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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26319 字 11个月前

第151章

林静恒本来不至于被他一把拉下去, 但不知为什么, 陆必行闯进来的时候,他好像很慌忙地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一边, 并因此失去平衡, 直接砸在了陆必行身上。

陆必行生受了这一下, 因为拖着条腿,所以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却依然不依不饶地攥住林静恒, 同时,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看清了他方才慌慌张张藏起来的东西——是那枚水晶球。

陆必行一呆, 只觉得面熟, 一时几乎想不起来它是从何而来。

好半晌,冬眠的记忆才缓缓地复苏,他回忆起来,原来那还是第八星系这草台班子政府刚刚组建时的事——

那时候, 爱德华总长还在, 他们一起巡游第八星系, 老总长负责殚精竭虑、愁眉不展,他负责拎包探路、公费旅游。

因为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他满心盲目的乐观,高高兴兴地带着四个学生跟在总长后面捡石头,从各地采集了每一颗行星上特有的元素,雕成他想象中第八星系的万家灯火, 又用水晶滴胶做成了一片星空,满心欢喜地摇晃着大尾巴,想拿去讨好他那格外不容易被讨好的心上人。

……后来他把它和林静恒的旧物一起,锁进了阁楼这方小小的禁地里,水晶球里那些亮晶晶的石头,很多已经失去了旧日光彩,连“星光”都显得暗淡起来。

那个完全看不懂风花雪月,只会发愁地感慨“什么时候第八星系真能像你这模型一样就好了”的老总长没了,将殚精竭虑、愁眉不展的担子压给了他。

恍如隔世。

林静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点懵,这会才回过神来,刚才下巴正好磕在陆必行肩膀上,差点咬破了舌头,一把推开他,怒道:“干什么,做梦的时候被疯狗咬了吗?”

“对不起……”陆必行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林静恒听见这仨字就莫名火气旺盛,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陆必行呓语似的接着说:“我预约的会议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本来想等到时候就能见你、跟你说话,可是……对不起,我能坚持到现在,实在已经是极限了,一分钟也等不下去。”

林静恒一宿没睡,身心俱疲,凌晨时分,又正是大脑缺氧的时候,被他堵了一嘴,忽然忘了词。

陆必行的腿这会从没什么知觉的“全麻”,变成了那种针扎似的麻法,他“嘶”了一声,表情有点扭曲,然而这位瘸腿的总长依然身残志坚,看来是不想就地趴下,抓着林静恒的胳膊肘,他试探性地单腿往前蹦了一步。

林静恒:“……”

趁着林静恒没想好要不要把他甩出去,陆必行张开双臂,把怀抱敞开到无法再敞,又往前蹭了一点,然后搂住了林静恒的肩,将自己不着力地挂在了他身上,一口沉甸甸的气呼出来,他整个人差点塌下去。

陆必行茫然地想:“我刚才在无事忙些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早不上来?”

“陆校长,恕我直言,您的症状显示出了一定的成瘾性,您确定没有摄入什么非法药物吗?”门口响起湛卢的声音,家用维修机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楼,正围着阵亡的门板“哔哔”地团团转。

“我不知道,”陆必行喃喃地说,“统帅是合法的吗?”

他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但两句话连在一起听,莫名有了点说不出的暧昧意味,林静恒气还没消,就“被口头摄入”地调戏了一回,皮下的火跳到了皮上,把他耳根都烧热了。

“放屁。”他说,然后转向湛卢,“我解除屏蔽了吗,谁让你上来的?”

湛卢——作为一个永远分不清主人什么时候在说人话、什么时候在胡言乱语的人工智能,连机械手都弯成了问号,莫名其妙地说:“先生,是您让我早晨上来,帮您梳理玫瑰之心外的布兵变动的。”

“……”林静恒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不过鉴于他不讲理惯了,这会也并不因自己反复无常而脸红,“出去。”

湛卢只好指挥起小机器人,把门板扛走了。

“开放性”的小阁楼被穿堂而过的风打了个对穿,也彻底吹灭了林静恒心里乱麻一般的怒火,他略微往后一靠,靠在了一台以前用过的重力训练仪上,仪器没开,他已经先一步觉出了头重脚轻。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想找个地方冷静地坐下来——但环顾一圈,他发现除了窗台,阁楼这块“风水宝地”里根本没地方坐。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吗?”他有点疲惫地说,“什么都往里塞,这都成杂物间了。”

陆必行的嘴唇动了动。

林静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你就说。”

“这不是杂物间,”陆必行说,“这是我的……我的……”

陆必行的腿麻劲过去了,只好自己站直了。

林静恒的神魂也在缓缓归位,他忽然发现,只要一松手,陆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线就会呈现出一种十分紧绷的状态,那种枕戈待旦式的、时刻计算着什么的紧绷感,让他一时觉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镜子一样。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林静恒很艰难地试着放松了肩头,这并不容易,当紧绷成为常态的时候,放松就是一个相对的非自然状态,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这是我的心。”陆必行踟蹰良久,终于说完了自己这半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它锁上,假装看不见。看不见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个软弱的人。”

林静恒低声问:“是谁说你软弱的?”

“如果当年的我能像现在一样,有左右局势的能力,”陆必行没回答,“图兰不会擅自放倒我。”

林静恒目光一闪:“图兰放倒你,是我默许的。”

“我知道,因为我当时,并不能……并不能帮你做什么,我不可能开着一架小机甲,为你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拦住反乌会的炮火,我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甚至……在那种情况下,我连周六带来的那个豁口都来不及堵上……我只是想出去找你,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图兰,我也会这么做。”

“如果我现在能再强大一点,能随心所欲地左右联盟的局势,让四方忌惮,我就可以对你说,不管你……还有白银十卫是怎么想的、怎么决定的,我都能支持你们。”陆必行看着他,有可能是因为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也有可能是当一个人看另一人的目光太过专注时,就很容易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动作,不知不觉中,陆必行也轻轻地松开了始终半握着拳,“我不能。”

林静恒本想脱口说:“谁用你操那么多心,我自己不会做决定吗?”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陆必行不是那个只会天马行空地提建议,再被会议室里的“长辈”们一人一脚踢回去的小青年了。

即使是当年的爱德华总长,能撑起第八星系政府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政府,也是倚仗了林静恒和他的白银九,林静恒当年在第八星系,就和在白银要塞时一样说一不二。然而这一任的第八星系政府不同,同样被赶鸭子上架的图兰和白银九没有他当年的绝对控制力,这些在失落中迷茫的人们只能自我磨合,经过漫长的破茧,成就了一个新的领袖。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我知道。”

“可是就算这样,我居然还是很想妄图占有你,我是不是太贪婪了?”陆必行说,“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银十卫,但我也想要刚从内战中回过一口气来的第八星系能继续平稳地过些年好日子,不想让我那些好不容易挣出一片天地的人们,再被我们不再相信的联盟掣肘。如果因此会和联盟冲突,静恒,你会为难吗?”

这一次,林静恒没有隐瞒,坦白说:“会。”

乌兰学院是他灵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陆必行的。

这是多少次磨难、多少憎恨都难以磨灭的。

不管他说多少遍自己已经不再是白银要塞的林上将。

“我每天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恩赐,就是把你还给我。”陆必行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口上削下来的,“我想不出怎么拜谢这种恩赐,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时候做噩梦,梦见他们说我不够好,要把你重新带走……可我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你不为难,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一点。”

“‘他们说’,‘他们’是谁?”林静恒语气颇为平静地反问,不等陆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你给我听好了,不是这个王八蛋世界把我什么‘还给你’,是我自己回来找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所谓‘命运’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是我自己拆开太空监狱,从地底下挣出来,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记住了吗?哪来的‘恩赐’,你想他妈什么呢!我都没委屈,你替谁委屈,哪学来的一口要饭的腔调?”

第152章

陆必行愣愣地看着他, 竟然还用这眨眼的功夫走了个神。

林静恒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 他头天晚上才在立体相册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臭脸。

林静恒对待敌人,态度比较千变万化, 会依照他扮演的角色随时调整;对待外人, 则是那种典型的“沃托式”高冷,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难以亲近;对普通熟人态度最“好”,因为惯常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显得话不多, 而且情绪稳定;对待自己人,他就比较暴露恶劣本性了。陆必行数过, 湛卢的立体相册里, 有两百八十九段关于林静恒的小视频, 大多是采访或者巡逻日记,其中,五十六段视频中,他和拍摄者有交流, 看得出关系很亲密, 十二岁以上的视频中, 无一例外,全是不耐烦地臭着脸。

然而陌生的是,这大半年来,林静恒几乎没朝他发过脾气,没说过重话,连口头禅似的日常挖苦都很克制, 粗口更是几乎绝迹——好像林静姝的太空监狱是个文明礼仪培训班,把刺头关进去都磨得文明了起来。如果把林静恒团成一团、再使劲拧一拧,大概能勉强拧出一盎司的耐心,一滴不剩,全给了他。

“我们现在不提前讨论今早的会议内容,”林静恒的声音低了些,“你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难受的事,宁可跟哈登那个老糊涂说,也不肯跟我说吗?”

陆必行伸手插进自己的发丝里,把头发往后一拢,手指穿过冰凉的头发丝,他方才跳得快要脱离胸口的心脏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在自己家里偷听呢?”

林静恒不太习惯发脾气的时候有人顶嘴,一时哽得无言以对。

陆必行又说:“威胁电子管家,爬窗户,还用了窃听器……你当年单枪匹马去刺杀源异人的时候,有这么兴师动众吗?”

林静恒被这句绵里藏针的质问一戳,却意外没有发火,他沉默了一会,问:“那现在我们可以跳过哈登和窃听器了吗?”

陆必行靠在身后不知名的仪器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仰头望向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的时钟底色已经随着光线开始变化了,是要天亮的意思,他盯着那不断变化的电子钟底盘,几句话突然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想和你去一个没有别人、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的地方,谁也不要见,就你跟我……你可以好好练练怎么煮一壶给人喝的茶,我呢,我不喜欢做家务,好在家用机器人的构造都很熟,可以组装几个替我干。”

“那年我提出封闭第八星系,一是为了安全,还有就是我的妄想,如果第八星系封上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你们呢,或是迫于形势、或是惯着我,各有犹疑,但嘴上都没反对……然后第八星系真的封闭了,你们却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很久以后我才反应过来,其实当时你们都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对不对?”

林静恒:“其实从这些年的发展来看,当年封闭第八星系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陆必行打断他:“不是说‘跳过窃听器和哈登博士’吗,怎么又来了?”

“……但是感情上,‘叛出联盟’并不容易。”林静恒很艰难地翻箱倒柜,在最深处找到了一句实话,“爱德华总长是联盟任命的,一生都对沃托抱有幻想。还有你父亲……伤心事太多,老波斯猫后来就不太表达了,但你要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第八星系里第一批鼓足勇气,主动选择联盟的人。”

“你呢?”

“我十八岁毕业于乌兰军校,”林静恒顿了顿,轻声说,“我为联盟打了三十年的仗。”

陆必行缓缓地说:“所以我这些年,半夜回想起那些事,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强扭的瓜不甜啊,我想把你强留在第八星系,你却差点为联盟而死,我爸当时守在那个秘密航道入口,甚至没来得及和我说句话,爱德华中年就死于波普崩溃,一辈子没来得及再去看联盟一眼。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一意孤行,才……”

林静恒听他越说越没谱,就不客气地打断他:“对,陆总长神通广大,是宇宙核心,闹不好域外黑洞也是你放屁炸的。”

“……”陆必行无奈,只能好脾气地对他笑了一下,“这大半年天天逼着自己好言好语,可把你憋坏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林静恒垂在一边的手上,就将那只手抓过来,来回摆弄:“道理我明白,静恒。但是有一天,当你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都按着你的设想实现,结果却是个巨大的讽刺的时候,你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要得太多,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惩罚我……这种感觉你不懂吗?”

林静恒一呆,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太懂了。

当他假死脱身,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正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的时候,域外海盗以他想象不到的规格来势汹汹地淹没了八大星系,他在自由军团基地里,见过占领沃托的海盗们冲进碑林里撒野,把神圣的英雄冢踩成一团烂泥。他一生中最无力的时候,就是在那废弃的补给站里,接到佩妮的视频电话,亲眼看着她被高空落下的导弹吞噬。

林静恒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这难道不是为了惩罚他的傲慢和不可一世么?

在太空监狱的日日夜夜,林静恒除了想跑、想陆必行,就是想林静姝。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东西,因为长大后他们就没正经见过几面,以至于直到现在,想起妹妹,满脑子还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是不是如果他当年强势一些,不去为她做那些所谓“万全”的打算,不让她嫁给管委会,这些就不会发生了呢?如果当年被管委会领走的是他,不是静姝就好了,那些枷锁和痛苦本该由他来担,而易地而处,妹妹换到他的位置上,大概也不会像他一样搞砸一切。

这难道不是为了惩罚他的自以为是么?

或者说,这难道不是他没有信守保护妹妹的承诺,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里,无忧无虑地享受陆信庇护下的少年时光的代价吗?

“你跟我说说……”陆必行踟蹰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作何称呼,然而随即,仿佛是作为林静恒难得坦率的回报,他选择了实话实说,“陆信将军的事吧。我这么称呼,你听了会不舒服吗?”

林静恒听到了他和哈登博士的对话,已经不舒服过一遍了,这会提起来,倒是也能冷静应对:“……还好,我想陆信也不会太介意,毕竟他也不认识你。”

陆必行:“湛卢里,关于他的大部分资料都被你删了——这是你和我爸商量好的吧,你们俩什么时候决定瞒着我的?”

“……安克鲁先是拦路,之后又变脸示好的时候。”

“想让我远离那些旧恩怨,不引人注目,也不要沾上这些复杂的人和事。”陆必行此时谈起这些的时候,并不激动,没有知情权被侵犯的感觉,反倒是十分理解点点头,这十多年,他苦辣酸甜尝遍,于是理解了太多的人,林静恒,独眼鹰,爱德华总长,图兰,周六,甚至是伍尔夫,林静姝。

“陆信是一个……”林静恒说到这,说不下去了,因为挑不出一个形容陆信的词。

对于少年时期的他来说,陆信不单是一个强大的保护者,他更像一个世界,给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年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

好一会,他才用一种克制又客观的语气说,“乌兰学院开学典礼的宣誓词里说‘我将为联盟的每一位合法公民,无论男女老少,生命财产安全战斗终身,直至死亡’,每个人都说过,不是每个人都恪守,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受过多大的冤屈和伤害,都恪守到死的人。”

他的老师没有做到,那曾经令人尊敬的老人踩着亿万亡魂上了另一条歧路,他的后人也没有做到,至今浑浑噩噩地夹在联盟和第八星系之间,不知何去何从,他的追随者们,除了早早殉道的,剩下的都沉浮于权利和争斗中,并在几十年后面目全非。

“湛卢跟我说,那天晚上你曾经带着他去陆将军家里,差点在不完整的空间场里把自己大卸八块,然后被他们关进了医疗舱里,秘密送回了乌兰学院,锁了几天,一切尘埃落定了才放出来。”陆必行忽然问,“你当时是一直醒着吗?”

“医疗舱里有麻醉剂,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乌兰学院里了……怎么?”

“麻醉剂啊,”陆必行就吐出口气,轻轻一拉林静恒的手,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顺着他的脊梁骨轻轻地往下捋,像是在寻找当年雨夜里的少年摔断的伤口,他说,“这里还疼,对不对?不当使用麻醉剂的后遗症可能伴随终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静恒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过,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地袭来,这让他的后背几乎弯了下去。

十六岁的林静恒,十六年前的陆必行。

在凯莱星上拼命磨合着陌生的身体,发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陆必行;在太空监狱里无数次突破屏障失败,每天夜里魔障一般盯着第八太阳的林静恒。

他们俩像是彼此追随着对方的脚步走了一整圈,面面相觑,看见对方身上沾着的风尘痕迹竟似曾相识。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陆必行轻轻地说,“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紧,会伤害你。你能把那个单向的追踪器取消吗?我每天因为这玩意上,要跟自己斗争无数次,浪费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谁让你斗争的?”

“我不能……因为私欲,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爱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缚在手里的自己。

林静恒搂住他的腰,感觉到那绵长、又似乎是压抑着哽咽的呼吸,眼角扫过窗台上的水晶球,他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说:“白银十卫在第八星系很好,脱离联盟后,就一直四处颠沛流离,二十多年才找到这么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听说托马斯杨和你那个老也不长个的学生快拜把子了。白银十卫忠于自由宣言,第八星系藏了一颗自由宣言的种子,不管你动摇过多少次,在我们看来,它枝干已经枯死,只有这颗种子萌芽长大了,他们毫无异议地被编入第八星系守卫军,是被第八星系……被你吸引来的。”

陆必行十指一紧。

林静恒腾出一只手,握住他戴着个人终端的手腕:“你真的从来没有用这个定位过我吗?”

“……没有。”

“那如果有一天,联盟与第八星系背道而驰,你会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像伍尔夫……我的老师一样,大手笔地把两个星系当做废子,付之一炬么?”林静恒叹了口气,“总长,我们是相信你的人品,才决定留在第八星系的。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一天,我们相信你会阻止无谓的伤亡,站在你这边,能走到一个更好结局的可能性更大。”

林静恒有生以来,杀伐决断、刚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从不与人商量。

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地宠,单方面地爱。

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临下的面孔,走下高台,对另一个人说“我们相信你”。

这仿佛是来自孤狼最高礼遇的低头致意。

陆必行一时间忘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过载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相信我吗?”

“不然呢?单凭我喜欢你吗?”林静恒说,“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绑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得出门兴风作浪给我找事……嘶……”

陆必行侧过头,颤抖的嘴唇掠过他的脖颈,林静恒脖子上的神经末梢分布得不太均匀,一边有伤疤,感觉非常迟钝,大概被咬着叼起来都只是觉得有点疼,另一边却敏感得碰都不能碰,只是一点气息扫过都会战栗起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却被陆必行扣住了后脑,他没头没脑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林静恒:“……”

他并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裸奔也无所谓,反正只是皮囊。

可是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着实掏心挖肺,心肺陈列了一地,羞耻程度远远超过了皮囊上的那点事,于是起了一点微妙的恼羞成怒,一口回绝:“不行,我没说不生气了,滚一边去。”

陆必行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把林静恒抵在了一台重力训练仪上,不由分说地强行占领了他的唇齿和呼吸,尖锐的犬齿掠过嘴唇,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薄皮似的,好像要生吃了他。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当当正正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来,反而像是一副坚硬的盔甲,撑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一道无与伦比的保护。

他好像一个即将跪倒在地的骑士,又有了提起剑的勇气。

第153章

沃托星上有十大美景, 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加上穷奢极欲的人工雕琢, 每一处都美得让人窒息。

其中最著名的一处,就是传说中的“永无岛”。

“永无岛”这个名字, 来自古地球时代著名的《彼得潘》里描绘的神奇之地, 是个构建在天然岛屿上的度假胜地, 岛上用现代科技搭建了一个虚幻如童话的世界,最初的设计本来是个儿童乐园, 后来发现它对儿童的吸引力有限, 反倒是精英的成年人们渴望短暂忘却沃托的浮华,来这里返璞归真。

经过几次翻修, 现在的永无岛成了一座人造仙境, 是世界上最奢华的度假地之一。

奢华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 林静恒上将作为土生土长的沃托人,直到他离开第一星系,都没去过一次。

战前,永无岛上每人每天的平均消费高达八万第一星际币——大约是一位上将十分之一的年薪, 至少要提前一年预约, 它距离沃托中央大陆只隔一道浅浅的海峡。

高空悬磁浮轨道上, 一辆观光车缓缓地开过,四下是肉眼绝难辨识的云层特效,特殊的可变形材料制作的小仙子绕着观光车飞来飞去,里面是智能程度很高的AI,能和观光车里的人良好互动。

观光车里伸出一只手,洁白纤细。一只“小仙子”立刻落在那掌心上, 给了手的主人一个甜美的飞吻。

“永无岛以前是管委会名下资产,想知道管委会为什么有那么重的权力欲望,为什么那么贪婪,看看这里就知道了,”观光车里的人说,“‘十大名剑’的机甲核用的可变形材料,六百万一克,他们就拿来做这种愚蠢的小玩意。”

小仙子听了这话,立刻做出受伤的表情,耷拉着翅膀垂下头。观光车来的人嗤笑一声,冷漠地把伤心的小仙子往外一扔:“碍眼,滚吧。”

观光车里的人正是林静姝。

大概连王艾伦都想不到,这位神出鬼没的自由军团首领,已经堂而皇之地在沃托住下了。

旁边的护卫早已经换了张新面孔,比起当年在天使城要塞的那位,这个人站得很直,眼神更清澈,他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神色中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揣测,在林静姝身边,满脸尽是狂热和忠诚,立刻接话说:“这是旧世界腐败,主人,正是因为他们的社会秩序和监管不完备,才会产生权力寻租和腐败,他们已经被打败了。”

林静姝嗤笑一声:“没有了伊甸园,还有伍尔夫,伍尔夫老糊涂了,还有王艾伦之流,你没看见现在局势未稳,王艾伦就已经野心勃勃地想收走各地军事自治权,恢复当年管委会治下的高度中央集权么?天下乌鸦一般黑。”

护卫沉声说:“伟大的新世界会把这一切消灭在襁褓里。”

“但愿。”这时,观光车临近小岛中心,开始逼近地面,能看见永无岛正中间的联盟旗帜——降了半旗,林静姝懒得再和狂热的手下说话,狂热过头,总会显得有点蠢……虽然这种蠢完全是她一手打造的,她淡淡地问,“今天什么日子,为什么降旗?”

护卫回答:“昨天是陆信将军殉职纪念日,沃托全境降半旗三天。”

林静姝的眼神古怪起来:“联盟把陆信之死定性为‘殉职’?”

联盟中央丝毫不吝于将被打倒的管委会“废物利用”,钉在耻辱柱上,用来承受所有人的愤怒,自然而然地把海盗入侵的锅扣在了管委会头上,由其分别饰演了“一手遮天的奸佞权贵”与“叛徒内奸”两个角色……纵然这两个角色在逻辑上不大能统一,但沃托精英云集,自有一帮能把死人说活的笔杆子,把故事里的绝代大反派编得天衣无缝。

而陆信之死,由于已经完全证实,是伊甸园管委会的阴谋,被宣传成了一场英雄的悲歌。

林静姝打开个人终端,看见铺天盖地的报道和实况转播,联盟还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奠活动。

“陆信将军作为联盟的基石,身殉自由宣言,灵魂依然在无怨无悔地保护着他的人民,追随过他的将军们成了散落各地的火种,为英勇不屈的联盟照亮了回到沃托的路……”

林静姝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哎,你觉不觉得,这些人就像没有眼睛的羊,一边跑一边得意洋洋地咩咩叫,别人把它们往东赶,它们就闷头往东跑,被人把它们往西赶,就真情实感地转向西边——好像当年叫嚣着要处决陆信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护卫打开个人终端给她看:“主人您看,沃托的祭奠活动当时有一万人在现场,这是人口分布情况,所有被点亮的都是我们的人。”

那是一张联盟议会广场的缩略图,每个小圆点代表一个在现场的人,黑点是普通人,光点是芯片人,芯片人居然骗过了活动的安检成功混了进去,放眼一看,图上大片的光点闪烁不休,至少有四成以上的光点被点亮了。

林静姝“唔”了一声:“看来新型屏蔽器效果还不错?”

“是,我们在第一星系埋的‘种子’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据统计,现在已经有36%的人口接受了芯片注射,完全具备了一夜之间夺取政权的条件;王艾伦按照我们的指示,下了第二批增兵令,武装规模超过了战争时前线兵力的90%,已成单方面的对峙,联盟境内舆论空前紧绷,我们在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里的人传信回来说,昨天,第八星系的人已经就此发来质询,杜克匆忙回应称都是误会,并于今早动身回沃托——主人,我们离新世界只有一步之遥,就等您的命令了。”

“很好,杜克对陆信将军忠心耿耿,也该送他去见见陆信了。”

说话间,观光车缓缓落地,小仙子们“呼啦”一下散开,落地变形成各种神话传说里的形象,其中一只变成了独角兽,温驯的半跪在地上,准备给车里的客人当代步工具。

林静姝看见它,忽然愣住了。

独角兽不稀奇,很多小孩的玩偶筐里都有这么一只,林静姝小的时候,也有一只独角兽,会飞,四十公斤以下的小孩子可以骑着它飞到屋顶,它洁白无暇,眼睛是一种稀有的彩色宝石做的,非常昂贵——林蔚并不吝啬……他也不在乎,财产丢给智能管家打理,育儿费用看也不看就直接签字——那只独角兽是她最心爱的东西。

两个孩子要被分开领养的事,他们其实都知道了,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林静姝从秋千上看见那一大群的军官们,吓得从摇摆的秋千上掉了下来,爬起来没顾上擦破的皮,飞奔回家里找静恒。

林静恒被保姆领出来,与气喘吁吁的女孩远远对视了一眼,她像是在大考之前全无准备的小学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还想着能做一点什么——她突然转身跑上楼,去拿她的独角兽,她没有细想这有什么意义,也没有考虑过林静恒喜不喜欢这玩意,只是本能地想让最亲近的人把她最心爱的东西带走,就像带走她的心也一样。

独角兽太沉了,她拿不动,只能让它自己飞下楼,可是作为儿童玩具,安全性总是第一位的,它飞起来比爬还慢,不管她怎么催促,独角兽都像个愚蠢的氢气球一样慢条斯理地往下飘……等她终于赶到时,林静恒已经走了。

她想,那怎么可以呢,最重要的东西还没带走呢,哭着追了出去。

可是车已经开了,在半空中的车道上,稍一加速,就变成了一道残影,走了,杳无痕迹了。

林静姝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这是什么玩意?”

护卫连忙解释说:“这是岛内通用的坐骑,当然,如果您不喜欢,还有别的形象可供选择,比如龙和……”

“这种蠢东西一小时能跑十公里吗?我看起来已经闲成这样了?”林静姝冷冷地打断他,“滚,给我找辆机甲车来。”

护卫不敢忤逆,被拒绝的独角兽无措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退开,无垢的眼睛和她当年那只一模一样,是罪该万死的纯洁软弱。

“盯紧了玫瑰之心和第八星系。”林静姝面无表情地说,“一旦第八星系有反应,我们立刻动手。”

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来碍我的事。

既然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有生之年,你不要见我,我也不要见你,好不好?

洛德作为联盟中央派驻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的代表,扮演着杜克和联盟中央的夹心——两头受气,这次被点名随行,陪着火冒三丈的杜克将军回军委,质问伍尔夫元帅是不是吃错了药。

刚开始,洛德在边境守卫军的日子还不错,他家境好,脾气温和,慷慨大方喜欢买单,很受同僚欢迎,每天都有人找他蹭饭,然而近些日子,肯主动接近他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对他恢复了客气疏离。这让洛德不安起来,他这么大一个人,倒也不是怕被孤立,可是这种“孤立”传递出的信号十分危险,这代表中央军和联盟之间分歧越来越大了。

杜克心气不顺,刚刚找了个理由发作了他一通,罚洛德去秘书处抄写军规,洛德懒得和他计较,心事重重地往秘书处走,就在这时,机甲突然晃动了一下。

洛德踉跄半步,,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紧接着,剧烈的警报声响了!

“高能反应,高能反应——”

“注意,机身已被追踪导弹锁定!”

“反导系统打开,防护罩能量级加到最高,粒子炮口预热,所有武装人员准备——”

洛德一激灵,用个人终端连上执勤的驾驶舱:“我是上校洛德,什么情况?”

“洛德上校,我方舰队遭遇敌袭……呲啦……内部通讯……呲啦……”

舰队的通讯内网被强势干扰,竟就这么中断了。

这种枪炮未至,干扰先行的打法莫名熟悉,洛德愣了两秒,随后瞳孔骤缩,转身就跑——反乌会!

“将军,偷袭者是反乌会的机甲战队,大约三架重甲和三十架护卫小机甲,武装规模比我方有优势,对方拒绝通话!”

当年被林静恒大伤元气,这些年几乎销声匿迹的反乌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杜克这一趟回联盟中央找伍尔夫兴师问罪,完全是临时决定的,反乌会怎么会得到消息,并在途中伏击他们的?

而既然是质询,杜克事先估计过自己态度可能不会太好,为了避免被人误认为逼宫叛乱,他的机甲队完全是充样子的,根本没带多少武装!

“将军小心!”

伏击他们的反乌会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是重炮轰炸,侧翼几架小机甲来不及反应就被扫掉了一个尖,爆炸余波未曾散,借着余波掩映,对方紧接着推出了一排粒子炮,与重甲上的防护罩短兵相接,机甲剧烈地震颤起来,杜克猝不及防,后腰重重地撞在桌子上:“他奶奶的!”

这么多年,杜克南征北战,并不是靠嘴,此时老将军被激怒,在内部通讯尚未恢复的情况下,指挥舰直接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护卫舰们立刻跟上,机甲队机动性极高,匕首一样地朝伏击他们的反乌会舰队捅了下去,同时开了火。

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一开火,方才来势汹汹的反乌会立刻就略显狼狈了,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

同一时间,杜克这边的通讯内网修复了,杜克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朵里:“粒子炮兜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胆大包天了海盗,居然敢在第一星系挑衅,你们在地底下好好藏着,我还不知道去哪把你们挖出……”

他话没说完,指挥舰的精神网突然不稳了一下,正在遭人入侵。

重甲的精神网被攻击常见,但没那么容易被夺走的,因为一艘重甲上,备用驾驶员是一整个团队,就算有林静恒那样逆天的精神力,也只能做到猝不及防地袭击一下,造成局部混乱后立刻撤退,否则反而容易被对方伤到。

可是这一次,不稳的精神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把入侵者弹出去,紧接着,机甲本身出声警告:“驾驶员注意人机匹配度,驾驶员注意……”

“狗娘养的废物点心,”杜克骂了一声,“权限给……”

他话没说完,一个卫兵突然快步上前:“将军,精神网是从内部被入侵的!”

杜克悚然一惊:“你说什么?”

那卫兵飞快地说:“指挥舰上有叛徒,将军小心。”

杜克盯着卫兵的脸,多年来戎马倥偬生涯带来的第六感朝他发出了警报,他想也不想,一把掏出腰间的激光枪往后退去:“站住!”

“卫兵”充耳不闻,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杜克的亲卫们一拥而上,那“卫兵”面不改色,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几个亲卫已经躺下了,杜克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那“卫兵”却只是晃了一下,看也不看胸口的血洞,径直朝他走过来。

杜克悚然一惊——这不是普通人!

那么外面伏击他们的海盗呢?真的是反乌会吗?

此地已接近第一星系重地首都星沃托,军事要塞密集,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联盟中央背后发号施令的人,到底是伍尔夫还是……

电光石火间,他仿佛看见一面巨大的阴谋当头朝他压了下来。

紧接着,某种冰凉的感觉锁定了他的后颈,杜克眼睁睁地看见自己面前喷了一地的血,一伸手,才发现是自己的颈动脉破了,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另一个偷袭的刺客顶着一张他亲卫长的脸,诡异地向他一笑,随即,那张脸在杜克眼里缓缓变化,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鸦……片……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中央军的通讯频道陡然乱了套,下一刻,指挥舰的精神网控制权易主,所有导弹炮口一同举起,潮水似的轰向周围的随从机甲,方才锋锐得不可一世的中央军从内部陷了进去!

洛德作为上校,按照规定,如果发生战斗时,他没有当值,那么他应该到重甲的机甲收发站随时待命,准备开着小机甲出去应战,才刚刚连上小机甲的精神网,正准备向驾驶舱报备,就听见那边传来了精神网入侵的警报,紧接着杜克将军遇刺,临死时,杜克发出了最后一条命令——向第八星系求援。

洛德满手都是汗,此时,指挥舰里所有没有驾驶员的小机甲同时动了起来,由重甲统一控制,要求所有人卸下武装,立刻投降。

洛德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把小机甲开了出去,在机甲收发站待命的中央军紧跟着他,小机甲们在狭小的收发站里激烈地交火,满耳都是警报声,洛德几乎看不清路。他从军入伍几十年,先是在白银要塞里收发邮件,又茫然地跟在伍尔夫元帅东奔西跑到处充数,一辈子发射导弹的机会加起来没有十次,还都是跟着上峰命令开火。

作为一个上校,这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战斗。

洛德大吼一声,下达发射指令,一枚导弹打穿了机甲收发站的门,然而紧接着,敌人的一枚导弹也追到了他身后,洛德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的神经元随着精神网一起剧烈收缩,只听一声轰鸣,他眼前一黑,差点掉下精神网,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重甲——某位不知名的同僚为他挡了一下,并给他加了一道防护罩,自己却被导弹炸毁了,爆炸的余波将洛德推了出去,刚好闪过了指挥舰的第一波炮火。

洛德一脸冰冷,不知是眼泪还是冷汗,来不及回头看,就地紧急跃迁。

第八星系,林将军……

“你还有没有时间观念了!”

陆总长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多次提醒未果后,果断发动了小电流,倒霉的统帅再次被殃及池鱼,好像一把抓了一根仙人掌,十分酸爽,心脏病都快让他给电出来了,他气急败坏的一把甩开了陆必行的爪子。

“禁用禁用,以后一定禁用。”陆必行手忙脚乱地关上他的特殊闹铃。

湛卢又不知从哪冒出头来:“二位……”

陆必行打断他:“知道了,要迟到了,马上准备。”

“不是,陆校长,先生,”湛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银河城指挥中心发来急电——”

第154章

林静恒脸上的血色和恼怒神色一瞬间平静了下去, 略微活动了一下被电麻的手指:“说。”

湛卢:“图兰将军昨夜就玫瑰之心再次增兵一事向杜克将军发去质询, 对方给了一份非常匆忙的回复,而就在十分钟以前, 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单方面地切断了已经建成了双向通讯, 白银九现在已经在天然虫洞区外集结完毕。”

林静恒迅速捡起头天晚上湛卢放在门口的衣服换上, 湛卢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 一直扣到了风纪扣:“待命, 不用紧张。”

陆必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他:“你判断杜克将军没有恶意吗?”

“至少他现在还没有恶意的理由,”林静恒说, “天然虫洞区易守难攻, 图兰带三十架小机甲守在那不动, 只要火力供得上,就算整个第一星系守卫军的兵力全涌过来,也拿不下白银九的阵地。”

陆必行虽然衣冠不整,动作还很磨蹭, 脑子却没慢:“杜克将军作为第一星系边境守军, 应该猜得到虫洞这一边是先锋军白银九, 他也应该不是第一天认识图兰,就算这半年里联盟的空间技术突飞猛进,可以实现无损耗穿越天然虫洞,也没有送上门来给白银九打的道理,真要图谋不轨,按理说, 应该是尽可能引诱我们出去,不会故意制造紧张气氛……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那边出事了?会不会和三零六号令有关?”

林静恒看了他一眼:“有可能,第一次增兵是正当防卫,可以理解,但第二次增兵,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了,如果我是杜克,作为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司令,大概心里也不会太痛快……再说联盟中央和各星系中央军之间再起矛盾是迟早的事。”

陆必行若有所思地问:“怎么?”

“权力欲哪有止境?”林静恒说,“战时,各地中央军趁机占地,各自为政,就像第七星系的安克鲁一样,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方军阀,后来因为形势所迫,被伍尔夫整合在一起一致对外,但局势一旦平息,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听起来官大了,实际再次从一方霸主降级成了联盟的下属机构。各地中央军早年和联盟是有积怨的,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现在手上有实际军权,不用挑拨都会有异心,何况……

林静恒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了后文:“何况还有自由军团,林……林静姝在里面搅合。也许矛盾提前被引爆了。”

“……或者也还有另一种可能,”陆必行把滚落到墙角的领带捡回来,团成一团,他神色凝重下来,心不在焉地随手把领带塞进了湛卢的机械手里,“绕回到方才的问题,就是杜克……或者有人利用他,故意营造出一种那边出事的假象,随即向我们紧急求援,目的还是为了引诱我们的人出去,然后找机会放一匹‘特洛伊木马’进来,这都不好说,联盟的局势太复杂了——当年第八星系被迫封闭时,他们用的不就是这个套路么?我们实在是被蛇咬得有点怕了。”

十六年前,伍尔夫以安克鲁为引,以第七星系数亿平民为饵,一箭双雕,险些毁了第八星系,而现在,历史却好像正在转向一个相似的弧度。

这教训太惨痛了。

林静恒没吱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那根领带从湛卢手里抢了回来。

陆必行:“……”

他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整个人从“惨痛”里被薅了出来,脸原地红了三个色号——离开了私密空间,总长作为一个一本正经的文明人,还是有那么一点要脸的。

湛卢莫名其妙:“陆校长这条领带需要拿去干洗吗?”

陆必行弱弱地哼唧了一声:“不用管,我自己收拾。”

林静恒装没听见,严肃地吩咐湛卢:“通知李弗兰,我要听白银一的军情简报。”

“是。”湛卢应了一声,与此同时,楼梯间里弹出一个小抽屉,上面闪烁着几个小图标,代表这是一个“清洗收纳”,衣物餐具等用过的东西随手塞进抽屉,就会自动根据材质和污迹处理,“家用收纳清洗系统刚刚升级过了,以后不单能随时随地响应您的召唤,还可以按照您的个性化需要,把清洗过的物品放回您需要的地方,比如阁楼……”

陆必行:“……湛卢兄,你行行好吧。”

林静恒额角跳出了青筋,直接禁言:“湛卢,闭嘴。”

反乌会秘密基地——

霍普——现在的哈瑞斯先知,听完了手下关于第八星系的种种传言,把他带回来的采访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次,最终定格在伍尔夫元帅微笑着对女记者说“夜皇后”的那一段。来回看视频比面对真人更容易观察微表情,那视频上的伍尔夫微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先知,伍尔夫应该是怀疑第八星系有了一支超出常人的武装力量,而且眼下各地中央军都因为第八星系的独立而人心浮动,看起来很想效仿,我想伍尔夫是打算在他们做大之前先一步毁掉第八星系。”

霍普皱着眉,盯着伍尔夫那张释然的脸。

手下觑着他的神色问:“先知,您不是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再次发生全面战争吗?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霍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依然是觉得不对。他曾把伍尔夫视为白塔精神的延续,曾因伍尔夫而东山再起,又被伍尔夫利用得体无完肤,而今受困于伍尔夫,一动不能动,像不由自主的棋子一样被那双枯瘦的手紧紧地压在棋盘上,对那位老人感情极其复杂,却也有一点理解他。

不知为什么,霍普总觉得,伍尔夫并不那么执着于联盟统一的大权在握——他已经三百二十岁了,还能握住权力多少年?生前身后孤家寡人,这天大的权柄又要由谁继承?

他上一次见伍尔夫,还是刚刚惊闻林静恒率白银十卫高调出现之后不久的事,伍尔夫秘密找他去的,但从头到尾没说什么正事,只是仿佛有感而发地对他说:“你们——你和静恒心里一定都觉得,这个联盟是建立在阴谋和谎言上的,虽然你们都不想破坏现有的和平,但都对这种和平不屑一顾……你们错了。”

“这个世界就是建立在阴谋和谎言上的,但世界并不丑恶,因为总会有人成为谎言的祭品,中和掉民众的愤怒,然后把已经建成的世界延续下去,这是必然规律……送你一个小礼物,回去看。”

对了,伍尔夫送给他的,是一包黑郁金香“夜皇后”的种子。

那包种子有什么深意?

“先知!”这时,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打断了霍普的思绪,“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杜克在返回沃托途中遇刺身亡,他们说是我们干的!”

霍普狠狠地一激灵:“什么?!”

“什么?!”王艾伦整个人如遭雷击,“你再说一次,谁遇刺?”

“可靠消息,杜克将军今早在返回沃托的途中,意外遭遇海盗反乌会的伏击,遇刺身亡!”

王艾伦冷汗都下来了,杜克是中央军之首,在那些不停调配的老军阀里一呼百应,他死在第一星系,这事还说得清吗?王艾伦想“挟天子令诸侯”,操纵伍尔夫摆布中央军,可也要“诸侯”都愿意服从“天子”才行。

他脑子里“嗡”一声,情急之下,差点忘了除了他和伍尔夫本人,其他人并不知道反乌会背后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收到密电,王艾伦挥开手下,独自走进密室,立刻接通:“刚才杜克……”

“杜克是我杀的。”林静姝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不用紧张。”

王艾伦全身的骨头都在往外冒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疯了吗?”

“杜克今早没经任何手续,私自离开边境,带了一支含重甲的机甲战队,我没记错的话,沃托重地,任何带有跃迁阀的武装不经特批不准靠近,就连当年白银要塞的林静恒上将都只能乘坐星舰,一道一道过关,”林静姝一垂眼皮,“杜克难道比他还狂妄,还不懂规矩吗?他就是故意的,我不在半路截住他,现在他已经到沃托逼宫了,你打算怎么收场?以德服人吗,亲爱的秘书长阁下?”

王艾伦天生橄榄色的脸比平时白了一层:“各地中央军听到会怎么……”

林静姝轻轻笑了一声:“杜克带机甲战队直逼沃托,各地中央军听了又会怎么想?在这件事上,先下手为强,而且秘书长阁下的尊臀怎么就自动和星际海盗坐到一条板凳上了?杜克将军是被反乌会刺杀的,和您有什么关系?您只要负责义愤填膺就好了啊。”

王艾伦做贼心虚,这会才回过神来,缓了口气,他眉头依然没打开,目光冷冷地射向林静姝:“你说得倒轻松,杜克遇刺的地点距离联盟军驻地不到一个航行日,就算人真是‘反乌会杀的’,联盟中央能脱得开干系?你是不是故意的!再说是你告诉我,眼下只要伍尔夫还活着,自由军团威胁还在,联盟和中央军就不至于立刻翻脸,为什么杜克会突然有这一出?”

“冲动是魔鬼吧,也许杜克对陆信将军的感情格外深?我又没有扛着炮筒打过仗,怎么会理解那些丘八的个人崇拜?”林静姝面不改色地说,“伏击地点选择在那里,是因为再往前,就要进入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的巡逻半径,秘书长,你还真以为我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是正规军的对手啊?要是那样,我早就武装拿下沃托了,用得着在这里受您的无理指责和怀疑么?”

王艾伦听了这话,面色稍缓。

在他看来,自由军团确实上不了台面,这么多年,反乌会和光荣团两大海盗组织,已经经历了轰轰烈烈的一起一衰,唯有自由军团这些人还在暗搓搓地搞地下阴谋,一副夹缝里用旁门左道求生的小家子气。林静姝再能搞事,说到底,充其量也就是个恐怖分子头头而已,搞得了恐怖袭击,但想在风起云涌的联盟政坛上搀一脚,还得靠他才行。

林静姝冷冷地说:“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也没必要上赶着给您安排后续事宜了,再见。”

“等等,静姝!”王艾伦的神色一瞬间柔和下来,“你怎么这么大人了,还一把小脾气呢?你这么说话,我还以为是当年林将军家里那个坐着独角兽乱飞的小丫头呢。”

林静姝的手指扣紧了手心,脸上却应景地做出“略微一松”的神色。

“消息来得太突然,你也和我提前打声招呼嘛,我就是有点慌了才口不择言的。”王艾伦变脸如翻书,好话顺口就来,跟林静姝“掏心挖肺”了十分钟,总算看见那张冰雕似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点人气,他就十分又十分沧桑地叹了口气,“人都是这样,对外人戴着面具,戴久了难受,对自己人才会格外疏忽。”

林静姝好像被他这句“自己人”打动了,略一沉吟:“其实现在杜克死了,打好了是一手好牌——别忘了当年伍尔夫是怎么把中央军凝聚起来的。联盟中央应该立刻发声谴责,做足姿态……”

王艾伦:“姿态恐怕不够。”

“姿态当然不够,”林静姝娥眉一翘,“联盟想要和各地中央军同仇敌忾,至少也要遭到同等的打击和损失,才有可信度,对不对?”

王艾伦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狠狠地一哆嗦:“你是说……”

林静姝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要跳出局面看问题啊艾伦叔叔,随时舍弃价值开始减少的旧筹码,用新的套路转型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王艾伦呆呆地站在那,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他在权力和野心的驱使下,鬼使神差地走上了这条歧路,却还没做好彻底背弃昔日主人的心理准备,两百年给伍尔夫鞍前马后,在他骨子里钉进了一点奴性,尽管他对此深恶痛绝,那点奴性却仍然时不常地出来作个祟。

“我想想,你让我……”

“杜克尸骨都凉了,”林静姝冷静地说,“艾伦叔叔,没时间了,命运只会给他选中的人一次机会,这机会可能只有一分钟——滑铁卢是怎么葬送在格鲁希手里的?”

王艾伦:“那……那第八星系呢?”

“我的内应刚刚单方面切断了第八星系和边境守卫军的通讯,做出一副这边出了大事的样子,你猜,被安克鲁坑过一次的第八星系那边现在两眼一抹黑,会对这边有什么样的猜测?这时,万一要是杜克派人向第八星系求援,第八星系的将军们会不会觉得联盟同一个套路用两次,有点侮辱智商?”林静姝微笑起来,“最好反乌会的那位‘反战先知’被天降大锅吓破胆,他要是能在仓皇之下,再想办法朝第八星系传递点消息,那看起来就更可信了。”

“放心,艾伦叔叔,第八星系会乖乖闭门不出的。”

第155章

第八星系标准时, 上午10:00整。

沃托标准时, 傍晚18:25。

图兰只带了三十架机甲,但不是小机甲, 是第八星系自己生产的超时空重甲。

对于最精锐的先锋军而言, “三十”是一个神奇的数字, 再小火力不足,再高, 就要牺牲一定的机动性了, 三十架机甲在图兰手里,既可以像幽灵, 也可以像尖刀。她听着玫瑰之心对面传来的通讯忙音, 预热好的炮口悬着, 像个宝剑横陈在膝盖上的绝代剑客,表情非常沉静——沉静得几乎不像一只天牛了。

“图兰将军,远征队实验员向您报道。”

“嗯,来。”图兰一点头, 看着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薄荷朝她走过来。

“将军, 我奉命送来设备支援, 十六架装有放大器的实验用的星舰已经备齐,”薄荷一抬手,个人终端里自动弹出,详细又繁复的设备解剖图从天花板一直铺到地面,“简单说,天然虫洞非常容易塌陷, 之前我们做的工作就是阻止这种塌陷,以便安全通过,现在这十六架星舰上的干扰波则会起到相反的作用,造成天然虫洞区的能量紊乱,能在一定时间内封锁虫洞区。”

图兰问:“封锁后的‘网眼’有多大,可能钻进多大的虫子?”

薄荷:“对面即使飞进一只甲虫大的机甲,也会引起虫洞塌陷,被卷入时空乱流。”

“好,待命,等指挥中心指示。”

薄荷舒了口气,一切准备已经就绪,静候指挥中心的会议结果。

薄荷忽然说:“不知道指挥中心会给出一个什么结果……将军,你也是沃托人吗?”

“嗯?怎么会?”图兰笑了,“我看起来像个富家女吗?”

薄荷眨了眨眼,图兰的双手非常粗糙,是常年的严苛训练造成的,漫长的军旅生涯,让军人气质掩盖了一切。

“我出生于第五星系,”图兰说,“那会体外婴儿培育管理法案还没出台,私立的婴儿培育中心刚兴起,管理混乱,有个私立育婴中心刚开张搞活动,找了一帮新婚夫妻参加活动,一等奖是免费采集双方细胞培育个娃——我就是那个玩游戏送的,还没‘出生’,父母就分手了,把我丢给了育婴中心。育婴中心后来被非法取缔了,我们又被政府领走。后来因为精神力比较突出,稀里糊涂地被白银十卫挑走做了后备军,我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后备军了,后来就不再招人了,据说是陆信将军的建议,想让白银十卫慢慢融入联盟,以后要开始像普通队伍一样,从各大军校里招人了……可惜了,没实现。”

薄荷问:“那你想家吗,将军?如果有一天我们和联盟针锋相对,你怎么办?”

图兰十分简短地避重就轻:“我?有统帅了,我当然无条件服从命令。”

薄荷问:“那你还……信仰自由宣言吗?”

“信啊,”图兰没怎么犹豫地回答,然而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不瞒你说,小丫头,能服从命令、万事不用做主不担责任的感觉真是好。”

薄荷:“……”

图兰自己带头违反了机甲上禁明火的规矩,低头点了根烟:“叶公好龙,还是会为龙而战,人呐,啧——来,给我接银河城指挥中心,我吸点美男子补一补精神。”

银河城指挥中心——

“通话请求我们一直发,一直石沉大海。”李弗兰面沉似水,“我们有理由认为,联盟对第八星系独立的事情是很有意见的……是的陆总长,就在通讯断开前不久,我们第一卫的情报部门设法进入了联盟内网,在前不久的沃托日报上,找到了关于第八星系发声的报道,题目是‘坚决抵制非法独立,联盟中央拒绝与之进行‘外交’通话’。”

阿纳金一耸肩说:“这至少证明杜克没有拦截我们发往联盟中央的信息。”

托马斯杨怕陆必行不了解沃托日报,连忙在旁边解释说:“沃托日报是联盟中央的哈巴狗,联盟中央指谁,它冲谁叫,出了名的不要脸,以前销量一下降,他们就把统帅拖出来骂一顿,我家统帅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市场保证。”

泊松杨见亲哥开始不靠谱的满嘴跑机甲,怕他又激怒统帅,于是在桌子底下踹了托马斯一脚:“他的重点是,沃托日报的态度就代表联盟中央的态度。”

说完,小心地瞄了林静恒一眼,然而出乎他意料,林静恒虽然看起来有点莫名的疲惫感,但是脸色还好,而且十分平和,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继续。”

“我们也收集到了一些非官方讨论内容,民间很多说法向来不是空穴来风,从中提炼出了一些信息,”李弗兰说,“第一,联盟担心中央军不服从领导;第二,各星系也担心联盟回到战前,自己再次成为此等公民;第三,有谣言说陆总长的彩虹病毒实验成功了,有一支超级武装,时刻准备入侵联盟——我认为这个谣言体现了联盟对‘域外海盗’的恐惧,恰恰也说明了军方不能给民众足够的信心。”

林静恒一皱眉,飞快地和陆必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弗兰不知道,这所谓“谣言”并非全部捏造,彩虹病毒实验成功的案例就在这个会议室里,只不过他放弃了更进一步而已。

可是陆必行的实验都是秘密进行的,第八星系又封闭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谣言?

陆必行笑了,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静恒的鞋尖:“这话没问题啊,李将军,不是谣言,我确实有一支睥睨无双的超级武装,在座诸位不都是吗?”

图兰在远程通讯端幽幽地说:“一个基佬给一群男人灌迷魂汤,道德沦丧的‘拍花子’现场,统帅,都谁脸红了,我给你记着呢。”

李弗兰干咳一声,瞪了图兰一眼,继续正经八百地说:“仅从三百零六号令的内容,以及联盟第二次增兵的量级和位置判断,联盟对我方是有敌意的,这很奇怪。”

第一卫队长站起来,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庞大的数据流水似的铺在会议桌上:“这是两百多天以前,第一卫队收集的关于中央军和联盟的全部数据,包括编制、战斗力、武装、数量级——我们综合整理后,认为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双方的军事实力会在两到三年内保持相对平衡的状态,之后就看各大星系与中央的博弈、与是否会发生技术爆炸了。”

“当时在玫瑰之心,因为中央军回护,联盟被形势所迫,放任我们离开,并且没有对第八星系独立发表意见,按你的推论,才两百多天,联盟和中央军之间的博弈形势一边倒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是两种情况,要么,三百零六号令另有深意,联盟不是针对第八星系,而是用这种态度掩盖什么;要么是中央军和联盟在第八星系问题上达成了一致,都认为我们是威胁,我的感情牌失效了。” 陆必行说到这一摊手,意味深长地转向林静恒,“看来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感情牌不牢靠啊,统帅。”

林静恒丝毫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里有什么言外之意,颇为严肃地一点头:“我更倾向于前者——联盟和中央军达成一致难不难我不知道,但是真到关键时候,破坏掉他们的同盟却很简单,毕竟湛卢那里有禁果名单。在玫瑰之心我什么话都没说是为了什么,伍尔夫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他说完,整个会议桌,连同远在虫洞边上的图兰全都鸦雀无声,一伙人全都盯着他看,林静恒莫名其妙地一挑眉:“有什么问题?”

白银十卫的将军们鹌鹑一样集体低下了头,纷纷表示绝对没有,统帅说什么都对。

统帅明察秋毫,一点都不迟钝,一定是总长求婚的姿势太隐晦。

陆必行带着点无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静恒:“所以三百零六号令还可能有另一重作用——恐吓我们封闭天然虫洞区的通道。”

“确实,”陆必行收敛了玩笑的意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着,“在局势复杂,信息来源单一且稀薄的情况下,第八星系地形易守难攻,对我们来说,当前最优的方案就是封闭虫洞通道,远征队应该把干扰舰送到图兰那了吧?”

图兰:“总长,已经收到。”

“换位思考一下,我的信息外界知道得不多,所以这更像是几方神秘势力针对静恒的对赌,”陆必行缓缓地说,“有当年七八星系边界的前车之鉴,你九死一生回来,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图兰那边突然响了一声,会议室的目光集中在通讯屏幕上。

“虫洞对面有异常能量波动,”图兰沉声说,“应该是有什么试图穿过,还夹杂了一些通讯信息——薄荷!”

“是,立刻解码。”

洛德能感觉得到,自己的人机匹配度已经下降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值。他在同僚的掩护下,从杜克的重甲上逃了出来,一路被“反乌会”的海盗追击,此时导弹已经打空,一边的高能粒子炮炸膛,幸好脱离得快,饶是这样,机身也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机甲内已经无法维系重力和气压,洛德穿上了宇航服,将自己绑起来固定住,把最后一针舒缓剂扎进了身体。

痉挛的肌肉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再坚持一会,洛德想,马上就要到玫瑰之心了。

他透过精神网,咬着牙观望了一眼身后追兵,舒缓剂强行提高了他的精神力,洛德大叫一声,进行了第五次紧急跃迁,难以忍受的撕裂感传来,机甲内的警报声响成了一团,洛德眼前一黑。

紧急跃迁成功!

他回到了玫瑰之心附近,这里有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重兵把守,海盗们不敢追过来!

洛德如释重负,这时,一道远程信号扫过来,是边境守卫军要查验他的身份。洛德狼狈地喘了口气:“我是驻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代表,上校洛德,奉命陪同杜克将军回沃托,途中遭到反乌会海盗袭击,杜克将军遇刺,快,我要和第八星系通话……”

他话没说完,就被冰冷的炮口锁定了。

洛德愣住了:“我是……”

“杜克将军下令切断与第八星系通讯,我军出了叛徒。”对方冷冷地说,“不想死的话,卸下武装,原地等待捕捞,别耍花样。”

洛德脑子里一片空白,清清楚楚地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下一刻,边境守卫军的几架机甲合围过来。天真的上校平静地生活了几十年,再一次被推上了时代的风口,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下面的触目惊心的暗潮。

“去第八星系,找林静恒。”

“向第八星系求援——”

洛德突然用仅剩的能量将机甲加速开到了最大,破铜烂铁似的小机甲猛地弹了出去,而与此同时,对方也毫不留情地朝他开了炮。洛德防护罩早已经灰飞烟灭,只要被炮火擦到一点,他立刻就会变成一团焦土,他不敢回头看,全凭本能左躲右闪,然而机甲怎么会快过粒子炮呢?

精神网上可以看见叠加的粒子炮避无可避地向他扑过来。

洛德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几架机甲突然冒出来,临时防护罩加在了洛德的小机甲上,堪堪与撞过来的粒子炮相抵,巨大的能量冲击将洛德的小机甲弹向了有巨大引力的玫瑰之心。

“他有同伙!”

“这个型号的机甲是反乌会,果然是叛徒!”

洛德在精神网里猝然回头,发现救下他的几架小机甲上面赫然有反乌会的标志,这又是怎么回事?洛德觉得大脑已经快要爆炸,然而随着虫洞区的逼近,他已经无暇细想。

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使用了信号屏蔽器,洛德一咬牙,直接用自己的机身撞了上去,一道带着血的信息穿透通讯封锁,抵达了第八星系:“杜克将军遇刺身亡,伍尔夫元帅被他们控制了,求援第八星系!林将军,救救我们!”

图兰倏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杜克死了!”

洛德的机甲着起了火来,剧烈的爆炸中他睁不开眼,紧接着,机甲尾部被随之而至的导弹击中,机舱中少量的气体让苟延残喘的小机甲烟花一样地炸开,像是一生只燃烧一秒的火柴。

那一年,初出茅庐的少年敲了上将的门,脚跟微碰,紧张地敬了个标准的礼:“林上将!”

男人回过头来,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冷淡的侧颜和灰色的眼睛,对他略一颔首。

洛德听见自己的心狂跳了起来。

“乌兰学院260届荣誉毕业生,安德鲁布兰登洛德向您报道。希望能追随您的脚步,为联盟战斗终身,自由宣言万岁!”

希望能追随您的脚步……

“轰”!

“稍等,图兰将军,另一段通讯。”薄荷沉声说,“解码即将完成……”

“这里是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问候第八星系总长及统帅,杜克将军命令我们在危机情况下断开与第八星系的联络,杜克将军目前失联,是否遇刺目前不得而知,我军内部混入了海盗奸细,方才强行突破我军围堵,向八星系同胞传递了不实消息,请勿轻信。重复一遍,请勿轻信——”

后者有理有据,并附送了一段军用记录仪的视频片段。

图兰蓦地转向通讯端:“统帅!”

第八星系标准时,午后13:34。

沃托标准时,深夜21:59。

第八星系的虫洞区里,十六架干扰星舰同时放出干扰。

犹疑的第八星系封闭了虫洞通道。

同一时间,消息飞到了联盟议会秘书处和“永无岛”。

林静姝长输了一口气:“动手吧,我赢了。”

第156章

第八星系和第一星系的边境守卫军一直比较友好, 双方都十分客气, 在封闭虫洞之前,第八星系发出了三次警告, 随后开始放出特殊的干扰波。

出于安全考虑, 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全线撤出玫瑰之心。

于是, 空无一人的玫瑰之心禁区中,先是巨大的星际信号塔机身瑟瑟发抖, 随即开始朝玫瑰之心的方向弯曲变形, 突然从中间断成两截,无数细碎的零件水珠似的甩出来, 一股脑地被吸入禁区之中。

不知是谁落下了一个机甲备用能源, 小范围地不断爆炸, 又因为气体的流逝而很快沉寂,与太空中的碎尸撞在一起,彼此粘连着进入太空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