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茉有些紧张, 她低着头捧着碗,心中忐忑。
“是染冬被卫雅兰杖责,人没了, 揽秋才说了实话。”
“梆铛——”一声,江茉的碗掉在地上,“你说什么?染冬, 死了?”
陈应畴蹲下身捡起碗,将碗放到石桌上,见江茉的泪涌了出来,他没想到江茉对染冬这般在乎,顺势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头,“早知你这样难受, 我就不说了。”
“不,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光阴回溯, 那日苏寄影离开后, 陈应畴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放弃了让卫雅兰找回记忆。
他开始强迫自己接受所爱之人已经改变的事实,却始终没办法和她亲近,便以军务繁忙为由,宿在了军营。
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有多爱重太子妃, 就连皇帝和继后也常常派人给卫雅兰送来赏赐。
卫雅兰恃宠而骄, 本性逐渐暴露,稍有不如意就打骂宫人,尤其是听说从小照顾她的厨娘因江茉归宁而死,更是看朝暮殿中的人不顺眼。
她不喜欢醒春对她说教, 不喜欢望夏疏离的神情,不喜欢揽秋总躲着她,更不喜欢染冬对她没大没小,竟敢缠着她读话本子。
卫雅兰不明白,江茉究竟是怎么和下人相处的,朝暮殿的宫人们好像都不怕她。
这怎么能行,主子就是主子。
当醒春说太子喜欢吃茉莉花糕,让她做一些,送去军营时,卫雅兰让醒春从此不许提茉莉花,还让她自己掌嘴五十下。
看着醒春惊讶的神情,卫雅兰十分开心。
那日醒春的嘴被打烂了,自此,醒春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不再多说一句话。
卫雅兰故意说望夏泡的茶难喝,让她在大雨中跪了两个多时辰,当夜望夏就病了,卫雅兰还不准人去请医官前来医治,要不是揽秋偷偷去寻安则佑,想办法抓了药回来,醒春又去求了继后,让望夏回了坤宁宫,说不定望夏也就没了。
卫雅兰还说揽秋梳的发髻不好看,给揽秋上了拶刑,险些把揽秋的手废了。
揽秋忍无可忍,和醒春商量,等太子回了东宫,她们和染冬一起去求太子,让她们回坤宁宫。
醒春其实早有察觉,卫雅兰不是之前的王妃,也看出揽秋知道实情,但她更明白事情的真相不是她能承受的,便装作不知。
她们没等来陈应畴,等来的是卫雅兰对染冬的杖责。
揽秋对染冬说过,主子失忆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良善,宽待她们的主子了。染冬是单纯不是傻,她看得出来,也再没找卫雅兰读话本子,没问她要糖吃。
卫雅兰却故意找了染冬的错,砸了她的糖罐子,看着染冬趴在地上哭着一个一个捡,她再一个一个从她手里踢掉,觉得异常舒爽。
染冬不明白,那分明是主子给她的东西,为何主子要砸了它。
“太子妃,这糖罐子是您给我的,说里面有一百颗糖,让我每天吃一颗,一百天后将糖纸折成星星,就能向天上的星星许愿。”
卫雅兰嗤之以鼻,江茉这干的都是什么幼稚的事,低贱的奴婢,还值得这样花心思吗。
“你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就是看这个罐子不顺眼,你要是再敢捡,我就打死你。”
染冬不再捡糖,她站起来瞪着卫雅兰,“你根本就不是太子妃,太子妃就算失忆,也不会这样对我们!”
卫雅兰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她和江茉比,皇帝如此,继后也是如此,太子更是发了疯的从她身上找江茉的影子,好像她哪哪都比不上那个替身。
皇帝继后和太子她只能受着,一个卑贱的宫婢,胆敢这样对她,简直就是找死。
“把人拖出去,杖责五十!”
朝暮殿的宫人们都不敢动,之前主子很喜欢染冬的,待染冬不像奴婢,更像是疼爱的妹妹,说不定一时在气头上,真要动手了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卫雅兰吼道:“你们都不想活了吗?还不把人拉下去!”
五十大板还不把人打死了,染冬可不是低等宫婢,和乔云一样,都是自幼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深得皇后娘娘和失忆前的太子妃信任,没做错任何事就被杖毙,若是太子回来追究,他们都得跟着挨罚。
东宫的主子是太子,不是太子妃,更何况,朝暮殿的人都心知肚明,太子爱的是失忆前的太子妃,才不是这个性情大变的太子妃。
见自己的意思被忤逆,卫雅兰更气了,指着屋外的两个内侍,“你们两个,进来。”
“把染冬拉下去,杖责五十!”
这两个内侍,是太子入主东宫后新派到朝暮殿的,不知此前昱王府中的事,他们只是大概听说,尽管明白朝暮殿的老人不动的缘由,可被点了名,哪敢不从。
两人上前把染冬拉到了院子里,将人绑在凳子上,拿着板子交替打着染冬的背。
此时的醒春因清晨的漱口水烫了,被卫雅兰罚去小厨房洗菜,揽秋因伺候用膳时布错了菜,被罚去洗衣,根本不知染冬正在被杖责。
有机灵的内侍和婢女见此情况,慌忙跑了出去。
婢女去了坤宁宫,内侍去了飞骑营。
待继后赶来的时候,染冬已经奄奄一息。
“卫氏你在干什么!”
继后忙让人把染冬从凳子上放下来,“染冬犯了什么错,你要对她用如此重刑。”
卫雅兰立刻哭了起来,来到继后面前,“母后,染冬竟然说我不是太子妃,这不是大逆不道嘛。”
继后并不喜欢卫雅兰,碍于陈应畴的面子,才百般迁就。
“染冬年纪小说错了话,你作为太子妃度量应该大一些。”
卫雅兰怕自己惹恼继后,只得道:“是,儿媳知错了。”
继后没再理会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染冬,吩咐身后的内侍,“你俩把染冬带到坤宁宫去。”
她再看向卫雅兰,“既然你看染冬不顺眼,本宫就领回坤宁宫了。”
两名内侍要把染冬扶起来,染冬却挣扎着爬过来抓住了卫雅兰的裙角,仰头看她,眼中噙着泪,“太子妃,您不想知道我要许什么愿吗?”
卫雅兰下意识想往后退,又怕继后责骂,嫌弃地站在原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染冬的后背,嘴里全是血,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断裂的撕扯,可她还是坚持着清晰地对卫雅兰说,“我想一辈子留在太子妃身边,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说完,就昏了过去,再也没醒来。
陈应畴赶回来时,天色已晚,继后已命人将染冬的尸体送出了宫。
“母后,这是怎么回事?兰儿怎会打死染冬?她待染冬像妹妹一样,她不会的。”
“畴儿,事实就是如此。这世上有许多性情良善的人,最后变成了嗜杀者,又有多少人弃善从恶,有多少人浪子回头,人性善变,卫氏早已不是从前的卫氏,你别再执着让她恢复记忆了,本宫为你纳个侧妃吧。”
陈应畴早就不执着了,只是他没料到卫雅兰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母后,我已经放弃了。但纳侧妃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畴儿,听说你不在东宫这几日,醒春和揽秋在朝暮殿过得很不好,本宫想让她们回坤宁宫。”
“一切都听母后安排,儿臣先退下了。”
陈应畴的心在一点点冷掉,那颗被卫雅兰捂热的心,快要没了温度,他迷茫地走出坤宁宫,不知该拿卫雅兰怎么办。
一进到东宫,曾经跟踪江茉的两名护卫早早等在了寝殿门口。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两人把三月初七那日凌晨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陈应畴。
“殿下,在昱王府时,太子妃很喜欢染冬的,怎么舍得杖责,而且您不在东宫这几日,太子妃越发过分,时常责罚宫人,让醒春自扇巴掌,对揽秋用拶刑,朝暮殿人人自危。属下回想起那日,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她们并非同一人。”
陈应畴转身拿过桌案上江茉的画像,陷入了沉思,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拿着兰儿的画像走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让飞骑营去其他郡县打听,根本没有和兰儿模样相似的人。
“你们先下去吧,让醒春和揽秋进来。”
片刻后,陈应畴看到身形憔悴,哭红了双眼的两人,不用问,也知道她们受了多少委屈。
“明早你们就回坤宁宫去吧。”
醒春欲言又止,看了揽秋一眼,还是开了口,“殿下,奴婢大胆猜测,太子妃根本不是之前的太子妃,还请殿下查明真相。”
她其实是在赌,揽秋会不会借此说出实情。
揽秋攥紧了拳头,大声道:“殿下,太子妃不是失忆,不是被夺舍,也不是易容,是……”
她看了一眼醒春,两人相交多年,醒春马上明白,主动道:“殿下,奴婢先退下了。”
揽秋又看了一眼寝殿中的内侍和一旁的乔云,“殿下,请屏退其他人。”
乔云摆摆手,寝殿中的宫人都退了下去,乔云也识趣地跟着离开。
“现下,说吧。”
揽秋先磕了一个头,“还请殿下饶恕奴婢欺君之罪。”
陈应畴又着急又不安,“你究竟要说什么?”
揽秋捏紧了裙角,咬了咬嘴唇,“落水前的太子妃和落水后的太子妃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方才听了那两个护卫的话,此刻陈应畴心里有了期待,“你再说一遍。”
“失忆前的太子妃,和失忆后的太子妃是两个人!”
陈应畴的心揪了起来,“你可不能说假话!”
揽秋神色镇定,“此前的昱王妃乃是工部主事江秉中的独女,名唤江茉。因外出时一直带着帷帽,殿下才没有查到。她原本可以平静地生活,却无意中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见面容,在庆国公威逼之下,替卫雅兰嫁给了殿下。”
多日的阴郁烦闷瞬间被化解,心下激动不己,他喃喃自语,“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忽得,他心头一慌,“她人呢?”既然是被迫替嫁,如今卫雅兰也已经换回来了,庆国公怎么会放过她。
“她在哪?是生是死?”陈应畴乱了呼吸,慌得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揽秋。
“江姑娘逃了,去了江南,具体是何处,奴婢并不知道。”
那样的弱女子,若没人帮她,怎能从庆国公的手里逃走,陈应畴意识到了不对,“你说她叫江茉?是茉莉花的茉吗?”
“是。”
陈应畴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江茉,江茉,他怎么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两个字,曾出现在安则佑的口中!
陈应畴不顾此时已是三更天,直接冲去了安则佑的寝殿。
第82章
他一脚踹开殿门, 将安则佑从床上揪起来,“安则佑,枉我还把你当知己好友, 你竟敢觊觎我的太子妃!说,江茉在何处?”
安则佑收到江茉的信后,日日酒醉, 此时正醉得头脑不清,被陈应畴这么一吼,倒是清醒了不少,懒散得笑着,“什么你的太子妃,你的太子妃不是在朝暮殿中吗?卫雅兰,你听清楚了, 你的太子妃叫卫雅兰。”
“江茉是不是你送走的, 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
陈应畴松开了他的前襟, 在他寝殿胡乱翻找起来, 安则佑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松散着头发,光着脚歪歪扭扭走到陈应畴旁边,大笑起来,“你个傻子, 在找什么?”
“说!你们是如何谋划逃跑的?”
“当然是见面啊, 难不成你是在找我们的信件吗?”
陈应畴停了下来,看着安则佑一副迷糊的样子,一拳打过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告诉我,江茉在哪?”
“什么江茉?你找她干什么,你怎么还敢找她,整整一百多个日夜,你眼盲心也盲了吗?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谁,任由那个赝品为所欲为,你平时不是挺睿智的吗?”安则佑爬起来,从桌上拿起酒壶灌下一口,“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何没好好留住她?如今她走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安则佑的每个字都刺痛着陈应畴的心,“你说得对,我眼盲心瞎,我活该,可她才是我的妻,告诉我,她在哪?”
“好啊,你帮我回北域,我就告诉你。”安则佑喝下一口酒,坐在方桌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应畴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桌角,面色沉重,“不可能。”
安则佑冷笑两声,“果然是大昱朝的好太子,在你心里百姓社稷永远大过所有人所有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让她去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好吗?为何还要打扰她?”
陈应畴盯住安则佑,“什么别执着别打扰,你自己无法离开上京城去见她,就要阻止我?不要试图混淆江山社稷和她,谁说两者不可兼得?你不告诉我,我就找不到了吗?就算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会找到她。”
看着安则佑自暴自弃的样子,陈应畴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去非,我还是要谢你,将她送了出去,没让庆国公伤害她。”
安则佑重重拍着陈应畴的肩膀,“你谢个屁,我喜欢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卫淳灭口,和、你、有、个、什、么、关、系。”
陈应畴攥紧拳头,挥到半空又停住,“看在你将她平安送走的份上,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从今往后,你胆敢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休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陈应畴对何际道:“去,给我把工部同江秉中交好的人都找来。”
陈应畴没有威逼利诱,不过是拉着江秉中交好的几人喝了顿酒,太子敬酒,他们不敢不喝。
知情的那人不胜酒量,喝醉后,陈应畴套了几句话,便得知江秉中乃是八年前从江南溪陵县而来。
有了这句话,找到江茉就很容易了。
*
其中的波折,陈应畴统统没说,只道:“染冬去后,揽秋才将替嫁一事和盘托出。卫雅兰心地不善,合该被牵连,你先随我回上京,待我处理好此事,就能接你回宫了。”
江茉直起身子,离开陈应畴的怀抱,“殿下,小女没有鸿鹄之志,只想自在地活着。殿下今后会遇到许多女子,日后登基,也会有许多嫔妃,时日一久,就把我忘了。”
陈应畴扳过她的身子,温柔地看着,“不会,遇到多少人也无济于事,世上那么多女子,我只想要你。”
“我欺骗殿下,烧毁名册,殿下没有怪罪,我很感激。在昱王府时,殿下待我很好,我很知足,但那些都是我人生的插曲,这方小院才是我要落脚,想生活的地方。”
陈应畴心疼地看着江茉,“你看看你,粗布麻衣,首饰全无。”再拉起她的手,“手也变得粗糙了。”
江茉笑笑,“可我的心很踏实,很平静。”
是啊,陈应畴看着女子较之前圆润的样子,果然离开他后,不再恐惧被发现是替身,能吃好睡好了,身体也变好了。
本该欢喜的,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陈应畴看向她的发髻,“木簪呢?今日为何不戴?你离开时什么都没有拿走,唯独拿走了我给你的木簪,你心里既然有我,为何不愿和我回去?”
他牵起江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茉,你跟我回去,我也能给你想要的踏实和平静,你不想入宫,我就在上京城给你买处宅院,让你和父亲弟弟一起生活,你可以在院中种茉莉花树,可以支起花架,可以过如今你想过的生活。我的要求不高,只想你在我不远的地方,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纳妃,我此生只有你。”
江茉低着头不说话,脑子很乱,心好像被蛊惑了,竟然觉得陈应畴口中的生活好像也可以,她想拒绝,却张不开嘴。
“殿下!”何际的声音很焦急,“宫里出事了。”
陈应畴走到院门口,何际在他耳边低语。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又见他时不时看向自己,怕陈应畴强行带她走,也担忧陈应畴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事情,“殿下放心去,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陈应畴怎能放心,“你跟我离开吧,这一去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何际告诉他,父皇猝然昏倒,怕是不行了,他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了。
皇帝驾崩,从守灵到安葬短则七日,长则二十多日,之后还有登基大典,还要安定朝局,怎么也得两月多。
“殿下,我不随你回上京了,这段时日,我会想清楚,等你处理完事情回来,我给殿下答复。”
何际有些着急,“殿下,赶回上京还需要几日,我们该走了。”
陈应畴从怀里掏出个木簪,“这是我为你重新雕刻的。”他为江茉戴上,伸手道:“把旧的给我吧,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想你了我就看看它。”
江茉从袖中拿出木簪递给陈应畴,“殿下快去吧。”
陈应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终还是走出了小院。
“何际,留一队人保护江姑娘。”
“是。”
听着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江茉取下了头上的发簪,抚摸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回想起往昔,只觉造化弄人。
她感觉到簪杆上并不光滑,细细瞧了起来,只见上面刻了一行小字:余生再无你,相思无所依,世间无颜色,独盼梦归期。
这支发簪本没有刻字,是那日卫雅兰支支吾吾说弄丢了发簪后,陈应畴半夜辗转难眠,起身刻下了这一行字。
旁人思念,还知道思念的是谁,可那时的陈应畴,好像在想着一个虚无的人,思念无依无靠,所有的一切都了无生趣,只能在梦里等待着爱人的归期。
江茉轻轻抚摸着这行字,内心翻起万丈波澜,好似一直压制着深渊波涛汹涌的平静水面,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巨浪。
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都说人心易变,若是害怕被伤害,不敢去相信一份真心,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情感的怯懦中,还没开始便给这颗真心判了死刑,那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
权衡利弊的人生固然无错,规避伤害的人生固然安稳,可这样的人生又有多少滋味?保留着一分理智,勇敢走向那个未知,好像也可以。
她决定试一次,给自己机会,也给陈应畴机会,就算没有天长地久的结局,也不会再有遗憾。
最重要的是,她明确地知道,她爱陈应畴。
江秉中拉着江柏走出了堂屋,“茉儿,殿下走了?”
江茉点点头,把木簪放进怀中,拿起食盒把桌上的菜都放进去,“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江秉中听到了陈应畴说的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看着江茉走向厨房的背影,拉着江柏的手喃喃道:“你阿姐动摇了。”
江柏没听清,看见石桌上还有没拿走的冷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
两日后,江秉中去丁家取消了婚约,丁家哪里敢不同意,如今溪陵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家来了上京城的大人物,虽然只待了不到两日就走了,却留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看着就不一般,个个身着盔甲,手握长剑,是县衙那些衙役捕快比不了的。
此外,县令见到江家父女也是毕恭毕敬,还称呼江秉中为江大人,派人来重修了宅院,找来了伺候的丫鬟和打扫的小厮,县令还拿着金银来见江家父女,谁知人还没走到院中,就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了回去。
再无人敢诋毁江茉,尤其不敢在那些护卫面前说话,每个人走过江家,都是悄悄溜过去,他们只敢在茶余饭后小声嘀咕,也有人去问丁立住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被丁立住恶狠狠地瞪回去。
如此这般,江秉中的木匠铺子没办法再开,便把铺子给了丁立住,丁立住的手艺还没学成,白日在铺子里忙活,天黑了就到江家继续学手艺。
他也会偷偷看江茉,也会不甘心,也想再为自己争取,可他学手艺的时候,护卫会在一旁看着他,根本不给他靠近江茉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十多日,江茉的肚子肉眼可见得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不敢再缠肚子怕伤着孩子,也不再穿宽松遮挡的衣裙。
护卫这才发现她大着肚子,为她请了郎中,并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回来上京,陈应畴欢喜激动之余不禁埋怨自己,那时他去得匆忙,来时更是匆忙,只在溪陵县逗留了不到两日,当时只觉得江茉丰腴了些,以为离开他后,心情愉悦,好吃好睡的缘故,还暗自伤怀,竟没发现是有了身孕。
他也猜测,是不是江茉有意瞒着他。
无妨,瞒着就瞒着,他不怪她。
登基大典在即,他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就把人接回来,好好哄着,好好宠着,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很快到了七月中旬,江南像蒸笼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
江茉起了个大早,想趁着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打理花架,还没侍弄几盆花,就见县令进了院。
“江姑娘,上京来人了,您快出来迎迎。”说着就进屋去请江秉中。
江茉以为是陈应畴,快步走到门外。
却在看清来人后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
第83章
江茉不敢上前, 跪地行礼,“草民叩见皇后娘娘。”
一旁的贵喜公公提醒,“还不改口, 叫太后。”
江茉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那日陈应畴匆匆离开是因为皇帝驾崩了。
太后走近她, “你也做了几月的王妃,今后站着回话就行,起来吧。”
江茉怀孕七个多月了,身子却不笨重,只是跪下去容易,起身还是艰难了些。
方才江茉刚出院门远远就跪下了,太后没看仔细, 此时一瞧她的肚子, 顿觉五雷轰顶,许久没说话。
贵喜也看出来了, 在心里直叹气, 原本今日是要送江茉离开大启的,看来太后要改变主意了。
太后伸手摸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她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奈何无法生育,此时看见江茉有孕, 竟然有种莫名的欢喜。
“七个多月了。”
“哦, 那就是年节那几日怀上的,三月你还在畴儿身边,为何没告诉他?此番他来找你,你应该也没说吧。”
江茉心里很慌张, 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干什么,会不会让她打掉孩子,会不会处死她。
“我本就是个替身,不敢说。”
“我知你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没跟畴儿回去一定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见不了光。”太后皱起眉,仰头想了想,“可你却怀了畴儿的长子,眼下看来,你只能随我回宫,好好安胎等着生产了。”
江茉知道,太后只是为了皇嗣,生下孩子后,她或许就没命了。
“我不去,我要等殿下来。”她又改了口,“是陛下,我要等陛下来。”
太后一脸从容,“别紧张,我不会要你命的。你跟我回宫,我把你藏起来,等你生下孩子后,再给你足够的银两,送你们一家离开大启。”
“那,那陛下呢?我还能见到陛下吗?”好不容易想通,下定决心要和陈应畴在一起了,为何横生枝节?
“当然不能,这辈子你们就别见面了。畴儿为了你,空置后位,封了卫雅兰为贵妃,哪怕日后畴儿废妃,也轮不到你,你和卫雅兰面容相同,满朝文武看到,大启百姓知道,该如何议论皇家?”
“替嫁并非是我的错,凭什么由我来承担后果?”江茉直视太后,丝毫不怯懦,她知道,此时再不为自己争取,往后只能任由太后摆弄。
太后笑了一声,接着大笑起来,“看来畴儿对你承诺了不少,都敢如此对我说话了。可你别忘了,此刻畴儿远在上京城,我就是把你杀了,他又能拿本宫如何?”
江茉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外守着的飞骑军都不见了。
太后也随着她看了看,“怎么?还想让飞骑军回上京通风报信吗?昨夜他们接到陛下的旨意,早就撤走了。”
陈应畴不来,飞骑军是不会走的,江茉肯定地道:“是你伪造了陛下的旨意。”
“放肆!”贵喜厉声道,“竟敢质问太后!”
太后挥挥手,示意无事,“你不会认为自己和畴儿两情相悦,你就能圆满地和他走完这一生吧?
“你看先皇,爱容妃至深,容妃故去后,虽未再充盈后宫,也偶尔会宠幸其他嫔妃,只是不让她们有孕罢了。容妃死在了先皇最爱她的时候,让先皇此生都对她念念不忘,若她还活着,先皇会只宠爱她一个人一辈子吗?那些令人动容的故事,被世人所称颂的感情,大多都以悲剧告终。你若真想让畴儿爱你一生,就该聪明些,生下孩子就离开,如此,便成了畴儿心尖上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人,这样难道不好吗?”
江茉坚定地道:“不好!太后凭什么给先皇和容妃的感情下定论?凭什么给我和陛下的感情下定论?就算有朝一日陛下违背了诺言,至少我曾经拥有过,我努力去爱过,用心付出过,给予过,相信过,即使最后被伤害,也无法抹去过往的美好。而且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愿意相信陛下。”
人这一辈子,若总是瞻前顾后,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那该活得多平庸。
陈应畴给了足够的诚意,她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对于无法预知又心生向往的事,为何不能勇敢一次。
太后打量起江茉,“你同卫雅兰性子相差太远,怪不得畴儿始终心存疑虑。”她往前走一步,盯着江茉的眼睛,“此前你总是低眉顺眼的,我从未细瞧过你,今日才发现,你们的眼神如此不同,要不是畴儿眼盲,卫雅兰骗不过他一日,不过……”太后冷冷一笑,“若替嫁时你面对的是康健的畴儿,你这个替身怕是早就暴露了,不知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江茉一脸冷漠,“太后还真是喜欢假设,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太后笑着摸摸她的脸,“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你还敢同本宫呛声,不过本宫还是喜欢你一些。你啊,也别总是横眉冷对的,本宫对你本无恶意,奈何皇家不能只讲男女私情,江山社稷,平衡朝野,百姓拥戴,哪一个都比皇帝的私情重要。”太后转身往马车上走去,丢给贵喜一句话,“把江姑娘请上马车。”
江茉站在原地不动,她已经鼓起勇气,准备踏上陈应畴给她铺就的路,那条路是长是短,是荆棘密布还是平坦无阻,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是自己心里最想走的路,她想要遵从本心,就算死在半路,她也认命了。
她突然能理解林梅了,人无法绝对理智地活着,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做的就是比林梅多几分清醒,在事情无解时及时止损,可分明她连那条路都没有踏上过,谈何止损。
该走怎样的路,她要自己选择。
而此刻,太后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重新给了她铺设了一条或许没有荆棘,却也没有爱人的路。
这条路就算再平坦,也不是她想走的路。
“我答应过陛下,要在此地等他,我哪都不去。”
太后给了贵喜一个眼神,贵喜对身后的内侍道:“请江姑娘上马车。”
江茉知道自己没办法抗衡,想着给陈应畴留个信,“太后,容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太后没回应,贵喜一挥手,上来两个内侍,一个从背后架住她,一个直接用绢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哎呦呦,小心点,别伤了小皇子。”贵喜看着两个内侍抬着江茉上马车,在一旁嘱咐。
把人抬上马车,宫婢和内侍乌压压进了院,动手收拾了起来。
江秉中和县令被太后带来的人拦在院子里,江秉中一看女儿被迷晕带上了马车,不顾阻挡冲了上来。
“你们把我的茉儿怎么了?把我的茉儿放下!”
贵喜忙上前,拦住了江秉中,“江大人别担心,太后带江姑娘是去享福的,你也要跟着一起走的。这可是太后,就别到跟前去冒犯了。”
他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江大人,您和令郎坐这辆。”
江秉中往后一看,江柏被人背出来放上了马车。
“别担心,只是迷药。”
江秉中冲着太后大喊:“茉儿不想走,我们也不走,还请太后开恩。”
贵喜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大不了一死,人死后皆是黄土一捧,是高贵还是低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本不想理会江秉中,听他这么说,挥手让拦着的人放他过来。
“江秉中,江茉的父亲,工部六品主事,一个木匠,没想到还有些骨气。也是,你若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也养不出江茉这样倔的女子。”
江秉中跪下磕头,“请太后开恩,茉儿替嫁是被迫的,求太后饶她一命。”
“你不会以为本宫要去母留子吧。”太后摇摇头,“不愧是父女俩,想的都一样。本宫又不是先皇,本宫的皇孙也不能活成老七老十那般。本宫知道江茉无辜,等孩子生下,就送你们平安离开大启。天高海阔,只要不是大启,你们想去哪都行。”
江秉中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的焦急一下子全都消了,原本他也只想把皇家子嗣还给皇家而已。
“还跪着干什么,你的儿女都在马车上了,难道你还想留下?”
江秉中起身,“走,我走。”
太后的车架缓缓离开,贵喜来到县令跟前,“今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的知道,知道。”县令躬身,带着满脸的谄媚,“公公,您看我有机会到上京效命吗?”
贵喜嘴角翘起,“只要你管住嘴,那是自然,若你管不住嘴,县令别当了,你全家的命也别想要了。”
县令浑身冒冷汗,忙道:“不敢不敢。”
目送车队离开,县令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福祸相依啊,总算都走了,还是以前的日子逍遥。”
县令没逍遥几日,半夜正在屋里睡觉,就被人揪了起来。
“说!江家人去哪了?”何际拿着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光闪得他直往后躲。
“这,这,不知道啊。”
“胆敢欺君?不要命了!”
陈应畴阴沉的脸出现在何际身后,昏暗的烛火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县令不自觉抖了起来,“陛,陛下!臣,臣真的不知道。”
隐瞒皇帝他失去的只有自己的性命,得罪了太后,他全家的命就都没了。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样的事。
陈应畴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他捂住胸口往外走去。
何际收起剑,跟着出了屋,“陛下,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满心期待的来,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之前看守院落的护卫也不见了,陈应畴明白,江茉一定是出事了。
“先派人去北域查探,再去找看守院子的护卫。”
何际有点不明白,为何要去北域,那里可是安盛武的地盘,莫非陛下认为是安盛武的人带走了江姑娘?
在陈应畴看来,安盛武要反,安则佑又知晓江茉在他心中的地位,难保不会给安盛武书信一封,拿江茉来要挟他。
这回,陈应畴错了,他低估了安则佑对江茉的感情,人质这样危险的事,安则佑舍不得让江茉去。
第84章
江茉醒来时, 马车晃晃荡荡正行驶在回上京的路上。
车内宽大舒适,袅袅熏香夹杂着茶香,眼前有张桌几, 她扶着桌边缓缓起身,打眼就瞧见了太后。
“醒了?饿了吗?夜里我们在前面的县城过夜,你好好睡一觉, 明日再赶路。”
“我父亲和弟弟呢?”
“放心,在后面的马车上。”太后说着把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一会到了客栈再用膳。”
江茉的确饿了,拿过一块吃了起来。
太后看着她吃,不自觉嘴角上扬,“本宫瞧你这一胎, 像是个小皇子, 圆圆胖胖的一定很可爱。”
江茉边吃边道:“我觉得是个小公主,粉粉嘟嘟的一定更可爱。”
“都好都好。”太后满脸堆笑憧憬着, “小皇子小公主都会有的。”
江茉放下糕点, 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头。
今后,陈应畴会有很多皇子皇女,而她,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太后看她的样子, 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你不会还想着见畴儿吧。”
江茉眼中涌上泪,“我当然想见,但我知道,我见不到, 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跟他走。”
太后忙道:“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会影响胎儿的。”
见太后如此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江茉心里委屈,“太后是不是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过自己的亲骨肉?太后不仅让我往后余生都见不到所爱之人,还要让我们母子分离,您做了这么残忍的事,难道还想让我笑着接受吗?”
太后整个人呆住,她的确没想这么多,她只考虑到了朝廷,考虑到了皇家颜面,考虑到不能让皇嗣流落在外,倒是从没想过江茉会不会难过。
此生,她的确没爱上过任何男子,更没生过自己的孩子,但她也有自己在乎的人,比如陈应畴,比如苏家。
若要她舍弃这些,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本宫会给你补偿的,让你衣食无忧度过下半生。”
江茉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边哭边往嘴里塞糕点。
太后看着心疼,推给她一杯茶,“别哭了,慢点吃。”
不由在心里叹息:还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
赶了十多天的路,到坤宁宫的时候,江茉已经累得散了架,躺上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太后见她迟迟不醒,又不忍心叫醒,即刻传召可靠的太医前来诊脉,那太医看见江茉吓了一跳,但很快确定和贵妃不是同一人,这女子身怀有孕,造不了假。
“回禀太后,这位姑娘胎像略有不稳,许是心绪起伏过大,又累到了,将养两日便好。”
太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亲自去煎安胎药,本宫派人去取,记住,一定要瞒着陛下。”
太医面露难色,“这,都已经八个月身孕了,到时莫名多了个孩子,怎么瞒得住陛下。”
太医觉得他的命很快就到头了。
太后倒不是怕陈应畴知道江茉怀孕,想必那些护卫早就禀告了,她只是不想让陈应畴找到江茉。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脆弱,不再相见也就慢慢淡了,只要熬过戒断期,一切都会步入正轨。
哪怕将思念一辈子埋藏在心里也无妨,就如先皇一般,容妃故去后,不管如何悲痛,作为一国之君,还是要重新振作处理国事。
“你怕什么,陛下应该早就知道江茉怀孕了,只是他瞒着本宫而已,我是让你防着陛下,别把人找到了。好了,退下吧,以后每日来请平安脉,去熬药吧。”
太医走后,太后握紧江茉的手,看着熟睡的女子,喃喃道:“丫头,一定要平安将我的小皇孙生下来……”
*
陈应畴再回到上京时,发现派去保护江茉的一队人马竟然早就回来了。
何际万分惊讶,亏他还派人一直在别处寻找。
领头的曾是昱王府的护卫长,他跪在陈应畴面前,“陛下,我们接到了敕令,让护卫们连夜返回上京城。”
何际道:“陛下,护卫长忠心耿耿,不会撒谎。”
陈应畴自然也知道,他思索片刻,自嘲一笑,“以为是安则佑,没想到是母后。”
能冒充皇帝下敕令,敢冒充皇帝下敕令的,整个大启,也就只有太后了。
他未曾换衣袍,径直冲到了坤宁宫。
太后见他一脸倦容风尘仆仆地进来,没正眼瞧她,继续逗弄着鸟笼中的画眉,“刚登基没多久,就多日未早朝,还偷离上京,是想让文武百官觉得你懒政不为吗?”
“母后是如何知道江茉在溪陵县?”
太后放下逗鸟棒,走到软榻边,看向陈应畴,“先皇驾崩前,你那般声势浩大的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上京城,想知道很难吗?”
陈应畴攥紧拳头,痛恨自己的疏忽。那日揽秋告诉他真相后,他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能理解,迫不及待嘛。”太后坐下,指了指软榻上桌几对面的位置,“畴儿,坐下,我们慢慢说。”
很显然,他没猜错,果然是太后带走了江茉。既然知道人没有危险,他也就稍稍放下些心了。
展袍坐在软榻上,陈应畴道:“朕要见她。”
太后屏退左右,给陈应畴倒杯茶,“眼下还不是你们见面的时候。”
“她在哪?可安好?”
太后舒展了一下面容,“我把她安置在了宫外妥当的地方,她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
想到江茉怀孕,陈应畴万分焦急,猛地站起身,“母后,朕必须要见她。”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真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太后悠然地喝一口茶,“你见了能如何?是能带她回宫还是能给她封妃?你别忘了后宫还有个贵妃呢,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你见了江茉要怎么说?要给她虚无的承诺,让她在等待中生下孩子,又在等待中将孩子抚养长大吗?”她仰头看看陈应畴,“这个坏人就由本宫来当吧。”
先把人哄住,至于生产之后,还不是她说了算。
“你既已知晓庆国公所为,也掌握了些证据,还等什么呢?还不赶快把卫家处理了,没了卫雅兰,江茉又产子有功,再想给身份不就容易了?”
庆国公贪墨,勾结党羽贩卖盐铁的证据他当然已经掌握,随时可以处置,只是他还要等,等查到庆国公谋逆的罪证,一并揪出同党,将这些有反心的人一网打尽。
太后所说没错,得先把卫家解决了,废了卫雅兰的贵妃之位,他才能将江茉接进宫中。
看到陈应畴似是被她说动了,继续道:“即便没了卫雅兰,想要纳一个六品主事的女儿为妃也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是嫔位,江秉中在工部一直默默无闻,未有功绩,想要提拔也非一朝一夕。不过嘛,这官可以慢慢升,位分也可以慢慢升。”
话虽如此说,她心里却不这样认为,一个木匠就算升官能升到哪去?可不能让朝臣说皇帝色令智昏。
她得先哄着,哄着陈应畴相信她的话,哄着江茉平安生下孩子。
陈应畴早就有了主意,谁说立后就一定要依靠母家,他就是江茉最大的依靠。
“母后不必多言,知道茉儿安然无恙朕也就放心了。”
陈应畴心知肚明,他问不出江茉的下落,何必白费口舌,既然人已经到了上京城,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出了坤宁宫,他即刻吩咐何际暗中寻人,再让乔云去请吏部、工部、兵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御史到御书房。
庆国公之事,的确拖不得了。
*
江茉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她伸个懒腰赖在床上,享受着柔软的锦被,舒适的凉爽和好闻的熏香。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利要金钱,盛夏之际,她房中的每个角落都放上了冰盆,喝了太医开的安胎药后,身子也不乏了,精神好了许多。
她不想为难自己,既然无法掌控命运,那就享受当下,不去想陈应畴,也不去想离开大启之后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她抚平了。
“姑娘,可想用早膳?”婢女端着托盘进来放在桌上,又来扶她起身。
“哎呦。”起身到一半,江茉感受到了胎动。
婢女紧张起来,“姑娘怎么了?”
江茉微笑,“无事,孩子踢我了。”
月份大后,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存在。刚开始她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公主,她喜欢吃甜的,喜欢看花花草草,有时候还会莫名觉得委屈,当真像个娇气的小公主。
这几日,她又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皇子,还是个调皮的男孩子,总是在她刚睡醒和用完膳后踢肚皮,她还曾掀起来看过,肚子上这边鼓个包那边鼓个包,实在是有趣。
婢女松了口气,“太后说,今日早膳后,姑娘可去院子里散散心,江大人和江公子会来陪姑娘。”
江茉只知她在坤宁宫,却不知在坤宁宫的何处,想来应是个隐蔽的地方。来了五六日,她一直待在房中,未踏出过半步,更没见过父亲和弟弟,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早膳十分丰盛,比她在昱王府时还丰盛,乌鸡汤、清蒸海鲈鱼、盐水鸭肝,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小包子和薄馅饼。
有些菜品的味道比落云楼大厨做得还好吃。
江茉摸摸肚子,“为娘要用膳了,这么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呀。”
小家伙在肚子里连着踢了江茉好几下,江茉笑笑,“都喜欢啊,那为娘就每个都尝一些吧。”
用完早膳,婢女为她梳妆,看见妆奁上的木簪,婢女道:“姑娘,太后前两日赏赐了您许多发簪金钗,今日要不就不戴这木簪了。”
江茉拿起木簪戴在头上,随口道,“这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婢女一听,慌忙跪下,“姑娘恕罪,奴婢无知。”她见过贵妃,也知道陛下曾发了疯一般想找回贵妃的记忆,江姑娘来之后,她才知道陛下要找回的根本不是贵妃的记忆,而是眼前的这位江姑娘。
这支木簪瞧着不怎么贵重,她以为是江姑娘在宫外戴惯了,没曾想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第85章
此前陈应畴买蜜饯那回, 揽秋和望夏曾告诉过她宫中的规矩,这婢女显然是怕被责罚。
“无妨,不知者无罪, 起来吧。”江茉将手抬到半空,婢女上前扶住。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
上京的八月干燥炎热, 往年到了这时候,江茉极少出门,都是和落梨躲在屋里,弹琴看话本子,到了日头落山才到院子里的树下乘凉。
如今在这坤宁宫,哪怕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新凉爽, 不但有七弦琴和话本子, 还有可口的果子。
她偏偏想要站在阳光下,感受烈日当头, 感受热风吹过, 感受鸟儿在耳边叽叽喳喳。
婢女怕她晒,给她打起了伞。
江茉看了一眼,“不必,我想在这站一会,你去看看我父亲和弟弟来了没。”
婢女收了伞, 往院门走去。
江茉看向四周, 这方院落不大,院子里种的都是腊梅树,院外好像也都是腊梅树,江茉猜想, 这应该是坤宁宫梅苑的一处临时歇息之所。
冬日的腊梅开得那般热烈,夏日的腊梅,光秃秃的树干上长着绿叶也别有一番生机。
江茉想起了林梅,想起她笑靥如花,想起她愁云惨雾,想起她欢喜雀跃,想起她泪如雨下,还想起她说,要酿幽兰醉。
此生,她再也喝不到林梅酿的酒了。
当初她真不应该给林梅出离开上京的主意,就该让她同朱时良和离,说不定此刻的林梅已经想通,不再执着和朱时良白头偕老,经营着福聚酒坊,酿出的美酒卖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和林梅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林梅忤逆朱珣,不肯和离,最后被害至死,她不想死,就得乖乖听太后的话。
她比林梅幸运的是,太后比朱珣多了一分恻隐之心,肯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便不能忤逆,要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有千百种可能。
“阿姐!”身后传来江柏的声音。
江茉回头看去,江柏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若是不说不动,还真是个翩翩公子。
再看向江秉中,身着绣着暗金竹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云纹锦带,瞧着华贵非常。不用想,她也知道太后待他们很好。
江柏跑到江茉身边,“阿姐,这里的东西都好好吃,这些衣服我也很喜欢,每天有好看的小姐姐给我束发,还有小哥哥们伺候我沐浴,对了,太后娘娘给了我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阿柏喜欢这里吗?”
江柏想了想,“有点喜欢,也有点不喜欢。”
“为何呀?”
“这里太无聊了,不能出去,我想斗蛐蛐,还想捉蚂蚱,还想睡在草地里,看着蜻蜓和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江秉中走过来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想来都来不了了。”
江柏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的,这个月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好,只要你不闹着走,都依你。”江秉中摸摸江柏的头,“柏儿,去那边树下捉蚂蚁吧,爹爹和姐姐有话要说。”
“好。”江柏蹦蹦跳跳地跑开,江秉中问,“月底就要生了吧。”
“爹爹别担心,太后会给我找最好的稳婆。”
“你娘生阿柏的时候,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怕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太后肯定会保孩子的。”
江茉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汤递给江秉中,“来坤宁宫这些日子,太后对我们如何,爹爹你是知道的,若当真到了保大保小的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再自己端起一碗,“爹爹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我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秉中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爽,他喝下去只觉得冰,没尝到丝毫甜意。
江茉放下自己的碗,又端起一碗给树下玩耍的江柏,江柏将酸梅汤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阿姐,还有吗?我还想喝。”
“有,阿姐去拿。”
江秉中喊道:“过来自己喝,你姐身子这么重,应该是你端给你姐喝才对。”
自从妻子故去,江柏傻了,江秉中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若江柏没傻,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今他真的很怕江茉再出什么事。
父亲很少凶江柏的,此刻这般,定是还在忧心,江茉宽慰道:“爹,阿柏已经很懂事了。”
“为父知道,为父只是后悔,为父想你的娘亲……”江秉中时常在深夜想,若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到上京城来。
江茉心里也不舒服,想到母亲,想到儿时的欢愉,她心酸难忍,落下泪来,“爹,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江大人江公子,该回去了。”
太后吩咐了,父女相见心绪平稳倒罢了,若是江姑娘情绪波动,便要让人离开。
江秉中放下手里的碗,“茉儿,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吃得好睡得好,柏儿还长胖了呢,你要多想着你自己……”
江茉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婢女赶忙道:“江大人,该走了。”
江秉中眼中也溢满了泪,他不再多言,拉起一旁还在喝酸梅汤的江柏,“柏儿,我们回去喝。”
父亲和弟弟走后,江茉情绪一直不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婢女进屋。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到了儿时的院落,梦里的她很幸福,有娘亲,有落梨,还有聪慧的阿柏。
醒来后想起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里憋闷,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独自在窗口站到了天亮。
江秉中亦是一夜未眠,夜深时分,他隐隐听到守夜的内侍在说话,遂起身过去,趴在门口细细听着。
“你听说了吗,今日朱尚书和刘御史弹劾了庆国公,陛下已经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下大狱了。”
“是曾经朝暮殿那位的父亲庆国公?”
“可不是嘛。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隔壁院守着的才是陛下心上的正主,冷宫那位,是落水后偷换的。”
“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陛下眼盲时候,冷宫那位不愿嫁给一个瞎子,庆国公又不能抗旨,便找了和自己女儿容貌一样的女子替嫁。”
“天啊,这是欺君之罪,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得削爵抄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