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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门 薛寒山 25993 字 20天前

第311章 安魂曲5

这是一场并不高明的博弈。如果此时克里斯面对的不是“布利闵”, 而是其他什么真真切切的人,他绝不敢用这种方式来豪赌一种对方被糊弄过去的可能性。

但布利闵和其他人类不同,他完完全全诞生于时之神的裂变。他缺乏人性, 对人类的情感很迟钝,对地上生灵也没有如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慈爱。所以, 布利闵对他的了解永远只能停留在“了解”这一步, 无法深入到“理解”的程度。

“停下!”不出所料, “布利闵”动摇了,“你想知道什么?”

即使产生了自我意识, 也依旧无法摆脱神性的影响。布利闵·希德伦特不懂得怎样做一个人, 他无法理解人性,所以时刻困惑,时刻怀疑。克里斯很容易就挑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疑虑, 布利闵无法理解以人之情感为导向的行为,所以他也无法确定克里斯究竟会不会从石阶上跳下去。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我想知道, 那四位初代法师在‘屠神之役’结束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个吗……”“布利闵”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更好。”

克里斯再次抬脚。

于是“布利闵”话锋陡转:“我知道得也不完整。如你所知, 我没有参加过那场神战。我只知道当时,‘冥河之龙’受到了污染。在神罚的影响下,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所以, 那条龙疯了。‘破序之始’那家伙……我现在只是一道分灵,实力不够, 不能念出他当时的名字,但你知道那时候他是谁。居然妄图根除神疫,甚至说服了追随他的法师们以血作解。只是很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大陆上发生了战乱, 他的子民们为取神血解疫,洗劫了他们的神殿。我大概能猜到这场动乱发生的原因。他们因屠神之罪受到了神之诅咒,又强行容纳诸神的巴乌篡取神权……不疯反而不正常了。他们状态不好,能赐予地上生灵的神血很有限。偏偏有个家伙,又在这时候将‘解药’等同于神血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有个家伙?”“布利闵”的语气很微妙,克里斯不由得产生联想,“不会是——”

“没错,是祂,”“布利闵”肯定了克里斯的想法,“当然,我是祂的帮手。彼时祂正在跟时之神对峙,祂需要在大陆上掀起更加严重的灾祸。那条龙受到了污染,发动了对精灵一族的战争。于是精灵一族受戮,他们的领袖重伤。‘破序之始’的前身因此跟那条龙决裂,但人类族群中很快产生了动乱。他作为新神的身份遭到了厌弃,作为人类族群领袖的身份,本该接受放逐,却因能作为提供神血的源体被留在了领地内。”

“不对,”克里斯皱了下眉,发现其中有点不和谐的地方,“他当时都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为什么还会败给那些挑起动乱的普通人?”

“这种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布利闵停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他被那些人类抓去放血,‘灾难’主动找上他,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疯了,一夜之间杀光了那些反抗他统治的人类,又去到精灵族的领地,解决了重伤的‘森之主’……接着就是那条龙和那只海妖。”

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有了吗?”

“你指望我能了解多少?”“布利闵”低笑,“他们怎么样我可不关心。人类、精灵、海妖、巨龙,就算所有智慧族群全都灭绝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家伙是曾邀请过我参加他们的密谋,但我想不到跟神宣战的意义。如果没有‘灾难’的暗中支持,诸神碾死他们就像我们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布利闵在威尔弗雷德那个时代的传奇中也只是个边缘人物,这一点并没有让克里斯觉得太意外。克里斯只是敛眸,缓缓曲起搭在石壁上的右手手指,进而将悬空的左脚落上前一级反转的石阶。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忍住感叹:“你真没用。”

“什么?”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伟大的“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分灵似乎愣了一下。

克里斯前迈一步,空间瞬时在法术力量的作用下发生反转。幽深的黑暗将他的身形吞没,石壁上的画面也回归到初始的模样——对那场“天灾”的记述。

克里斯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将指尖下滑,勾勒出一个亮白色的符文:“你也只是他,不,祂的一道分灵,万分之一的祂而已。说白了,我们都只是祂们手里的棋子。”

感觉到克里斯紧贴皮肤涌入的法术力量,“布利闵”沉了语气:“你要做什么?”

“给我们下个恶咒,”克里斯语气轻松,“除不掉你,我还困不住你吗?”

亮色的符文迅速在克里斯胸口勾勒成型,“布利闵”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被法术力量强行静默。剧烈的撕扯感从左胸口传来,渐渐蔓延至肩膀、左臂,化作左手指尖的钝痛。那种身体不受控制,为他人所支配的不适感消弭在疼痛中,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

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意志力时刻强到能压制住布利闵的分灵。那家伙已经在他数次接触布利闵预留的灵息后渐渐长成,克里斯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今天不主动逼出他,他会怎样躲在幕后,找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抹杀并取代。

克里斯原本并不想这么早就跟“布利闵”撕破脸,但伊利亚和米歇尔坚持要跟着他,出于对同伴负责的考虑,他不得不放弃自己一开始那套冒险的计划。这座陵寝中蔓延的深沉厚重的时间之力,让他感到很不安。

罗莎再次被“布利闵”强行压制,克里斯在脑海中呼唤了她几声,没能得到回应,只好握着怀表继续向前。

果然,由于“灾难”没能完全吞噬“时间”的意志,这里的每一级石阶,在不同的时间点,所能接触到的灾厄之力和时间之力强度都是不同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只有按照怀表上的时间,以同节奏的步速前进,才能维持正确的壁画顺序。“布利闵”说这里的石阶是他的设计,所以罗莎琳德·肯特刻意掩盖的那部分北苏门洲历史中,存在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参与。刚刚罗莎能突然转醒,是因为那个位置的灾厄之力足够强吗?也对,在时之神意志可能触及到的地方,“布利闵”是不敢主动露面的。背弃时之神的时之天使、时之神的神子……

思索间,克里斯顿住脚步。

深沉的黑暗渐渐隐去,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一见他现身,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眼睛立时就亮了。但因为考虑到只要动了步,让时空出现变化,三人就会再次失散,他们忍住了靠近的冲动。

“你去哪了?”最先开口的是米歇尔,“我们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

克里斯轻笑,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动轨迹:“我突然想起时空与诸界存在正反之分。为免漏掉什么重要信息,我去反方向走了一圈。”

米歇尔皱眉:“你不是说在这里不能回头吗?”

“我们现在在循环内,”赶在克里斯接话之前,伊利亚代替他给出了解释,“石阶前后相通、首尾相接,这里的回头不算回头。”

“好吧。”米歇尔动了动按住右胳膊的左手,克里斯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

“小伤,”米歇尔看了他一眼,“暗处有东西,你们也小心。”

刚刚才回到石阶正序方向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他将目光转向伊利亚,伊利亚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伊利亚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你怎么也受伤了?”

克里斯茫然“啊”了一声。

“左手。”

克里斯抬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种下的咒术已经撕裂了掌心和手背的部分皮肤。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背一直淌到指腹,但如果不是伊利亚开口提醒,他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持续的疼痛会慢慢为身体所接纳,人的感知会被钝化。从一开始的剧烈、无法忍受,滑落到后来的隐隐约约,习以为常。克里斯有些恍惚。

他随手将血污擦到衣摆上,撕了块碎布包裹住伤口:“这不重要。听我说,在这里,空间坐标和时间坐标是紧密相连的两样东西。两者互相影响,我们的移动会改变我们所处的时间点,但时间的变化也会改变我们动步后的落点。我们必须移动到法术意义上的同一‘时空’,才能真正聚到一起。”

“那我们要怎么走才能保证不失散?”米歇尔虚心请教。

克里斯摊手:“很遗憾,短时间内我也没能完全掌握这里的时空变化规律。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办法可以破解这种规律,但那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我们又不是数学家,一时半会恐怕算不出结果。”

米歇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地给出“我也不知道”式的答案。伊利亚倒是很平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破除这里的法术领域。”

“那很困难,伊利亚,”克里斯有些无奈,“其实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能保证我们总是出现在同一位置,就是有点危险。”

“什么办法?”

“通过壁画来定位,”克里斯抬指,牵引着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目光投向石壁,“我们只需要约好在某一副特定的壁画前见面,看到那副壁画就立即停步,等待后来的人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的壁画是不同时空落点的‘标志性建筑’。”

第312章 安魂曲6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 我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在石阶上反复聚首,而是去到石阶外的下一段路。”伊利亚接上了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克里斯眼底浮现出一丝微薄的笑意:“没错。”

伊利亚拧眉:“而且你并不想带着我们两个继续前进,所以, 即便我们约定了见面的坐标,你也不会遵守的。你想用石阶的循环困住我们。”

伊利亚反应得真快。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另一处石阶上的米歇尔, 点头:“没错。”

“想都别想!”米歇尔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用食指勾住那块怀表, 拎到两人眼前给他们看:“可是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你们没有跟我讲条件的余地。还记得吗,是你主动把它扔给我的。”

米歇尔的脸色微微变了。

克里斯蓦然松手, 怀表直直坠入黑暗。

“克里斯!”伊利亚的肩膀动了动, 像是要冲过来阻止他这个动作,又受制于石阶的长度没能成功。

“等我弄清这里的真相,我会回来接你们的。”克里斯拢住衣领, 猛然前进一步。米歇尔和伊利亚的喊声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微一抬指,那块古朴的怀表再次回到他掌心。

石阶边缘深沉的黑影随着他掌心法术光芒的摇晃而发生偏转, 克里斯本能松了口气,在心底祈祷伊利亚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同一时间, 几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来到斐瑞、艾伯特和阿贝尔三人开会的地点。领头者十分恭敬地向艾伯特行了个礼,旋即递出一份来自圣山本部的书信:“费尔奇尔德先生, 诺西亚的‘盗火者’成员,前救赎审判廷大法师亚尔林·卡特向圣山递送了这封信件。”

“和我有关?”艾伯特虽然意外,但还是迅速站起身来, 接过了那封信。

斐瑞和阿贝尔也对信件的内容很感兴趣,但考虑到送信方和收信方都跟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 两人强压住了好奇心。

“伊万·德里安是他们的人……”粗略浏览过一遍信件的内容后,艾伯特挑了下眉,“还真是毫不令人意外。你们也看过这封信了吧?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里有什么?竟然值得亚尔林·卡特这样重视。”

斐瑞和阿贝尔对视一眼, 都将身体朝艾伯特所在的方向歪了歪。

那名领头的圣山拜礼会行修给后面的法师使了个眼色,于是队伍最末的法师退去门外,用法术领来了信中提到的“卢卡斯·德里安房间里的东西”。

屋里的人都略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下半身生长着漆黑触手,上半身却由肖似人类骨骼的白骨构成的可怖魔物。奇怪的是,这只魔物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欲望,只是紧紧抱着它怀里那只木制鸟笼——鸟笼里,翎羽纯白的异种乌鸦抖了抖翅膀。

艾伯特看看面前白骨怪物和白乌鸦的离奇组合,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封来自坎德利尔的书信:“你们确定没弄错?亚尔林·卡特专程写封信寄来北苏门洲,向圣山求助,就是为了让我们把这两样,呃,东西,送回坎德利尔?”

“我们已经把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搜遍了。”站在艾伯特面前的那名行修垂首。

艾伯特迷茫地望了一眼斐瑞,又将目光转向阿贝尔:“他这是什么意思?”

斐瑞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门口那只怪物绕前绕后地打量了个遍,直到被怪物一触手推开,才慢悠悠开口:“这家伙的举止反应很像个人嘛……也许他是卢卡斯某种意义上的重要旅伴?卢卡斯担心自己回不来,所以特地联系了救赎审判廷……哦不,‘盗火者’。抱歉,我还不太习惯诺西亚的宗教改革。总之,或许卢卡斯已经做好了死在地底下的准备,所以主动联系上‘盗火者’的卡特先生,让卡特先生庇护它们?”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阿贝尔对斐瑞的猜想表示赞同。

艾伯特皱起眉。

做好了死在地下的准备吗……

得益于圣山拜礼会成员对地下陵寝的先期探索,对那里面的危险,艾伯特比斐瑞和阿贝尔了解得更深。缠绕着“灾难”气息的时间系法术领域,和一般的“时间”法术领域不同。那座陵寝,即便是对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也绝对是限制大于增益。但那家伙还是选择将他们这些本该参与探索的苏门洲人排除在外,带着他那两名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同伴深入陵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再等了,”艾伯特做出了决断,“我们去追他们。”

“什么?”阿贝尔抱起手臂,露出个困惑不解的表情,“可我们联系不上他们,这样打乱之前的全部安排,贸然跟进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艾伯特披上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制式长袍:“不然,难道我们还真的看着他们死在苏门大陆?梅尔维尔先生,你不可能不知道‘伊万·德里安’如果死在这里,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好吧,”阿贝尔依言站了起来,“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选择甩掉大部队,是因为他们预感到我们会拖他们的后腿。并且诚实而言,我觉得他们这种想法符合事实。”

法术实力远不如阿贝尔和艾伯特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将头低得更低了,但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异议。这样看来,他们倒是比跟阿贝尔一起抵达费伦贝特的两名年轻白骑士要稳重沉着得多。

艾伯特看看阿贝尔和斐瑞,又看看立在一旁的行修们,忽然觉得阿贝尔说得有道理:“就我们两个,再带上那两名时法师。”

阿贝尔耸肩:“我没意见。”

两名来自不同法术组织的领导人出了门,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于是也跟着离开。斐瑞呼了口气,转头发现那只抱着鸟笼的怪物还在房间里。

怪物“看”了他一眼,转头到角落里“趴”下了。

斐瑞竟然觉得这家伙“看”自己的那一眼里,充满了鄙夷的情绪。这让他对“卢卡斯”带来的怪物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主动追到角落,搬了把椅子过去,往怪物右边一坐就开始搭话:“你会说人话吗?”

怪物将头骨转了过去,似乎不想理他。

“看来不会,”斐瑞自己回答了自己,又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戳怪物的脊骨,“其实你是个人吧?”

怪物用触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懂了,看来你就是个人,”斐瑞再次回答了自己,又拍上怪物的肩胛骨,“我告诉你,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你以前肯定很英俊。”

刚刚绕完房屋一圈,路过窗外小道的阿贝尔皱了下眉,敲敲窗棂:“你也不怕它吃了你。”转头又向身边的艾伯特开口:“管管他,让你们的人把这只魔物带走。我就没见过这么有病的家伙,跟怪物搭讪,真有你的。”

斐瑞轻笑一声,起身靠上窗台:“你吃醋了?这可真是……喂!”

回答他的是阿贝尔毫不犹豫的一拳。斐瑞动作敏捷地跳开,哼笑一声:“打情骂俏?”

“有病就治,遇到困难及时开口,我认识不少有名的心理医生。”阿贝尔活动了一下手腕。

“真不可爱,”斐瑞望着阿贝尔的背影抱起手臂,“还是卢卡斯比较可爱。唉,才半天不见,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魔力’吗?”

他缓缓收回视线,缓缓转身,缓缓对上那只怪物没有眼球的眼眶。

——呃,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家伙的眼神,跟当初那位“伊万·德里安”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是错觉吧,这家伙连眼珠都没有,他怎么能从这家伙只剩骨头的脸上看出眼神呢,对,一定是错觉!

这样自我安慰着,斐瑞不着痕迹地往靠近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怪物的头骨开始随着他的移步转动了,仿佛人类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动作。

斐瑞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克里斯追寻着前方法术标记的指引,驱使时间之力猛然突袭过去。米歇尔还站在壁画前观察那只破壳于威尔弗雷德掌心的黑色幼龙。大概是看得太过出神,他没有注意到这边悄然贴近的克里斯。

“你看见了什么?”克里斯故意沉下语气,模糊了声线特征,抬手搭上米歇尔的肩膀。

米歇尔猝然回神,毫不犹豫朝黑暗中送出一击。克里斯侧身躲开,依靠时间之力闪回到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一级石阶上。与此同时,另一道磅礴可怖的力量化解了米歇尔的攻击。米歇尔的禁忌之力被深沉的冰蓝色吞没,下一秒,黑暗前方发出一声闷哼。

克里斯本想阻止,却没来得及。

他踉跄退回背后那级石阶,却没料到会撞上一具结实的成年男性身体。这让他没能稳住身形,重心一偏便滑落下去。

他们和米歇尔那头的时空连接已经随着米歇尔的动步被切断。克里斯试图驱策法术力量,通过再次实施闪回摆脱糟糕的现状,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站都站不稳,还好意思跟我摆出副‘我要一个人抗下一切’的架势?”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诺西亚南方口音。

克里斯反手抓紧伊利亚的手腕:“我哪有,不是一直在跟你打配合吗?但你刚刚出手太急,米歇尔应该受伤了。”

“他受伤了关我什么事?”伊利亚嗤笑,“你既然打算控制住他,就不应该多余担心他的伤势。”如果不是因为米歇尔出手攻击克里斯,他也不会下意识做出反应。

第313章 安魂曲7

在伊利亚的帮助下,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但因为单级石阶的长度和宽度都非常有限,他不得不将半边身体都悬在空中,只踩住阶梯边缘, 以免将伊利亚挤下去。

“这里的时间坐标是不连续的、混乱的,”克里斯将一只脚前迈, 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米歇尔的伤势居然是你造成的。因果关系突破了顺序时间的限制, 这证明,维持石阶上法术领域的力量来源于真正的‘神’。倒是佐证了我一开始的猜测。”

罗克亚特说过, 除时之神以外, 没有谁能够在时间线上逆行。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未来的人无法回到过去,更遑论参与过去。但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破了这种规则。

“然后呢?”伊利亚垂着眸, 淡然望进克里斯眼底。“神明”一类的字眼似乎并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太大的涟漪,他只是语气平缓, 不甚狂热地顺着克里斯的话头往下问。

“然后?”克里斯顿了一下,松开了拽住伊利亚小臂用以借力的那只右手, “然后我们现在,得再找到下一个坐标点位上的米歇尔, 继续我们的计划。打晕他,让他失去意识,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将他控制住。不过下次再见, 我们也未必是顺序时间点上的我们。这里的时间之力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我得提醒你, 下次见面时别太相信我。”

伊利亚语气莫名地“哦”了一声:“你好像又有事瞒着我。”

“出去再向你解释。”克里斯很无奈。伊利亚也太敏锐了,即使是当初的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都不会像这样约束他, 要求他事事报备。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的眼神,伊利亚嗤笑起来:“你以为我很乐意管你吗?但凡你能改改你那副动不动就要自我牺牲的臭脾气呢?也就是现在公爵先生不在了,德米特尔殿下也管不了你了,才让你时不时就要给自己策划一场感天动地、孤身赴死的独角戏。”

“我没……”

“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觉得你是诺西亚动乱的根由,所以才会主动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拱手让给黛丝丽一世。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试图劝走我和米歇尔,一个人进入这座阴森的陵墓,也是你做的事。我也没冤枉你。独自承受那些骂名和死亡的威胁,会让你很有做英雄的快感吗?”

克里斯叹了口气:“你现在跟德米特尔越来越像了。”

“屡教不改,挨骂是你活该。”伊利亚冷哼。

克里斯连忙抽身踏上下一级石阶:“这个一时半会真的说不清楚,我保证,出去一定告诉你。”

伊利亚的身形再次被黑暗隐没。克里斯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他现在已经很擅长跟敌人、下属,和一些短期的利益关系同盟周旋了,但对伊利亚出于关心的责问,他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应对办法。

就像当初他在德米特尔面前一样。

又一次跟随法术标记和怀表时间的指引走过数级石阶后,克里斯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拽住。他刚要开口,那人抢先“嘘”道:“别出声。”

果然是米歇尔。

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压低声音:“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黑暗里有东西。”米歇尔皱了下眉。

看来是跟他和伊利亚碰面开完会后的米歇尔,米歇尔没认出之前袭击他的人就是他们。克里斯在心里松了口气,又不由为自己偷袭米歇尔的行为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愧疚,以及心虚。

“你到底遇到什么了?”克里斯试图用装傻的提问将那种心虚掩饰过去。

米歇尔神色凝重地抽出武器:“我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力量气息有点熟悉,但又不完全熟悉……应该是个人。他已经偷袭过我两次了。”

伊利亚还单独袭击过米歇尔一次?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受伤的左臂,试图合理化黑暗中“袭击者”的存在:“也许我们遇到了迷失在循环石阶中的前人,那些在我们之前进入这座陵寝探索的苏门洲法师。”

“是吗?”米歇尔皱眉。见克里斯语气笃定,他便按下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想法。

“是的,”克里斯面不改色地将一只脚跨上下级石阶,“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在石阶上遇到什么对我有恶意的生灵。也许他们选择袭击你……是因为你禁忌法师的身份?”他还是挺擅长混淆视听的。当下米歇尔已经看到他了,他就不能在这一圈内对米歇尔出手了。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一道冰蓝色的法术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涌出。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米歇尔刚要转身,那道攻击便直直落上米歇尔后背。

米歇尔回身欲躲,克里斯却出人意料地反戈一击。

由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攻击都不带什么杀意,米歇尔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端倪,竟然就这么中了招。他在不可置信的恍惚中倒下,被克里斯反手抓住。

“这么容易?”望着昏迷的米歇尔,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很难搞定。”

伊利亚倒是语气平常,似乎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时间’的法术领域限制了他的法术实力,而且……他信任你。”

“他信任我?”克里斯扶着米歇尔的手顿了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伊利亚察觉他的出神,开口叫他:“现在这位米歇尔先生,你要拿他怎么办?以及,我们该怎么走出石阶的循环,你有头绪了吗?”

克里斯望他一眼:“米歇尔,我可以用法术短暂控制他,让他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至于我们该怎么出去,这很简单。往回走吧。”

“往回走?”

“没错,往回走。在这座陵墓里,恐怕只有循环石阶上是可以‘回头’的。我在想,对于一个首尾相接的环式结构,回到起点,就等于抵达终点。从我们出发,到我沿着反方向行走,跟你们相遇,环式结构就完成了闭合。那么我的终点就是你们的起点,我的起点,也就是你们的终点。早在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无限接近终点了。但鉴于我们所处的时间点并不统一,你、米歇尔和我,都必须独自行动,才能抵达自己顺序时间上的正确终点。‘时间’坐标必须正确,必须保证我们三个人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

伊利亚点了下头:“你肯定吗?”

“不肯定,”克里斯摊手,“只是在我的所有猜测中,这是最有理有据的一个。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除了依靠自己从前的法术知识积累,通过一些能够实现这类效果的法术手段倒推石阶设计者的想法,也没什么别的破解思路了。”

伊利亚对此表示理解,也并不苛求克里斯一定要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那么,我们该怎么保证我们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呢?合理运用数学计算吗?老实说,我无法确定我的行走速度是多少,粗略测量也一定会造成较大误差。在法术意义上,这样的误差往往是致命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米歇尔,又看了一眼正在等自己作答的伊利亚,刚要皱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时法师。

“我用法术方法测算。”时法师在绝大多数时候是作为辅助性质的职业存在的。除却对机体状态的回溯,勉强能用但没有灵法师好用的基础治疗手段以外,有些前代法术典籍形容时法师为“人形钟表”、“人形计时器”,或是“先天数据敏感体质”。克里斯因为总是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危急状况,不得不孤身对敌,于是强行违逆时间法术的基础特性,花了大把时间提升正面作战的水平,时间一长,竟然忘了自己本该掌握的辅助手段。

利用法术绕过这个数学问题,向伊利亚交代完接下来的行走路线后,克里斯对昏迷的米歇尔施加控制法术,和米歇尔同时出发隐入黑暗。没多久,三人便来到最后一级石阶,在既象征着开始,又象征着终结的“天灾”壁画前迈向石壁另一端。

经过片刻的心理斗争,克里斯闭着眼落脚,旋即便感到脚下一实。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伊利亚和米歇尔。

伊利亚自觉帮他扶住人事不知的米歇尔,望了望前方黑黢黢的深坑:“居然真让你猜对了。”

“你很希望我们一直被困在那里面出不来吗?”克里斯“啧”了一声,示意伊利亚摆正态度。

伊利亚凉飕飕笑了声,瞥他:“那我给你表演个‘大吃一惊’、‘喜出望外’、‘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不用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的幽默感还真是没点对地方,“你‘泣不成声’的样子,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往前走吧。”

然而,赶在他迈步之前,伊利亚忽然抬手抓住他的小臂,打断了他前进的动作:“等等。”

克里斯不明所以,反射性皱起眉。与此同时,伊利亚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请阐述伊利亚的重要性:

1.他嘴很毒,能让利亚姆都哑口无言。

2.他实力很强。

3.克里斯是个撒手没,需要有人按住他防止他悄无声息又做一个随时冲上去跟敌人爆了的计划。

最后德米特尔在模仿德米特尔大赛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一名是伊利亚。(喂)

第314章 安魂曲8

“我的眼睛?”克里斯不明白伊利亚为什么会这么问。

伊利亚抬手, 亮蓝色的法术光芒迅速在克里斯面前织就一面水镜。镜面中映出的人像让克里斯倏然一惊,猛地上前两步——他原本应该如右眼一般幽暗深黑的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染成了离奇的深蓝。这一变化在黑暗里不那么明显,但现在经光线一照, 他双眼瞳仁的色差便立刻分明起来。

布利闵!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想明白了这种细微变化的来由。这是布利闵本来的瞳色, 布利闵对他的异化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回事?”伊利亚又重复了一遍原先的问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伊利亚皱了皱眉, 将那道用法术织成的水镜挥开:“你知道的,你在我面前说谎, 跟童话故事里的皇帝穿新衣巡城没有区别。都是一览无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不懈, 一定要对我假装若无其事。”

“我真没——唉,算了,好吧, ”克里斯没办法了,“只是被一些东西缠上了而已, 就像你当初被‘海神’缠上一样。这种事我已经很有经验了,所以才说它是‘小问题’。”他真的是打算等这里的事情结束, 出去再跟伊利亚坦白的。

伊利亚扶了扶米歇尔快要歪倒下去的身体,眼底深色一转而逝:“出去再跟你算账。”

鉴于伊利亚并不是个记仇的人, 他口中的“出去再算账”,落进克里斯耳朵里,就约等于“这事过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

两人重新将视线转向面前幽暗的深坑。考虑到伊利亚架着米歇尔, 行动起来没自己方便,克里斯率先迈入黑暗, 就着微弱的法术光芒开始试探向下的路。伊利亚就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走一步伊利亚走一步。

这里的地形和最前面仅供单人通行的狭窄小道不同,它足够宽敞, 高度也适宜,容纳三五个人并排前进并不是问题。除了路面过于陡峭,旁边还连通着一道巨大的断崖式深沟以外,简直就像某种天然的矿洞,供外来游客观赏的奇景——如果它没有深埋于地下的话。

克里斯就着法术维持的光亮观察了一下四周,始终没能发现任何有人曾经过这里,或是葬身于此的痕迹。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知道圣山拜礼会曾派过不少人下来探索这条信息的。这一路走来,他们从未遇到过一条岔道,所以他们今天走的这条路,之前那些法师不可能没来过。

只要有人来过,就应该能留下痕迹才对。标记地点的约定符号、食物残渣、血迹、尸骸……总该有点什么。

但事实证明,这里什么都没有。

“伊利亚,”克里斯按住墙面的手紧了紧,“我觉得很奇怪。从前进来的那些法师,他们各个队伍的领头人应该都是苏门洲圣山拜礼会的精锐,或是野法师中的佼佼者。我不相信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能吸取前人的教训,也不相信他们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走过循环石阶,走到这里来。你说他们的失踪,为什么……”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是吗?”伊利亚的语气依旧镇定,这让克里斯心底那种莫名的焦躁略微得到了些缓解。

克里斯“嗯”了一声:“而且我觉得,周围好像越来越热了。只是这种变化不太明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声音也不紧不慢:“不是你的错觉,因为我也这样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的确在一点点升高。”

空气温度在升高……

克里斯不自觉皱了下眉,忽地意识到什么:“等等。”

“怎么了?”

克里斯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两人头顶。黑暗无孔不入、如影随形,从地底、从前路、从背后、从上空……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其中,就像一张巨大的罗网,一只坚固的牢笼。他收紧手指,微眯眸将感知深入黑暗。不出所料,空虚的恐慌与困缚,伴随着零星隐隐约约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心脏牢牢攥住。他察觉到一种满怀恶意的注视,并且确定了那道气息的真名:“祂……”

伊利亚呼吸一滞,第一时间转过身去,将后背靠了过来。

但很快,那道令人战栗的强大力量又迅速消弭无迹了。克里斯肩膀一松,再想去探究那种危险的神秘,已不可得。

“没事,”他听到自己用又干又涩的声音安慰伊利亚,“继续走吧,应该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却毫无征兆地扳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示意他往断崖般的深沟下看:“我觉得不行,再这么继续往前走……我们恐怕就出不去了。”

这一瞬间,世间的一切罪恶、倾颓,都透过深沟中疯狂的图景在克里斯眼底上演。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出些微青白色的暗淡火光,火光中又有另一度光怪陆离、血腥可怖的世界野蛮生长。诡异的火海将世界连成一片虚无,倒垂在纯黑的日轮与血色满月之上。此起彼伏的火光与重重叠叠的呓语交织成一场狂热的原始祭祀,又分化为一张张痛苦狰狞的面目,试图从火海中挣扎出自己原本的人形。

远远地,牠们在地底高唱:“萨达斯特露法,你是文明之礼赞,是新世纪的王!”状若虔诚,又形同疯癫。

仿佛有人在克里斯耳边用力敲响了一口大钟。克里斯忽然发自灵魂地颤抖起来,意识到这一幕——

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带领我们去向新的国度!你是不灭的众神之王,是不竭之泉的造主,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我无上之主!”

果然,早在那个时候,早在法穆镇、早在他刚接触卡帕斯不久的时候……祂就什么都知道。难道卡帕斯身上来源于“冥河之龙”的污染,也跟祂有关系吗?对啊,事实上,“冥河之龙”将他误认成威尔弗雷德,对他的态度一直都还算友善。那祂有什么必要授意“卡帕斯”在那种时候杀掉莱因斯呢?那除了让他对“翼骨”,对祂更加抗拒和厌恶以外,有什么其他意义吗?还有米歇尔说的,弗兰德沃事件中被篡改的神谕……科拉隆的状态是比卡洛斯要好那么一点,但真的足以做到全方位篡改卡洛斯向“翼骨”下达的谕令吗?

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他从未有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仿佛,他是一个单脚踩在钢丝上,四周没有任何平台可供落脚的玻璃小丑,一步不慎就要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但我们现在,”他试图通过断句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回头,不能往回走。回不去的。”

伊利亚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必须走进陵寝深处,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对吗?也就是说,我们还是得按照原先的计划,清除或封禁这座陵寝里外泄的邪恶力量源。”

“没错。”克里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抬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脸上倒不见什么凝重之色。他只是如往常一样嗤笑起来,但因为此时环境昏暗,法术生起的光芒将他大半张脸的轮廓都柔化了许多,竟然显得他比平时温和不少:“你当初在审判廷就真的只是混日子啊?这点小场面就吓成这样,难怪首席不愿意让你打着他学生的名号在外招摇。太有出息了克里斯。”

“你——”克里斯本想反驳伊利亚一句“‘灾难’和你当初做审判廷大法师时处理的那些邪灵、伪神并不一样”,但意识到伊利亚只是在故意转移话题,缓和气氛后,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话锋一转,“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伊利亚大人什么都不怕,胆量和见识哪里是我这种小法师能比得上的。”

伊利亚哼笑:“没关系,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

真是个出人意料但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他应该说不愧是伊利亚吗?克里斯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朝伊利亚挥了挥拳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得前进。但是我向你保证,鉴于你和米歇尔都在我身边,我不会轻易进行危险尝试的。如果突然发生什么变故,我成为了队伍里的危险元素,那么我希望……”

“你别希望。”伊利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克里斯觉得伊利亚有点不讲道理了:“我只是说如果、假如!”

“没有那种假如,我不允许有那种假如,”伊利亚冷笑一声,“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旁边这个邪|教徒的死活。至于我本人,老实说,如果要让你去牺牲自己,换取我活下来的机会,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死。你也不想想我修习法术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嘛,出去再告诉你。”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伊利亚还真是学到了他的精髓。但不管怎么样,刚刚那点因“灾难”而生出的恐慌感,已经彻底从克里斯身体里抽离了。克里斯前迈一步,忽然觉得踩到的东西有些硌脚。

“等一下。”克里斯出声叫停了伊利亚,防止他继续前进撞上自己,尔后弯腰凑近去看那块硌脚的“石头”。

那不是块石头,那是一块……断裂的人类胫骨——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节奏又怪怪的。果然不能请假,请假之后状态就下跌。

第315章 安魂曲9

这座陵寝里处处都弥漫着邪恶的气息, 克里斯没敢用手去触碰那块碎骨,只是拔出匕首,就着洒落在地面上的光线将它轻轻挑开。察觉端倪的伊利亚靠近两步, 忽然踢了一脚墙边的石块:“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克里斯顺势抬头,很快锁定了伊利亚面前那块看似牢固, 实际并不严丝合缝的墙面。他蓦地皱了下眉, 弯着腰摸上前去, 举着用法术织成的光源搜寻良久,终于在石缝边缘撬出一块支离破碎的人类指骨。

伊利亚半跪半蹲, 一手支撑着米歇尔的重量, 一手帮克里斯维持照明:“奇怪。躯体没有发生异化,也没有任何法术气息的残余。应该不是近年被圣山拜礼会或赫德森子爵派下来的法师探险者。可是他也不像几百年前法师时代末期的死者。罗莎琳德·肯特如果真的在这里坑杀了那群奴隶,那群奴隶的骸骨上应该还保有当年的契约烙印。按照那个时代的风俗, 奴隶阶级可是要穿骨环、打骨钉的。更何况……这具骸骨有点太新了。”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克里斯用法术手段确认了这具尸骨的原貌, “绝不是当年的奴隶,也不是他们派下来的法师。是费伦贝特市的市民。有点意思。他死在这里的时候, 赫德森子爵甚至还没买下这座庄园。看来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伊利亚皱眉,“你猜错什么了?”

克里斯垂眸, 无甚情绪地放下那只施法的右手:“猜错时间顺序了。我原以为费伦贝特的市民们是从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口中听说了地下陵寝的事,才会故意给出错误线索,扰乱我们的视听。没想到, 原来先知道庄园地底这个秘密的人,竟然是他们。”

“他们……”伊利亚顿了顿, 眸光陡然一震,“你的意思是说,也许这里的邪恶力量外泄, 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受害者,还可能是始作俑者?”

不愧是伊利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克里斯点头:“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半年前那场地震为什么偏偏就震出了一条从庄园地窖通向这座陵寝的地道。罗莎琳德·肯特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法师主宰,即使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外界动荡局势的影响,她的实力有所下降,这座陵寝依然能平安无事地,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隐匿了数百年。这里的法术领域,显然是在限制进入者的行动。那时候她能为了封存陵寝的秘密坑杀八十余万名奴隶,就足以证明她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进入这里,再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这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永恒安眠之地,所以罗莎琳德·肯特当年,不可能没有预设其他的手段,防止这座陵寝因外力的影响重见天日。设想一下,假如我是她——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师,我有的是手段让原有的所有出入通道彻底塌陷,被泥土填埋。”

“没错,”伊利亚敛眸,“我们刚刚走过的两段路都很顺,这太不正常了,也许它们是费伦贝特本地的盗墓贼挖出来的。不对,通道的起点在庄园地窖里。我记得你说过,这座庄园的前任主人一家都死得不太正常。”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克里斯将匕首插回鞘中。

微弱的光线落在克里斯发尾,将他那双被异化的眼瞳映得深邃而妖异。克里斯重新站起身,帮伊利亚扶了一把快要歪倒下去的米歇尔,两人再次贴着石壁移动起来。

随着气温的进一步升高,克里斯渐渐放慢脚步。通道复又变得狭窄,从能容多人并排行走的宽度,降低到只能容纳一人的宽度。克里斯艰难地踩着陡峭的地面下到底部,终于,在他拉了伊利亚一把并拐过某处拐角之后,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缩成洞口的深坑毫无征兆地扩张,瞬变为一个面积之大,比起整个坎德利尔皇城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下空间。克里斯试图利用法术光芒将环境照亮,但随着时间之力的逸散,一道沉重而古怪的呼气声猛然撞进他耳朵里。

克里斯立刻打消了照明的念头,本能退后一步具现出武器。数道充满敌意的死灵之息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凝聚,克里斯刚一动作,那些东西便如饿极的野兽般猛扑过来。

“伊利亚!”克里斯抬手挥出一枪。

伊利亚会意,瞬间错开身形,给克里斯让出发挥场地,并第一时间阖眸,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砰”的一声,长枪本身蕴含的圣光之力与呼啸的幽魂本体相撞,在半空中爆开暖橙色的火花。环境被照亮了一瞬间,克里斯似乎隐约看见一只巨大的茧状物倒垂在这片地下空间中央。

——那道诡异的呼气声,就来自那里。

已死的怨灵并未因克里斯试探性的攻击而消散。似乎是被克里斯的反抗激怒了,亡灵之力溃散的一瞬间,空间内响起阵阵刺耳的尖啸。克里斯皱了下眉,动作微顿。下一秒,那些幽魂便抓住他的破绽突破防线,直冲伊利亚而去。

“缚。”念完最后一句咒语的伊利亚轻巧避开第一轮攻击。潮湿的气息立时从地面、墙壁以及天顶中蒸腾而出,凝聚成一只只巨大的水泡,将冲撞而来的幽灵包裹其中。伊利亚眸色微暗,紧接着,浮在空中的水泡便瞬时化作坚冰。

克里斯提枪一划,圣洁的光明之力瞬时暴涨,躁动的亡灵随着冰面的破裂一同消解在令人晕眩的纯白中。

与此同时,克里斯和伊利亚都看清了那只巨大茧状物下方伫立的一排排火刑架,和火刑架上倒挂的古代尸骸。

克里斯头皮发麻,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克里斯!”在他的视线中,伊利亚一把掀开米歇尔,猛地扑上来想要拉他,但没来得及。

他被残存的恶灵暗算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克里斯就否定了它。不,那些恶灵没有那么聪明。现世的亡魂、幽灵,都不过是人死后怨怼的集合体,除非融合了某些强大法师的灵魂,否则不会有真正的灵智。它们想不到能躲在他背后暗算他这个主意,也做不到在他面前完美隐匿气息……克里斯试图用长枪缓冲下降速度,将身体钉在断崖中间,却没能成功。随着周围环境的“上升”,世界陡然间亮堂起来。克里斯看到伊利亚咬牙切齿地驱使法术,用水泡托住自己,又看到深坑底部的火刑架排列成一个他所熟悉的形状,还看到——

火刑架的正中央,盘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黑皮肤女人。

“罗莎琳德·肯特。”克里斯听到自己脑子里响起了“布利闵”的声音。

伊利亚正在驱使水泡缓慢上升。克里斯皱了下眉,再次将目光转向火刑架中央的黑皮肤女人:“果然是你推我下来的,‘布利闵’。这里的时间之力太强,恶咒都压不住你了吗?”

“我只是帮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布利闵”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掺杂半点情感,“你不是想知道这座陵寝的秘密吗?看见了吗?坐在那里的女人,她就是罗莎琳德·肯特。”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他深深呼了口气才看向伊利亚难掩怒气的眼睛,连清嗓子都显得无比心虚:“我、我没站稳。”

伊利亚冷笑。

“好吧,如果我说,我的身体里现在还住着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布利闵”懵了,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把“他”的存在告诉另一个人。

克里斯摊手,没有理会“布利闵”的抗议:“老实说,我之前在法穆镇捡到的那本法术笔记,它的前主人似乎想把我变成他的复活容器。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现在他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灵魂碎片在我这里。呃,姑且当它是灵魂碎片吧,反正都差不多。我还没想好怎么去除他。这就是我一开始说,要等出去以后再告诉你的事情。”

伊利亚的眉毛缓缓皱起。

克里斯暗暗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装镇定地撇开视线:“他说下面,坐在那些火刑架正中央的家伙,是罗莎琳德·肯特本人。我们去看看吗?”

终于,伊利亚开口了:“米歇尔呢,他怎么办?”

“呃,”克里斯这才想起,伊利亚是洋流法师,对活人施展置物法术的变式恐怕没他这个时法师轻松,“交给我吧,我随便找个东西把他塞进去。”

听他说完跟布利闵有关的事,伊利亚竟然没生气。

“其实我猜到了,”伊利亚瞥他一眼,语气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我只是觉得,我猜得出来是一回事,你亲口告诉我是另一回事。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别拿我当什么用都没有,帮不了你一点儿忙的废物。”

“知道了。”克里斯将枪尖下垂,反手按上米歇尔的肩膀。

浅淡的纯色光芒将昏迷不醒的米歇尔身形消解,化作一道深黑符文,落在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尾页。鉴于罗克亚特还在沉睡,而如今布利闵的意志之种已经长成,克里斯没有选择唤出《布利闵笔记》的本体,只是将伊利亚多年前交给他的笔记具现出来。

伊利亚瞥着那本笔记上自己少年时期的字迹,眸光微闪。

下一秒,他再次将洋流之力实化成能载人的水泡,抓住克里斯的衣领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葬送的芙莉莲》好看。

第316章 安魂曲10

将要落地的一瞬间, 那只巨大的水泡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两人脚下浮现出一道道平整而透明的悬空阶梯。在这个高度, 克里斯既能将坑底的景象一览无余,又不用亲自走进那些火刑架中间, 遭受邪恶气息的冲击。

“苏门大陆法师时代的最高主宰啊……”伊利亚靠近了那个盘坐在一排排火刑架中央, 被“布利闵”介绍为“罗莎琳德·肯特”的黑皮肤女人。

近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终于能看清她原本的样貌和身材了。虽然她盘坐在地上,但根据她结实的肌肉和宽阔的肩膀、较现代女性更为粗壮的四肢, 克里斯判断出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高。外表上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生理缺陷, 紧闭的双眼被短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上面是黑而粗的眉毛,不符合当下时代的女性审美, 却让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她那个时代的人类独有的蓬勃生命力。旺盛的野性。她的服饰并未发生腐烂,形制简单, 面料粗粝,像是挂着两条强扭在一块的异色布匹。根据她额前垂坠的发饰和古朴的耳饰、腰饰来看, 这位伟大的大陆主宰生前应该是个很爱美的女人。嗯,爱美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心理, 没有人不爱美,当代男性也爱美,只是他们不承认。克里斯思维发散起来。

“依旧没有那群失踪法师的痕迹, ”伊利亚环顾一圈,在洋流之力托举的冰阶顶端停下脚步, “但这里应该已经是这座陵寝的终点了。”

克里斯轻轻皱了下眉,将目光转向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刑架:“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我们无意间避开了某种他们每支队伍都没能避开的危险。而且,这种‘无意’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伊利亚靠向克里斯,以法术力量凝结出水刃,“那会是什么呢?”

“轰”的一声,克里斯提枪挡住了奔涌而来的时间之力。那道力量强悍得可怕,险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所过之处,每一道木制刑架都燃起熊熊烈火。哀嚎声瞬间响彻这片地下空间。克里斯猛地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冰阶,还好伊利亚帮他撑住了身体。

罗莎琳德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法术光芒倾泻而出,将整片空间都照得亮如地上白昼。一道虚化的影子从罗莎琳德身体里飞出,直直扑向冰阶上的克里斯。无穷无尽的恶意在青白色火光中翻滚,克里斯脑子里响起了罗莎痛苦的尖叫:“好疼、好疼!好疼啊!”

虚空中的惨叫和来源于火光中的哀嚎声交相呼应,叠加成足以致人疯狂的精神攻击。克里斯的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强压下灵魂深处的躁动,反戈抵挡倏然袭来的邪恶力量:“罗莎,安静点!”

但罗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苦正在强迫她与外界煎熬在火海中的冤魂共鸣,她凄厉地惨叫着、哭嚎着,甚至听不清克里斯的安抚。

“你乖一——嘶!”眩晕与钝痛让克里斯的思维变得迟缓,以至于连穆拉特教他的防御技巧都短暂丢失了。这让那道汹涌而至的法术攻击毫不费力地拨开他的格挡,克里斯躲闪不及,左肩当即被灼伤。

“克里斯!”伊利亚的状况显然不比他更好。那道从罗莎琳德身上脱离而出的分灵直冲过来,伊利亚只能用攻击法术强行抵挡。以暴制暴的结果就是,没有实体的分灵被撕裂、逸散,而有实体的伊利亚遭到力量反噬,右手手臂的皮肤被撕裂,瞬间迸出血来。但即便如此,他还在分心关注克里斯这边的情况。

头顶的土地开始如发狂的蟒蛇般翻滚起来。邪异的灾厄之力陡然高涨,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央的克里斯。克里斯痛苦地抱住脑袋,在一片亡灵的哀哭声中战栗着:“罗、罗莎!”

阴影中的罗莎琳德站了起来。这一瞬间,伊利亚看清了她被额前发丝遮挡的眼睛。

那竟然是一双蜥蜴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眼见罗莎琳德渐渐浮空,向克里斯走近,伊利亚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磅礴的洋流之力在他掌心汇聚,渐渐由温和变得嗜杀。他的法术实力受到“时间”领域的限制有所下降,但罗莎琳德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目前的状态似乎也没超过“四翼”位阶。加上她是辅助性质更强的时间系法师……如果她要对克里斯不利的话,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罗莎琳德蜥蜴般的眼珠动了动,卡顿地对上伊利亚那双灰蓝色瞳仁。足以将人碾碎的强大力量奔袭而至,伊利亚眸色一凛,出招抵挡,世界却陡然天旋地转起来。

整个陵寝都陷入了长久的震颤。倒挂在深坑吊顶的诡异茧状物、有规律地排列在外圈,将罗莎琳德层层包围的火刑架,乃至罗莎琳德脚下的土地,都开始晃动起来。克里斯抬起头,被浸染成暗色的视线中,万物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他看到关于真神的秘密咒文在墙壁上狂舞,令人无法理解的图案分解又重组。死寂而空茫的力量渐渐稀释一切,像是末日将在这一瞬间降临,万事万物都要重归虚无。

短暂的静默后,伊利亚落了下风。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可怖力量为汹涌的时间之力隔绝在外,罗莎琳德收回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上冰阶。

一双老旧且古朴的皮质软靴映入视线。罗莎琳德半蹲下来,略显困惑地垂下视线:“‘高塔’?”

她抬手一抓,《末日之书》迅速由虚化实,落进她掌心。罗莎摔落在地,痛苦的呻吟声从克里斯脑海中远去。虽然此起彼伏的哀嚎仍未停歇,但克里斯受到的影响却大大减弱了。

克里斯喘了会气,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罗莎琳德在对自己说话:“高塔?”

“离他远点!”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困住的伊利亚咬咬牙,试图用言语警告的方式阻止罗莎琳德伤害克里斯。

罗莎琳德微微皱了下眉,虚幻的羽翼在她背后亮起。显而易见,刚刚她出招时并未用尽全力。克里斯连忙冲过去,往伊利亚面前一挡:“罗莎琳德前辈!”这会他也渐渐回过神来了,支撑着这座陵寝的时间系法术领域,似乎并不是邪恶污染的源头。恰恰相反,就刚刚罗莎琳德帮他抵挡禁忌之力的影响这一行为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受到“暗渊”的污染。她在阻止这里的邪恶力量向外蔓延。

“前、辈?”罗莎琳德咀嚼着这个称呼,眼底有古怪的情绪一闪而逝,“你不是布利闵·希德伦特。你是谁?”

见她似乎放弃了再次攻击伊利亚的念头,克里斯松了口气:“我是、我是……”

“你身上有神的气息,”罗莎琳德望了一眼深坑中央倒挂的茧状物,“你不应该来这里,你的到来让祂感到兴奋了。”

“我是穆拉特的学生!”克里斯终于想到了自我介绍的措辞。

这个称谓让罗莎琳德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穆拉特、穆拉特……几百年了。是他让你来这里见我的?”

克里斯“呃”了一声:“那倒不是,但您能先放开我的朋友吗?”

罗莎琳德瞥向伊利亚,手一挥,伊利亚周身的法术限制便被撤去。翻涌的青白色火光照着她红润的侧脸,竟然衬得她眸光清冽,像个纯粹热烈的少年人:“太莽撞了。你以为‘四翼’和‘四翼’之间就没有差别吗?”

伊利亚沉默着站起。轻易输给罗莎琳德这件事让他有些不痛快,但罗莎琳德的教诲又实在很有道理。思来想去,他决定闭嘴受教。

罗莎琳德还活着这件事并没有给克里斯带来太大的冲击,毕竟他连布利闵·希德伦特那种躲过了两次末日劫难的极端个例都见过。克里斯意外的是罗莎琳德竟然能维持良好的理智这件事。就他所知,除了布利闵以外,绝大多数活到现在的强大法师都已经疯了。而罗莎琳德对灾难之力表现出来的敌视,又让克里斯不自觉对她降低了几分戒备:“前辈,您这几百年一直待在这里?”

“不然呢?”罗莎琳德不像克里斯从前熟知的那些女孩,既不活泼娇俏,也不温柔如水。她没有拖长语调的说话习惯,也不作抑扬顿挫的情绪强调,每一个音都发得短促而有力。以至于在克里斯听来,即使是平静的语气也显出一股子不耐烦。

大概是察觉了这种社交误解的存在,罗莎琳德停顿片刻,主动接上补充:“几百年了,我封死了这座陵墓所有的出入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有盗墓贼挖通了新的入口。”伊利亚接话。

“不可能,”罗莎琳德摇头,“我用法术彻底封死了这座陵墓。但凡有人想进来,这里的土地就会吞掉他们。”

被土地吞掉?克里斯皱了下眉。难怪之前那些法师彻底消失无踪了,所以他们留下的痕迹,都被沿途的土地“吞吃”干净了吗?可按理来说,那些人都是圣山拜礼会和野法师群体中的精锐,不至于在这么一个警告性质大于杀戮性质的小法术面前全军覆没。他们一定还遇到了什么。

何况他和伊利亚甚至都没有碰到罗莎琳德口中那道土埋的法术禁制。

克里斯正思索着,罗莎琳德忽然垂下视线,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前……”克里斯本能想要挣扎,但罗莎琳德力气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错愕的表情,罗莎琳德已经翻过他的手背,将那枚钥匙形状的印记颠来倒去打量了个遍。

“还说你跟他没关系?”罗莎琳德偏头。

“我没说我跟他没关系,”克里斯抽回手,一时间有些窘迫,“我只是说我不是他本人。”

罗莎琳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旋即走向还在冰阶边缘呼痛的罗莎。罗莎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大概是受到这里的禁忌之力影响,她的身体又成熟了几分,却也变得更加透明。从克里斯的角度,她那根长长的蜥蜴尾巴虚弱地软垂着,将她衬托得更像一只远离人性的怪物。

“罗、莎。”罗莎琳德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痛到失去理智的罗莎动了动眼珠,却没能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罗莎琳德。

克里斯担心罗莎琳德要对罗莎做些什么,下意识就要开口,但罗莎琳德阻止了他。

“她是个蜥女,和我一样。”罗莎琳德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怜悯,又像是对罗莎的境遇感同身受。

“蜥女?”

“没错,蜥女。在很久以前,受到‘灾难’之神感召的部分原始村落里,有村民认为,血、火,以及野性生命的融合可以让我们更加贴近那位神主。于是,在这样的村子里,村民们会挑选有天赋的女性,用火焰‘清洗’她们的尘世之体,置换受神恩宠的生之灵,为‘灾难’作祭。”

这样的描述让伊利亚听得有点恶心:“什么意思?”

于是罗莎琳德又瞥伊利亚一眼:“意思就是,他们会用火烧烂你的皮肤,等你的身体达到了血肉模糊的程度,什么东西放上去都会黏住,便将他们提前预备好的兽皮、兽的其他重要器官铺上来,让你和野兽的外表融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有神力的‘保护’,你不会死,但你会痛不欲生——直到你彻底和那些动物器官合而为一。神祭仪式结束后,他们会将你身上的兽皮重新剥下,只将祭祀中用到的,最重要的典型兽类器官和你一起烧成灰烬,以此向‘神’证明你是为村子做过贡献的‘伟大’祭品。”

“什、什么?”这样古怪的祭祀方式,克里斯光听描述就已经觉得很疼了。难怪“灾难”的力量有青白色火光这一象征,也难怪靠近这里后罗莎会痛成这样。

被那些人选中活祭的时候……罗莎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克里斯看着躺在地上紧皱眉头,时不时身体还发出一阵抽搐的罗莎,慢慢攥起拳头。

“你同情她?”察觉到克里斯微妙的情绪变化,罗莎琳德有点意外,“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现在甚至已经不再是她自以为的‘罗莎’了,她是无数被《末日之书》吸收的怨灵的集合体。她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灵魂与情感,她只是神的一只‘眼睛’。在我看来,你应该趁早解决掉她。”

“是吗?”克里斯沉下语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罗莎琳德偏着头与他四目相对。沉默良久,她才重新站起身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了。有祂和他的允准,我从前布置的幻术大概都无法对你们生效。你是个很特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克里斯没有对罗莎琳德撒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罗莎琳德想了想:“卡斯蒂利亚。伊凡·卡斯蒂利亚是你的什么人?”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皱眉,表情略显古怪地替他想了个词:“祖先?”

“哦,”罗莎琳德点头,像是由此回忆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我和穆拉特、兰姆有过约定。从此以往,大陆上将再无天使行走。但现在,天使重现于世。”说到“重现于世”,她停顿片刻,看了伊利亚一眼:“而被祂撕裂的罅隙,我也快要挡不住了。穆拉特那个关于‘末日’的预言竟然是真的吗?”

“竟然?”

罗莎琳德从前居然是不相信“末日”这一说法的?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

罗莎琳德哼笑一声。似乎在她眼中,数百年的时光并不是多么沉重的东西。她反问克里斯:“你觉得我应该相信那种事情吗?他说他是前一个世界的人,他经历过真正的末日;他说世界终将走向永恒之寂无,这是宇宙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老实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十几位实力不错的‘四翼’都给自己编了套‘神子降世’、‘前代遗民’的身世。这是一种骗取民众信仰的常见手法。”

呃,这么说也有道理吧。但鉴于罗莎琳德此时背后议论的人是自己的老师,克里斯忍住了附和她的冲动:“他早就疯了,他想要唤醒他尊崇的旧主,但那位旧主早已被‘暗渊’污染。祂的意志为邪神‘破序之始’科拉隆所控制,但我怀疑真正捏着祂们背后那根傀丝的家伙,是‘灾难’。所以……”

“所以你背叛了他,对自己的老师兵刃相加。”罗莎琳德替克里斯接上了他难以启齿的后半句。

克里斯默然。

“你做的好啊,”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朗声笑起来,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早就该死了。我还是支持兰姆的想法,既然不想让民众探知到那些深层的恐怖,就应该在一开始斩断他们接触神秘的渠道。”

伊利亚没忍住发问:“兰姆是?”

“你们果然不认识他,”罗莎琳德叹了口气,“那我换一种说法,和我同时代的‘葬歌’领袖。”

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直觉自己从前的很多问题都能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解答。

“前辈!”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对着罗莎琳德行了个诺西亚最隆重的礼节,“我有些事情想知道。”

罗莎琳德毫不意外地抱起手臂,却错身躲了他这一礼:“我不能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