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讳!
江茉惊地呼吸一窒, 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脑中不断跳动着画面,之前意味不明的眼神,方才毫不掩饰的武功, 并非是因为卫雅兰,而是因为她。
“揽秋, 你先下去。”
揽秋十分担心,对着江茉摇头。
“无事,只要我还是昱王妃,他就不敢对我怎样。”
揽秋还是担心, “若王妃半时辰后不唤我进来,我就去王府找何护卫。”
江茉点头,揽秋退下。
房门关上, 厢房中安静地吓人。安则佑并不着急, 自顾自饮下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在想什么, 让我来猜一猜, 抛开其他不说, 你最想的,是让我保守秘密吧。”
手指摩挲着杯口, 嘴角勾起笑,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 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江茉站在离软榻很远的地方, 质问道:“你为何知道替嫁一事?”
安则佑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四折纸, 摊开来递在半空,“过来。”
从心底里生出的抗拒,让江茉的腿僵住, 动也不能动。
“过来!”
这一声吼,不禁使她浑身一抖,不自主地迈步走向安则佑。
安则佑见她走近,将纸扔在地上,“签了它,否则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昱王。”
江茉蹲下身,纸上的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认罪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庆国公让她替嫁一事,还写明了他的父亲是因此才擢升为工部主事。
“你为何知道这些?”
安则佑还是不理会,指了指认罪书,语气强硬,“签。”
江茉捡起纸,站起来,注视着安则佑的眼睛,“告诉我。”
“签!”
“告诉我!”
……
长久的安静,长久的对视,一双居高临下,阴沉的眼睛,一双倔强不屈,明亮的眼睛。
不知怎的,安则佑脑中忽然响起那日在昱王府兵器库前听到的旋律,竟然先败下阵来。
眼眸垂落的瞬间,无来由的烦躁侵袭而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移到江茉面前。
江茉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逼至墙边。
安则佑单臂压住江茉肩膀,目光凶狠,“若想让你父亲和弟弟活命,就,给,我,签!”
江茉睁着一双坚毅又蔑视的眼睛,“你们这些高位者,是黔驴技穷吗?都只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懂得如何拿捏她的。她瞪着安则佑,一眨不眨,满眼的晶莹,再也停留不住,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你赢了,我签。”
安则佑的心猛地软了一下,他见过许多女子,不论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还是风月场上的伎女,亦或是街巷摊贩上的女人,从没有一人这样惧怕又蔑视地看过他。
他也见过许多女子的眼泪,有喜极而泣的,有伤悲难过的,也有祈求爱怜的,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强忍着不愿,倔强执着又委屈不甘的眼泪。
好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逼迫良家女子做不愿的事情。
分明从庆国公口中,他知道的江茉不是这样的。是为了锦衣玉食,珠玉金银,为了父亲官位,为了享受王妃富贵而甘愿替嫁的虚荣女子。
此刻,他才明白,他以为的都是错的。
抵住她肩膀的手臂软了下来,可心里好似有什么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反手一推,故意将她重重推到方桌前,取下她的发簪,划破她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脖颈,拿过女子手里快要掉落的纸张,拍在桌子上,狠戾说道:“写下你的名字,按手印。”
发簪一取,一缕头发垂落,半搭在脸上,划破的无名指冒着鲜红的血,江茉抖着手,写下鲜红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鬼使神差地,安则佑伸手想为她整理额前的那缕发丝。
手刚碰到发丝,江茉就像个受惊的小鹿,猛地一挡。
安则佑毫无防备,发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么!”
安则佑怔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刚才是怎么了,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抬在半空的手,也不知要如何办,心中莫名地更加烦躁,他握紧拳头缓缓放下,坐回到软榻上,不去看江茉,看向窗外道:“还有十多日便是除夕夜,宫中会举办皇家家宴,我要你在宴会上弹奏《春晖》。”
“为何?”
“你怎么这么多疑问?
江茉坐在方桌旁,扯下衣角的布条,包扎无名指时看到了食指结痂的伤口,短暂停顿后,包好无名指,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擦干泪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我的疑问你都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安则佑依然不答。
江茉笑了一下,“我会弹的,《春晖》。”
她站起身,“我相信安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为难我的父亲和弟弟,也不会对昱王胡言。”
江茉走到门口,一伸手,“安公子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请离开吧。”
安则佑回头看她,女子面无表情,一脸淡然,同方才竭力质问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可以潇洒地离去,眼睛却不听使唤,在她身上停留,脚也无法挪步。
女子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散乱的头发,受伤的手指,看得他心头隐痛。
浮生馆的伶人们,都说他是个怜香惜玉的温润公子,花裳楼的姑娘们,亦说他是儒雅体贴的柔情男子。
他体谅着那些女子们的不易,大方地赞美,慷慨地赏赐。
怎么就对江茉做出了这等摧兰折玉的行为。
“你会奏《春晖》吗?可别在宴会上出错。”
江茉道:“安公子放心,我会。”
安则佑一挑眉,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半扇门,吩咐门口的随从,“去拿张七弦琴过来。”
揽秋一步跨进来,看见江茉的模样,心疼地为她整理妆发,“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轻轻摇头,“我无事,放心。”
安则佑重新坐回到软榻上,“既然王妃说会,那便奏给本公子听。”话说完,才意识到江茉的手指被他划伤了,可话已出口,他不能收回。
看着江茉淡然的面容,他竟然希望她拒绝。
“好。”江茉说得干脆。
安则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觉得心被大石头堵住,压的他呼吸不畅。
琴很快摆上来,江茉坐在琴后,取下手上的布条,让揽秋从布条上撕下很细的一条,绑在她的无名指第二节。
食指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担心。可无名指是新伤,弹奏之时定会出血,绑住指节会让手指血液不通变得麻木,能减少流血和疼痛。
揽秋不敢绑,手抖得厉害。
江茉温柔地鼓励她,“揽秋,你大胆绑,别怕。”
揽秋绑得很轻很小心,江茉却对她说,“绑紧些,我才不会疼。”
安则佑听着对话,面向窗外,一点不敢看。直到乐声响起,他才转身。
女子低着头,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奏着《春晖》这样轻快柔和、有生命力的乐曲,他感受的应该是惬意和春日的生机。
可他的心却紧绷着,目光先是盯着衣裙上的血迹,又缓缓移到女子的手指上,无名指节绑着细细的布带,可还是无法阻挡伤口流血。
曲子开始没多久,血并不多,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耳边的乐声好似咒语,每个曲调都让他的心抽痛,忍无可忍之际,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七弦琴,抓起她的手腕,“你不会疼吗!”
江茉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比起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我这点疼算什么。”
安则佑气急败坏的拉起她,要取下无名指的绑带,可越急他越解不开。
江茉疼得额头都是汗,实在难忍痛疼,往后退了两步,左手紧握着右手,“安公子是要将我这手指废了吗?若真是那样,还请宴会后再废。”
他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在怕,怕她不能在宴会上弹奏,他会伤害她的父亲和弟弟。
安则佑的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动,他看看江茉,再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
他手上沾染着江茉的血,像是一种罪证。
安则佑紧握拳,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安则佑离开,江茉瘫坐了下来,“揽秋,快去给我买件干净的衣服,百戏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看。”
不怕昱王不问,就怕昱王会问,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揽秋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江茉将无名指放进嘴里,吸允着伤口,再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打落的发簪,擦去上面的血迹,坐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发簪。
揽秋回来得很快,买了衣裙和金创药。
江茉上好药,换好衣服,落云楼的百戏也开始了。
她走出房门,坐到二楼回廊的雅座上。
一楼大堂的高台上,高絙、吞刀、履火、寻橦轮番上演,表演惊险又精彩,台下众人高呼叫好,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茉的眼睛看着高台,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她以为替嫁只是他们父女和庆国公夫妇的秘密,没想到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那么,除了安则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安则佑又如何会知道?是无意中得知,还是庆国公告知?
若真是庆国公告知,一个质子,庆国公为何要告诉他?
难不成和安盛武有关?
安盛武在北疆有十万大军,而庆国公谋反需要军队支持,莫非安盛武就是庆国公的同党?
据她所知,安盛武十年不曾入上京,也未听闻他和庆国公有什么交情,就算庆国公要联盟,也应是同他亲近的凛洲布政使和安洲都指挥使,且这两个州郡离上京更近,商议筹谋岂不是更稳妥。
她又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真就是安则佑无意得知的。
那她就只能认倒霉了。
还有一事,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让她在宫中除夕家宴上弹奏《春晖》。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日就是除夕,看来,只能等到了那天,她才会知道。
但愿只是安则佑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阴谋。
“王妃,您这衣裳和伤口,回府该如何解释?”揽秋看着高台上的七盘舞担忧的问,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方才上药换衣的时候,江茉将安则佑威胁她的事,简单告知了揽秋。
“百戏看完,我们继续回厢房,让掌柜的找几个乐伎和舞伎,待到子时我们再回去,昱王应该已经睡下了。”
许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她想了几个借口都被自己否定了,根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逃避。
揽秋皱着眉头,“今早在梅园,昱王给了您玉佩,可见对您是在乎的,您成婚以来头一回出府游玩,昱王或许会等您回府。”
江茉自嘲一笑,“揽秋你不懂,昱王并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昱王妃’,谁当这个昱王妃,他就会敬谁,尊谁,在乎谁,给谁玉佩。”
揽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江茉起身,双手扶住揽秋的头,拇指轻划过她的双眉,“整整一天,就没见你的眉头舒展过。揽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拉起揽秋的手,“走,我们回厢房。”
江茉让人拉了一道纱帘,她不想让多余的人看到她的面容。
纱帘外,歌吟舞起,纱帘内,昏昏欲睡。
千头万绪捋不平,心绪不佳,江茉只饮了两杯酒,便觉头昏。
子时一到,揽秋忙提醒,“王妃,该回府了。”
江茉点头,揽秋扶着她出了落云楼。
原本昏昏沉沉的江茉,冷风一吹,身子一激灵,瞬间清醒。
走了一段路后,江茉心里越来越难受,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昱王府的方向,悠悠地说,“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转头,看着身后的路,“这才应该是我回家的路。揽秋,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鼻子泛酸,眼眸发涩,她一把抱住揽秋,“我不想回昱王府,我想回家。”
寂静的黑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分清晰。
揽秋立刻捂住江茉的嘴,又觉僭越,慌忙松了手,“王妃,小声些,已经宵禁了,别把巡夜的金吾卫招来。”
上京虽有宵禁,但有几处金吾卫心照不宣地不会巡夜,其中就包括落云楼附近和昱王府周围。
而此刻,她们正站在这两地之间。
江茉望着不远的巷口,拉起揽秋,快速往王府方向行去,等跑进了巷子口,她一下子靠在了墙边。
“现下,我们安全了吗?”
揽秋点头,“金吾卫不敢到这里来的。”
江茉靠在墙边喘着气,“反正已经晚了,陪我在这待一会。”
揽秋为难地道:“王府附近都是何护卫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王妃会禀告给何护卫,何护卫会……”
话未说完,江茉苦笑起来,“本想在外多‘流浪’片刻,不曾想,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王府走去。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了乔云,江茉生出不好的预感,停住了脚步。
乔云一眼瞧见两人,小跑了过来,“王妃怎么才回来,王爷一直在朝暮院等您呢。”
昱王怎么会等她?未知的不安袭来,江茉的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该来的躲不掉,她很快镇定下来,往府内走去。
乔云闻到酒味,又看到江茉身上的衣裙,不由提醒道:“王妃,一会见了王爷定要说实情。”
此时的江茉还没听懂乔云的言外之意,只顾思索晚归的合理解释。
昱王是盲的,可他身边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与其让别人告知,不如她主动说。
乔云小声问揽秋,“王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揽秋对着乔云摇摇头。
听到乔云的问话,江茉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朝暮院中灯火通明,婢女太监们皆立在两旁。
正屋房门大开,醒春三人和慧晴站在房门口看向她。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房中,揽秋跟着进屋。
屏风后传来陈应畴的声音,“揽秋退下,关上房门。”
“是。”揽秋担心地看了江茉一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江茉站在屏风后,深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绕过屏风。
陈应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他判断江茉的脚步在刚绕过屏风后便停了下来,许久不往前迈一步,开口道:“百戏好看吗?本王还等着王妃讲给我听。”
江茉往前迈了两步,“好看。高絙之上,一女子走过,让人心惊胆膻。吞刀的少年,面容还算清秀,不像百戏人,倒像个书生。履火的是一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寻橦戏中,手持长竿的壮年男子,魁梧健壮,每跳上竿一人,竿抖动一下,他也跟着竿动一下,我生怕竿倒了,竿上的人都摔下来。最后是七盘舞,跳舞的男子身姿比女子还轻盈,像是天上的仙子。”
江茉说得详细,也尽量说得兴致勃勃。
“可尽兴了?”陈应畴的声音无喜无怒。
“尽兴了。”江茉的声音很没有底气。她知道陈应畴要问的不止是这些,立刻解释道:“王爷,今日是我贪欢,看完百戏还想听歌赏舞,又想喝酒,还贪杯了。饮酒时不但把衣群弄湿了,还打碎了酒杯,割伤了手指。”
江茉自认为找到了最好的解释。
陈应畴的脸却越来越黑,“你说你是看完百戏,饮酒时换的衣裙,割伤的手指?”
江茉感觉出不对劲,还是嘴硬道:“是,我平日里不怎么饮酒,只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
陈应畴沉默许久,问道:“那为何要借酒消愁?是觉得本王待你不好吗?”
“王爷待妾身很好,饮酒只是一时兴起,并无他意。”
陈应畴起身,缓缓向江茉走来,“你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卫雅兰!”陈应畴一掌拍向屏风,屏风“轰——”地一声倒了。
“你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换的,手是怎么伤的,你最好说清楚!”
江茉愣在原地,猛然间想起了进府时乔云提醒她的话。
原来昱王什么都知道了,同时,她又想起,梅园中昱王说要派护卫保护她,被她拒绝了,如今看来,他还是偷偷派了人跟着她。
江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跟踪者的角度,想着看到的场景。
跟踪的人,只能看到她走进了厢房,看不到厢房中还有其他人,更何况父亲和弟弟是从另一个厢房出来的。
会看到安则佑和她独处了一段时间,看到安则佑让人拿了琴进去,看到揽秋去买了衣裙和金疮药,看不到她和安则佑之间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但愿她想的是对的。
“在厢房中等百戏开始前,我遇见了安公子,他让揽秋退下,单独问我了些话。他问我,问我……”江茉脑中急速转动,想着说词,“问我是否真心愿意嫁给王爷,说王爷是个有情有义,有仁有德的真君子,告诫我不要因为王爷眼盲就嫌弃王爷。”
江茉不由地想起了安则佑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语气也跟着重了起来,“说我胆敢做出不雅之事,损害了王爷的声誉,便不会放过我。”
再顿了顿道:“之后,他说想和我切磋琴艺,也不知怎得,琴弦断了,割伤了手指。”
陈应畴的神情逐渐温和了起来,“这个人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爱管我的闲事,但这次他管得太多了,改日,我让他给你赔罪。”
“不用,不用。”江茉马上拒绝,“安公子也是关心王爷,我能理解。”
陈应畴双手摸索着,寻到江茉的胳膊,轻轻上移到她的肩头,感受到她身体微微颤抖,柔声道:“方才,害怕了?”
听到昱王的语气软了下来,江茉松了一口气,看来昱王知道的,和她想的差不多。
“有点。”
“这都是安则佑那厮的错,你大可对我讲,为何要瞒我?”
江茉往后退一步,陈应畴的双手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
“我怕王爷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应畴再往前一步,手抬了一下,似是还想触碰江茉,忽而又停在了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你不说我才会误会。想来,也是我做的不够好,否则你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哭着说,不愿回府,想要回家。”
这般温言软语,江茉感受不到半点柔情。
昱王接纳了她,却并不尊重她,不信任她,只把她当作附属品,她的一举一动被监视,一言一行被禀告,半点自由都没有。
江茉继续往后退一步,“那是妾身酒后思念母亲,说的胡话。”
陈应畴沉默半晌,上前牵起江茉的手,拉着她坐到床塌上,“我允你明日回庆国公府住两日。”
江茉忙道:“不可。新婚一月不到,就回娘家住,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定要怪罪妾身。不如等有了身孕,我再回去小住,或接母亲过来同住,便合情合理了。”
陈应畴握紧了江茉的手,“今夜我能留宿吗?”
江茉蹙眉,她就不该多说后半句话。
“王爷,我还有些醉,头有些疼,今夜恐无力服侍王爷,明夜可好?”她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受了太多惊吓,还是饮了酒,头疼体乏,身体也阵阵发冷,整个人累得只想往床上躺。
陈应畴喊道:“乔云。”
未等乔云进来,江茉即刻问:“王爷有何事?”
“别紧张,你伤了手,又头疼,我是让乔云请徐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此时的江茉只想独处,“我无事,徐太医已经睡了,不要打扰。”
乔云进来一眼看见倒地的屏风,往前走两步,又看见主子和王妃坐在床榻上,并无争吵,有点拿不准此刻的情形,怯怯地应了一声,“王爷。”
江茉见乔云进来,起身前走了两步,抢先吩咐,“乔云,扶王爷回正院。”
陈应畴感觉到江茉言语中的急切,和动作上的不耐,认为她是生他的气了,却又不敢对他发火。
此前,他身边没有过任何女子,不知该如何办。可他见过朱时良哄林梅的样子,那叫个死皮懒脸,软磨硬泡,林梅是赶也赶不走的。
他做不到那般,也知道不能一走了之,让对方独自生气。
“今夜我陪着你吧。”
江茉头疼得紧,呼吸发热,身子越来越软,一心只想让陈应畴赶快离开,“王爷曾说过,往后在府中,我们各自安好,除了每月易孕那两日,平日里我们无需相见。”
陈应畴不起身,伸手去拉江茉的手,“凡事都有例外。”他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开了口:“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心仪之人?”
江茉昏昏沉沉之间,根本没听见陈应畴说了什么,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嗓子干得要冒烟,她掀开帷幔,想下床倒水喝,却看到了趴在床尾的陈应畴。
江茉不想吵醒陈应畴,使劲咽了咽少得可怜的口水,来缓解嗓子的不适。
看着男子的面容,江茉蹙眉叹息,不由怜悯起了他。
自兵器库那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应是想通了一些事。
或许也包括,和她的关系。
这场姻缘,皆非自愿。应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在昱王看来,她至少不是个恶毒的女子。
卫雅兰嫁给他,他们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他便有责任像夫君一样敬爱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妻子,哪怕这位妻子并不是他选的。
与其冷言疏离不见,不如好商好量相互扶持,过好这一生。
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有责任有担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和谁建立了亲密关系,就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也相信,陈应畴会当好卫雅兰的夫君。
江茉好想问问他,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真的不委屈吗?
新婚之夜昱王的种种行为,都在证明,他对卫雅兰并无爱慕之情,就更别提对她这个替身了。
习武之人比旁人更加机敏,感受到目光的陈应畴,直起身子,试探着问:“卫雅兰,你醒了?”
江茉想应声,可嗓子太干,刚说了一个“醒”字就剧烈咳嗽起来。
陈应畴立刻往方桌上的茶壶摸去,茶壶是空的,倒不出水来。
“醒春。”
推门进来的除了醒春还有揽秋。
显然,此刻值守的是人应该是醒春,揽秋是放心不下,才守在门口的。
“茶壶空了,去加温水。还有谁进来了?”
“回王爷,奴婢揽秋。”
“你去请徐太医。”
“是。”
醒春很快拿着茶壶回来,江茉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觉得好一些。
身子还是乏得厉害,头还是疼,江茉有气无力靠在床头,“妾身让王爷担心了。”
陈应畴屏退醒春,往江茉身边坐了坐,“徐太医说你忧思过度,又受了惊,这才病倒了。卫雅兰,你究竟在忧思些什么?”
问得太突然,江茉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昱王,你是昱王妃,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江茉低着头,目光落在受伤的手指上,喃喃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对彼此敞开心扉,哪怕是那些两情相悦的,更遑论盲婚哑嫁。”
陈应畴捏紧了拳头,深深呼吸,“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
“王爷,徐太医来了。”门外传来揽秋的声音。
话被打断,陈应畴心思一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
徐太医为江茉诊脉后,皱起眉头,小心询问道:“王妃脉象细弱,乃是心血不足、肝失疏泄,气滞血瘀,阳气不振之相,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江茉无奈笑笑,难解的事?此刻最难解的事,就是如何解释她为何会有难解的心事。
“徐太医,我忧心的事,就是你忧心的事啊。”谎话嘛,说得多了,也就不难了。
徐太医恍然大悟,“王妃这病证至少忧思一月有余,如此说来,王妃是在为王爷担忧啊。”他对着陈应畴躬身,“王爷既是病因,为了王妃能早日痊愈,也请王爷早日回飞骑营,早日参政议事,如此,王妃没了心病,自然痊愈。”
陈应畴板着脸,周身骤然起了寒气,即使眼睛蒙着蓝色绸缎,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一月有余?徐太医不会是诊错了吧,父皇六月赐婚,到如今,已经半年了,许是从那时起,王妃便开始忧心了吧。”
弦外之音,江茉听出来了,徐太医也听出来了。
成婚不到一月,何来一月多的忧思?婚前他们并未有情,若有忧思,也定不是因为他。
非要追溯,她的忧思也只能是不愿嫁他。
忧思持续到了今日,致使她生了这一场病,表明在昱王府这二十多日,她过得并不欢心。
徐太医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本是好意,想趁机再劝说昱王解开心结,谁知说了错话,忙道:“王爷,臣去开药方,先退下了。”
江茉示意揽秋去送徐太医。
“王妃歇着吧,本王改日再来看你。”陈应畴声音冰冷,起身要走。
江茉有些心慌,一把拽住陈应畴的衣袖,“王爷,别走。”
第23章
她一个替身, 万不能惹恼了昱王,且不说庆国公那边会如何,就是传到继后耳中, 也够她受一场磋磨了。
“妾身嫁给王爷心甘情愿,所忧心的另有他事,王爷万不可误会妾身。”
陈应畴微微转头, “另有他事,是什么事?”
徐太医可真是神医,她的忧思从被迫替嫁那一天开始,确已一月有余,为了不让父亲担忧,她只是不表现出来,实则心一直悬着, 就没有放下来过。
更别说那日, 安则佑用替嫁之事威胁她,她是又惊又恐, 又在寒冬腊月饮酒晚归, 着了些风,如此才病倒了。
“妾身还不想说,望王爷给妾身一些时日。”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本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却发现根本想不出恰当的。
若借口找得不好, 更是节外生枝,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
“卫雅兰,嫁给本王之前,你可否有心仪之人?”
这句话,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江茉一愣,刚想说没有,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有过,但未曾表明心迹,妾身同那人清清白白,且斯人已逝。”
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不过是暗藏的心思,父母皆不知晓,也没有旁人知晓。”
未曾两情相悦,又清清白白,不仅无人知晓,人还死了,漏洞都被填平了,无从查证,也就无法计较。
这个借口,怎么想,怎么好。
陈应畴转身,“他是谁?怎么死的?”
江茉没回答,这个莫须有的人,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是谁?”陈应畴紧攥拳头,语气深沉严厉。
江茉始终紧紧抓着陈应畴的衣袖,“已逝之人,王爷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江茉看来,昱王不过是自尊心作祟,不谈情感,单说身份,她都是他的王妃,自然不允许她心里还有别人。
除过其他原因,她还需要昱王妃这个身份的庇护,不能惹怒昱王,“王爷对牺牲的将士尚不能忘怀,更何况是曾经的心仪之人。知晓要嫁给王爷,妾身便告诫自己,一切都要以王爷为主,之前有过的心思都要放下。”
江茉用力拽着陈应畴的衣袖,往床外爬了爬。
陈应畴松了脚步,往床前挪了挪。
江茉一下子抱住了陈应畴的腰,“妾身是要忘了的,本不想再提起那人,是王爷非要逼问。王爷,就让我们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吧。我们虽不是情深眷侣,但我是太后属意,陛下赐婚,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论是休妻还是合离,都难于登天。
“既是如此,我们的名讳要一世都绑在一起,朝暮院中还有皇后娘娘的人,那就做一对在旁人看来,相敬如宾,和睦相处的夫妻如何?”
江茉的泪染湿了陈应畴腰间的锦缎,“今后我会用心做一个称职的王妃,王爷让我掌管中馈,不会的我可以去学,为王爷打理好王府。王爷若哪天遇到了心仪之人,我定不争不抢不嫉妒,做个贤良温顺的妻子。”
江茉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陈应畴耳中,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好似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在心里搅动,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该庆幸还是叹息,到最后,只余下酸涩。
他往前一步,腿靠在床边,扒开江茉抱着他的手,扶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摸索着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站在床边许久,缓缓道:“好。从今往后,本王不再提那人。你好好养病,本王不会逼你主理中馈,王府自有人打理。”
陈应畴迈步离开,就在要绕过屏风时,停了下来,“王妃说的没错,我们虽非情深眷侣,也应和睦相处。放心,本王不会让你被母后责罚的。”
语罢,他没喊乔云进来,自己摸索着走到了房门口。
江茉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能用如此凶险的谎言解决危机,真是险中求胜,好在昱王没追问到底,相信了她的话。
她往房门口看去,有些疑惑,昱王已经走过去许久了,却始终没有开门的声音,她刚想喊他,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传来昱王和乔云的对话。
“王爷,要回正院吗?”
“准备盔甲,告诉何际,备马,一个时辰后本王要去飞骑营。”
乔云显然有些激动,声音高了许多,“王爷说得可是真的?”
昱王的声音格外平静,“你认为呢?还不扶我回正院。”
“是,是。”
江茉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感受,尽管她认为昱王振作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总感觉昱王这么做,和她有关。
不论是何缘由,昱王愿意回飞骑营面对他的将士们,她由衷为他感到欢喜。
这日之后,江茉又养了五日,病才算是痊愈了。
而这五日,陈应畴没再来过朝暮院。
只每日都让小太监送来各样补汤和糕点小食。
醒春和染冬每日轮番告诉她上京近日的消息:众人道,昱王之所以能焕发精神,皆因爱重王妃。
传言,昱王妃忧心昱王,乃至病重,昱王不舍王妃受苦,这才决心收拾心情,重振风采。
江茉苦笑,那日,只有揽秋和徐太医,若没有昱王授意,这种消息如何传得出去,显然是故意为之。
看来,她猜的没错,果然和她有关。
自己这是被昱王当成了契机,他之前的悲痛自责是真,之后想重返军营朝堂也是真,可毕竟颓懒荒废三月多,需要这样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五日,昱王大多时间都在飞骑营,即使回到府中,不是练剑就是让人念兵书策论给他听。
还听闻,昱王去飞骑营的第二日,便被传召入宫,那日皇帝心情十分愉悦,书房总是传来笑声,皇后娘娘自那日后也是笑意连连,坤宁宫上下一派喜意。
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昱王府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和簪缨世家皆前来拜会,但昱王谁也没见,皆以不在府中为由婉拒了。
一夕之间,昱王又重回了往日风光,唯有眼盲让人叹息。
众人皆道,若昱王眼疾痊愈,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皇后娘娘说,王爷能振奋精神,那都是王妃的功劳,等王妃痊愈了,定要重重赏赐。”醒春说得克制,但开心是藏也藏不住的。
染冬说得很是兴奋激动,“上京的女子都在羡慕王妃呢,说若能遇到这般爱重自己的夫君,就算不枉此生了。”
江茉笑笑不语,看一眼揽秋,她的苦只有揽秋明白。
慧晴则带来了庆国公的指示,无非是听说了这些事,让她趁着荣宠,尽快找到名册。
江茉只点了点头,便让慧晴退下了。
卧床这几日,病养好了,手指的伤也养好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除夕家宴,她该练习奏琴才对,毕竟是要奏给皇帝听的,哪怕安则佑有阴谋,她也得尽全力弹奏好。
旁人见她突然频繁奏琴,认为是要讨昱王欢心。
唯有揽秋不这样认为。
“王妃,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江茉刚奏完一遍《春晖》,歇息间隙,揽秋突然说话。
“何事?”
揽秋关上了房门,“王妃病的第二日安公子来府中要找您切磋琴艺,被昱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奴婢在坤宁宫当差时,安公子和昱王时常斗嘴,安公子嘴不饶人的,那日硬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江茉道:“他应该不是来同我切磋琴艺的。”
揽秋焦急地问,“若是那事,王妃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他又来干什么?”
江茉蹙眉,头又隐隐疼了起来,“是啊,我也不知他为何还要见我。他手里有我签字按手印的认罪书,只要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欺君之罪,必死无疑,我又怎敢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想来,还是对我不放心吧。揽秋,你是坤宁宫的老人了,想办法传个话给他,让他放心。”
“是。”
看着琴弦,江茉的心似浮在琴弦上无依无靠,“不知,家宴过后,他是否还会让我做其他事。”
江茉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大雪,“揽秋,我们去花苑里走走。”
揽秋看着脸色并不怎么好的江茉,劝道:“您病刚好,还是别出去了,小心又着凉。”
江茉微笑,“无需担忧,我们走吧。”
来到花苑小道上时,雪已经停了,明媚的阳光撒在洁白的雪上,映出晶莹光彩。
厚重的雪压在冬日枯枝上,万籁寂静中,隐约传来轻响。
“王妃,我们去亭子里吧。”
坐在小亭中,微风吹拂江茉的发丝,偶有雪沫划过她的脸庞,她仰头望着雪后晴空,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江茉未曾转头,揽秋循声看去。
“王妃,是朱郎中的夫人林氏。”
江茉十分疑惑,“可是工部郎中朱时良的夫人林梅?”
被困在京郊小院强记诸世家子弟时,尤对这位朱时良记忆深刻,不仅因他是昱王挚友,还因他和林氏的一段佳话。
朱时良乃吏部尚书朱珣嫡子,理应迎娶同样门第的闺秀,可他却执意要迎娶商贾之女林梅。
朱珣自是不同意,先是好言相劝,后让朱时良纳林梅为妾,朱时良皆不愿,朱珣则逼迫林家搬离上京,无果,便想赶尽杀绝,幸而在紧要关头林梅被朱时良救下。
为了和林梅在一起,朱时良以死相逼,要放弃嫡子身份离开上京,就在事态焦灼之际,昱王请来一道圣旨,赐婚一对有情人。
之前她见过朱时良两次,面容清俊,身形挺拔,神态坚毅,是个美男子。
今日再见林梅,姿态优雅婉约,情态柔美和顺,面若芙蓉,眼含秋水,是个倾城美人。
两人瞧着十分相配。
以昱王和朱时良的关系,她迟早要同林梅见面,原以为会在类似宴会的场合,未曾想是眼下这般。
林梅身姿袅袅走近小亭,江茉不待她靠近,先走出小亭去迎接。
第24章
“朱府林氏给昱王妃请安。”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 “妹妹无需多礼。”
这等亲近的称呼,让林梅一愣。
因身份悬殊,平日里那些世家夫人们碍于情面, 也会邀她赏花参宴,虽面上不显,但她知道, 那些人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一早听闻卫雅兰任性娇蛮,是个不好相与的,想着和那些人一样,本不愿前来,可夫君是受昱王所托,让她来陪伴解闷,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没料到卫雅兰既没有高高在上, 也没有爱答不理,反而温和有礼。
“听闻你酿的梅花酿乃是一绝, 何时有幸同饮?”
林家做的是卖酒生意, 酿酒技艺在上京屈指可数,各大酒楼酒肆供不应求,林梅的酿酒术得其父亲传,无人能出其右,可惜嫁给朱时良后, 朱尚书便不许她酿酒, 也不让她再帮父亲经营生意。
江茉知晓,一个人不容易放下心中所好,即便为了爱人放下了,内心也有不甘。
她就是要给林梅一个酿酒的由头, 朱家不许她做的事,她便仗着昱王妃的身份,让她尽情去做。
谁让她一见到林梅就欢喜呢?
女子眼中的怯懦和不安,仿佛让她看见了初次见庆国公时的自己,是对权势的畏惧,是对未知之事的担忧。
林梅这般姿态,让她断定此女子不是为了权势嫁进朱家,否则有机会和王妃套近乎,早就说上阿谀之言了,又怎会寡言少语,一看就是被迫前来。
江茉左瞧右瞧,从她身上找不出丝毫贪慕权势的姿态,倒像个受气包。
看她如此,再想到描述她的卷轴,江茉已经能想象林梅在朱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朱时良非尸位素餐之辈,工部日常事务就够他忙了,何况作为朱府嫡子,昱王好友,推不掉的邀请应酬也不少,陪在林梅身边的时候定然不多。
林梅平日里要面对挑剔的婆母,多事的二房三房,有太多的小心翼翼,太多的谨慎拘束。
她们还真是有些相似的地方,都抛弃了曾经闲适的日子,隐去本性,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
自己是被迫的,可林梅是自愿的,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踏入高门,承受委屈和心酸,江茉佩服她对感情的勇气。
林梅清澈的眼中闪烁着光亮,“现下梅花开得正盛,今日回府我就开始准备,最快二十日就可酿好,但若要口味最好的梅花酿,恐得等一年。”
江茉温和笑着,“我喝过你家酿的酒,桃花醉、红尘醉、青梅酒味道都是极好的。我呀,既想喝你二十日酿好的,也想喝你一年酿好的。”
她同其他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同,父亲不曾禁锢她的行踪,只要平安,上京任何地方她都能去,看戏喝酒,没有她不能去的,林家的酒她自然喝过不少。
只是每次出门,父亲都让她戴上帷帽,她知道父亲的担忧,也都会仔细戴好。
可惜,那日忽而狂风大作,吹掉了她的帷帽,一时买不到新的,她匆匆回家的路上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到了面容。
真是造化弄人。
“王妃若想立刻喝到上好的梅花酿,眼下就可去我家酒坊。”林梅睁着一双期盼的大眼睛看着她。
江茉笑笑,“我大病初愈,不宜饮酒,今日恐是不能去了。”
林梅应是许久未回家了,想顺水推舟去家中酒坊看看,江茉不是不愿,她当真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林梅立刻慌了神,生怕被责怪,要跪下请罪。
江茉看出她的想法,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答应你,会去你家酒坊品酒。眼下年关事宜颇多,待过了这一阵,找个好日子我去朱府邀你,一同去福聚酒坊。”
福聚酒坊是林家老太爷在世时所创,已近百年。
林梅放松下来,点着头,“好,都听王妃的。”
“这里的梅园很美,我们去赏梅吧。”江茉主动拉起林梅的手,往梅园行去。
小亭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身着朝服的朱时良道:“王爷,她们往梅园去了。”
陈应畴轻轻点头,“看来她们相处的不错。知明,今日多谢你。”
“王爷不必谢,臣也有私心。梅儿虽嘴上不说,但臣知道她在府中过得并不开心,今日能借机带她出府,臣还要感谢王爷。”
陈应畴脸色一沉,“怎么,朱尚书和你母亲苛待林梅吗?”
“并非苛待,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只是二老总拿梅儿同其他高门闺秀相较,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臣还未曾听他们赞赏过梅儿。”
朱时良看向远处林梅的身影,眼中都是愧疚,“梅儿心思单纯,不善心机,臣事务繁多,不能常常陪伴,她在府中无依无靠,面对挑剔的母亲和趋炎附势的二房三房,受了不少委屈。
“臣再三对父母陈情,奈何他们还是一副冷漠态度。迎娶梅儿臣已大闹过一场,父亲气昏,因此落下病根,臣亦无法抛却孝道,同二老争吵,再将父亲气病,使得家宅不宁。”
“王爷。”朱时良来到陈应畴面前跪下,“臣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带梅儿离开上京,过她想过的日子。”
陈应畴弯腰,扶住他的大臂,“你想离开我不会拦你,但你和林梅不该被迫离开。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快起来吧。”
朱时良起身,思索片刻后道:“昨日睿王邀请安公子去府中做客,安公子回来后告诉臣,睿王先向他打听您同王妃之间是否同传言一样恩爱,后打听您的眼疾是否有好转。”
陈应畴迈步走入花苑小道,有意要在这花苑中散步,身后的乔云上前扶住了他。
朱时良则跟在他身侧。
“二哥早就怀疑我的悲痛非真,而是为树立有情有义的好名声,演给父皇、朝臣和百姓们看的,自然也就不相信我重返军营,是因爱重卫雅兰。”
朱时良道:“睿王生性多疑,当初您从战场归来,他不相信您是真的眼盲,派人问遍了太医院所有医官,还逼问过徐太医,并在府中安插过眼线。得知您真的眼盲后,向陛下自荐北方旱灾事宜,倒也办得勤恳,造福了百姓,可臣知晓,睿王不过是为了向陛下邀功,并非真的心系百姓。”
陈应畴道:“北方旱灾我暗地里派了户部和吏部的人去助力,就凭二哥和他手底下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怕是拦不住赈灾银被层层侵吞,也无法让当地真实灾情上报到父皇耳中。”
朱时良不免一惊,“王爷……那段时日,您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是如何……”
陈应畴自嘲道:“卫雅兰说得没错,三月间上京的谈资和趣事何其多,我的确怕人们太快忘记涿阳之战牺牲的那些将士,想多缅怀他们一些时日。当时的我,的确陷入内疚自责无法自拔,更迷茫瞎了之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我又怎会忘记将士们拼死保卫的家国,又怎会让北方受灾的百姓牺牲在权力斗争中。”
朱时良胸中泛热,走到陈应畴面前揖礼,“王爷胸襟广阔,臣自愧不如。”
陈应畴摸索着拍拍他的肩膀,“知明,你可别怨我瞒着你,你是明面上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昭示着我的一举一动。有些事,还需要暗处的人去做。”
“王爷高瞻远瞩,统筹全盘,臣心悦诚服,相信王爷的一切决定。”朱时良庆幸自己跟随良主,却也叹息昱王的眼睛。
他知道,昱王已经接受了眼盲不愈,并为此做好了打算。
“王爷远离朝堂这段时日,睿王在陛下那里邀了不少功劳,朝野上下都在传,陛下要立他为太子。”
陈应畴笑得淡然,“二哥乃先皇后所出,是嫡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只是二哥急功近利,喜好美言,又生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无法知人善用,算不上贤明君主,但他本性不恶,亦有为民之心,不会是暴君,若他身边信任之人刚正擅谋,我朝尚能再续繁荣。”
朱时良似有所感,“王爷莫非……”
陈应畴再道:“六哥才情横溢,七窍玲珑,只可惜生来心疾,年寿不永。七哥身份低微,自幼不讨父皇喜欢,一直视二哥马首是瞻。
“十弟贪玩性懒,勤奋不足,有小聪慧,却少大智。他自小跟在我身后,我怜他不知生母,被老嬷嬷和婢女们养大,对他多有宽容,若料到有今日,就该严厉敦促,悉心教导,让他知晓为政之事,治国之道,今后也能多扶持二哥。”
朱时良心头叹息,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在位近三十载,曾有皇子十人,公主三人,可早夭的早夭,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如今没留下几人。
话说最小的十皇子诞下那年,皇帝也不过三十五,按说正值壮年,不该断了子嗣,可皇帝却为了一人,守了一生。
那人便是容妃,亦是昱王母妃。
朱时良记得,父亲曾说,皇帝纳入后宫的所有妃嫔,容妃是最后一位,也唯有容妃是真心所纳,其余皆是为平衡朝野所纳。
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性情刚烈,崇尚自由,本不愿入宫,是皇帝许诺,她入后宫,此生便不再纳妃,也不再宠幸旁人,她才同意入宫为妃的。
入宫后的容妃,确实同陛下过了一段让人艳羡的时光,可这后宫中怎能没有算计,尽管容妃多次对皇后承诺,无意后位,皇后还是心有不安,设计挑拨皇帝同容妃的关系。
皇后挑选了一妙龄美貌的婢女,使了下三滥的手段让其侍寝,婢女争气,只一夜就怀了龙嗣。
此婢女诞下的便是七皇子璟王。
得知那婢女怀了龙嗣,容妃哭泣失望,将皇帝拒之门外,还萌生了出宫的念头。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段时日,朝堂上威严赫赫的皇帝,每日都卑微地立在容妃房门外,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不仅如此,还亲自下厨为容妃做药膳,出宫淘来各种物件送给容妃,让伶人们入宫为容妃表演。
容妃皆不为所动,在一个深夜逃离了皇宫。
皇帝疯了一般找了好几日,还是没能把她找回来。
听闻是两月后,祁老将军将容妃送回宫的,那时容妃已怀了八皇子,八皇子生下不久后便夭折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了九皇子昱王。
许是天妒美人,容妃在昱王三岁薨逝,皇帝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大病一场后苍老了十多岁,性情也变得阴郁沉闷,只有在面对昱王时,才有些喜色。
在太医的提议下,皇帝出宫微服南下,纾解心情。谁料醉酒后宠幸了同容妃样貌有三分相似的舞伎,事后那舞姬有了身孕。舞姬被带入后宫,产下十皇子后,便不知所踪,传闻是被处死了。
朱时良记得当时父亲感慨道:史书中多的是无情帝王,待书写到当今圣上这页,帝王情事,恐怕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接着又长叹:陛下在位近三十载,轻赋税徭役,重农耕科举,是位明君,可坊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陛下同容妃的情事——
作者有话说:当年众朝臣:皇帝是个恋爱脑。
明天新书千字榜,晚11:00更新,之后恢复早6:00更新。
第25章
可以说, 昱王是子凭母贵,从他出生起,皇帝就把他当储君培养, 昱王也争气,天生隽秀,年幼聪慧, 年少有为,一次次战胜而归,一次次解民之困。
皇帝信他,珍他,爱他,甚至不在乎他拥兵自重。
这样的天选之人,就在一切即将落定之时, 老天爷夺走了他的眼睛。
朱时良明白, 因眼盲,昱王不得不放弃皇位了, 他心中忽而压上了巨石, 沉重地无以复加。
“十殿下本性如此,同王爷无关。至于睿王、康王和璟王,有王爷在,他们谁都配不上东宫之位。”
陈应畴停下了脚步,“知明, 从前的我太自负, 认为自己本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如今我明白,天命不可违,我要学着接受,否则只会陷入无尽的不甘之中。”
朱时良亦不甘心, “王爷,徐太医说过,您这眼疾能治好,或许三五天,或许三五月,哪怕是三五年也好,王爷万不可生了放弃的念头。”
陈应畴仰头,想看一看天空,可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知明,你可知前几日母后召我入宫,说父皇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母妃薨逝那年的情形,你应该也听朱尚书说过,父皇一病不起,过了小半年才痊愈。其实自那之后父皇身子就败了,还总是夙兴夜寐处理政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这么多年都是拿灵芝人参等珍稀药材吊着命。”
朱时良急急道:“再等等,哪怕再等三五月呢。”
陈应畴淡淡笑着,“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他已做了决定,待正月过去,他便劝父皇立下传位诏书,其实也无需他多言,论康健,论出身,唯余睿王。他提出来,只为表明辅佐立场,让父皇安心罢了。
朱时良知道,昱王不是不愿再等,是没了期望。当初刚从涿阳战场回来,悲痛归悲痛,昱王还是积极配合医治的,那时所有太医皆言一月就能看见,谁知等来等去,一月过去,两月过去,三月过去,唯余失望。
*
雪后红梅更显英姿,梅园中一白一红两身大氅,立在白雪红梅间,似和这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揽秋,拿两个花篮来,我同朱夫人采些红梅。”语罢又对林梅道:“这园中红梅开得正盛,你正好采回去酿酒用,若不够用,你可随时前来采摘。”
江茉这是告诉林梅,今后可自由出入昱王府,也是在给她撑腰,若在朱府受了委屈,还可到这里来寻求庇护。
林梅身旁的婢女是个聪慧的,一听江茉此言,欢喜的眉梢眼角都翘了起来。
林梅却没有笑脸,而是对着江茉福礼,“林氏同王妃一面之缘,王妃似乎很了解我的难处。”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朱郎中常在府中走动,我自然需要了解他的家眷,妹妹的处境,只需稍作打听便可知晓。王爷信任倚重朱家,对朱郎中诚心以待,我自当对你诚心相待。再者,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有眼缘,想同你亲近。”
林梅怔怔的望着江茉许久,眼中泛起水雾,“王妃……”
江茉见林梅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无需再陈情,“走吧,我们去折红梅。”
从梅园出来时,两个篮子中已装满了梅花,江茉又请林梅在朝暮院用膳,天暗了才送她离去。
两人在王府门口告别后,江茉回朝暮院的路上,乔云前来传话,说今夜昱王要过来。
江茉想了想,想起这两日是她的易孕日。
“还请乔公公告知昱王,本月因生病乱了月事,易孕日自是不准的,待下次月事过后,请徐太医重新把脉,再定日子吧。”人前喝补药,人后喝避子药,药性相冲,总归是不好的,她还是少喝为妙。
乔云似是预料到江茉会如此说,“王爷说今夜只想同王妃叙话。”
江茉不想见昱王,面对昱王时,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真是太累了。
“今日陪朱夫人,实在困倦了,请乔公公告知王爷,明晚再叙话。”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乔云面露难色,“王妃,王爷已许多日都没回府了,近日十分挂念王妃……”
江茉无奈轻笑,打断了乔云的话,“好,今夜我等王爷来。”
看乔云这架势,显然不答应不罢休。她应有自知之明,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昱王赐予的,她可以尝试拒绝,却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亥时,昱王推门而入,江茉正在弹奏《春晖曲》,既然免不了见面,那就先把除夕家宴的事定下来。
看见昱王进门,江茉停了琴音。
陈应畴道:“继续”。
琴声再起,已练习了好几日的乐曲,江茉弹奏得游刃有余,春日之生机勃勃,在他的弹奏中尽皆展现,令人心旷神怡。
曲毕,陈应畴道,“此曲听之盎然,不似夜晚赏听。”
江茉道:“这曲名为《春晖》,妾身已练习多日,欲在除夕家宴上弹奏,王爷认为如何?”
陈应酬笑道:“王妃愿意在除夕家宴上献艺,父皇母后定然欢喜,我焉有不赞同之理。”
江茉也对皇家家宴有所了解,往年皆有宫妃展示技艺,睿王和康王的正妃侧妃也都曾奏过琴,跳过舞。今年她是新妇,即使没有安则佑的威胁,也是要在家宴上献艺的。
“卫雅兰。”陈应酬轻喊一声,“家宴上,你我还需继续扮演好一对眷侣。最好能表现出情深似海,关怀备至之意。”
“王爷放心,妾身知晓其中利害。”江茉想,还有四日就是除夕了,这应该就是昱王今夜要对她说的话吧。
陈应酬从桌旁起身,摸索着往床榻走去,“我们休息吧。”
江茉先为陈应酬更衣后,自己脱去外衣躺上床,刚打算闭眼,却听陈应酬道:“为我取下覆眼的绸带吧。”
江茉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怔愣着一动不动。
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原本平躺的陈应酬侧过身,蓝色的带结就在他脑后,亦在江茉眼前。
“我的眼睛你见过,摸过,还迟疑什么?”
江茉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去解绸带,蓝色光滑的丝绸从陈应畴墨黑的头发落下,搭在他的脖颈上。
江茉拽住绸带,轻轻拉着。
脖间的酥麻感让陈应畴呼吸一紧,他下意识拽住了滑动的绸带,江茉立时松了手。
陈应畴将绸带一寸一寸握在手中,背着身轻声说:“为何出征前的那几次宴会,我没注意到你?”
江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敢乱回话,只能沉默。
“那时我分明知晓皇祖母属意你,父皇亦有意赐婚,你将会是我的妻,为何我对你没有好奇?若那时我愿意试着去了解你,还会有那人……”陈应畴紧握着手里的绸带,咽下了之后的话。
江茉觉得陈应酬有些莫名其妙,她实在不知如何应答,便岔开话题,“王爷重返飞骑营和朝堂,妾身由衷欢喜。”
“此事多亏了你。”陈应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上翘。
江茉道:“妾身病一场,能解王爷之困顿,是我的荣幸。”
陈应畴眉头一蹙,“你误会了。那些都是说给旁人听得,你无需在意,我所感谢的是你为我解忧而做的那些事。”
江茉没料到陈应畴会感谢她,那些事或许起了些作用,但总归是陈应酬自己早有谋划,她万万不敢贪下这份功劳。
“王爷并非颓废到无法自拔,只是不允许自己过早走出伤痛,更是要让人们多缅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一些时日。也正是王爷此举,陛下才下旨增加涿阳一战中牺牲将士的抚恤金,还免除了三年赋税,是您让他们的亲人有了更好的生活。”
陈应畴翻身面对着江茉,他睁着一双好看的空洞的眼睛,丝毫不避讳江茉,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露给她。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眼睛,烛光下,黑色无神的眼珠倒影出她的面容。
“我真想看看你。”陈应畴轻柔的声音融进烛光里。
“王爷见过我。”
“是啊,我见过。”
陈应畴伸手想要抚摸江茉的脸颊,却在要碰触到时,摸了个空。
江茉下意识躲避,她在警醒自己,这样的温情不属于她,她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