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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锦娘, 那可是你亲爹啊!”

大嫂徐氏眉头紧拧,本就不好相与的面孔显得愈发强势,“亲爹过世, 为人子女的帮忙操办丧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知道你有了身子不方便, 所以守灵也只让你守上半夜,可你连这都不愿意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陈锦娘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一把年纪被嫂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脸上肯定挂不住。但此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她也无颜反驳。可一想到谢易的提醒还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只得厚颜同人解释缘由,希望娘家人能够理解。

可谁知那徐氏却嚷嚷起来——

“谢小大仙说的那又怎的了?他一个毛孩子难道还能大过你亲爹去?你当他是皇城里金口玉言的圣人还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啊?”

徐氏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好听,但站在人伦孝道上来看她说的确实不错。反而是自己这个不愿意守灵的亲女儿显得胡搅蛮缠了。

虽然她也确实以有了身孕作为借口,可徐氏也说了不让她守全程只守上半夜。更何况她如今月份还不大,远不到可以拿乔的地步。

陈锦娘平日虽然看起来强势, 但与其大嫂徐氏一比就显得弱势了几分。再加上她的嘴皮子远没有徐氏厉害,便更是落了下风。

眼见着媳妇被她大嫂数落,李大强随即出面打圆场:“锦娘怀了身子怕冲撞,守夜的事由我来,若是还不够就让山儿也来边上守着,也算是为他外祖父尽一尽孝心。”

李大强好歹也是县衙的捕头, 本以为由他出面徐氏会退让一二,不曾想对方听后竟不阴不阳地挤兑——

“冲撞?守个灵能冲撞什么?让她坐着烧纸守灵又不是让她下地干活。更何况走的人还是她亲爹,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

说着,徐氏轻哼一声,“不过就是有了身孕,搞得谁没怀过孩子似的。这般娇气,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听到对方不大不小地嘀咕声,陈锦娘的脸顿时红了。

不只是羞臊的, 更是气的。

在她出嫁之前,徐氏就已经进门了。一如面相给人的感觉,这个大嫂的确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性格强势,脾气大,事事喜欢强出头不说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脾气才将她软弱的大哥吃得死死的。

但陈锦娘性格刚强,与徐氏完全合不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出嫁后她很少回娘家走动,就是怕遇到她大嫂。可这一次她爹走了,作为亲女儿她不得不奔丧。

若自己没有身孕倒还好,可偏偏有了孩子。想到谢易先前提醒李山的那番话,她自然担心守灵或许会冲撞到肚子里的孩子。可一个孝字大过天,她在此事上全然不占理,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若是她娘还在世或许还能帮忙说两句话。可娘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如今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徐氏说了算。眼下爹又走了,她一个外嫁女就真成外人了。

陈锦娘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死死嵌入掌心,尽管心中已然气恼到不行但面上还是尽力维持住体面的微笑:“知道了大嫂,我今晚会守夜的。”

得到了陈锦娘肯定的答复,徐氏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也是为了公爹,想让他老人家走得安心些。”

说着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面上什至还流了两滴泪,似忧似叹道:“公爹走时还惦念着锦娘你呢,只是你出嫁了也不方便时常回来。既如此,由你来守灵想必也能告慰公爹的在天之灵,他老人家见了也就能够放下心早日投胎去。”

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好的坏的都让徐氏给说尽了,显得她这个当嫂子的多么通情达理,反衬得陈锦娘这个外嫁的女儿无理取闹不懂事。

陈锦娘纵使心中有气,但眼下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也不好撕破脸。她若是一个人倒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有丈夫和儿子在。李大强在衙门办差也是要颜面的。儿子就更不用说,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若是闹得名声不好听将来影响到他那可如何是好?

既如此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归她也不用一直看徐氏的脸色。大不了等送走了爹,她与大哥家再也不来往就是了。

李山虽然没亲耳听到舅妈挤兑他娘的话,但也从母亲难看的脸色中猜出了几分。于是随即闭上嘴低头麻利地整理火纸元宝,省得触他娘的霉头。不过即便如此,他娘还是盯上了他。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替为娘争口气!”

对上母亲隐忍着怒气的微红眼眶,李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李山的外公一生有三个子女,除了陈锦娘和她大哥外还有一个二儿子。只是小儿子十岁的时候落水得了一场伤风便去了。所以主持这场丧事的只有陈锦娘和她大哥两家人。当然,因为陈锦娘是外嫁女,所以丧主便落在了她大哥头上。

在乡下,一户人家如果有人走了,周围的乡里乡亲大多都会出面帮忙搭把手。但给逝者擦身换衣守灵送丧这类事全都是由主人家的子孙后代来做。

陈锦娘虽然不用给她爹擦身换衣服但也需要守灵送丧。考虑到她还怀着身子,整个流程父子俩全都很自觉地陪在边上。尽管陈锦娘再三跟李山说自己不用陪,让他回房读书去,但李山还是执意留下。

谢易的话让他不得不防,尽管真遇上什么事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李山觉得若是他陪在娘亲身边或许也会让她感到好过些。

虽然心是好的,可真轮到守灵李山却有些熬不住了。才亥时过半,睡意便止不住地袭来。坐在堂屋里,他心不在焉地烧着火纸,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陈锦娘看儿子困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也忍不住心疼,便推了推他:“回屋睡吧,这儿有你娘我呢。”

李山闻言下意识的摇头,“不,我陪着娘。”

若是他走了,那这偌大的灵堂不就只有她娘一个人守着了?虽然舅舅舅母说娘只需要守上半夜,下半夜由他们来守,但他还是不放心。

因为明日一早送完外祖父出殡后还要回衙门当差,他爹亥时刚过便睡下了,眼下也不可能把人再叫起来陪娘守夜。反倒是自己已经向私塾告了假,于情于理也该由他留下陪娘。

可陈锦娘却觉着儿子既然觉得困就没必要拘着他留下守灵,反正再过一会儿大哥大嫂便会来换班,应当不妨事。

就在母子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隐约间听到了屋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闻声,陈锦娘随即起身出灵堂查看。民间有说法,人死时胸中还残留一口气,若是被猫狗鼠之类的动物冲了就会借助动物身上的气诈尸。

只是这一口借来的气终究不能使人真正复活,所以诈尸后尸体就会像野兽一样到处乱咬攻击人。直到那口气彻底消耗殆尽才算是死了。

若是不小心真遇到了诈尸,那便扔个枕头或者其他趁手的东西把死者拦住,尸体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活人不小心被咬被抓,十有八九便会中尸毒。若是倒霉点的,丢了命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儿,陈锦娘便愈发谨慎,生怕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猫会惊扰到她爹的灵堂。然而她提着灯笼在院子里左看右看也没寻到那只猫究竟在哪儿。

无奈之下她只得折返回灵堂,可就在这时一只肥硕的大黑老鼠突然从一旁蹿了出来,这可把陈锦娘吓了一跳险些崴了脚。李山见状当即上前驱赶老鼠。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了猫叫声,那老鼠听闻吓得就要往灵堂跑。

说时迟那时快,陈锦娘一把操起放在墙角的扫帚狠狠往外一扫,直接把那只大老鼠给击飞了。躲在暗处的野猫见状随即跳出草丛,飞快地叼起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大老鼠跑了。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母子二人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出事。

陈锦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心中腹诽:要是真让这俩畜生跑到灵堂里头,大哥大嫂指不定会如何说她呢。

经过方才驱赶老鼠,李山也清醒了不少。母子俩又在灵堂守到子时末快到丑时,李山的舅父舅母这才姗姗来迟。

但卯时初便要出殡,本就困得快睁不开眼的陈锦娘也不计较二人来得稍晚的事,只打了声招呼便带着李山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十分短暂,两人感觉自己才躺上床闭眼没过多久便又被人叫了起来。

之后便是出殡下葬哭丧磕头烧纸,在一片混乱中,李山外祖父的白事也就此结束了。

虽然心惊胆战,但整个流程进行得倒也算顺利,先前担心的意外状况均没有发生。

就在李山疑心是不是谢易看岔了,当天晚上他娘便开始做噩梦。

陈锦娘梦到一个穿黑衣裳的老太太面色不善地盯着她。那老太太生着一双绿豆大的三角眼,还有点凸牙,给人的感觉怪不舒服的。

陈锦娘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也与对方无怨无仇,可偏偏在梦里,那老太太不仅恶狠狠地盯着她,还盯着她的肚子。甚至一边盯还一边磨牙,看起来就像是要将她开膛刨腹,想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挖出来吃了一般。

虽然梦中的黑衣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但不知为何陈锦娘觉得对方似乎就是这样想的。

直觉告诉她,自己怕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想到先前谢易提醒李山让她最近不要参加白事的话,陈锦娘不免感到了畏惧。她将此事告知丈夫,李大强一时竟也顾不上衙门的差事,当即就要去找谢易帮忙。最终还是躲在一旁偷听的李山插话道——

“爹,您去衙门当差吧。我去请谢易过来。”

陈锦娘也拍了拍丈夫的手,让他不要太担心。毕竟眼下青天白日的,她应当不会有什么事。闻言,李大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家门。

吃完朝食,李山随即朝着甜水巷的谢家小院跑去。

谢易刚起床没多久便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便对上了李山上气不接下气的脸。

谢易端详了他片刻,不等对方开口便问:“你娘参加白事了?”

李山没想到打一照面的功夫谢易便猜到了这事,惊异之余只得点头解释:“去世的是我外祖父,我娘不得不去。”

说着,又竹筒倒豆子般将他娘做噩梦的事同谢易说了。话末,又忧心忡忡的问:“我娘不会有事吧?”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谢易安抚了李山几句,道:“容我先换身衣服稍作准备再同你去看看。”

李山闻言连连点头。

说准备但其实谢易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只回屋换了件外衫,拿上装着符箓和铜如意的小布包便出门了。

去李家的路上,谢易还顺便去了趟包子铺。得知谢易没吃朝食,李山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掏钱买单,让他先吃完再去也不迟。

谢易寻思着啃着包子去人家家里到底也不雅观,便从善如流地在包子店坐下了。方才他打了个卦粗略算了算,李山他娘并无大碍,迟一刻钟应当碍不了什么事。

闻言,李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问谢易:“你可知那老太太到底是谁?为何会缠上我娘?”

“我娘说了,她从未见过那个老太太。我外祖父他们村子里也没这样的人。”

谢易往蘸碟里倒了醋和酱油,用筷子搅了搅道:“你先说说你这两日在外祖家守灵送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事无巨细,尤其是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李山想了便将昨晚险些有猫和老鼠闯入灵堂的事告诉了谢易。

当听闻有一只老鼠被他娘用扫帚打飞,事后甚至还被野猫叼了去,谢易眯起眼。隐约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

“你娘可有说那梦中的黑衣老太太是何模样?是不是长着一个长长的大门牙?眼睛还很小,看着有些像老鼠?”

听闻,李山微微睁大双眼,恍然大悟:“所以那黑衣老太太就是当时遇到的那只老鼠?”

谢易颔首:“有很大的可能。”

因为李山他娘,那只老鼠死于猫腹。若是对方生出了灵智会记恨于她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那老太太为何会盯着李山他娘的肚子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怀揣着疑惑,吃完朝食后的两人随即赶往李家。

“娘!我回来了!”

一推开家门,李山便急吼吼地找他娘。谢易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小院,鼻子细细一嗅, 眼睛微微眯起。

上一次来还没闻到妖气,这一次却有了。显然就是跟着李山他们一家奔丧回来的。

想着,谢易不动声色地沿着院子的围墙走了一圈,最终在水缸背后的墙壁一角发现了一个孔洞。那洞口不过小孩的巴掌大,猫狗钻不进来,老鼠倒是能。

另一边,李山从屋子里走出来。方才他在灶房屋中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娘,这让他不免感觉奇怪。

在出门前他明明说了自己去找谢易,照理来说娘应该在家中等着才是,可等他回来人却不见了。

难不成是因为知道谢易要来, 所以去街上买吃食去了?

心中思忖着,李山只得一脸抱歉地向谢易解释:“我娘好像上街买菜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阿易你要是没有要紧事的话就在我家多待一会儿吧。”

谢易微微颔首正要应下,目光却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灶房。见谢易突然一动不动,李山不解:“怎么了?”

“灶房里有东西。”

谢易虽然没明确指出那“东西”是什么,但李山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老鼠吗?”

“嗯。”

说着,谢易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在外边守着,待会儿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第一次被谢易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叮嘱, 李山连连点头,无比认真地应承下来。

谢易从布袋里掏出了铜如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灶房。一进门,他便目标明确地朝着米缸走去。

“铛——!”

当铜如意敲击米缸的一瞬间,金光乍现, 米缸内骤然传来尖利刺耳的惊叫声。

随后,笨重的米缸开始发生剧烈的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陶缸里横冲直撞想要突破周围环境对它的束缚。然而在一切无济于事,因为在此之前,谢易早已摁住了上面的盖子并在盖子上画了一道镇妖符。

如今米缸里的鼠妖只觉得犹如泰山压顶根本无从突破。

大约是因为尝试无果,就听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

“是谁?究竟是谁在外头捣鬼?!”

谢易没有理会,只问她:“你把这家的女主人弄到哪儿去了?”

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孩童的声音,米缸内暴躁的鼠妖顿时安静了下来。就听里头的声音沉寂了半晌,道:“你是谢易?”

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谢易眉眼微扬,“你认得我?”

“白峤县的谢小大仙谁不知道?”

老鼠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开口道:“我还知道你与这家那个叫李山的小子是同窗。今日是他特意找你过来的。”

“怎的,谢小大仙这是打算多管闲事了?”

无视了老鼠妖的阴阳怪气,谢易淡声道:“我知道你为何要纠缠于这家人。无非就是因为前两日李山他娘害死了一只老鼠。”

“不,更准确来说,真正害死那只老鼠的其实是一只野猫。李山他娘不过就是将那老鼠驱赶出灵堂罢了。”

“只不过就是将那只老鼠驱赶出灵堂?”

听到谢易这般淡然的口吻,米缸里的老鼠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顿时炸了。

“那女人害死了我儿,你一句只不过就随口打发了?”

米缸内老鼠妖宣泄着愤怒咒骂道:“我儿有什么错?不过就是为了躲避那只臭猫,可她竟然害我儿受伤,害得他被那臭猫吃了!如此丧子之痛,我自然也要让她尝尝!”

谢易闻言眉头紧蹙:“你对李大嫂做了什么?”

老鼠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以此为要挟。但她没料到的是,谢易可不吃她这套。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说着,谢易引动灵炁在米缸上绘制斩妖符。

当金色的符文在米缸上浮现的时候,身处其中的老鼠妖自然也觉察到了,一时不由惊慌:“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下落吗?”

“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把人找到。”

见谢易一副无所谓你说不说的态度,老鼠妖慌了,大声道:“就算你能找到她,也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你不敢。”

米缸里的声音顿了顿,冷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谢易轻笑了一声,“除非你不想成仙了。毕竟妖怪杀人身上可都是会背上孽债的。更何况我方才也没在李山身上感觉到他父母宫有恙。”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谢易顿了顿,道:“你说你是为了儿子报仇,可你们鼠类一胎能生五六七八只,多的时候甚至一胎生十个也是有可能的。”

谢易掰着手指计算:“再加上你们一年能繁殖六到八胎……这样算起来,你一年诞下的子女最多能有八十个,往少了算也能有三十个。”

“我观你的道行应当不下百年,就算一年三十只,这么多年下来,别说儿女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么多子孙,我想你都不一定记得谁是谁。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在为你的儿子报仇,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若你那个死去的好大儿是家族中的修炼奇才,有望修成正果,那我倒还能理解你这般看中他的缘由。可一只被野猫轻而易举吃掉的老鼠,我想他应该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吧。”

谢易说着敛却了面上的笑意,声音渐冷:“你并没有说实话。”

米缸里,老鼠妖听到谢易这番话后心头一紧。她没想到这凡人小娃娃竟然如此敏锐。

的确,她确实不是为了死去的儿子来报仇的。成妖两百年,她诞下的子嗣多得数不清。尤其是早年间生下的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不是被人类用砒霜毒死就是被猫、蛇、老鹰、黄鼠狼一类的动物吃了。就算侥幸有几只没有因此丧命,也因为鼠类短暂的寿命一两年就老死了。

毕竟未开灵智的普通老鼠寿命短暂,能够成妖的堪称凤毛麟角。像她这样的那都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前两日那只被赶出灵堂死于野猫之口的老鼠按照血缘来说其实是她第一百九十八代孙子。但它没有开灵智,就是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一只老鼠。

若非那一丝微乎其微的血脉上的感应,她都不知道这只老鼠其实是自己的后代之一。更不会注意到这陈锦娘肚子里怀的竟然是仙胎!

所谓的仙胎自然不是字面意义上仙人所怀的胎儿,而是仙人下凡投胎转世的肉身。

天上的仙人总是会以下凡历劫亦或是犯错被贬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投胎到凡人身上。因为其内里本身就是仙人魂体,所以仙胎转世天生就拥有仙缘,走上修行一途也比寻常人更容易。

动植物要想得道成仙,首先得成精苦心修炼出人形,之后才能朝着仙途努力苦修。其经历的岁月格外漫长,且不一定能修成正果。

可若是得到了仙胎,就等于占据了修行的先机。不仅不用苦修就能获得人形,还能靠着这具身体更快地踏上修仙之途。

死了一个相隔多代且无足轻重的子孙,却让她意外找到了仙胎,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当然,这种事她自然是不可能当着谢易的面承认的,只得咬死为儿子报仇一事。

但谢易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见着这老鼠妖满口谎言跟自己兜圈子。他终于失去了耐心,在米缸上画完了最后一笔斩妖符文后,金色的符箓闪闪发光,带着来自天罡正气的威压,狠狠压向米缸里的鼠妖老婆子。

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声炸响。

灶房外,李山冷不丁听到屋内传来的刺耳嘶嚎不由吓得打了个寒颤。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好奇,不去窥探灶房里的秘密。好在那声惨叫持续得很短暂,不过须臾片刻便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谢易终于走出了灶房,手里还用两根木柴夹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看到眼前这只堪比小猫的大老鼠,李山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该不会就是……”

谢易点点头,“你娘先前就是被她缠上了。不过不用担心,她如今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她方才躲在你们家的米缸里,所以你们最好把米缸换一换,米缸里的米最好也别吃了。”

闻言,李山双目微睁,怔愣着点点头。

随后,他一脸疑惑地嘀咕道:“这麻烦都处理完了,我娘怎么还没回来?”

“你娘压根就没出门。”

谢易说着便将手中的木柴筷子交给李山,“帮我拿一下。”

猝不及防被谢易塞了一只大老鼠,李山吓了一跳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好在谢易眼疾手快迅速将其扶住。

“夹好,别弄掉了。”

听到谢易的叮嘱,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李山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没有将手上的东西甩出去。

就见谢易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寻踪符,随后对着李山伸出手,“借用你一根头发。”

不等李山反应过来,头皮处便传来一根拉扯的刺疼。

好在这疼痛颇为短暂。

用李山的发丝为引点燃寻踪符,两根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而出,一道延伸至院外,一道兜兜转转了一圈径直没入了里屋。

见李山面露惊奇,谢易随即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与你爹娘血脉相连所以借用你的发丝就能用寻踪符找到他们。这两根烟线一根指向你爹,一根则指向你娘。”

“如今看来,你娘一直都在家中,只是方才这鼠妖施展了障眼法,所以你才没见到她。”

说着,谢易引动灵炁抬手对着里屋画了一道破障符。

“破——”

空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悄无声息地将挡在眼前的透明屏障震碎。

隐约间,李山听到屋子里传来他娘的呼唤:“山儿……”

“娘!”

李山一激动竟顾不上将手里的老鼠放下,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里屋。那厢,陈锦娘刚刚从黑暗中惊醒,还有些头晕眼花。

就在李山出门后不久,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困意。可一想到昨晚的噩梦,她便强撑着不敢闭眼。

只是这困倦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实在抵挡不住本能便想着进屋稍稍躺一会儿再起来,结果这一躺就直接失去了知觉。

直到方才,那股压制着她的黑暗终于褪去,她总算恢复了意识。

陈锦娘本能地呼唤着儿子,想要问李山谢易是否来了。结果一转眼便看到李山拎着一只肥硕的老鼠跑进屋,顿时被他吓了一跳。

“啊——!哪儿来的老鼠!”

听到母亲的惊叫,李山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那只鼠妖。一时间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直到谢易出面这才平息了眼前的混乱局面。

“您先前做梦梦到的那个老太太就是这只老鼠。”

陈锦娘闻言怔了怔,电光火石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之所以缠着我是因为前两日我在灵堂里赶走的那只老鼠?”

“算是吧。”

谢易含糊其辞地回答,眼睛不动声色地瞟向了她的肚子。虽然月份还浅,但上面缠绕着的那一丝灵韵清气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收回目光,谢易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那鼠妖果然撒了谎。

她缠上李山他娘哪里是为了给儿子报仇,明明就是看中了人家肚子里的仙胎,想着据为已有鸠占鹊巢呢!

思及此,谢易拧眉看向眼前被斩妖符重伤如今已然彻底失去了行动力的老鼠妖,眼眸微眯。

这等有着害人心思的坏妖怪可不能轻易姑息,干脆带回去给汤圆加餐吧。

一旁的两人并不知晓真相,闻言只感到一阵后怕。

陈锦娘没想到自己不过就是驱赶了一只老鼠竟然会遭受此等无妄之灾,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您无须多想,眼下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谢易安慰了一句:“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依我看,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

见到谢易小大人般的神情,陈锦娘不由失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婉拒了母子二人留他吃午饭的好意,谢易拎着鼠妖离开了李家。

回到家中,汤圆正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梳理毛发,一抬眼便看到谢易手里提溜的大老鼠,眼睛陡然睁大。

“好肥的老鼠啊!是给我的吗?”

一旁的砂糖橘也跟着站起来“喵喵”叫了一声,黄色的眼睛里充斥着渴望。

听到猫叫声,那老鼠妖的身躯骤然僵直。

若是在过去,她自是不会畏惧眼前这只不过区区百年修为的小猫妖,可偏偏她才被眼前的凡人小娃娃重伤。如今已然毫无还手之力,这让她如何不惧?

哪怕已经成了妖,但对于猫的恐惧却是深深烙印在鼠类本能之中的。

“嗯,是给你的。”

谢易爽快的承认,并将老鼠妖丢给汤圆。汤圆见状大喜过望,随即上前扒拉眼前动弹不得的老鼠。

就在谢易以为小猫妖会直接把这老鼠妖给吞了的时候,却见她颇有些嫌弃地眯起了碧绿色的猫眼:“这老鼠怎么这么老啊,肉质一看就不鲜嫩。”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装死的老鼠妖只觉得胸口一噎。

似是终于憋不住内心的气恼,她愤然回怼——

“你这臭丫头骂谁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汤圆没想到眼前半死不活的鼠妖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惊异之余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意。

“你这老货骂谁臭丫头呢?”

眼前的黑白色小猫眯起碧绿色的双瞳龇了龇牙:“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姑奶奶今日就成全你,把你做成老鼠干吃掉!”

似是在附和她说的话,一旁的砂糖橘也跟着龇牙咧嘴嘶哈喵叫了好几声。

所谓人多势众,猫多了也是如此,对上俩猫的“血盆大口”和尖牙,眼前的老鼠精顿时便没了方才的底气。

害怕自己真的会命丧猫口,一改先前萎靡不振的架势,老鼠妖连滚带爬地爬到谢易的脚边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不料对方一个闪身便避开了她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

谢易皱了皱眉。哪怕知道对方成了精开了灵智,但面对其原型也仍然令人不适。

虽然看出了眼前凡人小娃娃眼中的嫌弃,但老鼠妖却没有恼火。毕竟鼠类在这个世上本就容易遭受白眼,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比起被人嫌弃,她现在更怕死。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眼前的大黑老鼠收回爪子,目光紧盯着小娃娃的脸,生怕漏掉他面上的任何表情。

先前是她托大了,自以为区区一个凡人小娃娃不为惧。哪怕后来被谢易用镇妖符镇住了,她也仍抱着一丝幻想,觉得拿捏住了那陈锦娘的性命谢易就奈何不了她。却不曾想眼前的小娃娃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给她摁死了。

说起来全都怪她嘴馋,迷晕陈锦娘后没有立刻强占了她肚子里的仙胎反倒跑去灶房偷吃大米。如今倒好,阴沟里翻船不说还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想到这儿,老鼠妖实在是悔不当初。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如今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她也只能亡羊补牢。旁的不说, 能够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谢易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老鼠妖竟然还敢跟他讨价还价,一时不由挑了挑眉:“别做梦了,你先前还想着要害人呢,我若是放了你岂不是等同于放虎归山么?”

“我没打算害陈锦娘!”

那老鼠妖听闻瞬间提高音量反驳:“我看中的是她肚子里的仙胎,母子一体,如何会害她?若是害死了陈锦娘,那仙胎不就死了吗?”

“仙胎?!”

汤圆听闻骤然张大嘴巴,碧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兴味。

谢易看了汤圆一眼,眼神警告她不准动歪心思,接着对老鼠妖道:“你是不打算害死李家嫂子,但你却打算对那仙胎下手取而代之,害死她命中本该有的孩儿。”

“李山是我朋友,你要害他的弟妹,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能放了你吗?”

听闻,那老鼠妖低声嘟囔:“我这不是还没成功呢嘛……”

说到这儿,她似乎有了底气,随即挺直腰杆跟谢易叫板:“陈锦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平安无事,你凭什么不放了我?”

“就凭你依然有可能会对那仙胎下手。”

老鼠妖听闻简直要气吐血,“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就算你把我杀了,难道就不会有别的妖怪对那仙胎下手吗?”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就听眼前的如仙童般的男娃娃笑道:“在离开李家之前我就已经在他家布下了斩妖驱邪的阵法,还给了李家嫂子一个护身符,那些妖怪根本无法靠近她。”

“既如此,那你为何非要除掉我呢?我也没法儿靠近她啊!”

老鼠妖快要气炸了。

若非实在打不过谢易,此时她还真想把对方的脑袋敲开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都已经在李家和陈锦娘身上布下了那么多对抗妖邪的防护手段,那为何还揪着她不放?毕竟她也无法近身啊!

却见谢易摇摇头,“你有前科在身而且心术不正,虽然目前没机会对仙胎出手,但将来指不定会做出其他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不得不防。”

老鼠妖:“……”

她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油盐不进之人。

麻了。

谢易看向汤圆,“这老鼠妖就交给你来处置吧。究竟是吃掉还是拿去玩都随你。反正我已经在她的身上下了禁制,她逃不掉的。”

汤圆听闻面露嫌弃:“她的肉太老了不好吃。”

“那就拿来玩。”

“一只破老鼠有什么好玩的?”

“……”

老鼠妖:这猫妖小丫头实在太气妖了,不带这么侮辱鼠的!

听到眼前一人一妖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尽管快要气得半死但老鼠妖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直接出言回怼了。

毕竟看谢易的态度,他是真的不打算放过自己。而眼前的这只猫妖丫头一看就是个暴脾气,既如此,那她得罪了对方难道还能有活路吗?

就在老鼠妖打从心里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恐惧和担忧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到谢易对那猫妖开口:“既然你如此嫌弃,那便算了。”

闻言,老鼠妖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谢易这小子终究没让猫妖吃了她。

劫后余生的老鼠药还来不及为自己脱离猫口而感到高兴,身体却突然一轻。

只见谢易又用那恼鼠的两根柴火棍将她提起,神色凛然道:“你既吓唬了李家嫂子,搞得李家人心惶惶,那便去李家将功赎罪吧。”

听闻,她本能察觉出了一丝不妙。

他方才说的“去李家将功赎罪”是什么意思?

就见谢易食指中指并拢,虚空画了道符文。见状,她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很想质问谢易到底想对她做什么,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不了话了。

老鼠妖大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在谢易和汤圆的视角中,随着符文入体,眼前的大老鼠渐渐褪去了灰黑色的皮毛,变成了一尊石头小像。

汤圆见后不由咋舌。没想到谢易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思及此又不免感到庆幸,得亏她长得令人类怜爱,要不然以她当初在卢记鱼羹店做的事,指不定得落得跟这老鼠一样的下场。

耳旁悠悠传来孩童清脆无害的声音:“民间常说鼠来宝,五鼠运财。如今虽凑不得五鼠但有你这一只成精的灰仙倒也得用。”

“你就去李家当保家仙吧,直到李家嫂子生下孩子为止你都得保佑他们家宅平安招财进宝。当然,因为你是将功赎罪,所以你自然也不能像寻常的保家仙那样享受到香火供奉。”

老鼠妖:? ! ? !

听到谢易这话,老鼠妖的内心已然被各种咒骂所充斥。然而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变成石像的她压根就开不了口。

倒是一旁的汤圆眨巴着滴溜圆的翠绿猫眼,毛茸茸的小嘴巴再一次吐出令鼠气愤的话语——

“她?保家仙?能行吗?”

老鼠妖:“老娘不行你行!不过区区百年道行的小猫妖也敢这般狂妄,要不是老娘元气大伤哪能容得下你这黑毛丫头放肆?”

“还有谢易你小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娘就不信你一个凡人能活得比老娘久!等老娘重获自由,定然要让你付出代价!”

只可惜,纵使放出再多的狠话也依旧毫无用处,毕竟眼前的一人一妖都听不见,反而显得她色厉内荏,凄惨至极。

无力反抗的老鼠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谢易将她送到了李家,又眼睁睁的看着李家人将她随意丢弃在墙角,成为一尊不能说话不能动,日日经历风吹日晒和雨打的石雕。

解决完李山家的麻烦,谢易又回归到了吃吃喝喝,边读书边修行的愉快假期时光。

与谢易相比,远在洪州的齐云霆、赵昶一行人就没有这般悠闲了。

经过那一夜的破庙惊魂后,天刚亮他们便动身离开了山神庙。照着地图继续前行了近一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乔家村。

乔家村不大,周围群山环绕,屋舍良田井然有序,阡陌交通,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看起来与寻常的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知道,这地方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先前的刺客疑似升仙教中一员,并与此地有着密切的联系,再加上赵昶派来这里的暗卫下落不明。由此可见,这乔家村背地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他们此行不过十余人,若要以一己之力调查并对抗整个村落的人终究还是有些冒险。所以在出发前,齐云霆与赵昶便同洪州知府坦白了钦差的身份,并告知了他们如今正在追查的案件,并命对方在他们走后立刻调兵前往乔家村,以防歹人逃脱。

如今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思及此,齐云霆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隐隐的忧虑。但他却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动摇军心乃兵家大忌。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家家户户都在生活灶饭。田埂上,几名孩童正追逐打闹着。直到他们的父母亲长接连催促了好几声这才不甘不愿地四散开来往家中去。

望着远处村里飘来的袅袅炊烟,一行人收拾了一番,乔装成赶路的货商,这才以路过借宿为由进了村子。

啃了近两日的干粮,如今闻到村子里的饭菜香气,不少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齐云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村落,随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大树下那两个正在闲聊的老人身上。在他望向对方的同时,对面也纷纷侧目。毕竟像这样的小村子出现生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齐云霆定了定神,朝着对方微微颔首,之后便带着两位属下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到齐云霆开口,远处突然跑来了一个中年汉子。来人虽然穿着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粗布衣衫,但鞋面和裤脚却是干干净净的,齐云霆见状心中骤然警惕,不过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就见那汉子对着他执了一礼,询问道:“几位客人是从何处而来?来我们乔家村所为何事?”

齐云霆不答反问:“敢问阁下可是村长?”

那汉子点点头,“正是。”

闻言,齐云霆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客气地回了一礼道:“村长见谅,我等是从北面来的客商,南下路过贵宝地,眼见着天黑,不知可否在村子里借宿一晚,买些热乎的吃食?”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

或许是因为齐云霆态度礼貌表现得无懈可击,又或许是因为看在了这锭银两的份上,那位自称是村长的汉子怔了怔,随即堆出一张笑脸道:“当然可以,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齐云霆一行足足有十三人,若是借宿在像这样的小村子,能够遇到一两间空屋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可村长却足足给他们收拾出了六间房,虽然遍布于村子的东南西北并不在同一处院落但也着实让人意外,就仿佛这些空屋是特意为了他们准备似的。

对此,村长表示是因为村子里有不少人都搬去了府城,这才留下了许多没人住的空屋。

扫了一眼家具上的淡淡薄灰,齐云霆对着村长含笑致谢。

待到村长离去,他骤然敛却了笑容:“这村长有问题,让所有人今晚都小心些。”

“不只是村长,整个村子都透露着古怪。”

一旁,赵昶掏出帕子擦了擦凳子这才撩起衣袍坐下,“村子里来了生人,竟然都没有人跑过来看热闹。大人也就算了,天性爱玩的小孩子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这个村子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有一口井,就连咱们现在住的这栋空屋也是。”

“院子里有井……这有什么问题吗?”一旁的小六不解询问。

另一个名叫孙益的侍卫也表示:“兴许他们只是为了方便打水呢?”

却见赵昶摇头,“就算是在宫里,也不见每一座宫殿都挖一口井。这么小的村子,拢共就那么点人,挖那么多井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经过赵昶一点拨,俩人这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儿。

人多的情况下,多挖几口井是为了方便打水,可这乔家村显然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井下一定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意识到这一点,侍卫长陈朗随即拱手表示:“今晚属下便带人下井查看。”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行人顿时止住话头。紧接着便听到村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探头往外一看就见村长和一个农妇模样的中年女子正挎着竹篾做的篮子站在院子外头,原来是给他们送饭的。

齐云霆面上堆出礼貌的笑容,随即开门迎了上去:“有劳二位了。”

村长憨厚一笑:“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像样的好东西能拿来好招待客人,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哪里。您能慷慨出借村屋让我等免去风餐露宿之苦这已经很好了。”

二人两厢客气了一番,村长便和那位女子放下食水离开了。走之前,就见村长正色嘱咐道:“几位贵人吃完饭便早些歇息吧。夜间最好不要出来乱晃,村子夜里并不安全。”

齐云霆闻言有些讶异,“此话怎讲?”

虽然知道这乔家村不正常,也打定了主意今晚要下井调查,但他面上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无所知地普通客商。

见村长面露犹豫, 齐云霆便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银锭。或许是看在这只银锭的面子上,村长这才开口:“不瞒您说, 这附近的山里头啊有山鬼!”

“山鬼?”

冷不丁听到这个词,几人怔了怔。

村长随即解释:“山里的妖精鬼怪之流我们这里都称作山鬼。在我们村子附近的那座山里头就有山鬼!”

“平日若是有谁孤身进山,这些山鬼就会捉弄他们。若只是寻常的捉弄倒也就罢了, 可不知何时, 有人进山后便失踪了。再到后来,那山鬼还会跑到村子里来作祟。久而久之我们村子里的人一到夜里都是闭门不出的。”

“为了安全起见,诸位夜里最好也别出门, 以免被那山鬼盯上惹来祸害。”

若是在过去,众人对于这等怪力乱神的传言都是嗤之以鼻的,可在经历了废弃山神庙那一晚上的惊心动魄后,他们的心里便不由打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这村长为了隐瞒村子里的秘密所以故意捏造给他们这些外人听的谎言?

心中将信将疑,齐云霆应下之后再三道谢送走了二人。

目送对方消失在小路尽头, 赵昶开口:“你相信他方才说的话吗?”

齐云霆知道赵昶指的是山鬼的事,思忖了片刻,摇摇头。

赵昶颔首,“我也觉得。这村子若是真有这么危险,那他们不早就举家搬迁了?我更倾向于他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若是我猜的不错,村子里今晚可能会有异动,那村长让我们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恐怕也是为了避免暴露。”

“咱们可能快要抓住这帮狐狸的尾巴了。”

齐云霆眉头微蹙,“对方人多势众,咱们如今在他们的地盘上,在援兵来之前切莫打草惊蛇。”

闻言,赵昶敛却了笑意,正色道:“那是自然。”

担心村长在送来的食物里动手脚,一行人只能就着水继续啃干粮。

随着太阳落山,白日还显得富有生机的热闹村子顿时变得万籁俱寂。正如村长所言,天黑后全村人都闭门不出,整个村子安静得只能听得到草丛里嗡嗡的虫鸣。

众人在房间里等待了许久,眼见着远处的几栋屋舍接连熄灭火烛,这才悄然开门走了出来。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夜幕星辰遍布。明明是再祥和不过的场景,但此时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无他,只因井然有序的良田竟变成了一座座坟堆。远处的山林荒芜萧瑟,白日看起来莽莽苍苍的土地此刻竟变成了一片漆黑,先前在屋内听到的恼人虫鸣也在众人开门而出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面对眼前如此诡异的景象,众人再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

孙益不由咽了口唾沫,讷讷道:“这里真的是乔家村吗?咱们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不可能。”侍卫长陈朗语气笃定:“我们明明就是按照地图走的。而且村门口的石碑上也写着乔家村三个字。”

“那这村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小六忍不住瑟缩了下脖子,神情紧张:“这乔家村总不至于是鬼村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白日瞧见的那些村民难道都是鬼吗?

“……”

听到小六这番话,众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别自己吓唬自己。这兴许是升仙教那帮妖人施展的障眼法罢了。”齐云霆沉声道:“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计划照旧,先去看看后院的井。”

闻言,原本被这怪异景象吓得不知所措的一众人这才重新找回了主心骨。

就在他们忙活着下井的时候,无人发现,远处的树上一只鸽子般大小的纸鹤正隐匿在树梢的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透过纸鹤的眼睛,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谢易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眼前的景象。

当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在整个乔家村。

正如方才齐云霆所言,眼前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什么坟地荒山实际上并不存在,村子还是他们白日里看到的那个样子。

不过在谢易的眼中,这个乔家村还有两样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邪炁与灵炁。

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又势同水火的东西如今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融汇交织在了一起。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村子里布下的奇特风水阵。

当然,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两位大人乃至他们的下属连看热闹的外行都算不上,属于外行中的外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这阵法毫无反应。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他在暗中盯着,倒也不怕出了岔子。

就在一行人顺着井口往下爬的时候,树上的纸鹤突然飞起,朝着村尾的那棵大槐树飞去。在纸鹤落在树干上的一瞬间,一道金印便落在了槐树上。

谢易操纵着纸鹤不断穿梭于乔家村的各处,一一封印了阵法的各个阵脚,最终落在了代表阵眼的位置——齐云霆一行人住处的那口枯井。

如今阵法被封,他们就算进到阵眼里应当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话虽如此,但谢易还是操纵着纸鹤跟进了井里。

正如他们先前猜测的那样,村子里的井底下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四通八达的隧道纵横于地底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让人见了不由咋舌。若是有人初到这里在没人引路的情况下则很容易迷失。

而眼下,齐云霆一行人也遇到了这样的难题。这么多条路到底该选择哪一条?

就当他们陷入纠结之时,眼前突然飞来一只黄色的纸鹤。见状,侍卫们顿时拔出刀剑。

就听纸鹤里传来清脆的童声:“各位大人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

齐云霆闻言愣了愣,“谢易?”

“是我。”

听闻,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放回到了肚子里。

原来是谢小大仙啊。

经过山神庙那一晚,所有人都已经见识过谢易所绘制的护身符的威力。如今身处龙潭虎xue能够听到谢易的声音也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就见纸鹤在隧道中央晃晃悠悠地打着转,“跟我来。”

眼见纸鹤选择了右边最角落的那一条岔道,众人忙不叠跟上。

赵昶:“谢先生能够找到我们,想必也是发现了这村中水井的秘密吧?”

一改初见时逗弄小孩搬玩世不恭的态度,如今赵昶对于谢易的称呼也从最初的“谢小大仙”、“谢秀才”变成了更为恭敬的“谢先生”。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一手千里传音的术法更是出神入化令人折服。他哪还敢再像从前那样无状?

“倒也不完全是,我是跟着你们进来的。”谢易说着顿了顿,“感应到你们身上的护身符出现异动,我便让这纸鹤疾行来了洪州一路跟随你们到了这儿。”

鸽子般大小的黄色纸鹤扇动着健壮的翅膀在狭小的隧道中潜行,孩童平静的声线在耳边忽上忽下显得缥缈悠远。

倒是几人听闻后不免骇然。虽然先前在明州时对“白峤谢小大仙”之名有所耳闻,但亲眼见识到对方的手段却是另一回事。

就听谢易继续道:“比起村中的水井,这个村子里倒是有其他更古怪的东西。”

齐云霆问:“怎么说?”

谢易:“村子里有一个颠倒阴阳的大阵,让这里的气场变得十分诡异。天之道在于阴阳轮转,而在乔家村,这里的阴阳轮转却是颠倒的。明明是活人住的地方,阴气却极重。”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坟堆,齐云霆微微蹙眉。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不寻常的地方。”谢易顿了顿道:“你们没发现吗,在这个村子,女子的地位明显要更高一些。”

经过谢易一点拨,几人这才想起先前跟着村长一同来送饭的村妇。

虽然她从头到尾没有和他们说过一个字,但偶尔从她所做的几个动作却能够看得出来,那村长似乎是在看她的脸色行事。

除此之外,先前路过几户村人家里,干活的似乎都是男子。不过当时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寻常人家家里向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可如今回想起来,这村中男子干的又岂止是种地劈柴这种简单的体力活?做饭打扫带孩子似乎都由他们全部包揽了。

比起村长他们,村子里那些乍一看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反倒更值得注意。

就在众人陷入思索之际,隧道里隐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飞虫在叫似的。

不等他们思索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耳旁便传来了谢易略显急切的提醒——

“快!都聚到我身边来。”

对于危机的感知本能地让他们按照谢易的吩咐行动。下一秒,就见隧道里铺天盖地飞来一堆飞虫。

见状,众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那些虫子劈头盖脸地朝着他们扑来的时候,纸鹤的周围顿时升起了一道金色的光晕。犹如撞上了一道屏障,这些飞虫瞬间便化作了细碎的焦炭。

看着满地虫尸,众人不免庆幸得亏谢易来得及时,要不然被这东西咬一口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不等他们因为劫后余生而松一口气,就见纸鹤的身上飞射出一道流光,那团光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径直朝着隧道的深处飞去。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惨痛的叫声。

听闻,众人随即循声追赶而去。

只见隧道的尽头是一处极其宽敞的石室,石室内那个白日跟着村长来给他们送饭的中年女人正躺在地上捂着眼睛痛呼。仔细一看,她的双眼被鲜血浸透,看起来格外可怖。

面对这副景象,一行人面露惊异。头顶的纸鹤中悠悠传来谢易的解释声——

“她方才连同本命蛊一同放出却不料撞上了我的诛邪法印,所以就被反噬了。顺带一提,这里就是村子的阵眼,对应坤位,也就是死门。”

“死门?”

小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虽不懂所谓的奇门遁甲,但死门这个词一听就知道不吉利。

就听谢易继续道:“恐怕诸位大人从一开始就暴露了,他们是故意诱惑你们进来这里,然后想法子除之而后快。”

闻言,齐云霆、赵昶心下一沉。

“放心吧,那阵法已经被我压制住了,目前催动不了。”

说着,就见面前的纸鹤飞到了那女人的头顶,随后便在她的身上烙下了一道他们看不懂的符文。

见状,小六忍不住询问:“谢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或许是听到赵昶这个主人对谢易的敬称,这位十几岁的少年也跟着喊起了谢先生。

“保住她的生机,让蛊毒的反噬变得慢一些。”谢易顿了顿道:“她要是死了,你们这一趟不就白忙活了吗?”

原来谢先生是为了给他们留下犯人的活口方便录口供!

明白了谢易的良苦用心,一行人随即上前将那女子控制住。

与此同时,石室对面的另一条通道内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一般。

正在给那女人五花大绑的小六嗅到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什么味儿啊?这么呛。”

齐云霆脸色微变:“不好,着火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不敢继续在地下停留,几人带着那女人沿着原路折返。待到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村子里到处都是火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惶恐的尖叫。

似乎在他们下到井里的那一刻,幕后之人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这个村子付诸一炬,将他们全部烧死。

看着周围冉冉升起的冲天焰火,众人面色骤变。

现在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眼见远处火势燎原, 齐云霆当机立断:“先离开这儿再说!”

就在几人捂着口鼻离开小院往村外的方向跑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的小道上踉跄奔来了另一群人。正是被村长分散安置在村子另一头的侍卫们。

和齐云霆他们一样,这些人的臂膀上也架着个人。

定睛一看不是村长又是何人?

见到赵昶、齐云霆,对面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到了肚子里。

无须任何言语,两拨人默契十足地汇聚到了一处,齐齐朝着村口奔逃。

一阵兵荒马乱后,众人终于离开了村子。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被烟熏火燎了好一阵的赵昶这才卸下了方才的紧张与防备,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小六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仰头环顾周围,“咦?谢先生呢?”

话音落下,几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只鸽子般大的折纸鹤竟然不见了。

孙益:“该不会方才被火烧没了吧?”

烧没了?

谁烧没了?人吗?

后来会合的另一拨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大为震惊, 便悄声询问侍卫长陈朗:“谢先生是谁?”

陈朗只得将先前在井下的遭遇同他们说了一遍。得知谢先生就是谢易谢小大仙,而他们方才在井下探索险些遭遇不测,众人不由感到后怕。

得亏谢小大仙及时出手,要不然九皇子和齐世子若是出了事,他们如何跟圣上和护国公交代?

陈朗见几人神色惴惴不由疑惑:“你们方才在井下没有遇到那些虫子吗?”

提起这一茬, 对面几人摇摇头, 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们原本是要下井的,结果一转头便看到那孙子鬼鬼祟祟地溜出门。担心这小子暗中搞鬼,我们便跟在后头。果不其然, 他竟然在村子里到处点火!这孙子是想要烧死咱们啊!”

说着,就见那说话的络腮胡大汉没好气地瞪了村长一眼。很显然,方才他说的那个在村子里放火的孙子就是他。

陈朗闻言眯起眼,难怪对方白日要跟他们说那劳什子山鬼的传言,还让他们夜间不要出门。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打着放火烧死他们的主意。

就算他们没有乖乖待在屋子里,进入到水井中也会被这女人用蛊虫害死。即便有人能侥幸逃脱,等他从井里爬出来村子早就变成一片火海了。

这帮人可真是够狠毒的!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齐云霆和赵昶脸色同样难看。本以为此次潜入乔家村能够探查到有关升仙教的内幕,却不料他们官府中人的身份早已暴露,为此这帮人特意搞了一出请君入瓮,害得他们险些命丧于此。

而今,他们只抓到了村长和那个会操控蛊虫的女人,有关乔家村的更多的秘密都已经葬送火海,案子的其他线索似乎也就此断了。

身为天骄之子,赵昶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似乎从被父皇任命调查无天教余孽开始,他们的身边便一直被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怪事所环绕。

曾经的无天教如今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升仙教,他们的行事手段甚至比前朝时更加诡异狠辣。明州遇刺后,他们一步步查到洪州乔家村,期间遭遇了一系列惊险。眼见着就快要抓住那帮人的狐狸尾巴了,结果临门一脚直接垮掉。这让他如何不气恼?

齐云霆虽然同样为此愤然,但冷静和理智到底还是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了上风。虽然被升仙教的人摆了一道,但他们也不算是无疾而终,最起码还抓到了两个人。若是能从他们的嘴里挖出有用的线索倒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是看着眼前面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的中年女人,齐云霆不免怀疑对方真的能坚持到官府关押候审吗?

就在他为此忧虑的时候,天边突然响起一道惊雷。

不知何时,村子的上空竟聚集起了一大片云朵。电闪雷鸣的一瞬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没过一会儿,大火渐渐被雨水浇熄。

而身处乔家村外围的一众人却是一点也没被淋着,似乎这场大雨的存在就是为了灭掉眼前的大火。

待到雨停,停在村外某棵大树顶上的纸鹤拍了拍翅膀,对着云端上的某只小蛟龙轻声道谢。

“谢谢阿玄!以后你要是能来明州玩,我请你吃好吃的,带你认识其他新朋友啊!”

就见对方微微露出了一对龙角晃了晃,权当作回应。

进入到洪州境内后,谢易发现这里也有一条大河。贸然进入到别人的地界不和这里的主人招呼也不好。出于礼貌,又抱着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态,他尝试着呼唤水中的龙族。没想到竟然还真就唤出了一只黑色的小蛟龙。

只是这只名叫阿玄的小蛟龙性格实在有些害羞,一直不肯露全身。所以直到现在,谢易仍只见过它的角。

今夜恰好遇上了乔家村大火 ,谢易便试着再一次呼唤阿玄。小蛟龙也讲义气,很快便出现降下了大雨这才阻止了村子的火势越烧越旺。

目送阿玄消失在夜色之中的细长身影,透过纸鹤眼睛观察着这一切的谢易调转了目光。

抬手为下方众人卜了一挂,确认他们接下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后,这才放心地让纸鹤折返。

飞到半路,远远瞟见山道上有一队兵马正举着火把朝着乔家村的方向赶来,想来应当是受到齐云霆他们的示意过来负责扫尾工作的。

既然已经有官府的人过来接手,那他也就不必再操心了。

思及此,谢易便断开了与纸鹤的联系。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一个月,就当谢易收拾行囊准备去府学的时候,便听到了九皇子与护国公世子奉天子之命剿灭了前朝无天教余孽的消息。

而有关无天教余孽近些年以升仙教的名义重新发展教众,传授邪法,教唆人作恶,为祸朝野的消息更是传得到处都是。

只是官府在围攻升仙教总坛时还是不小心让那教主逃了,如今大街小巷都贴着此人的通缉令。其赏金也飙升至千两。

如此高的悬赏金额也让不少人蠢蠢欲动。只是想要赚到这份赏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传闻中这位升仙教主邪性得很,普通人遇上了不被对方害死就已经算是命大了,哪儿还有那个本事逮着人去官府讨赏银?

倒是有不少自诩本事过人的江湖中人盯上了对方,至于能不能如愿,那就不得而知了。

谢易倒是想赚这个赏银钱,只可惜没那个机会。

抵达府城的第二日,谢易便去往府学办理入学相关的事宜。原本谢老九是想陪着谢易一块儿去府城待一段时间的,但因为临走前突然被一户人家拜托操持丧仪所以没来成。

临近十月,天气已然转凉,走在路上人们都换上了稍微厚实的棉夹袄,从府学办完手续出来谢易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偏西的日头,踱步朝着远处的集市走去。

集市上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谢易一边走视线一边在道路两旁梭巡。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何记麦虾汤。

新鲜的花甲、小白虾配上笋干、青菜、五花肉炒制的汤底,再加入面粉做的麦虾……谢易深吸了一口气。

唔,就是这个味儿!

不再纠结,谢易径直坐在了铺子外的方桌前。

何记麦虾汤门脸小,除了摆在店铺门口的灶锅,店内就摆了四张方桌,外加店铺外的两张桌子。而今除了谢易坐的那个位置,其余五张桌子全都坐满了食客。就连谢易坐的位置,前一位食客也才刚刚吃完,桌面上的碗筷都还没收拾掉。

叫了一碗麦虾汤,跑堂的小哥儿应了一声当即跑过来收拾桌面。

这小哥莫约十岁上下的年纪,从他与店老板高度相似的五官来看,两人应当是亲父子。但不知为何,谢易隐隐觉得这父子俩长得有些面熟。

回想起他的姓氏,电光火石间谢易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渔贩何大叔的那张脸。

思忖了片刻,谢易开口:“小哥,你们家与白峤县何记鱼店的何店主是亲戚吗?”

听到谢易的问题,正擦着桌子的跑堂小哥不由一顿,随后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堂伯父。”

“猜得。”谢易笑了笑道:“因为我瞧着你们父子二人与何叔有些挂像,再加上你们都姓何,所以就……”

“客官猜得可真准。”

何小哥笑了笑快速将桌子收拾干净,没过一会儿便端来了他的麦虾汤,“这汤里的虾子花甲都新鲜着,汤也鲜得很。客官吃的时候小心烫口。”

谢易含笑点点头。

刚上完这一桌的麦虾汤,对面那桌又有客人要结账。何小哥也不便和他多聊,又继续忙去了。

谢易揭开桌上放置着的三只小小白瓷罐,一个是蒜末,一个是醋,还有一个是酱油。只可惜没有辣椒酱,不然更好吃。

不过谢易也不挑剔,往热腾腾的麦虾汤里搁了点蒜末、醋和酱油后搅拌了两下,便开始享受起了这顿飨食。

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远处的街景。

突然间,他突然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顺着那妖气的来源一看,斜对面卖珠宝首饰的银楼前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郎君,面冠如玉,长眉细眼,乍一看隐隐有些眼熟。

……他究竟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来着?

就在谢易陷入思索之时,只见银楼里走出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貌美女子。看到那张脸的一刹那,谢易顿时反应了过来。

那不是章愚他姐姐还有他那个便宜的前狐妖姐夫胡十九郎吗?

好家伙,不是说半年后和离么?这都过去三年了,两人竟然还没分开?

就在谢易为此疑惑之时,却见章怡目不斜视地从胡十九郎身边走过,俨然将他当成了空气。见状,胡十九郎神情复杂忐忑,一副怕对方生气但又不知如何讨好的模样。

而章怡自始至终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只径直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独留胡十九郎站在原地吹风。

看到这儿,谢易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明显就是追妻火葬场了啊!

一时顿觉解气。

想当年胡十九郎的妹妹抢走了章愚姐姐的未婚夫,因为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就让自己的哥哥求娶人家权当替妹妹还债。这等无脑的要求这胡十九郎竟然还真就答应了。

没曾想此事被谢易误打误撞地揭穿,还让章怡知道了。

可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拜堂了,章怡这个时候若是悔婚也会让自己和家人颜面尽失,更何况她也不想让爹娘空欢喜一场。于是她便和胡十九郎约定半年之期的婚约,半年后两人和离,并且胡十九郎还需要赔偿她五千两银子作为精神损失。

而今三年过去,两人看起来确实掰了。唯一没料到的是,胡十九郎这边似乎想要重新挽回。

看着远处一脸失魂落魄的胡十九郎,谢易不由啧了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