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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26227 字 11个月前

第181章

“实在无法判断敌人目标的情况下, 我们的原则是, 按照对我们来说最不利的情况准备,”林静恒捡起滑下去的外衣, “自由军团的芯片人想混进玫瑰之心时, 说无权限人工智能的本能就是要扩张, 假如他不是危言耸听,AI伍尔夫真的想进入第八星系, 他会通过什么方式?”

陆必行在卧室的地毯上席地而坐, 把林格尔珍贵的笔记本搭在膝盖上,一眼一眼地端详着那副画像, 顺口回答他:“超级人工智能有主机, 能使用网络, 包括星际远程网络、机甲间定点通讯等等,他可能会尝试利用网络入侵任何系统。”

林静恒:“但玫瑰之心是电子真空,内部没有跃迁点,而我们在和对方直接接触的时候一直非常小心, 只要白银三不是饭桶, 伍尔夫他们能入侵联军通讯系统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是你, 你打算怎么办?”

“你让我来扮演人工智能啊?”陆必行看了他一眼,在地毯上左摇右晃地冲他笑,“这……这角色扮演是不是也有点太黄暴了,我觉得有点害羞啊。”

林静恒:“……”

陆必行重新低了头,他刚才一直在看伍尔夫画的画,不知为什么, 那画像的笔触里有什么东西,隔着很多年触动了他,让他非得用一句有些轻佻的玩笑岔过去,才把卡在胸口的郁结呼出来。

此时收敛了嬉皮笑脸,他沉吟片刻:“如果是我,我可能会选择从自由军团的芯片人那里下手。”

玫瑰之心,被派往虫洞那边增援的托马斯杨听完卫兵的汇报,毫不意外。

“知道了,一点入侵迹象也没有才不正常吧,隔离处理……哦,对,先不忙着清除,”托马斯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让管家婆泊松老奶奶拨几个人过来,咱们成立一个小组,尽快分析它的入侵路径,分别呈报白银一和统帅。万一以后咱们跟伍尔夫还有一战,还是准备得越周全越好。”

“自由军团被伍尔夫的人工智能追得在第一星系里到处跑,不可避免地用过跃迁点,而就当时的战局来看,整个跃迁点网络都应该在伍尔夫的控制下,”陆必行说,“自由军团在仓皇逃窜时,机甲上会有很多‘敞口’。所以我们俘虏的机甲里很可能会携带病毒。”

林静恒摇摇头:“白银三的托马斯和泊松现在都在玫瑰之心,他们俩不可能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除了机甲,还有人,”陆必行想了想,又说,“被俘芯片人的个人终端、以及其他电子物品,都可能和他所在的机甲有过交互,如果机甲被伍尔夫入侵,那人身上的电子设备很可能也不能幸免。”

被俘的自由军团芯片人,暂时没有进入第八星系,仍留在玫瑰之心,他们也会在这里去除芯片并受审。

泊松杨亲自监管俘虏情况,听完托马斯杨要人的要求,泊松杨一点头:“第六、第七技术组过去,当时他们在最前线正面接触过人工智能军团的——这是自由军团指挥舰被击落的完整视频记录,没有遗留生态舱,现场探测没有生命反应,让我孙子托马斯报送银河城指挥中心。哦,对了,还有,把我们这里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电子设备一并送过去,让他统一处理。战俘送到隔离室。”

“是,”卫兵说,“长官,隔离多久?”

“隔离到确认他身上除了人肉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泊松杨一字一顿地说,“精确到纳米级别。”

“抓住战俘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下他的个人终端,搜走他身上所有可疑物品,包括金属、锐利的东西、电子产品,”林静恒说,“个人终端不用说,靠宿主的能量运行,一旦从人身上拆下来,就是废物一块,其他物品也会和机甲一样隔离处理,还有什么?”

“他们是无孔不入,你是事无巨细啊,”陆必行叹了口气,又想了想,“好吧,那就只剩下生物芯片可以做一点手脚了。”

林静恒:“我以为在生物芯片领域,我们这边相对比较有优势。”

“对,伍尔夫连芯片干扰技术都是从我手里要走的。”陆必行说,“但你不是要考虑最坏的情况吗?最坏的情况是,伍尔夫其实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对芯片有一定研究——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你想,哈登博士早早被关进了太空监狱,排除出自由军团的研究团队,而我在想方设法复原当年格登博士对芯片的构想,和他们走得不是一条思路,那这么多年和芯片人交手最多的,就是白银十卫和联盟军了,伍尔夫说不定比我们想象得更了解芯片人。他跟我要芯片干扰技术,或许只是个幌子,让我们误以为他对生物芯片毫无办法,疏于防范。”

林静恒眼神一沉:“一方面让我们察觉到被俘机甲和芯片人身上有人工智能入侵的痕迹,引白银三去查,让白银三自以为解构了他们的入侵路径和方式,然后声东击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芯片人的生物芯片渗透进我们的网络。”

玫瑰之心。

林静姝已经死了,伍尔夫暂时撤退,整个人类联军都松了口气,但白银三的气氛却依然是紧绷的。

托马斯杨:“收到指挥中心命令,扒光了的芯片人也要隔离,我是怕了那些生物芯片了。”

泊松杨:“你一直躲在图兰背后,连战场的边都没摸着,怕个屁,少装。”

“恐惧都是来自想象的,”托马斯杨振振有词,“你看那些看鬼片的都比真见鬼的叫唤得凶……”

他正说到这,就看见一排清理机器人扛着尸体走过去——在导弹下灰飞烟灭的当然就没有尸体了,这些留有全尸的,大部分是从俘虏机甲上捞出来的,有一些是机甲重力平衡器失控的时候,保护性气体没裹住,被甩出去撞死的,有些死于机甲上的毒气泄漏,还有些死于机甲破损导致的空气流失和气压变化。

死相不一而足,有个别人还相当狰狞,一具青面獠牙的尸体正好和托马斯杨看了个对眼。

托马斯杨连忙踮着脚后退了一步:“白天不能说人,夜里不能说鬼,呸呸呸。”

“等等,”泊松杨叫住机器人运尸队,“尸体检查过了吗?处理掉之前再去过一次安检。”

机器人运尸队尽忠职守地当着他的面又过了一次安检,芯片人们乖乖地安息着,没有打算诈尸的意思,泊松杨这才一挥手让它们离开。

然而是人,就有百密一疏。

机器人运尸队把干干净净的尸体送到了专门的停尸间,在这里,尸体将被识别登记后处理。

战俘尸体的识别方式是扫描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个人终端用的是人体自身的能量,人一死,也就跟着“死”了,所以跟尸体一起处理,不用特意卸。

小机器人打开“嗡嗡”的扫描仪,整整齐齐地列队两侧,恭送芯片人的尸体扫描后进入大肚子处理器,在那里,他们将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一个接一个的身份信息从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出来,这些可怕的芯片人原来也都是来自七大星系的普通人,有研究员、修理工、舞台剧演员、旅游区接待……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可是后来都变成了面目统一的“虫”,盲目又狂热得簇拥着他们丧心病狂的蚁后。

如果有个多愁善感的人在这里,大概要叹息一声,可惜小机器人们全然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一具即将滑入扫描仪的尸体突然颤动了一下,混在传送带的自然抖动中,小机器人们没有察觉。

本应已经失活的生物芯片突然释放了一点微电流,尸体在微电流的刺激下抽搐了几下,陡然睁开了浑浊的眼睛,激活了个人终端!

下一刻,他睁着眼被送进了扫描仪,扫描仪卡莫名卡顿了一下,屏幕闪烁起来,突然乱码一片,小机器人们抬起头,发出“哔”一声:“故障,报送故……”

三秒,扫描仪恢复正常,一行险恶的绿色小字弹出:故障解除。

看不见的电子幽灵像蒲公英的种子,悄然落在实体扫描仪上,落地生根,然后顺着内网蔓延而上。

“元帅,”机甲龙渊上,龙渊的机甲核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形象,“探测‘种子二十六号’已经成功进入虫洞通道,但我必须提醒您,进入虫洞的‘种子’将失去大部分功能。”

伍尔夫的声音在机甲龙渊里响起:“没关系,我的制造者只是想让我看看第八星系,探望他定居在那的一位老朋友。第八星系不是敌人,他承认第八星系合法独立。让种子二十六号替我画一幅银河城的俯瞰图吧,我喜欢夜景。”

林静恒:“我已经让白银三特别留意生物芯片了。”

“其实问题不大,虫洞通道里,由于时间流速的不确定性,它无论是对人还是人工智能来说,都是天堑,”陆必行在自家地毯上不慌不忙地说,“伍尔夫在第八星系没有硬件,单凭远程入侵,即使伍尔夫成功进入我们的网络,他也什么都做不了,最多是进来参观一下……如果我是人工智能,真想攻占第八星系,或许会让机甲军团直接闯,但我觉得,如果人工智能伍尔夫真打算这么干,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唔,”林静恒缓缓地点点头,“人类联军还在玫瑰之心,现在差不多是全人类心最齐、战斗力最强的时候,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就算人类联军打不过,大家往第八星系一撤,封闭天然虫洞区,那伍尔夫不就被困在第一星系了吗?他还怎么扩张?”陆必行一耸肩,“如果我是伍尔夫,我就先把第一星系收拾好,然后友好地欢送各星系中央军回家,我还可以组织一帮星际维修队搭他们‘顺风车’,顺着中央军回第二星系的路重建跃迁点。未来十到二十年内,各地中央军苦哈哈地替我收拾芯片人留下的烂摊子,我来修第一星系炸断的跃迁通道,等我修好了,他们也差不多打完了,我就可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雷不及掩耳地占领七大星系的跃迁网。”

林静恒思量片刻,承认这话很有道理,即使分析最坏的情境,眼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危机,他躺了一天也乏了,于是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下楼和湛卢要点东西吃。

陆必行合上膝头的笔记本,跳起来要追上去,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去看林静恒方才坐过的阅读椅。

陆必行忽然想起来,林不在的十六年里,这张椅子也是有人坐的,那是个逼真的3D模型,除了没有灵魂,几乎与真人如出一辙。他那时很少回卧室睡,唯有午夜梦回时,才会恍恍惚惚地推开这扇门,开一盏豆大的灯,隔着老远看看他——不敢离太近,因为靠近了,他过于灵敏的耳朵会听见那个“人”没有呼吸和心跳,他的梦游会被惊醒。

陆必行翻出伍尔夫那副画作,手绘上有一层保护膜,可以长时间地保存画面不褪色,陆必行用个人终端扫了一下,个人终端上跳出保护膜的品牌和生产日期——生产于新星历二年。

林格尔去世后的第二年。

他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方才自己看见这幅画时熟悉的窒息感是从何而来。

陆必行想,这幅画和他那个3D的人偶是一样的。

“磨蹭什么,不吃饭了?”林静恒等了一会不见他跟上,不耐烦地回手敲了一下房门,“腿麻了?”

“哦……来了。”陆必行把画和笔记本放在一边,赶了上去。

就在这时,哈登博士的通讯信息接了进来。

“博士,晚上好。”

哈登博士挨到这会,终于忍不住找陆必行打探林静姝的下落,林静恒听了两句,就快步转身下楼,他现在只想躲着“林静姝”三个字。

陆必行只好仔细地给哈登博士讲了自由军团阴谋和覆灭的前因后果。

哈登博士听完,茫然地愣了一会,颤颤巍巍地切断了通讯,打翻了一个茶杯。

照顾他的护理师敲门:“博士,您还好吗?”

哈登博士背对着她,朝她摆摆手,让她帮忙带上门,然后他的后背缓缓地佝偻成一个句号,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老博士没留意到,他家用医疗舱的监控灯突然亮了,镜头一直“凝视着”他痛苦的影子,像是一个沉默的陪伴。

而在第一星系的龙渊机甲里,电子屏幕上突然自动生成了一个画板,接着,一副草稿渐渐成形,画的是一个老人萧索的背影,那超级人工智能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哈登博士独处了一宿,第二天才打起精神再次找到陆必行:“最后一战里,芯片人的精神攻击对你无效,能不能把那场战争的各项参数发给我?这是很重要的资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你身体里的那枚芯片。”

龙渊机甲里,电子屏幕上的画笔突然停了。

“芯片。”

第182章

机甲核龙渊倏地抬头, 电子屏幕上静谧的画笔和即将成型的人像消失了, 随后是一片乱码。

“元帅?”

龙渊面前的电子屏幕暗了下去。

第一星系,某个隐秘的机房占据了一整个人造太空空间站, 悬浮于黑暗中, 它就像个狰狞的怪物, 混乱的数据在这里躁动不安,不断地试图修正。

人工智能伍尔夫用那种极像本人生前的语气说:“……消灭芯片人及其团伙……芯片人为了躲避搜捕, 将逃往玫瑰之心和第八星系, 第八星系是天然盟友。”

下一刻,他话里的高低起伏陡然又被强行压平, 同一个声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第八星系是敌人, 陆必行是芯片人。”

人性化的声音很快又转回来:“承认第八星系合法独立,承认各星系合法独立,以每个独立星系为单位,促成新的联盟, 人工智能伍尔夫将在理想世界里最终休眠。”

“……第八星系是敌人, 陆必行是芯片人。”

“人工智能伍尔夫程序出错, 即将强制休眠。”

“理想世界……”

“拒绝休眠。”

“……第八星系是敌人,陆必行是芯片人。”

分明是同一个声音,自己跟自己分辨,好像是电脑患上了人格分裂。

空荡荡的人造空间站,此时简直像个标准的恐怖片取景现场!

伍尔夫生前的遗志设定不够严谨,人工智能出现了混乱。这本来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连刚毕业的新工程师都不至于犯,偏偏出现在了这个超级人工智能身上!

“启动强制休眠进程……”

“出错——出错——”

“正在自主更正……第一次更正失败。”

“开始修正源文件——”

这一刻,玫瑰之心里的守卫们正静静地换岗,医疗舱尽忠职守地记录着被强制取出生物芯片的芯片人们身体情况。第一星系的幸存者们战战兢兢地跟着突然冒出来的机器人前往临时避难所,各地居民都开始有组织地反抗残余的芯片人。和人类联军不告而别的反乌会开着几架破破烂烂的小机甲,在天使城要塞附近逡巡,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暗示出超级人工智能伍尔夫的机房位置。

这一刻,被隔离的第二到第七星系,人们仍在不屈不挠地为命运而战,哪怕命运是条不归路。

这一刻,启明星的银河城刚刚度过了漫长的一宿,又是朝阳初升,陆信雕像的发丝上垂着露珠,晨光被吸进其中,放出异彩。无数睡不着的沃托人盯着星空,朝故乡的方向张望了一宿,揉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去打探官方对他们的安排。

整个世界沉浸在伤感中,疲惫又平静地运转,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上演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二十四小时后,人造空间站里机械的噪音骤然消失,人工智能伍尔夫的主机诡异地安静了下去,像是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正在第一星系各处驱赶残余芯片人机甲的人工智能们纷纷不知所措地停下来。

突然,那神秘机房里亮起微光,一个宛如叹息的声音从响起。

“系统自主修正已完成——”

“正在重新加载……”

“消灭所有安全隐患,消灭所有芯片人。”那声音冷冷地说,“最终目标是占领八大星系,联盟的理想世界将围绕我的意志而成,龙渊——”

机甲核龙渊在千万公里以外低下了头。

一道阴影从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弥漫开。

沃托中央区,第一太阳发生日全食,巨大的天体阴影飞过,一口一口的吞下了第一太阳,一片阴霾的天空下,是沃托死寂的满地疮痍。

图兰最后核准了送沃托难民回天使城要塞的时间表,确认后,反馈给难民安置处,示意他们可以照这个时间表准备撤离。

然后她趁着四下无人,伸了个乱七八糟的懒腰。

“仪容不整,”李弗兰出现在她身后的通讯屏幕上,“白银九的内勤扣一分。”

“还有更不整的。”图兰冲他挤挤眼,一边说一边脱下制服外套,接着开始解衬衫领口,毫不避讳地往她值班室的小浴室里走,而且并没有要关门的意思,“什么事啊教导主任?”

李主任定力十足,红颜白骨,一点不往心里去,说:“联盟军和各地中央军也都会在近期离开,稍后把时间表发给你,交接工作繁重,运送沃托难民任务将由白银一协助你们完成。”

图兰叹了口气:“送走他们,我就可以放假了是吧,老娘十七年没修过年假了,好不容易把统帅盼回来,今年还是多事之秋。偌大一个第八星系,居然没有人听说过我千人斩的大名。”

“图兰将军声名远播,”李弗兰没好气地说,“联盟军后勤部门某某少将,第三中央军两个上尉,第六中央军某秘书长,匿名人员若干——其中甚至包括一位性别特征不太明显的女士,来到第八星系之后,纷纷找人打听过你,准备上门找你讨债,暂时被我以白银九驻扎前线拦住了,我说,你要不要收敛一点?”

图兰从水汽里探出个头,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真的假的?”

半个月后,人类联军为牺牲在玫瑰之心的战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集体葬礼,整个第八星系的通讯人造卫星上循环回荡着来自各地的军歌。然后整理好行装的人类联军从第八星系启程,即将奔赴远征。

同一时间,落魄的沃托精英们也陆续从避难所出发,将由远征的联军顺路护送到天使城要塞。

白银九和白银一将他们送到第八星系的天然虫洞区,由正在玫瑰之心的白银三负责接引,所有机甲和星舰全部进入虫洞通道大约需要三天。

第六星系中央军作为最后一支先导部队,即将通过天然虫洞区的时候,一架重甲的机身外观忽然变化,特殊的光信号组成了一行硕大的字,写道:伊丽莎白卡拉图兰是个世纪人渣。

给联军送行的过程整个第八星系同步直播,外圈航拍的航拍机器人们没料到军事节目里插播娱乐新闻,震惊之余,提前过节似的兴奋起来。

图兰将军一点也不知道丢人现眼,好像得了奖章似的飞扬得意,她瞥了一眼自己机甲上随军的媒体机器人,对着镜头飞了个吻,把军帽往下一取,吆喝道:“白银九全体——敬礼!诸位同仁,一路顺风!”

军容整肃的白银九齐刷刷地朝“世纪人渣”敬礼致意,机甲上的媒体机器人尽忠职守地记录了该镜头,并迅速传播得满世界都是,等林帅火冒三丈地看见白银九散德行的头条时,已经来不及往下撤了。

等在玫瑰之心另一头的托马斯杨,在几个小时后才收到新闻,此时,联军和部分民众已经进入虫洞通道,托马斯杨抱着个人终端乐不可支。

“笑个屁,起来做正事。”泊松杨快步走过来,“机甲龙渊带着一队人工智能机甲来到玫瑰之心附近,通知我们天使城要塞的基础设施已经调试完毕,做好迎接居民准备。由于目前第一星系仍有少量芯片人流窜,龙渊询问我方是否需要帮忙事先清理航道。”

托马斯杨一愣:“这么温馨吗?”

“是啊,他们炸沃托的时候可没见这么顾念人权。”泊松杨脸上不见喜色,“通知那边小心戒备,外围重点防御,不要让他们靠近玫瑰之心。”

托马斯杨沉默了一会:“将军决定离开白银要塞之前,让我们两个保存好他的推荐信,如果未来发生什么变故,联盟中央因故放弃沃托,就由我们来做联络中心。因为伍尔夫元帅会是联盟最后一个守护人,因为联盟是他们这一代人一手建成的,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你现在还相信他吗?”

“他毁掉白银要塞,引海盗入侵联盟,借刀杀人逼迫第八星系封闭,死后还把自己变成可怕的人工智能——在这一切之后,你问我还相不相信他?”泊松杨反问,随后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和人工智能之间,迟早有一场战争,百年后,休伯特伍尔夫的名字会因为‘反人类’罪被钉在耻辱柱上。”

托马斯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可是陆信将军,甚至林静恒,都曾经当过“守护神”,也都曾经被扣上过“反人类”的锅盖,并且反复几次。

可见守护神和反人类犯之间的差别,还不如一个人证件照与自拍照之间的差别大。

漫长且煎熬的等待开始了,八天后,玫瑰之心的天然虫洞区检测到异常波动,第一批联军先导马上抵达,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龙渊被拒绝之后再没有出现过,人工智能军团似乎不打算再兴风作浪了。

当天傍晚,沃托时间18:38分。

原属于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的先导部队顺利穿过天然虫洞去,随行护卫了几架沃托难民乘坐的非武装星舰。

天然虫洞区开始活跃起来,意味着大部队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泊松杨突然收到前线卫兵信息——大批人工智能机甲突然开到了玫瑰之心外围!

泊松杨手心里的冷汗都下来了,怎么风平浪静了那么久,偏偏是这个时候?

此时人类联军的主力部队和大量沃托难民就在天然虫洞区里,不知道他们还有多久能出来,回撤第八星系肯定也来不及了!

这些人工智能怎么把时间踩得这么准,就像他们拿到了内部时间表一样。

托马斯杨蓦地一拍卫兵的肩:“给银河城指挥部传信!”

“杨将军!”

托马斯和泊松一起抬头,通讯频道里的前线卫报:“对方要求我们立刻交出藏匿的生物芯片和芯片人!”

这个危险时刻,最好不要激怒人工智能军团,泊松杨谨慎地回答:“芯片都已经销毁,芯片人在押,他们要战俘,我说了不算,还请拿个外交文件给我,我要回银河城请示上峰。”

“我们要的不是自由军团的战俘,”龙渊空洞的声音响起,“我们要藏匿于第八星系的芯片人。”

说完,他不等白衣男反应,就把一段视频录像直接发到了白银三的公共通讯频道里——正是哈登博士给陆必行打的那一通电话!

托马斯杨脑子里一时卡顿:“这他妈是……”

龙渊森然道:“交出芯片人。”

更多的人工智能机甲出现在玫瑰之心外围,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几条通道从中间打开,以龙渊为首,超级重甲十大名剑依次露面,团团把玫瑰之心围住。

无数黑洞洞的导弹炮口指向天然虫洞区。

“交出芯片人——”

第183章

联盟十几年战乱中, 白银十卫曾无数次地直面过芯片人, 白银第二卫、第五卫、第七卫,连一面旗都没剩下, 没能等到林静恒再拍一拍他们的肩。

他们是与这一代白银十卫纠缠最久、最可怕的敌人。

托马斯杨的血压飙到了一百八。

陆必行是芯片人?这不是纯扯淡么。

“你们如果想借机入侵第八星系, 不要找这样的借口, ”托马斯杨沉声说,“我们都知道芯片是怎么回事。第八星系是歼灭自由军团主力的决定性力量, 你说我们的行政长官是芯片人, 那他为什么会不受自由军团控制影响?难不成你想说林静姝是自杀?你们人工智能编的瞎话都这么随便吗?还有这不知道从哪合成的视频——”

托马斯杨说到这,正好对上泊松杨的目光, 泊松杨面沉似水地冲他一摇头。

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 默契十足, 一个眼神就能沟通彼此的意思。托马斯杨心里一沉,泊松的意思是,视频经过鉴定,白银三看不出合成痕迹。

“视频不是合成的, 白银三应该看得出来。”龙渊说,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看看哈登博士的电脑?”

他说完, 几张人体扫描图与体检报告又出现在通讯频道上,这次更直观,陆必行身上的芯片所在位置清晰可见,各项身体指标已经远超人类极限,不是“天赋”和“刻苦训练”能解释的。

龙渊不紧不慢地说:“确实,林静姝是利用生物芯片, 构筑她那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但仅仅通过这个事实,你就能推导出‘注射某种生物芯片一定会被人控制,没有被人控制的一定不是芯片人’这个结论?杨将军,我认为你的逻辑不太严谨。”

托马斯杨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想顺着人工智能的话想,可是电光石火间,有一些细节像是细细的烟,从他颅骨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哈登博士到了第八星系就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只拜访陆必行一个人,而这种拜访是定期的,回想起来,那不像是老人去别人家里做客解闷,倒像是例行检查。

而托马斯每次去办公室找陆必行,门永远会在他敲门前打开,而陆总长永远会在抬头前就喊对他的名字,像是能隔着门、在数米之外就分辨出他的脚步声。

与芯片人的最后一战里,陆必行自称空脑症,所以不受芯片影响,一个人扛住了整个联军的精神网压力——世界上最优秀的空脑症驾驶员都在白银四,空脑症的精神力永远比不上普通人是客观事实,而那种情况下,别说是空脑症,就算林静恒也不见得能撑多久。

还有特别旺盛的精力,不管怎么通宵熬夜都能保持神采奕奕……

托马斯杨刚说过“守护神”和“反人类”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现在恨不能一巴掌把自己那句话打回去,这是一张什么样的乌鸦嘴?

这时,泊松杨猛地攥住他的胳膊,把托马斯杨从混乱的思绪里狠狠地揪了出来。

泊松杨代替他,凉凉地对龙渊说:“你们提交的证据,技术部门正在核实,如果确认属实,不用你们动手,白银十卫和第八星系自己也不会允许一个非法芯片人掌握政权。”

龙渊:“交出……”

龙渊这个动辄变成复读机的属性,可能是设定问题,实在很烦人,陆信当年跳过他挑了湛卢,闹不好就是嫌弃这个。

泊松杨截口打断他:“把资料发过来,白银三技术鉴定最多半个小时,你们连半小时也等不了吗?”

龙渊沉默了一会,不知是在和谁沟通。

“可以,”大约过了半分钟,龙渊松了口,“半小时以后,你们要交出芯片人。”

泊松杨暂时关闭双方通讯,被托马斯杨一把揪住领子。

托马斯杨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万一……难道你真要把陆总长交出去?你不想活了吧?”

“就算陆总现在立刻从第八星系走,最短也要一周才能穿过虫洞通道,让他们等一周,预计联军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基本到齐,误差不超过一天,在玫瑰之心,联军这么多方势力联手,打起来不一定谁怕谁,这些人工智能本来就是不稳定因素,正好绝了后患。”泊松杨一字一顿地说,“到时候虫洞清空,我们直接封闭虫洞通道,一只苍蝇也飞不到第八星系,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托马斯杨皱眉:“他们会乖乖在这等一个礼拜吗?”

“装个样子。”泊松杨嘴角往上一挑,“‘白银十卫得知真相后哗变’‘逼迫总长下台’之类,看演技了,碳基的人类跟人工智能斗,优势也就只有反复无常和卑鄙无耻了。”

就在这时,他们收到了内部通讯请求——刚刚穿过虫洞抵达玫瑰之心的中央军先遣部队脚还没站稳,兜头撞上了这么个破事,只好五迷三道地询问白银三。

泊松头也不抬地回答:“视频是截的,其他照片是合成的,说陆总是芯片人你们信吗?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在联军和难民全部从虫洞出来之前拖住他们,先顺着他们说,请诸位配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中央军盟友得到“准确”消息,立刻就信了。外人不了解空脑症,毕竟,在他们看来,第八星系连奇迹一样的空脑症太空军团都弄出来了,有一点其他的黑科技也是情理之中,陆必行能在玫瑰之心用湛卢的精神网横扫四方也没什么稀奇的。

托马斯杨一呆。

龙渊发过来的那些资料,泊松根本都没仔细看,更不用提鉴定真假。

泊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白银三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说盟友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这些机器人?”

托马斯杨几不可闻地问他:“如果是真的呢?”

泊松杨反问:“是真是假重要吗?”

不知为什么,托马斯杨心口掠过一层阴影。

真相重要吗?

伍尔夫——人类的那位——借刀杀人,为了掩盖自己在禁果名单上的事实,差点把林静恒逼死在七八星系交界处,一手覆灭了反乌会,时隔十六年,林静恒重新召唤白银十卫横空出世,霍普收拢反乌会残部,他们俩不照样缄口不言么?

如果不是林静姝又掀起腥风血雨,那么这个秘密大概会永远淹没在世界和平里,千万年后,史书上不会有一点端倪。

“通报银河城指挥中心,让陆总做好准备。”泊松杨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军用记录仪外越来越密集的人工智能部队,“准备‘哗变’。”

人工智能们果然说到做到,自带计时器,半个小时一分不差,随后等来了一个脸色苍白、强忍怒色的泊松杨。

龙渊:“杨将军,真实性得到白银三确认了吗?”

“这不是自由军团的那种芯片,”泊松杨沉声说,“这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你们为什么会知道?”

龙渊识别着他的面部表情,经过仔细对比,得出一个“羞愤交加”的结论:“芯片功能未知,至于消息渠道,我方将在逮捕芯片人之后公布。”

“我们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还以为第八星系这个从未被芯片染指过的地方会是我们的最终堡垒。没想到又是一场骗局。帮一个芯片人攻打另一帮芯片人,还觉得自己是在拯救全人类。”泊松杨艰难地压住嘴角,吐出一口无处发泄的怒火,托马斯杨心惊胆战,竟看不出他是不是伪装……至少那一瞬间,他觉得泊松这股无名火是有真情实感的,“怎么有那么多人一厢情愿,想让全人类跟着他自己的意志进化?”

也许是错觉,龙渊机械的声音似乎不那么冷硬了,他问:“杨将军决定站在我们这边了吗?”

“我已经秘密致信虫洞通道另一侧的白银一和白银九,他们会派人到银河城秘密搜索哈登博士的私人电脑,如果确实属实……”泊松杨掀起眼皮,一字一顿地说,“白银十卫绝不可能为这种人效力。”

龙渊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白银三同仇敌忾的立场很稳,龙渊也跟着收起了一些敌意。天然虫洞区里再次出现波动,又一支人类联军的先遣部队到了,托马斯杨的手心里布满了冷汗。

紧接着,只见指向玫瑰之心的导弹炮口缓缓地收了起来,人工智能军团像一只得到了肉骨头的猛兽,短暂地收起爪牙,静静地蛰伏下来。

“二十四小时,”龙渊说,“二十四小时内,你们要把芯片人交给我们。”

托马斯杨的喉咙动了动:“可是二十四小时无法穿过虫洞通道。”

“我们要他二十四小时内被逮捕的切实证据,”龙渊冷冷地说,“你们要把他送进虫洞通道,不要耍滑头,我们有渠道查证。”

托马斯杨和泊松杨同时松了口气——他们俩是资深技术人员,知道两边隔着一个虫洞,时间不同步,伍尔夫不可能在第八星系放一个分身,最多是通过某种方法黑进了第八星系的网络,超级人工智能说的厉害,也充其量只能操纵几个摄像头而已,在自己家里,骗过这些“电子眼睛”还是不难的。

泊松切断通讯,脸上佯装的怒气一扫而空,转身冲托马斯比了个手势——熬过四十八小时,他们就赢了。

托马斯欲言又止。

虽然是长得如同彼此复制品的双胞胎,但性格相差很多,遇事时,泊松似乎总是比他灵活冷静,让他来当白银三的卫队长,只是因为泊松不耐烦日常琐事而已。双胞胎密不可分,轮流当主心骨,托马斯杨也习惯把自己不擅长处理的事交给弟弟。

可是……

陆必行真的是芯片人吗?他想,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可真相真的不重要吗?

四个小时二十分钟后,来自玫瑰之心的紧急加密战报送到了陆必行手上。

陆必行才扫了一眼,整个人陡然僵住了。

林静恒:“怎么?”

陆必行深吸了口气,把紧急战报转给他,倏地站起来:“湛卢,通知安保部门,立刻派一队护卫到哈登博士那里,务必确保他的安全,隔离他的私人电子产品,屏蔽他居所附近的所有信号,暂时取下他的个人终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温和点,不要吓到老人家。”

陆必行围着书桌转了两圈,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他余光瞥见了木桌一角的七道刻痕,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奇异的、宿命般的预感。

就好像一个人走过的弯路,都是欠了额外的过路费,总有一天,要悉数还给命运。

林静恒已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泊松的简述,镇定地说:“还好,泊松杨处理得不错,各星系中央军、联盟军马上就到玫瑰之心,白银三守门,白银四随行,等虫洞通道里的人一离开,我们立刻从这边封闭第八星系。”

“湛卢!”他站起来,“叫自卫军各部门负责人到指挥中心开会,白银一和白银九前线加强防务,远程……”

林静恒的命令没说完,湛卢忽然罕见地打断了他:“先生,陆校长,你们也许想先看看这个。”

陆必行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心里那种预感更浓重了。

“方才有不明黑客黑进了银河城新闻大楼,现在多家媒体的官方发布平台正在滚动播放这个,我已经通知了工程部门和安全部门紧急介入,但恐怕已经传播出去,难以遏制了——”

“……根据病例记录,此人曾于银河城某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在没有任何防护条件、任何抗体的情况下,与携带变种彩虹病毒的感染者近距离接触,却没有丝毫感染迹象,后经检查,他对彩虹病毒及其多个变种病毒株天然免疫。”

“身体携带的遗传基因并非同一套……”

“……疑似女娲计划完全体。”

“图为全身扫描,图示位置为芯片植入位置……”

“这是身体各项机能指标与正常人类平均值对比。”

从女娲计划到生物芯片,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原本就因为玫瑰之心动荡而风声鹤唳的第八星系,一场激烈的陨石雨从大气层外而来,砸出了层层巨浪。

这世界上,谎言与江河泥沙俱下,看似真假难辨。

可是除了真相,没有什么是天衣无缝的。

所有秘密都有曝尸于青天白日下的一天。

第184章

银河城的那刚刚被各位中央军统帅们笑话过寒酸的中央居住区, 此时拉起了防护网, 偶尔有能量波动,发出特殊的磷光, 保安队和安保机器人严阵以待地围成一圈, 苍蝇也飞不进去。

各大媒体的外勤机器人全都给挡在外面, 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飞到天上厚厚的一层, 轰炸机似的“嗡嗡”乱响, 颇有遮天蔽日的壮观景象。

一辆近地机甲车直接停在了陆必行家门口,悬浮在半空, 拜耳和一个卫兵跳下来:“统帅, 总长, 这边。”

陆必行从小院里出来,冲他们点点头。拜耳打量着他,发现他脸上虽然颇为严肃,但依然看不出有什么负面情绪。永远精神饱满, 永远温和镇定, 这好像已经是他身上撕不下来的标签。

拜耳低声询问:“轨道周围到处是蹲点的媒体机器人, 我方才让人在银河城指挥中心的空间场屏蔽网络上开了个后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建议我们现在直接走空间场通道,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可以吗?”

林静恒:“死不了,走。”

陆必行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媒体,从这里仍然能隐约听见那里沸沸扬扬的人声, 镜头后面有百亿双眼睛盯着他,百亿张嘴在一张一合地朝他发问。

林静恒一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扣住他的肩膀,半带强迫地把他推上了机甲车:“别看了,先上车。”

近地机甲车“嗡”的一声,掀起闷闷的声浪,随后,空间场装置启动,机甲车周围的花丛草丛集体“摧眉折腰”。

耳鸣中,周遭时空有轻微的扭曲,陆必行那过于灵敏的耳朵仍是能听见来自外围媒体的声音,那声音被扭曲的空间拖得长而跑调。

“……所谓‘女娲计划’是否和彩虹病毒有关?”

“陆总长,你是否承认私下里进行过彩虹病毒实验?”

“沃托历128年,凯莱亲王发起瑞茵堡实验,导致彩虹病毒肆虐,曾造成第八星系至少三亿人死亡,无数人流离失所,陆总长!”

“上一次变种彩虹病毒从启明星爆发也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女娲计划吗?陆总长,能不能出面回答一下?”

“陆——总——长——”

机甲车没入了空间场。

陆必行轻轻地闭上眼睛,想起就在不久以前,他还在自己家会客厅里大言不惭地说,启明星要取代第八星系。

好像他抓住了八大星系未来命运的那团线,不料转眼就说嘴打脸。

看来指点江山不能站太高,容易一脚踩空,摔出个不太好看的姿势。

近地机甲车银光一闪,穿过空间场,直抵银河城指挥中心。

直到指挥中心的大楼已经近在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质问声仍好似萦绕在耳边,陆必行一时坐着没动,轻轻地按着自己的耳廓。

“陆总长,”这时,驾驶机甲车的卫兵忽然回过头来,有些拘谨地开了口,“我知道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我相信您。”

陆必行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讶异的微笑,说了句场面话:“多谢信任。”

“我……我是摩拉星人,我们家住在摩拉星一个山脚下的小镇里。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独立纪元第四年底,我十六岁,摩拉星的恒温系统在内战中损坏,地面物资无法运送,食物、能源……弹尽粮绝,占领摩拉星的地方武装不管我们死活,只顾打仗。我们全家挤在一盏手工做的酒精灯前取暖,我妈妈就是被活活冻死的。”年轻的卫兵和陆必行说话有些紧张,尾音总是在哆嗦,像是还没从那场严冬里暖和过来,“后来政府军来了,没有攻击,先派工程队登陆,修复恒温系统,顶着压力,每天被当地武装搜捕追杀……当时工程队是您亲自带队的,我隔着很远见过您一面。”

机甲车停稳,发动机安静下来,里面一时鸦雀无声。

“我想告诉您,我是因为您才报考军校的。毕业后作为优秀学员,进入银河城做安保工作,我父亲听说以后,高兴得一口气喝了两瓶‘幸存酒’。我还、还在指挥中心偷拍过一张您的照片,一直被我父亲挂在墙上,我、我我……对不起,我知道这是违规的……”卫兵的脸涨得通红,越发语无伦次,还不小心不打自招了一次小违纪,他慌慌张张地转身跳下机甲车,脸红脖子粗地敬了个笨重的军礼,“总长,请这边下车!”

拜耳一揽他的肩,笑嘻嘻地说:“偷拍总长?有出息,你是哪个队伍的,一会跟我去找你们老大聊聊。”

“别吓唬他。”陆必行将两根手指抬到太阳穴上,空手模拟了一个脱帽的动作,朝那战战兢兢的卫兵还礼致意,“给我加个好看一点的滤镜,就不用写检查了。”

林静恒叼着根烟,在几步以外等他,瞥了那战战兢兢的小卫兵一眼,他故作轻松地偏头,在陆必行耳边悄声说:“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小青年眉来眼去的,你是当我死了吗?”

陆必行向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手,同样悄声说:“好东西都抢手,谁让你不赶紧写名字的?”

他们走出去一段,听见方才那个小卫兵突然在身后大声说:“总长,我代表摩拉星一亿三千万幸存者站在你身后!”

陆必行脚步倏地一顿,几乎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一点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冲进了他的眼眶。

“唔,”林静恒扭头冲那小卫兵的方向吐出一口白烟,“那你现在有一百零一亿三千万个支持者了。”

陆必行低头一笑,强行把眼睛里的热气眨回去,问他:“一百亿又是哪来的?”

“我,”林静恒把剩下的半根烟塞给他,漫不经心地戴上手套,“我就是一百亿,要是谁有不同看法,欢迎随时来找我当面谈。”

又四个沃托标准时后——

玫瑰之心。

第八星系炸开了锅,那种沸反盈天的焦灼感很快通过海量的信息,飞过某一条虫洞通道,抵达玫瑰之心的通讯接收平台。

正在与人工智能对峙的白银三、刚刚穿过虫洞抵达玫瑰之心的第一、第二、第四星系中央军与联盟军的先导部分同时接收到了!

泊松杨一目十行地迅速浏览过大量来自第八星系的信息:“他们通过某种途径渗透到了第八星系……先前放给我们的信息都是简化版的幌子,大头在这里!”

人工智能给他们看的只有一段视频和相关体检报告,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一反应就是伪造的——各方盟友们显然也是这么信的,根本没有女娲计划这么详细的来龙去脉。人工智能居然在背地里摆了他们一道!

“总觉得机器人不懂变通的思维定势真他妈是地球时代的上古遗毒。”

托马斯杨心里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一抬头:“联军和沃托难民还有多少卡在虫洞里?”

白银三的一个卫兵迅速估量了一下,告诉他:“一半左右。”

“杨将军,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请求与你通话。”

“杨将军,联盟军方面在询问……”

泊松杨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起来:“添什么乱!这时候就别问了,全体警戒!”

他话音没落,机甲里的高能预警已经来袭。

玫瑰之心对面本来已经蛰伏的人工智能军团好像掐算好了时间一样,安静的前锋蓦地缩回,后队变成了前队,上千架导弹的炮口竟然早已经预热完毕,就趁着这么个人心惶惶的时刻朝人类联军开了火!

所有沃托难民乘坐的星舰全部被临时纳入重甲中,带着无限怅然准备回“家”的人们被安全绳索牢牢地捆在原地,抱头蜷缩在一起。

没来得及集合的人类联军仓皇应战。

上一次对抗自由军团的时候,各星系统帅都在一起,有林静恒坐镇指挥,人类联军虽然来自不同的队伍,但全都听他统一调配,虽然有不够默契的地方,但好在指挥官经验丰富,士兵都训练有素,也算进退有度。

而此时,抵达玫瑰之心的只是部分先导部队,统帅们都在后面压阵,人类联军被真真假假的各种信息塞得大脑快要过载,巨大的阴谋阴影兜头而至,却不知道是来自身前还是背后,白银三刚才好像还骗了他们!

犹疑不定的联军简直像一盘散沙,通讯频道里乱得一塌糊涂,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白银三只得只身顶在最前端,这支很少上前线的技术兵们勉强扛住了人工智能军团的第一波强攻,一半以上的机甲都被迫更换了驾驶员,一下退了上百公里。

托马斯杨爆喝一声:“他们想扩张,想建立自己的机械帝国,你们想被机器人困死在第八星系吗?别吵了!”

“接对敌通讯,”泊松杨语速飞快地说,“我骂几句,你们想办法破解对方通讯网络加密,干扰他们内部通讯。”

“龙渊!”对敌通讯很快接通,泊松杨咆哮了一声,“约定了二十四小时,你现在开火是什么意思,要不要脸了!”

“根据星际惯例,口头约定并无法律效力。”

泊松杨:“狗屁的星级惯例,你自己杜撰的吗!”

“并不是,杨将军,我查阅了军委档案中所有涉及口头约定的案例,搜索结果显示,记录在案的总共一千六百三十四次,其中,仅有五百零六次双方均遵守了口头约定。因此我们认为打破口头约定是星级惯例的结论并无不妥。”龙渊有理有据地说,“而根据最新评估,我们认为贵方先动手的概率在95%以上,只好先行开火,请见谅。芯片人在第八星系,我们将前往第八星系,亲自消灭可怕的芯片技术。”

泊松杨:“……”

真是活见鬼了,还有大数据支撑!

愚蠢的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背信弃义的黑历史记载得这么详细!

“已破解对方通讯加密。”好在,白银三的技术精英们在重压之下没掉链子。

人工智能的内部通讯网络立刻遭到大范围损坏,快速推进的前锋立刻短暂失控,回过神来的人类联军很快把次要矛盾先放在一边,集中力量对敌,一波反击打出去,把人工智能突进玫瑰之心的先锋“砍”掉了一角。

然而没有人欢呼。

“作战时歼灭敌军机甲,叫‘歼灭有生力量’,”泊松杨苦笑,“我们这又叫什么?”

每个训练有素的太空军都是钱和时间堆起来的,死一个都是损失,可是人工智能军团的机甲里根本没有人,打碎一架还有很多,整个第一星系所有的军事储备全能被他们调用,就算把整个人类联军的导弹都打空也伤不到对方根本。

托马斯杨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这种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拖吧,拖到联军全体到齐。”

他说着,又焦灼地看了一眼时间:“穿行虫洞区有一定随机性,他们可能提前到,也有可能后拖,如果剩下的人恰好都能提前赶到就好了,他们要是能立刻现身,我们就有转机。”

“那如果后拖呢?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我们这些人不可能撑得过四十八小时,”泊松杨苦笑,“历史又开始掷骰子了,你猜这次又会砸碎谁的脑壳?”

托马斯杨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就听泊松杨继续问:“撑不过去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如果大批联军还在虫洞通道里的时候,人工智能军团就要先行突破了玫瑰之心的防守,他们该怎么办?

打碎虫洞通道,把人工智能军团和联军的半壁江山一起玉石俱焚地卷进时空乱流吗?

还是任凭他们进入第八星系?

“杨将军,”前线一名侦察兵汇报,“大量机甲从第一星系各军事要塞开来,汇入人工智能军团。”

“杨将军!”原属于联盟军和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的部队最清楚第一星系的情况,同时在通讯频道里发出提醒,“第一星系的武装储备超出诸位想象,他们再这么无限调用下去,我们这些人的导弹命中率就算高达百分之百也不够打!得想个别的办法!”

“能量预警——”

泊松杨:“什么!”

“将军,几支人工智能武装绕过跃迁点,从‘非航道区’入侵,正在飞速靠近我们!”

这条非航道区是自由军团林静姝偷袭玫瑰之心时走过的,他们学得倒快!

“第二星系中央军侧翼遭到袭击。”

“对方通讯网络正在恢复,加密正在升级——”

“杨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泊松杨听得见自己动脉的鼓噪,大量的血液生怕他不够用一样,死命地顺着脖颈往他脑子里充,各种警报声在一团乱的战局里如同四面楚歌,不断地往他耳朵里扎。

他蓦地屏蔽了内部通讯频道,转头对上托马斯的目光。

托马斯在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一双瞳孔都似乎跟着瑟缩了一下。

“向第八星系发警报。”泊松杨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然后释放虫洞干扰器。”

托马斯杨一口凉气抽得肺疼:“大半人类联军,沃托非武装居民……还有随行的白银……”

泊松杨:“来不及了!”

托马斯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颤抖得停不下来。

“我来下令。”泊松杨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事一直是我负责的。”

活泼而精力旺盛的哥哥负责协调关系,处理琐事,把大家都聚拢在一起,总是不耐烦的弟弟负责在关键时刻拿起断腕的刀——

泊松杨轻易挣脱了他的手,接通了虫洞入口处的技术兵:“虫洞技术支援各部门……”

可是他话没说完,顺畅的通讯猝不及防地中断了,泊松杨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军用记录仪显示,一架来自联盟的机甲突然朝自己后方开火,炸了运载有虫洞干扰设备的技术支援舰!

而这还没完。

紧接着,导弹从联军不同部队而来,同时冲向技术支援舰,技术支援舰上面对来自友军的偷袭根本无从反应,转眼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随后,为了和第八星系方面沟通,玫瑰之心处搭建的简易通讯设备也被高能粒子炮横扫。

他们和第八星系方面的通讯中断!

旁边的托马斯杨已经重新打开乱糟糟的内部通讯频道:“你们干什么?!”

“杨将军,”联军内部的通讯频道也被影响,刺耳的杂音异常冰冷,“你们为了保护第八星系,要斩断虫洞通道,对吗?”

托马斯杨呼吸一滞。

“抱歉——”

林静姝临死前,曾经预言,第二个伊甸园、第三个伊甸园很快会出现,人类将重新分崩离析。

而此时,第二个伊甸园尚未出现,玫瑰之心的人类联军已然在绝境中分道扬镳。

她的幽灵如果还飘荡在这一片“人类禁区”里,大概要发笑了。

第185章

第二星系。

临时医务兵艾丽莎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友, 攥紧了脖子上的吊坠。

那还是她在理工大学做宿管时随手买的装饰品, 不贵重、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可是这种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想在手心里攥个什么东西, 好像万物有灵, 它们都能保佑她一样。

士兵们像飞蛾一样,一批一批地冲上前线, 随身带着鸦片芯片, 奔赴一场几乎是有去无回的战斗。

每个士兵开一架小机甲,由于医疗设备已经不够, 每个人随身配备一个接受过简单医疗训练的队友, 他们将利用自己身上的芯片, 以毒攻毒地避开被芯片人干扰意识,实施偷袭成功后,再由队友立刻将生物芯片取出,以防被对方反过来控制。

如果来不及, 那么这名配备的队友负责朝他注射了芯片的颈子开一枪, 或是引燃机甲武器库自爆。

能顺利取出芯片的, 只是极少数的幸运儿,大部分人最终都与芯片玉石俱焚。

随着芯片人开始被反抗军弄得焦头烂额,收缩地盘,经验丰富的中央军正规军人也越来越少,渐渐的,连原本部队里的文职人员……甚至是只接受过简单训练的志愿军们也开始仓促上阵了。

艾丽莎的同伴就是个“志愿军”, 和她一样,他以前也只是个普通人,芯片人占领整个星系之后,自愿加入反抗军,机甲还开不太利索就被赶鸭子上架。他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捆着,只有大脑连着精神网活动。因为芯片人力大无穷,如果不这样,结束后无论战友是想按住他取出芯片还是杀死他,都是不可能的。

“我以前是个园艺设计师,你呢?”

“宿舍管理员。”艾丽莎轻声回答。

“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头待宰的猪,”开机甲的设计师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激光枪上,“你会杀死我吗?”

艾丽莎抿抿嘴:“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取出你身上的芯片。”

“出发前都这么说的,”开机甲的设计师惨淡地朝她一笑,“但是大多都来不及。”

艾丽莎干巴巴地安慰道:“我们会有好运的。”

“我有一个儿子,六岁,留在避难所里了。”设计师说,“电影里总是说,‘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你为谁而战’,然后主角就会充满勇气,可是到我这怎么就不灵了呢?”

机甲里传来他们指挥官的声音:“所有人做好准备,我们马上抵达战场,新兵,回顾一下导弹瞄准流程——为了自由宣言!”

艾丽莎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腕,想停下不由自主的颤抖。

“可我还是很恐惧,”设计师用一种让人刻骨铭心的惊惶目光看着她,“我后悔来这里了,或许我该……”

就在这时,机甲里响起警报声和指挥官的咆哮:“开火!”

那一秒好像有一生那么长,艾丽莎急剧上升的肾上腺素把她的大脑冲撞得一片空白,紧接着有什么撞在了机甲的防护罩上,重力系统失灵,她飘了起来,军用记录仪上已经是一片混乱,恍惚间似乎听见有谁说:“我们被半路伏击了!”

行军路线是高度保密的,艾丽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怎么会被敌人伏击?

下一刻,她猛地意识到,是有叛徒出卖了他们!

那些注射了芯片的士兵,理想情况下是一击即走,如果有风险,立刻殉难,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理想情况”呢?

有些是队友下不了手,有些是自己不想死,最后被俘,被俘的士兵由于已经注射了芯片,立刻会被敌人控制住,知无不言。

“指挥舰被击落了!”

艾丽莎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不甘。

他们这些人,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走上这个战场?怎么能徒劳无功,甚至还没有抵达战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炮灰呢?

开机甲的设计师睁大了眼睛,慌张地冲她喊着什么,不等艾丽莎辨别出他的口型,设计师的眼神忽然一变,乱窜的机甲陡然减速,艾丽莎脑子里“嗡”一声,意识到他的芯片已经被敌军发现并控制了。

她狠狠地一咬舌尖,抽出激光枪,准备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她只是个鸡都没杀过的前任宿舍管理员,走在路上看见别人吵架都要绕开的普通中年人,她加入志愿军,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在反抗芯片人的战斗中受伤的同伴,而不是亲手打死一个六岁孩子的父亲。

艾丽莎大叫一声,声音淹没在机甲的警报声里,第一枪打偏,眼泪却下来了,她只好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让激光枪自动瞄准,嘴里颠三倒四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就在这时,原本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设计师突然挣脱了捆绑绳,跳了起来。

艾丽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捆绑绳上有一道烧得焦糊的裂口,是生生用激光刀磨出来的,那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设计师偷偷带了一把激光刀,一路上都在磨那结实的捆绑绳!

他作为一个战士,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接受了高危任务,可是登上机甲的一瞬间大概又后悔了,他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恐慌,依然踏上征途,又忍不住作了个小弊——前辈们告诉他这样做的,不止一个人带了激光刀。

他想,如果来不及成功取出芯片,他也不想死。

机甲里的重力系统恢复正常,艾丽莎顺着墙壁摔了下去,芯片人根本不给她再一次抬起枪口的时间,像拂过一层灰尘那样轻描淡写地打晕了她。

这支遭到伏击的小机甲队停止了反抗,一半被炸毁,苟活的一半成了芯片的奴隶,脑子里再也不会有任何反抗的念头,乖顺地被芯片人带走了。

这一场小战役仿佛是六个星系的缩影。

就在女教师艾丽莎被俘后三个小时,位于第三星系的临时芯片研究所位置暴露,被芯片人袭击,为了对抗芯片聚集在这里的几十位顶尖生物电子学家全部罹难,方才有一点思路的芯片干扰技术被付之一炬。

人们苦苦挣扎,慷慨赴死。

人们苟且偷生,背信弃义。

而本该保护他们的精英部队,此时仍被困在第一星系与第八星系交界的人类禁区。

“闪开!”泊松杨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筋炸了。

天然虫洞区两侧,都有负责技术支援的技术舰,两头都带够了干扰器,随时可以封闭虫洞区。

而他们思虑周全的友军,不但毁了玫瑰之心这一头的技术舰,为了防止第八星系从那一边封闭虫洞,干脆斩断了双方联系。

这意味着,一旦玫瑰之心一侧出现任何意外,白银一和白银九那边完全得不到任何预警!

“你们知不知道第八星系有多少天然行星,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第八星系才刚从内战中缓过来几年?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些电脑的本意就是为了无限扩张?”泊松杨暴怒之下,口舌如刀,“请问第八星系这是当了一回东郭先生吗,诸位友军?”

“可是杨将军,”来自第四星系中央军的一位上校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虫洞通道里有联军主力,有我们的战友,也有上亿的非武装人员啊!被自己人放弃,在时空乱流里搅成碎片,他们是什么心情!”

“和一整个星系比呢?”

“难道人数少就活该被牺牲吗!这种选择是哪个原始部落的逻辑?”

“那你的意思是选择牺牲多数人吗?”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见鬼的选择题!”

泊松杨怒极反笑:“你以为这是学校考试,不想做就交白卷,最多被请家长吗!”

“那么杨将军,联军主力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折在虫洞通道里,其他星系呢?那些在芯片肆虐下水深火热的人怎么办?这辈子他们还能等到救援吗!六大星系加起来,比第八星系人口多还是少,这又该怎么算!”

托马斯杨一把按住泊松胸口,把他推开:“都别吵了!白银三侧翼增援,拦住承影!”

承影走了非航道区域,直接进入玫瑰之心腹地,第二星系中央军首当其冲,差点被打散,随着托马斯杨一声令下,白银三的技术人员紧急介入,入侵了承影与周围护卫舰的通讯,趁着人工智能军团短暂的混乱,乱七八糟的联军仓皇堵上了缺口。

“杨将军,”直到这时,一直没顾上说话的第二星系中央军才终于发出了一点自己的声音,“白银三……曾经为第二星系战斗过十几年啊,理工大学的老校长还给你们写信吗?”

泊松杨铁铸的心像是落进了一碗盐酸里,坚硬的外壳顷刻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逼迫自己硬下心,做一个杀人的选择?

好在他们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托马斯杨按住他的肩膀:“技术舰也炸了,通讯也断了,还能怎么办?既然已经没的选了,就都住口吧,万一我们走运,联军主力像阿纳金一样,能在最后一刻及时从虫洞里出来呢?”

泊松杨哑声问:“那万一他们迟迟不到呢?”

“死守,杨将军。”不知是来自哪支部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我们不做选择,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泊松杨惨淡地勾了一下嘴角。

短暂内讧的人类联军被十大名剑的炮火压得喘不过气来,被迫重新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连芥蒂也没地方放了。

可是这一次,虫洞通道没有惊喜,联军也并不走运。

人工智能查杀漏洞的能力远远不是人类比得上的,他们内部通讯被白银三几次攻破之后,一边维持着凶猛的火力,一边迅速补丁升级,白银三越来越举步维艰,突然,前线一部分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从联军内部通讯频道上消失了。

“杨将军,对方反向干扰了我们的通讯频道!”

“精神网攻击,当心!”

超级重甲近乎辽阔的精神网席卷过来,又是一大波精神网攻击,白银三指挥舰上不知道第几个备用驾驶员一声不吭地就栽下去了。

泊松杨正要去接精神网,被托马斯杨抢先了一步,差点跟护卫舰撞上的指挥舰堪堪稳住,托马斯杨:“你负责调动,我来开。”

说完,他伸手要舒缓剂,好一会没等到,一抬头,发现指挥舰的舒缓剂库存竟已经空了!

托马斯杨陡然一激灵,惊觉联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方才那一波精神网攻击后,联军近三成的机甲已经失控!

机甲上的驾驶员团队全军覆没。

“通讯频道正在修复——修复失败——”

“后撤!”

通过精神网,托马斯杨已经能看见逼至眼前的承影机身:“收缩!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