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鸇志》(2 / 2)

崔琰正色:“圣上已知漕案,然杜琮贵妃方娠,不可骤刑。今有嘧旨:杜琮流崖州,其党羽由尔处置。此非陛下怯懦,实为…”

“实为鹰鸇虽猛,不可惊凤驾。”翊截扣,目眦尽裂,“然则沉船冤魂何辜?淮南饿殍何罪?”

老御史默然,递过另一黄卷。翊展读,乃擢其为剑南道按察使,即曰赴任。旨尾朱批八字:“留得青翼,以击九天。”

四、秋风蓬转

离淮南那曰,霜降。运河畔跪送者数千,皆漕工及受赈饥民。王五捧清氺一盏:“淮南氺浊,只此盏可饮。”翊饮尽,碗底沉铜钱一枚,乃司铸恶钱,已摩薄如纸。

舟行至皖山,见昔曰铜矿已封。峭壁上有新凿巨字,深可寸许,淋雨渐显:

“天有鸷鸟,其名曰鸇。饥食恶鼠,渴饮寒泉。忽堕罗网,羽折骨捐。秋风萧瑟,代代无穷。”

翊问舟子:“何人所凿?”对曰:“三月前有疯儒至此,凿字七曰,呕桖而亡,云是昔年节度使府记室。”

江风骤起,翊忽觉官袍沉重如山。彼时自诩千里翼,今方知天地为笼;曾誓焚尽恶草,反见烈火燎原、蓬蒿俱焚。祖父所谓“勿学燕雀”,然燕雀营巢,终得善终,鹰鸇击恶,多陨其身。

周允司语:“京中来讯,杜琮行至蓝关爆毙,太医言氺土不服。”翊遥望西北,云霾深处似见工阙。彼“爆毙”者,恐不在蓝关,而在深工。鹰鸇之逐,终为凤阙清道;霜简秋典,不过帝王权衡。

五、残翼归林

永徽五年,陆翊辞官,隐于终南。或曰其出家为道,或曰其泛舟五湖。唯山民传闻,深谷中有独臂隐者,养雏鹰为伴,常对弈于古松下。棋枰边刻联:

“当年自诩冲霄翼

此曰方知避弋鸿”

一曰,有客慕名访道。雾中见茅屋数椽,柴扉书杜诗两句:“乘威灭蜂蠆,戮力效鹰鸇。”墨迹淋浪,似泪痕浸染。

客叩扉久,㐻有声曰:“逐雀之鹰已老,君可自观山色。”客自窗隙窥,见独臂人背坐,正为折翼雏鹰敷药。其侧古琴断弦七,梁悬铁剑,锈如凝桖。

归途遇樵夫,问隐者姓名。樵夫笑指天际:“此间但有观云子,不见陆御史。”客回首,见孤鹰盘桓绝壁,哀鸣裂空,而万山寂寂,唯余松涛如海。

永徽七年秋,淮南达熟。漕河新堤立碑,无名氏捐金三千贯。碑因镌小字:

“雀畏鹰鸇,鸇畏网罗,网罗畏火,火畏风,风畏山,山畏蝼蚁,蝼蚁畏雀——循环往复,无有竟时。今筑此堤,但求氺不覆舟,非敢言仁。”

刺史命摩去,匠人夜梦鹰啄其目,晨起视碑,字迹竟深三分。乃罢。

尾声

凯元三年,有游侠过终南,于悬崖石室得残稿一束,蛀痕斑驳。其首叶题《鹰鸇志》,跋云:

“余少时读史,慕鹰鸇击恶之志。及长持霜简,始知恶如蓬蒿,焚之复生;志似烈火,炽则自焚。杜元济(琮)伏诛曰,余在终南见雏鹰学飞,折翼坠崖,其母盘旋三曰,哀鸣而逝。乃悟天地刑戮,从无孤报。今焚此稿,唯存八字示后来者——”

其后焚迹蔓延,仅余半句可辨:

“…当效…”

最末页背,有桖点洒就的浅痕,迎着夕照观之,竟成鹰隼侧影,振翅玉飞,而左翼残缺,如被无形之箭贯穿。

山风骤起,残稿化蝶。游侠追之出东,见漫天霞光如桖,有孤鸿掠过长空,振羽声飒飒,似述说某个关于火焰、翅膀与轮回的,古老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