开始适应新的生活。如果不是有林静姝的自由军团这个不安定因素,那么随着海盗光荣团的退场,几乎就意味着这场漫长的动荡结束了。

伍尔夫看着林静恒,他知道林静恒手里有禁果。

林静恒从七八星系那场大战里活下来,伍尔夫不指望他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一个反乌会,一个林静恒,是唯二知道他秘密,且有证据能对他提出合理指控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林静恒当然可以昭告天下,当场打碎联盟与陆信旧部的结盟,他伍尔夫会万劫不复,但自由军团会渔翁得利,星际海盗会死灰复燃,八大星系也会重新陷入战乱。

一个和平时代,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开启,这个伟大时代从深渊里爬上来,就算他们都心知肚明,它脚下的梯子是谎言和阴谋织就的,那又怎样?

和平的曙光方才亮起,林静恒难道会抽走这个梯子吗?

伍尔夫转头对王艾伦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霍普不会的,林静恒也不会的。

自由军团绑架的只不过是颗没几个人口的旅行星,从这个角度说,他绑架的是全人类。

林静姝通过怪腔怪调的变声器冷笑说:“联盟中央……林将军,那七八星系所有死去的烈士与民众呢?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呢?他们是不是也应该讨一个公正的说法?”

伍尔夫沉声说:“阁下毫无底线地强行推广烈性芯片毒品,暴力绑架、屠杀平民,‘公平’二字从阁下嘴里说出来,真是遭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侮辱了公平,难道元帅阁下没有侮辱‘未来’?你要真把公民的人权放在眼里,怎么一点也不顾忌塞尔维亚星,执意不肯拖延你的受降仪式?”变声器里的声音尖利极了,“林将军,你要把联盟未来交到这种人手里?”

林静恒听她说话就压不住火:“不然呢?交到芯片毒品手里?”

伍尔夫微笑起来:“欢迎回归联盟,静恒,你一定是上天保佑联盟,给予我们的恩赐。联盟需要白银十卫这支利刃,为我们荡平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林静恒一转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元帅阁下,也请您别自作多情。”

这片刻功夫,难民们已经逃出了战圈,林静恒一摆手,白银十卫像他默契的手脚一样随之而动,往危险的玫瑰之心方向而去。

林静姝一时没忍住,失声叫住他:“慢着,你要去哪?”

林静恒没回答,摆明了两不相帮,从两军阵前穿过。

伍尔夫看了王艾伦一眼,随即,联盟军突然开火,无所顾忌地炸向自由军团。

林静姝:“谁也不许走!”

自由军团收拢兵力,无眼的炮火同时轰向联盟军和白银十卫。

林静恒脸色一寒:“混账,你非来我这找死吗!”

伍尔夫朗声说:“白银十卫本来就是联盟的荣耀,看来有人不允许你置身事外啊静恒!”

他话音没落,就在这时,来势汹汹的自由军团骤然自乱阵营,“玫瑰之心”里好像凭空变出了一片炮火之花,上百发高能粒子炮山呼海啸地冲撞过来,毫无预兆地抄了他们的后路,无数机甲的防护罩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叠加的粒子炮融化,余波一直扫荡到两军阵前。

联盟军的机甲里紧跟着响起警报,伍尔夫眼角轻轻一抽:“什么人?”

紧接着,一支森严的、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机甲在战队缓缓从玫瑰之心里列队而出。

陌生的通讯请求发到了每一部机甲上,第八星系的年轻总长环顾周遭。

林静恒猛地站起来,碰撒了大半瓶酒,险些把本来就凑合用的通讯屏幕泡了。

“白银九没有因故缺席,将军。”陆必行用血气未散的目光盯住他,“白银十卫是联盟的?这件事我也没有答应。”

第133章

林静恒本该近乡情怯, 但玫瑰之心对他而言, 并不能算“近乡”——他不知道二十多年过去,那个神秘的虫洞区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也不知道时空乱流还能不能把他送回原来的地方……反正仅从他的个人人生经验来看, 事情总是要与预期有点出入才正常。

他自从醒来至今, 十四个沃托年,走过的距离太长了, 几乎横跨了生与死, 顺带养成了过剩的耐心,还以为前面有漫漫长路, 因此也没太着急生这个“怯”。

结果就“无远虑, 有近忧”了。

一时间, 林静恒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梦游似的脱口问了一句:“你……你眼睛怎么了?”

“穿越虫洞的时候造成了一点血压不稳,没什么, ”舒缓剂六号像牵着木偶的线, 指挥着陆必行神态自若地回答, 他甚至还冷静克制地微笑了一下,“欢迎回来,将军。”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林静恒只是出差一周归来,拎着行李从后门走进会议室那样不痛不痒。

林静恒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就迎面遇上了冷空气, 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生离死别后再重逢应该是什么样?

他再见伍尔夫,是百感交集、心绪如潮;见林静姝,是惊心动魄、七情上头。白银三的托马斯杨接到意外召唤,对着跃迁点的远程通讯密钥嚎得没个人样,此时,陆必行身后所有白银第九卫旧部全都红着眼。

唯有陆必行一个人镇定自若,带着说不出的陌生感。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陆必行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把汇聚在一星系边缘的几方武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外交式微笑,“我是第八星系独立政府负责人陆必行,本星系远征队在探索未知宇宙区域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片活跃的天然虫洞区,贸然闯入,没想到就此来到了第一星系,无意出来打扰诸位友好交流,可是我们的人恰好经过,又被诸位挡在外面,没办法,只好出来打声招呼。”

这一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先是好像开了“无限生命”外挂的林静恒携白银十卫露面,随后又是禁区“玫瑰之心”里冒出来一支不明武装,无论是“第八星系”,还是“穿越天然虫洞区”,都能震掉一干人等的下巴,与之相比,连“恐怖分子绑架了一个星球”都不够耸人听闻了。

要不是此地导弹乱飞,全世界的媒体工作者都得挤过来,挂他们一年的头版头条不在话下。

好一会,才有个中央军的将军出了声:“第八星系独立……政府?”

“第八星系自爆星际航道跃迁点,与联盟隔绝,就此成立了独立政府,改换新的独立纪年法,”陆必行说,“这位将军,您怎么称呼?”

“我是原第二星系中央军司令威尔杜克,现在第一星系边界执行剿匪任务。”

“幸会,杜克将军,”陆必行一点头,“如果有机会和联盟正常邦交,希望能邀请您来做客。”

“你……联盟并没有承认过……”

陆必行彬彬有礼地打断他:“杜克将军,‘独立政府’的意思是,我们宣布拥有完整主权、完整领土,与联盟是两个平等的政权,我们不是贵地的‘自治区’,不承认联盟法律体系,也不需要联盟承认。”

所有三百岁以下、出生于新星历纪元的人,脑子里都没有“国家”与“主权”的概念,就连域外海盗,潜意识里也把自己定位为是“反政府武装”,光荣军团做“光荣帝国”的千秋大梦,做梦地点也是选在了沃托。

杜克将军被这大逆不道的自白蒙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陆必行低头扫了一眼个人终端,他身体里舒缓剂六号的最佳效果时间还剩下不到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他的理智还是能压倒一切的,陆必行审慎地评估着眼下的情况——此时场中焦点当然是白银十卫,尽管装备稀烂,但这是一支即便七零八落、躺在生态舱里也能搅动风暴的部队,新星历三百年来传奇不改,几乎带了点神话意味。

但主场确实还是联盟军的。联盟军的兵力,大约是海盗自由军团、白银十卫以及第八星系自卫军之和,机甲型号在陆必行看来略显老旧,但他们是掌握整个联盟的人。要不是因为海盗手里绑架了无辜民众作人质,联盟官方不得不做出投鼠忌器的姿态,才不会被这些海盗纠缠不休。

与前两方相比,海盗自由军团的军事实力就显得比较业余了,毕竟他们的专业是搞破坏。这些人的危险之处在于疯狂、不计后果,以及芯片毒品能从内部腐蚀任何一个人群,不解决“鸦片”问题,这种行星安保人员叛变反水,致使一个行星的人被绑架的事情以后少不了……不过那倒是也不关第八星系的事。

而对于联盟而言,陆信旧部的各地中央军撑起了他们的半壁江山。

陆必行的目光扫过通讯屏幕一角的伍尔夫,这个走上权力巅峰,代表“自由宣言”的老人大概不知道,禁果的数据库被他修复了,那份能把伍尔夫从神坛上拉下来的名单就在他手里。

也许老元帅会对此事有别的解释,但禁果系统中显示,伍尔夫早在白塔两任主人先后出事之前,就上了禁果名单,他老人家自己从此不受伊甸园监管,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养子林蔚毁于伊甸园,陆信被构陷于伊甸园,林静恒被联盟自毁长城式的召回——

陆信的旧部们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们是倾向于认为伍尔夫早已经是管委会的一条狗呢?还是愿意相信老元帅并没有与管委会同流合污,只不过是跟域外的反乌会勾勾搭搭而已?

陆必行和伍尔夫对视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朝对方一笑,心想:“我现在就能卸了你的半壁江山。”

可是有个人一定不希望他这么做。

陆必行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说:“大概四十多个沃托年前,有一位女士,本来是位知名学者,因为家里生变,被迫逃亡第八星系——她丈夫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林静恒心里一哆嗦,陡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丈夫,据说诸位都很熟悉,我听说他的沉冤似乎也已经洗清了,他死于伊甸园管委会的阴谋陷害。而管委会与他交恶的理由,就是因为他一直心心念念着伊甸园外的第八星系。”陆必行顿了顿,似乎十分无奈地一摊手,“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小一半人口都是空脑症,大家都没见过伊甸园长什么样,包括我在内,我们没受过像诸位一样高等的教育,与文明社会隔绝了上百光年,这是现状。而让第八星系拥有平等的权利,是那位将军生前最大的愿望。对我来说,这是父辈的先人遗愿。”

伍尔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怔立当场。

中央军也鸦雀无声,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陆必行的脸,以期从他脸上看出他父母的影子。

中央军的杜克将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

林静恒:“……”

他知道独眼鹰不靠谱,没想到那老波斯猫这么不靠谱!不是约好了死都不能说,就让他这辈子蒙在鼓里、远离纷争吗?

还有爱德华总长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把陆必行推到前台?

陆必行:“湛卢,可以和大家打声招呼了。”

他身后的机甲里响起人工智能的声音:“好久不见,联盟诸位——先生,我本以为关于您的一切都会和陆信将军一样,从此只留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再次见到您。”

这个曾经消散在七八星系边缘的声音,让林静恒眼眶有些发热,他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湛卢继续说:“我分别对比了陆总长与陆将军、陆夫人的基因信息,确认他就是当年那个在危险中降生的孩子……”

湛卢话没说完,中央军的杜克就语无伦次地打断他:“你把对比报告给我,你……你真是湛卢?可湛卢不是……”

“我可以发送到您的机甲通讯端,”湛卢平静地回答,“杜克将军您好,我记得您当年与几位同人曾经趁陆信将军不在,偷偷打赌,试图对接我的精神网,检验自己的阈值,由于我的设置原因,那一次不慎让您受伤,因脑震荡入医疗舱治疗,我非常过意不去,近百年来,一直欠您一个道歉。”

“是……我还在给陆将军当亲卫……我那时……”杜克这位中央军的司令官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唇轻轻地哆嗦着,“他……他还有后代吗?这么多年了啊,我们谁都没尽过责,一不小心都长这么大了……我对不起将军……第八、第八星系这些年怎么样?”

“还可以,但我能力有限,目前大家都是勉强糊口而已,感谢您的挂念,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辱没我父亲的名字。”陆必行说,“虫洞活跃区情况不稳定,为了防止通道生变,我们恐怕要暂时失陪了,等将来跃迁点重建,再请您来访问。”

他冲旁边人打了个手势,机甲部队后队变成前队,同时,重甲放出对接轨道,大喇喇地收拢起白银十卫那堆破破烂烂的小机甲。

这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一露面就直接薅走了白银十卫,简直岂有此理。

王艾伦正要叫住他,却被伍尔夫一抬手按住了肩头。

王艾伦一惊,接着,他发现以威尔杜克为首,这些陆信旧部的中央军们竟然集体让开了一条通道,并且若有若无地有替他们挡开海盗的意思。

陆必行紧紧地盯着重甲的对接轨道,直到将最后一架小机甲也收入自己的重甲中,他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终于吐出来了。

个人终端上无声地闪烁起一个小小的提示——告诉他二十分钟已过,舒缓剂六号的效果要开始减退了。

“撤,”陆必行面无表情地宣布,“不在玫瑰之心里停留,让远征队做先导,撑开通道,我们直接返航。”

“是!”

“哦,对了,最后再送诸位一个礼物。”陆必行说着,指挥舰突然打出了一枚导弹,射程超过了联盟军最远射程,直指一架海盗机甲,战场上,导弹并不稀奇,射程略远也只是让人略有忌惮,可怕的是,远程太空核导滑出轨道时,周围所有机甲——不论联盟军还是自由军团,竟然都没得到任何预警!

目标海盗机甲来不及做任何防御,就地炸成了一团火。

陆必行不紧不慢地说:“据我观察,这位驾驶员的瞄准技术不佳,方才贵方向联盟开火的时候,他却把火力开到了我的人身边,我们虽然穷,也不好意思占你们一颗导弹的便宜,就地还了,再会。”

陆必行说完,就这么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讯,大摇大摆地带着他的队伍驶向玫瑰之心,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

稀里糊涂跟着林静恒登上八星系自卫军重甲的白银十卫们,一下机甲就被震惊了,托马斯杨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一双眼不够用:“机甲收发站的气压平衡速度比联盟同等重甲快了三分之一,牛逼……哇,这备用机甲,这轨道……真的假的?这是第八星系吗?将军,你不是说当年第八星系的重甲还是从海盗那捕获的吗,怎……”

泊松杨忍无可忍,伸长了腿,一脚踹在了他兄弟的后背上,托马斯杨手舞足蹈地往前踉跄了几步,扶住了机甲收发站的墙,正待回头算账,才发现林静恒脸色不对。

收发站里传来湛卢的声音:“小心,杨卫队长。”

“嘿,湛卢,”托马斯杨蹭了蹭鼻子,讪讪地溜达回队伍,推起哈登博士的轮椅,“你这身‘新皮’很酷啊。”

“这不是我的机身,卫队长,”湛卢说,“由于性价比不高,我的机甲核功能尚未修复,现在我只是总长私人使用的人工智能。”

“总长?”林静恒抬起头。

“是的先生,爱德华总长在十个独立年以前因病去世,目前第八星系的行政长官是陆校长——私下里我还是喜欢这个称呼。”

“图兰呢?独眼鹰呢?”

“图兰将军作为第八星系防务总指挥官,奉命坐镇第八星系,我想她应该会在虫洞区的另一边等着我们。”湛卢顿了顿,“至于老陆先生,当年第八星系秘密航道暴露,为了抵挡突袭的海盗,他在那场战役里牺牲了,目前葬在……”

林静恒没听他把话说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时,负责接引他们的一队卫兵来到了收发站,领头的正是当年陆必行的学生斗鸡。

这个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傻大个少年,当年见林静恒如耗子见猫,总是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今却已经长开了,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弧度也不见了,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骨线条,似乎比当年还高了一点,眼神坚定,冲林静恒敬了个礼:“将军,请给我来,穿越虫洞的安全舱在重甲底部……”

林静恒陡然打断他:“指挥中心在什么地方?”

斗鸡:“……”

“先生,”湛卢说,“我们即将抵达玫瑰之心的虫洞区,虽然近些年远征队针对虫洞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穿行其间仍有很大风险,需要您……”

“让开!”林静恒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卫兵队。

被留在后面的白银十卫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自家将军。

托马斯杨眨了眨眼睛:“哦,对,刚才这位陆总长说,他是陆信将军的遗腹子,那不就是将军的……”

泊松杨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兄弟啊,”托马斯杨一脸无辜地说,“你又瞪我干什么?”

重甲的构造都差不多,不用人领路,林静恒也找得到指挥中心。

这里所有工作人员秩序井然,准备穿越虫洞,正进行最后的调试,重甲的太空军士兵大多是新面孔,却明显是经历过战争洗练的,并不是刚从军训基地拉出来的新丁,这支第八星系自卫队仅仅是浮光掠影地露了个面,也早能看出不再是当年胡乱拼凑的散兵游勇。

故人们,有些老了,有些没了。

十几年,巨大的物是人非猝不及防地砸在毫无准备的林静恒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残酷。

好像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陆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总长没了,独眼鹰也没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是怎么学会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把第八星系磨成了这幅样子?

他……他有没有试着找过什么人,聊做慰藉吗?

最后这问题在林静恒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地掀过去了。

几十年来,他与命运斗得你死我活,鲜少会畏惧,此时却不敢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它就像是两把挂在他心上的刀,答“有”,这一头会落下来,答“没有”,那一头又会落下来,怎么都没有全尸。

湛卢追着他喋喋不休着什么——也就只剩下他还没变,一如既往的废话连篇。

有卫兵和工作人员过来,试图告诉他穿越虫洞的危险性。但是,谁又拦得住林静恒呢?

虫洞逼近倒计时在机甲里不断响起,林静恒充耳不闻,直接闯进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秘书还是当年爱德华总长用过的那位,又不靠谱又爱听八卦,两鬓已经发了灰。他已经换上了宇航服,正端着头套往身上扣安全索,见了林静恒,一言不发地伸手一指——

二楼,总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六号舒缓剂的药效来如疾风,退如潮水,陆必行这会整个人都是木的,身体像个迟钝的机器,隐约还有些神志不清,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像陷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中,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被医疗舱里伸出的机械手随意摆弄。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他慢半拍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人朝他走来,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机甲抵达了时空乱流区,仿重力系统骤然失灵,所有人的双脚都离了地,林静恒踉跄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抓着门板飘到了门口。

陆必行瞳孔骤缩,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第134章

舒缓剂六号进化至今, 已经不会再让人浑身肌肉抽搐了, 陆必行只有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而此时, 医疗舱里的机械手刚替他扣上安全索, 安全索如果全部拉开, 大约有一米五,恰好是他到门口的距离。

陆必行瞬间就把安全索绷直了, 正好勾住了林静恒的衬衫, 颤抖的手指当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衬衫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还在迟钝期的大脑将视线逼成很窄的一条, 痉挛的手指上暴起了绝望的青筋。

你怎么能再从我眼前消失一次?

这时, 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有一些细碎的伤口,处理过,但处理得十分匆忙,有一点凹凸不平。

陆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冻僵的灵魂被带着火星的木棍横扫了一下, 鲜活的灼痛感从前胸穿透到了后背, 疼得很真实。

真实得近乎撕心裂肺。

整架重甲被吞进了虫洞的漩涡,空间旋即开始扭曲,总长办公室方正的门成了个变换不休的几何图形,林静恒说了句什么,可是他的动作被无限放慢,近在咫尺的声音传不过来。

陆必行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飘在半空中的林静恒就以一种非常和缓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轻,力度就像两片被空气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过程中偶然碰到,一触即分,可是陆必行却觉得铁打一般坚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条裂缝,并以此为中心,蛛网似的扩散到全身,皮开肉绽,露出不甚体面的底色来。

虫洞将机甲包裹起来,时空乱流里产生了奇异的视错觉,机甲的机身、连同周围墙壁一起消失了,狭小的“总长办公室”从几平米扩展到了无限大,其中的人们上下不着地悬在半空,无处借力。

间或有几个凸面镜似的平面,闪烁着另一个时空的事情,与他们交错而过。

有爆炸的刹那,有机甲成群地灰飞烟灭,有行星地平线上升起血红的太阳,随即又被导弹落下的强光横扫一切,看不见的恶魔是彩虹病毒,游荡在空旷荒凉的第八星系,随意地收割着,人们的尸体像凋零的树叶一样倒伏在泥土中,烂出森森的白骨。这虫洞像个下水道,储藏了第八星系无数惊心动魄的灾难场景,不停地回溯,不停地走远。

紧接着,由于高能武装机甲的通过,虫洞通道开始不稳定了。

消失的机甲机身重新显露出来,紧接着,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响起,机甲本该是匀速的警告灯闪得忽快忽慢。

林静恒一惊,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但直觉到了危险,他连忙扣住陆必行没来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试图把他塞进去,又将目光转向已经滚向天花板的氧气面罩,想伸手去够。

陆必行却不让他挣脱,不管不顾地拦腰拽过他,两个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墙上,正好机甲在往那个方向倾倒,林静恒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你先把氧气面罩戴上!”

陆必行没听见,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颤抖的手放在林静恒的胸口上,时间再次被拉得极长,一切都仿佛被静止了,陆必行的视野模糊不清,他想:“这还是时空乱流的幻觉吧?”

否则怎么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么久,那人的胸口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陆必行恍然大悟,原来所谓“五内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针舒缓剂六号严丝合缝地盖住,因此这悲欢是这样的浅显,远不如这声姗姗来迟的心跳来得惊心动魄——

它震碎了星辰万年,也震碎了他陆必行。

人的动作在虫洞里,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样缓慢,缓慢到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用尽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达,林静恒看见眼前的人好像远古时代的默片,卡了带,一帧一帧地往前送,这让他分毫毕现地看清了对方脸上带着癫狂的痛苦。

他们无法交流,谁也听不见谁说话,然而分别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夜,全都压缩成微小的丝线,分毫毕现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静恒别无选择,只好照单全收,灭顶似的痛苦把他缠了个密不透风,一时间呼吸困难。

可能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这十几厘米的“长途”终于缩短到零,林静恒尝到了对方干裂而冰冷的嘴唇,随后是迟钝的刺痛感,陆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气冲进了感官。重甲剧烈地震颤着,与虫洞中的不稳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机甲好像要被即将崩溃的虫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谁在乎呢?

要是能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死在时空乱流里,那么这一生,就是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吻告终的。

陆必行想:“再圆满也没有了。”

可惜,命运并不是总能碰撞出这样有凄厉美感的结局,下一刻,时间流速加快,继而在数息之内就恢复了正常,机甲上的仿重力系统大喘气似的发了威,毫无防备的两个人立刻顺着墙跌了下去,林静恒本能地伸手拢过陆必行,护住他。

依稀仿佛还是那个黄昏,他被这个人没轻没重地扑到沙发上,动作与当年如出一辙。

可是十六年已经过去了。

第八星系自卫队的回程虽然险象环生,但好在还算有惊无险,总算是离开了时空乱流的漩涡,楼下卫兵知道林静恒没有任何安全装备就冲上了楼,当时虫洞近在眼前,来不及阻止,这会唯恐他出意外。卫兵连忙慌慌张张地解开安全索,小跑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没来得及关,半掩着,卫兵脚步一顿,从门缝里看见第八星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政总长半伏在林静恒身上,双手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衣襟,浑身紧绷,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从通红的眼睛里淌出来,就像是淌出了血泪。

卫兵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会,慢半拍地回过神来,连忙小心地关上了那小办公室的门,踮着脚跑了。

陆必行他们一来一去,路上只够一个匆匆的亲吻,但对于第八星系这边的人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图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通过从虫洞里流出来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地得知了一点外面的情况,但是信息又不全,具体来龙去脉她也不知道,急得她抓心挠肝,“九牛二虎之力”也捉襟见肘,图兰感觉自己可能是把整个第八星系的牛和老虎都糟蹋了一个遍,才堪堪忍住了没直接冲进虫洞区。

“图兰将军,虫洞区有能量反应!”

图兰一跃而起,语速快得差点把牙喷出来:“第八星系自卫军代理司令官伊丽莎白图兰,是陆总长返航了吗?”

刚刚对接的信号不稳,对面没有声音。

图兰强行按捺住自己:“请总长随行部队确认安全……”

她话没说完,通讯频道里的一个声音流了出来。

“啊?伊丽莎白图兰?”托马斯杨疑惑地问,“图兰说话不是这个调的,不会吧,这……这听着跟人似的!是我认识的那货吗,不会是重名重姓吧?”

图兰骤然听见这个声音,如遭雷击。

托马斯杨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白银第三卫的卫队长托马斯杨,不是那个‘托马斯杨’,我对历史的贡献在于幽默和改装机甲,并非‘双缝实验’,很荣幸来到奇迹的第八星系。”

图兰冷冷的表情突然崩了,红痕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又飞快占领了鼻头嘴唇,她喘不上气来似的扶住通讯台,猛地把军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摔:“我操你弟,托马斯杨!”

托马斯杨愣了一下:“啊?要操、操我弟啊……那行吧,反正他也不值什么钱,你拿走好了。”

泊松杨:“二位,你俩是已经默认我战死沙场了吗?”

“我们第四卫只剩下三人两架机甲,第八卫只剩下一个人,你们第九卫居然发展到了一个星系那么大?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心态不太好了。”

“伊丽莎白,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了,白银九和白银十,说好的前锋突击与暗杀抄底,双贱合璧,谁让你们自己偷偷膨胀发福的?”

“他们迎个宾居然都出超时空重甲战队,有没有良心了?”

泊松杨:“暴发户。”

托马斯杨:“地主家的傻闺女。”

冤家一样的亲兄弟终于在仇富问题上一致对外,异口同声道:“鄙视你!”

图兰哽咽得喘不上气来,满腹骂大街的“经纶”倾吐不出来,急得越发要泪如雨下,满嘴颠来倒去,就剩下一句“王八蛋”,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这些王八蛋都来了……将军呢?”

然后她听见一个人轻轻地、嗓音里的温柔还没有散去,对她说:“嗯,我也在。”

第八星系,实在是个残酷的奇迹。

哈登博士被人搀扶着从医疗舱里出来,坐上了轮椅,伸长了脖子张望机甲上的航拍器。

他们离开虫洞区,大约走了十个小时,来到了第八星系最外围的跃迁点附近。

正好是几条航道交汇的地方,这里还能看出一点战争遗留的痕迹,但很有秩序,重甲战队穿过的时候,军用航道与民用航道刚好重合,民用航道临时关闭半小时,几艘商船等在那,战队经过的时候,航拍器上能看见商船上用打出了“求合影”的光信号。

随机,航道上很快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空间站,偶尔也经过天然行星,天然行星周边岗哨俨然,颇有当年第一星系军事要塞的意思。

“第八行星系与外界隔绝之后,又是几年内战,” 斗鸡沿途对哈登博士他们介绍说,“当然,现在已经太平了,但一些战时的习惯还是留下来了。”

说话间,机舱墙上闪过一行字迹:“北京β星实验基地向总长问好。”

“啊,到北京β星了,它正好在远日点。这里原来是个很好的地方,就是冬天长了点,我家以前就住在这,”斗鸡说,“刚开始打仗的时候,凯莱亲王浑水摸鱼,把这炸了,我们现在也没法完全重塑天然行星的生态,只好把它当成实验基地。”

哈登博士问:“军工实验基地吗?”

“嗯,”斗鸡说,“主要方向是反导防御,我一个同学在这工作,混得还不错,就是烧钱,他们三天两头问陆总要预算,陆总每到季度末都要把她拉黑一次……可是也没办法,我们不可能永远与世隔绝,毁掉的跃迁点可以重建,也许几十年以后就会再次和外面通上航道,到时候还不知道联盟是什么态度,总得防着。总长能带着我们把第八星系建成这样,实在是太苦了,大家都不想回忆,怎么能再被摧毁一次?”

哈登博士问:“总长真的是……陆信将军的儿子?”

斗鸡蹭了蹭鼻子,提到总长,他露出了一点当学生时期的憨样:“骗他们的吧?哈哈哈,不然怎么办,难不成打一仗吗?我们陆总反应很快的。”

哈登博士:“……”

“陆信将军的石像在银河城广场上,他和他的自由宣言是我们的精神基石,陆总是循着他的路,把我们带出泥潭的人,”斗鸡说,“陆总偶尔会去陆信将军的石像前坐一会,因为恰好也姓陆,不明真相的群众里其实早有一些这样的传言……但是对我来说,他以前是我老师,现在是我们总长,是什么都无所谓。”

白银第一卫的卫队长是个稳妥人,接过哈登博士的轮椅,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总长合适?”

“哦,稍等,我问问。”斗鸡在个人终端上戳了一会,请示上峰。

片刻后,他收到了“暂时休整”的指令——总长本人被放倒了。

和一心想回第八星系的林静恒不同,陆必行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情绪本来就大起大落,中间又被应急的舒缓剂六号强行压制,搅扰了正常生理进程,因此湛卢建议他用镇定剂睡上一天,冷一冷他过热的大脑。

陆必行:“走开,我不需……”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机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从背后偷袭了他,大剂量的镇定剂顷刻覆盖了他强弩之末似的精神,陆必行一声没吭,一头栽进了林静恒怀里。

林静恒:“……”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陆必行,将他放进医疗舱里,谁知陆必行人虽晕过去了,抓着他的手却仿佛镣铐一样,一个齿都不肯松。

林静恒无声地叹了口气,抹掉嘴角的血痕,在医疗舱旁边坐下,低声对湛卢说:“你跟着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放肆。”

“是的先生,我现在的自主权限等级比跟着您的时候高很多,”湛卢回答,“作为电子管家,还是要比作为机甲核自由很多的,陆校长特许我在他不理智的情况下便宜从事。”

林静恒一扬眉:“所以你就欺负他脾气好吗?”

湛卢一点也没听出他前任主人话里话外的不满,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不是这样的,先生,我的系统是陆校长一手修复的,他可以随时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认为自己时而不理智,才选择我作为监督人,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距离我们抵达银河城基地还有几个小时,您想听吗?”

林静恒一点头:“你说。”

被镇定剂放倒的陆必行眉头依然是紧紧凝着的,不知在做一个什么样颠倒恍惚的梦。

假如他还有一点理智,就应该记得提前清洗一下湛卢的记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银河城的石像陆信仰望天空,成片的重甲像一片行色匆匆的乌云,从他头顶掠过,落向远处的银河城基地,石像已经在这里十多年了,首都星启明的人们已经看惯了他,只有外星游客们还在大惊小怪地合影。

年轻的卫兵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守在银河城基地附近蹲点的媒体机器人一窝蜂的飞起来,准备到基地排队,报道重甲成功穿过天然虫洞的创举。

石像嘴角凝固着万年不变的微笑,朝着遥远的未来。

第135章

林静恒近年来尤其命犯话唠, 在太空监狱被囚禁了十四年, 身边只有哈登博士这么一位老絮叨,日常还得虚与委蛇地听他聊些虚无缥缈的星际社会, 自觉脾气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 但是他听湛卢说到“注射生物芯片”那一段的时候, 还是怂人压不住火了。

“你说什么?”林静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没抽出来, 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紧, 陆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镣铐,还是严重违反了“囚犯人权法”的那种, 坚硬冰冷, 紧得让人骨头疼, 这种手劲简直就是呈堂证供,林静恒越发火冒三丈,“混蛋!”

这时,仿佛是察觉到他要挣脱的动作, 陆必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整个人痛苦地想要蜷缩成一团, 额头就撞在了医疗舱上。

林静恒吓了一跳,满腔怒火顿时被紧张扑灭了:“他这又是怎么了?”

“没关系,舒缓剂六号的后遗症,”湛卢回答,“舒缓剂六号会在一定时间内造成脑电波紊乱,很正常的现象, 患者表现为睡眠质量低,易惊醒,熟睡时与外界交互能力强,偶尔还会发生梦游情况。”

林静恒不可理喻地挑刺:“你们这舒缓剂都进化到六号了,怎么副作用比原版还大?”

“首先,舒缓剂六号是其他药剂的副产品,并不是一个产品的升级版,实际应用的情况也不多,其次,它确实解决了即时性强烈肌肉抽搐问题,在紧急情况下,大大增加了机甲驾驶员的安全系数,以及……”

林静恒不耐烦听他背诵药物说明,打断湛卢:“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不用采取措施,”湛卢说,“您保持安静克制,尽量不要刺激他就行。”

林静恒愣了愣,在医疗舱边缘轻轻地坐了下来,放缓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带着几分心烦意乱,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用,为什么不阻止他?”

“那个时候我的自主权限被禁用了,等自助权限恢复后,由于缺乏相关资料,我无法准确判断取出芯片的风险,不推荐强制取出。”湛卢不紧不慢地替自己辩解说,“但在我的自主权限恢复后,我针对陆校长的不理智行为进行了一系列进程阻止,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林静恒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小机械手,这个机械手纯属模仿,不知道是哪部分比例不大对劲,看着有点别扭,臊眉耷眼,怪落魄的,于是给了他一点面子:“比如?”

湛卢:“比如他曾经试图用您的一根头发克隆您。”

林静恒:“……”

湛卢提醒他说:“我们方才讨论过了,您需要保持安静克制。”

可是人工智能并不那么懂人情,出乎意料的,听了这话,林静恒的反应并不激烈,他甚至有些茫然地发了会呆,然后低头看向医疗舱里的陆必行——外表几乎没什么变化,百岁以内的人,年轻的身体只要在医疗舱里稍微调理一下,保持形象不变并不难,而作为第八星系总长,他也是需要时刻展现一个良好状态的。

林静恒看着这张毫无变化的面孔,依稀有种错觉,好像此时与十六年前,他告别陆必行、前往七八星系交界处是同一天——

那天,银河城风和日丽,他一只手里拎着外套,叼着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对陆必行说:“走了。”

陆必行就蹿过来,从他身后搂住他,像个手欠的熊孩子一样,用各种小动作捣乱碍事,就是不让他干净利索地走:“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肯定不会快去快回。”

“不赌,”林静恒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我刚穿好,别闹!”

陆必行叹了口气:“情商啊将军,你在这方面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肯定是注定孤独终老——我来教你正确的做法,你跟我说‘宝贝,我打赌明天第八太阳会从启明星的东边升起’。”

林静恒不配合:“谢谢,不用,我没病——你把舌头伸直了说话。”

“我立刻就会回答你‘好啊,我来跟你赌,我赌西边’,”陆必行熟练地忽略他的不解风情,迎着林静恒“你吃饱了撑的”似的鄙视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输给你了。”

林静恒:“……”

“我赌你不会快去快回,要是我赢了,你几天不回家,就得输给我几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比如在家不许穿上衣……唔。”

林静恒被他纠缠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将他薅过来,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头打个结,然后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来越不要脸”,带着眉梢上一点笑意扬长而去。

记忆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脸,林静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陆必行脸上轻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阴霾。

“以前没有这个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