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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六子试图从女郎手中抽了抽自己的手臂。

没抽出来。

他神色尴尬地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女郎的力气一如既往地大。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 女郎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甚至还记得他的长相!

他可不能惹急了这祖宗。若是让她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之后,恐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眼下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假扮山匪劫持殿下, 一个是解决她这个大麻烦。

就在小六子内心天人交战之时, 眼前的女郎拔步上前,哗啦一下从小六子衣裳上撕下一块长布,将他双手牢牢绑在亭柱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我知道了!定是你不想让孟三死在别人的手里,要把他带回去邀功, 才绑了这些镖师。”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女郎说完, 又拢了拢绑着的死结, 在他手腕上勾出一道红痕。

小六子手痛得厉害,龇牙咧嘴地抬起眼皮,悄悄打量一眼李知聿的脸色。殿下并未第一时间对他下令,应当是有他的打算。小六子不敢妄断, 便一动不动地任她绑着。

女郎并未觉察到他们的眼神官司,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知聿的身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身子, “可有哪里受伤?”

李知聿摇摇头, 目光移向女郎的脸颊。

那里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云。

“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李知聿皱眉道。

“连夜赶路赶来的。”

女郎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眼下挂着明晃晃的青黑。

李知聿见了,目光倏然沉了几分。

“你这一路可曾歇息过?”

声音泛着冷意,语速却比往常要快。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一眼他。

“没有。”

眼看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解释道:

“若是歇息了就赶不上你了。”

说着,她继续加重手劲儿,指节发青。一阵风吹来,无端带来几分寒意。

李知聿沉声道:“不用绑了。”

沈芃芃停下手, 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满不在乎地说:

“你要放他们一马?他们可是要杀你的人”

女郎瞪了他一眼道:“我不同意。”

她转身就要走,发尾上的水珠被甩落过来,溅到了李知聿的眼睫上。

视野一片模糊。

他眨了一下。

“不必。”

他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沈芃芃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蓦地,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了脑袋上,裹住了她的全身。

“他们是我的人。”

沈芃芃眨了眨眼,蓦地,瞪大了。

一旁的小六子愣住。

殿下难道是要将计划和盘托出了?

不是将计就计诓骗一番再果断地离?

这实在不像殿下会做的事情。

小六子顿时觉得不妙。

莫非殿下这段时间陪在沈姑娘身边,也跟着变糊涂了?

小六子又看了眼沈芃芃。

女郎被披风裹住了一身湿衣,只露出了满是泥污的鞋子。

小六子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女郎身上满是陈旧的泥印。

殿下如此喜洁之人,竟主动伸手去扶她的肩。

更别提殿下的衣裳,沐浴焚香都嫌不够洁净,就这样披上了沈姑娘的身。

莫非殿下是另有计谋,故意示好?

小六子思索之时,便感到身子蓦地一松。

原是沈姑娘松开了钳住他的手。

小六子还以为她是被殿下抛出的话给吓住了。

熟料下一瞬,女郎一个晃身,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小六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黑影闪过。

是殿下接住了她。 。

李知聿及时将女郎拦腰截过。

这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原来你没事可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沈芃芃晕乎乎地眯着眼,脑袋沉沉的,嘴巴却不闲着。

“闭嘴。”

李知聿蹙眉喝道,声音低沉沉的。

他只是虚虚地将手横在沈芃芃腰间,仿佛是不愿碰她。

强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无影无踪。

他没事。

挺好的。

沈芃芃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烫得厉害,头晕目眩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她一下子又有点生气,掐他的手。

“我就要说!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的,怎么就连话也不让我说了”

女郎的语气带了几分质问。

李知聿抿唇,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极烫。

真笨。

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垂眸,低声道:“我都知道,你骑马来救我。”

沈芃芃靠在他的手臂上,努力撑起眼皮,低声道:

“对,我差点跑死了一匹马,所以你”

她如今都要晕过去了,还想表明对他的心意?

李知聿一手扶着她到亭中坐下,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静静听着女郎絮叨。

“所以…就算他们是你的同伴,不是要害你的坏蛋,你也要承认,在救你的这件事上,我的功劳很大很大!”

“…”没想到她竟想的是这个。

李知聿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地按了按阳关穴,正要让人将她送去马车上,便听到她说:

“雨打在身上好疼,身上好冷,喉咙也痛,腿也磨红了”

声音越来越小。

她闭着眼睛,扯着李知聿的手往腿上放。

李知聿被烫了一下,甩开她的手。

再一看,女郎已经瑟缩在桌上,晕了过去。

“速去叫个大夫来。”李知聿声音冷静,迅速吩咐道。

小六子迟疑片刻:“如此大的雨,恐不会有大夫愿意来。”

“那便绑他来。”

小六子点头正要离去,一脚踩在泥水里。

李知聿又道:“等等。”

“我们亲自去一趟城里医馆。”

小六子当即错愕抬头。

“不是才说,走城外黄山这条路线,隐人耳目么!”

李知聿瞥了他一样,没说话。

他一把抱住沈芃芃,走到亭边,一众龙骧卫鱼贯现身。

十二把黄伞霎时连成一条直线,直通马车。

李知聿从伞下走到马车旁,身边人立刻替他掀开车帘。

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骤歇,湖上的涟漪也消失不见了,只静静躺着几片桂花瓣。四周瞬间只响着车轮碾地的声音。 。

柔软洁白的貂皮将马车内部裹得严严实实,银质香薰炉散发着冷香,透着几分沉敛气度,尽显天家威仪。

殿下与十二卫失散多日,负责打扫马车的十二卫却不敢懈怠,足以见殿下对出行器物的要求严苛。

就连郡主殿下都没敢坐他的座驾,生怕弄脏了他的马车,被他训斥。

可如今他竟然让浑身滴着泥水的人,躺在了洁白的榻上!

甚至直接占了全部的榻!

小六子看了眼毛毯上的泥印子,又看了眼背对着他的殿下,正静静望着榻上女郎的睡眼,不敢再细想。

他正老老实实地驾着马车,过了会儿忽然感到身后帘风一扫。

扭头一看,竟是殿下坐到了他身边。

“您怎么出来了!雨大,会溅到您,您还是进车里去吧!”

“不必。”

少年端坐着,下颌微微扬起,不同于往日隔帘窥见的慵慢姿态,他挺直了脊背,宛若沉默的山。

其实马车檐顶设计得十分阔大,根本不会让殿下被雨淋湿。只是马儿疾驰难免会带起雨水。而殿下又极厌雨,往日身上被污雨溅到,衣裳当即便不要了,澡也要洗上三次。

偏偏今日因沈姑娘之故,竟然舍了香车,“陪”他当起了马夫。

小六子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之前不是觉得沈姑娘行事古怪,恐是暗探么。为何今日主动向她坦白,这样岂不是容易暴露?”

“一个谎需要用上百个谎言去圆。

麻烦。”

小六子驾车的手紧了紧。

那殿下之前就不怕麻烦了么?

这话他不敢说,只问起另一件事:“那等沈姑娘醒了,我们该如何解释?”

李知聿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来:“你们都是我的侍从,功夫不错,一路寻我的踪迹而来,将我从恶人手上救下。她此前误会你是刺客之事只是个误会,解开便好了。”

小六子懂了。

这是避重就轻,只解释他们的“身份”。

“那沈姑娘之后该如何安排?”

“先将她送去医馆诊治。届时遣十二去看着她,等她病好了就让十二送她回去。”

十二是龙骧十二卫中最沉闷的一名暗卫,行事却十分周到,让他安全将沈姑娘送回家,他必定说到做到。

小六子应了声好。

这几日总觉得殿下情绪变幻莫测,时雨时晴。

方才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过了会儿又突然放晴,现下又比臭得像石头,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帘子。

莫非是嫌木头坐的不如软毯舒服? 。

医馆。

门内,大夫絮叨着:

“这位公子,姑娘之前本就寒气入体,尚未完全痊愈,如今又淋了几日雨,故而发了热。”

李知聿沉着脸道:“如何才能使她不留病根?”

“我这不过是家小医馆,药材不齐全,若是公子能寻到上佳的人参,好生照料之后定能不留病根。”

李知聿:“一百年的,药效是否会更好?”

“这是自然。不过一百年的人参颇为珍稀,有市无价,据说早些年刺史大人花重金求药都未曾求来。

公子只需尽力找寻,若是实在未能寻到,我便为女郎施几日针灸,想来也能让她恢复得快些“说罢,大夫便提着药箱往外走。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李知聿才缓缓转过身子。

“去把我们此行携带的那盒拿去给大夫。”

一旁的小六子僵在原地,压低声音急道:

“殿下,那可是陛下赠给您的贡品,咱们出行不便,只带了这么一盒。若是给了她,日后若您遇到什么急事”

李知聿睨他一眼,淡声道:

“能出什么事?”

第28章

次日清早, 大夫给昏迷的女郎灌了药,叮嘱李知聿几句便走了。

女郎喝了药,睡的不太安稳, 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嘴巴喃喃道:“荷包、荷包给”

说的十分含糊。

李知聿只听清了“荷包”二字。

一股力道压得他垂下眼眸, 只见自己的袖子倏地被她轻轻扯住,已生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贪财精。”

他冷嗤一声,慢慢将她的手移开。

病了都不忘自己的钱袋子。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财。

至于她念叨着的荷包 。

“果然在这。”

李知聿微微俯身, 捡起那粗布做的荷包。

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小荷包不同,这个明显要要鼓囊囊的。

很沉。

里面装着的应当是银钱。

她身上带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这道念头只在他脑中短暂闪过。

他捏着荷包欲下马车, 便看到了雪白榻上烙着的一粒灰点。

应当是染上去的泥水。

不知为何, 李知聿的脑中不可控地闪过方才窥见的一道画面。

女郎被他放在榻上, 手臂垂在榻边。原本裹得严实的披风散落在地,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

白皙一片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粒泥点。

应当是策马之时溅到女郎手上的。

那深浅颜色都与榻上的痕迹十分相像。

李知聿迅速低眸看向自己的衣袖,果然在胸口发现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身子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 他才恢复了淡定的神色。

下了马车后, 小六子不知从何处找来,跟在他身后道:

“属下适才见毛毯上落了一块泥点, 待沈姑娘之事安排好了, 就去换一张毯子。”

李知聿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小六子。

他是那等吹毛求疵之人?

“不必麻烦了。等入了云州,万不可再有这做派,以免误了事。”

“是”

“你去寻一个女医或婢女,给她清洗一番。”

“是!”

小六子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李知聿扫他一眼:“还有事?”

“此前您还未与我等商议完赴任之事十二卫如今已经赶到附近,可要召他们议事?”

李知聿捏了捏手里的荷包,淡淡道:“不急,你先去把我交代的事情办了。” 。

屋内。

女郎的双手枕在脸颊下面, 眉头仍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似的。

李知聿让小六子去办事,自己则是进了屋子。

他静静站在榻边,将荷包仍在她身边,轻声道:

“荷包给你了。”

女郎像是被这个词惊到了似的,手腕胡乱朝半空中挥动着,嘴巴还张张合合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李知聿皱了下眉,微微靠上前去听。

只听到她断断续续道:

“荷包、荷包给你,放了孟三!”

李知聿动作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她竟想着用这些钱为他赎身么?是听说山匪掳走了他吧。

李知聿手指一点点缩紧,看向手里的荷包。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女郎一点点往里面存钱的模样。

这么一大袋,应是她全部的家当。

烛火袅袅,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在玄色瞳孔中闪过。

因着女郎的动作,她身上的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李知聿替她捻了捻被角,忽然听到一声呢喃。

极轻。

仿佛不是质问,只是将疑惑道了出来。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声音宛若幼兽的呜咽。

令人不能忽视。

李知聿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原来她还不算太笨。

只凭他的一句“他们都是我的人”,就推测出了他是将计就计离开的。

一腔热血前来救他,却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察觉到了他根本不需要她相助的事实。

他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李知聿替她拢紧被子,盖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随口驳道:

“谁说你做得不好?”

该罚。 。

小六子动作很快,不出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婢女。

婢女很快替沈芃芃换好了衣裳,双手托着两件衣裳朝二人走来,一件是他的披风,一件是从沈芃芃身上换下来的。

“大人,这两件衣裳可要奴婢拿去清洗一番?”

“披风留下,她的衣服都扔了。”

一旁的小六子瞪大眼道:“殿下莫不是说反了?”

殿下以往脏掉的衣裳都是直接扔了的。

李知聿不理他的惊讶,只淡淡对婢女道:“给她重新置些衣裳,这些料子都太粗糙了。”

小六子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李知聿召他们议事,才回过神。

殿下拿药救人,又买仆从伺候沈姑娘,皆是因为殿下本身就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回以温情对待。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与习惯是如何也不会轻易改变的。殿下这般爱洁的人,竟未曾扔掉那被穿过的披风!

实在不对劲。

他恨不得与人好好说道说道殿下的反常之态,偏偏哥哥不在身边,十二个龙骧卫又都是正经性子,是万万不可能和他探讨此事的。

眼下正事要紧,他收起心中那点怀疑与惋惜,动作迅速地拆开了徐先生送来的密信。

读完密信,他的脸色瞬间裂了一条缝,随即将密信交到李知聿手中。

小六子语气急促道:“出事了!”

“我们为殿下寻的女暗卫在做前一个任务时不慎落水,现下发起了高烧,人还是迷糊的。恐怕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好在徐先生已经派人重新寻了几名机灵的女郎,只对他们称,您需要一名假妻子堵人口舌。”

小六子将信中所附画像递过去。

李知聿把玩了一下手中玉扳指,眸光在一堆画卷中转了转,“没别的了?”

“殿下,此地偏僻,实在没时间想要调动其他州的女暗卫。只能在路上寻找了…只可惜此地偏僻,若想找到合适的人选,需要费些功夫。”

“这些都不行。”李知聿斩钉截铁道。

“可殿下此行若不带着孟珏的夫人,恐怕会遭人怀疑。”

李知聿:“不必麻烦,我已经找好了人选。”

小六子愣了愣,结结巴巴地问:“是谁?”

“沈芃芃。”

李知聿缓缓地说着,语气里透着十一分的不容置疑。

小六子差点就要撅过去。

“她?”

“殿下要让沈姑娘去假扮官夫人?难道殿下忘了么!您之前说过她的举止都与寻常女郎不同”

李知聿脸色不变,只淡声道:

“如今看来…”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