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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婚日记 应雨竹 40843 字 2025-04-27

第51章“你要注意安全。”

夜晚, 京都的夜景璀璨华丽,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整理江氏集团的资料。

今天从香山澳回来之前,她特意去了趟江氏集团,回来后又咨询了律师, 既然江远修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铁了心要生私生子, 那她也不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更何况许特助的话让她才知道这些年来, 江远修早就打了再养的主意。

他压根没把她当成女儿对待, 满脑子只是把她嫁给周家后, 好在周家占尽便宜, 她要离婚, 身为父亲的他不是关心女儿委屈,就连被她发现有了私生子后, 还在说她的离婚造成了江家的损失。

软柿子当多了, 别人都觉得她好拿捏。

他是、裴子舒也是。

她要是再不硬气起来, 以后受的罪都是她活该。

手机叮咚声响起,江枝打开看,是兰双发来的消息。

兰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的股份没有江远修那么多。】

今天回来后她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兰双,顺便看了眼自己和江远修的持有股份,江爷爷离世后,他的股份分为两份, 她和江远修各一半,而她原有股份比江远修少百分之三,其余的分给零散的几个股东。

然而在今天, 翻阅这些年的资料,江枝才发现有个神秘人一直在购买江家的股份。

持有已经仅次于她, 她若是要拿回江家的财产,那只能是从这个神秘人、或者其他的小股东手上买够股份,全部转到她的名下,从而,以股份的优势占据大股东,管理江氏。

但是她要的,并不是那么简单。

或许是当得知江远修从始至终都想要第二个孩子,那些仅存于表面的父女情分也彻底消失不见,他不仁,不要怪她不义,她不可能再让江远修如此惬意、舒服。

这些年生的事端,造的事情,都源于他的日子太过舒心。

他要生,让他生,她不阻止,至于这个孩子有没有福气,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江枝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兰双:“双儿,你帮我个忙——”-

清明节后,戏曲院再次开了个关于下乡宣传粤剧的会议。

戏曲院内常见的剧种包括京剧、越剧、豫剧、评剧和黄梅戏,这些剧种被称为国内的五大戏曲剧种??,粤剧团是实习团,因为下乡宣传迫在眉睫,戏曲院已经给一二团分配了其他的配角儿。

如今,两个团的人都坐在一块儿。

赵柔再次确定道:“那我们就是兵分两路,你们去岸川,我们去冠乡,对吗?”

颜朗道:“对,以后都是这样,一二团分开。”

手机响起,江枝低头,打开看,是兰双发来的消息,简短的两个字:【搞定。】

江枝嘴角勾起,把手机摁灭,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响起,她掀起眼眸望去,只见戏曲院内的领导们簇拥着身材高大,气质温润的男人往里面走来。

深灰色西服马甲,搭配深棕色领带,怀表链条在胸前垂落,老欧洲的old money优雅气质,看上去是个极其温润好说话的绅士,但深邃眉眼间透出的寡淡,却出卖了他骨子里是个话少、极致克制的人。

他被众星捧月迎着往里走,单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所到之处,尽是淡然,却唯独,落在某个人身上时,那目光稍微停顿了几秒。

江枝的视线,与周淮律对上。

瞬间,男人原本自若泰然的脚步稍显凌乱,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见到他,她倏地想起许特助说的话。

当那层隔在彼此之间的纱帘被拉开,明白他也曾为她努力过,这段婚姻不似她认为的那般不堪时,她对他难得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她说不清道不明,面对他的视线,也多了逃避。

面对他依旧投来的视线,江枝垂眸,不再去看他,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只是耳边响起赵柔激动的声音:“是周总!好帅!”

他身高本就占据优势,加上出众的五官,搭配优雅的气质。

早已吸引了会议室内的许多女人的视线。

他向来如此受瞩目,从以前读书时就是如此,幼稚园、小学、初中、很多人都说他生的好看,她也觉得他好看,直到高中时,她情窦初开,情愫点燃,不可避免的爱上了他。

付浩在荧幕前说话,声音把江枝的思绪打断,她把自己的重心放在会议上。

简单的过会,只是把一二团要去宣传的地点在会上说出来,然后把宣传计划说一遍,毕竟花的是周淮律这位资本的钱,有必要告知他,这笔钱花在哪里。

直到散会,惯例是领导先走,会议室的人散完,他们才从会议室出去。

一行人刚从里面走到会议室外,就看见急匆匆走来的付浩,看见江枝后,立刻对着她招手,嗓音很大道:“江枝,你把这个资料送到周总那去。他可能是对岸川的资料有疑问。”

“我?”江枝指了指自己,看着付浩手上的资料,旋即道:“让颜朗去吧,岸川这个地址是他做的资料,他比我懂——”

“让你去就去呗,这不关谁做的,谁定的,主要是要能把资料讲的详细点,那天你做汇报的时候,周总事后还和领导们说,你的汇报能力很不错,”付浩把资料塞给她:“周总我们得罪不起,他问你什么,你好好答就行了。”-

江枝根据付浩说的找到周淮律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长办公室内真皮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旁,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白色的烟雾冉冉升起,他漫不经心的吸了口,吞云吐雾。

午后的阳光静谧,微光透过窗折射下来,光圈在他肩膀上跳跃。

照亮他的寡淡的眉眼,漫不经心的脸庞。

他淡然、举手投足间的漫不经心,好似无人能够撼动他半分。

江枝抱着资料上前,看见的就是吸烟的模样,明明办公室就只有他一人,她还是抬手还是装模作样的轻轻叩了叩门,轻柔的嗓音响起:“周总。”

男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倏地,眼眸微动,琥珀色的眸子刚好被光圈照下来,透亮,温润,他夹着烟,沉声道:“进来。”

随后他微微撑起身体,把烟捻灭。

江枝抱着资料上前,因为要开会,她今天穿的稍微正式些,水蓝色的束腰裙,搭配卷发,手腕处搭配精致的手表,稍微靠近些,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水味。

香水味和烟草味交织在一起,她垂眸,不去看他,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刚才付指导说周总对于岸川有些资料不懂,不知道周总是哪里不了解,我给您再讲解一下。”

周淮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隔着茶几,站在面前,便道:“你坐下说。”

这是院长的办公室,江枝抱着资料,眼眸微动,低声道:“不坐了,周总有什么想问的,我回答完就要去排练——”话还没说完,忽然有道影子盖过来。

她拒绝他的入座邀请,他便与她一同站着。

只是他站起来,还不够,明明隔着茶几,却偏要从过道靠近她,与她站着近点,江枝的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松木香。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先开口道:“我喊你来,不是因为对资料有不理解的地方。”

这句话没头没尾,她不懂他的意思。

却又听见他自己解释道:“岸川的地势,你了解吗?”

颜朗定的地方,光是这个岸川,就已经开了三次会,她怎么会不了解。

或许是那些误会被解开,她对他的话,也能听得进去几句,觉得他这么问,肯定有别的意思,不由得反问道:“周总,我没懂您的意思——”

她还是喊他周总,在工作上,依旧是“您”的尊称。

他们之间就是非得如此生疏。

明明昔日是夫妻,如今,真的是只能当熟悉的陌生人么?

他不由得泄气,想到前不久被拒之门外的事情,他不敢惹她,也不敢造次,只能认栽,叹口气,言语里满是无奈:“枝枝,我知道你很生气,生气我给你送外卖的事情——”

他停顿片刻:“但是我还是要说,岸川地势不好,随时有泥石流——”

她张了张嘴,落在周淮律的眼里,他却以为是她又要说那句“不关你事”他抬起手打断她的,是无奈、是卑微的语气:“你放心,我不是干涉你的工作,也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想叮嘱你要注意安全。”

他知道她不愿意被打扰工作,也不允许他去干扰她的工作。

可是岸川这个地方,它的地势复杂,经常伴随着泥石流出现,他是投资人,完全可以一票否决,但若是被她知道,又会骂他不尊重人,干预她的事情。

总归是又要埋怨他多管闲事,到头来,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以前他或许不会找她,也不会与她商量这些,自我决定,把岸川的宣传否掉。

但是人总不能老是在一个地方犯错,一而再再而三,就是真的明知她会生气,还是要故意为之。

徐院长的事情,她当时很生气说他不尊重,干涉她的梦想她的未来。送外卖的事情,他也吃了闭门羹,那天她明确禁止他为了她再做些什么,也是不愿意见他的意思。

他心知肚明的,所以今天寻她时,都鼓足勇气,思索再三,既然不能干预,叮嘱总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话说出口,他已经做好了再被骂一顿的准备,也做好了她又要生气的准备。

他的叮嘱、落入她的耳朵里,她掀起眼眸,望向他。

周淮律长身而立在身前,英俊的面容下稍显拘束,说话时,明明是在表达关心却看上去小心翼翼。

得知他约见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叮嘱她注意安全。才明白许特助并没有告诉他,那天她约了他。

既然许特助都没说,她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去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以前江远修的事情,说这些也不知道意义在哪里,说完后呢?

跟他道歉,或者不道歉,说我不知道你为了我做过这些事?

都没意义。

唯一能有变化的,只是知道了之后,自己对他的偏见能够打消,就好比如此刻,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好意,看到他的关心。

也终于因为偏见打消,她愿意接纳他的关心。

犹豫片刻,她终于开口。

就在周淮律以为江枝是要冷漠的拒绝,或者是生气骂他又在工作找她时。

却听见她开了口,不是骂他多管闲事,也不是指责,而是低柔的语气,道:“好,我知道。”

好,她知道。

她离开后许久,周淮律才回过神来。

从离婚那时起,他们之间,就像是进入了死循环。不管他做什么,改变、还是示好,他们之间都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她不让他跨过去。

也拒绝他的所有关心,每句话里都夹枪带棒,他知道自己有错,也明白她的冷漠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他没有半点怨言,也认为这是自己自作自受。

只是他以为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也以为今天也会被她骂一顿,却没想到,她会说她知道。

尽管是简单的四个字,涵盖不了什么,但是他却能听出些差别。

或许以前不明白,不懂、不了解她的内心。

但是如今,他自认算是了解她,到底能听出她这四个字里语调不同。

他喉结咽动,站在原地,许久不得动弹半步-

隔了几日,粤剧一团乘坐大巴车出发岸川。

沿着弯曲的山路往上走,江枝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户外的风景发呆,车上弥漫出酸臭味,是有人遭不住这种山路十八弯,被大巴颠到呕吐。

“真的是山路十八弯。”颜朗坐在旁边,低声道:“早知道就不选这里了,谁知道这里地势那么不好,你看,这个山路都是黄泥巴,要是稍微下大点雨,肯定有泥石滚落。”

江枝忽然就想起周淮律那天说的话,岸川容易有泥石流。

她抬眸望天,日头高照,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而且不单是粤剧要下乡宣传,豫剧、越剧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近年来,粤剧下乡演出的活动比其他剧种频繁罢了,但不管是任何剧种,下乡的宗旨,都是因为要丰富基层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她走的都是前辈们走过的老路,不可能到了他们这里就山石滚落——

“到了到了!要吐的赶紧下去吐。”

司机大喊,打断了江枝的思绪,随后大巴车停下来,前后的车门打开,不少人蹲在地上呕吐。

江枝也下了车,山间的新鲜空气扑鼻而来,温度稍微有点冷。

幕后人员把需要用到的设备,服装,全都扛下来,放在早已和地方政府商量好的居委会,她拿起手机,想给陈沙拍视频过去,让他看看岸川的风土人情。

却发现上面的圈圈转动许久,岸川连信号都没。

她蹙眉,不由得有些心慌。

第52章“如果能活下来,江枝,再给我次机会吧。”

入夜时候, 岸川本地居民设宴,请了团内的人吃饭。

江枝才看见,他们后面还有辆皮卡,皮卡的后面上面全是米油还有各种扶贫物资。

颜朗道:“原来我们下乡还给带物资啊?”

颜朗边说, 边拿着矿泉水, 走到了江枝身边。

与此同时, 付浩也在不远处搭腔:“不然你以为我们就让周总投资我们唱粤剧啊,你现在看见的这些物资, 包括二团那边, 全是周总联合知枝公益提供的。”

“知枝公益?”

颜朗看向江枝, 开玩笑道:“你创办的啊?”

付浩替江枝开口, 拿了小石子丢颜朗, 笑道:“你少拿江枝打趣。”

颜朗是开玩笑的,付浩也认为这是玩笑话, 但只有江枝知道, 这个知枝公益, 的确是她名下创办,而她本人也是在前几天才知道。

她垂眸,配合笑笑,工作人员在搬箱子,把物资放在居委会里,她扫了眼, 明天唱戏的地方就是在操场那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搭舞台。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搭舞台的时候, 用的是自带灯具。

黑夜无尽,在此处, 星空好似触手可得,城市没有过如此夜景,她拿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张照片,也没想过要发给谁,但是看见印着知枝基金的扶贫物资时,倏地莫名想起周淮律。

因为刚才路过时,她扫了眼箱子里的物资,印着她名字的,全是女性用品,其中就有卫生巾。

他何时如此细心?

连山区里的女生缺少卫生巾他都知道。可见在做公益,又或者是以她名义做公益的这件事上,他是下了功夫,没有半点敷衍。

直到收起手机的那瞬间,她才惊讶发现,自己居然不排斥他用她名字做公益的这个行为-

住宿的环境有些简陋,是瓦房,透过缝隙,夜光还会照进来,用水泥搭的床硬的骨头疼。

但偏偏,他们还要在这里住两天,第二天唱戏宣传粤剧,第三天还要留在这里配合自媒体运营拍摄贫困山区发放物资的视频。

物尽其用。

当晚,江枝就听见天空闷了几个响雷,吓得几个女生低声尖叫。

剧团内许多人都受不了,江枝也彻夜失眠。

“手机也没信号,玩游戏都玩不了,”

有人小声嘀咕埋怨:“下次再去这些地方宣传,我要带几本小说,下载单机游戏。”

闷雷响动,江枝睡不着,硬邦邦的水泥床,让她的思绪不由得想起前两天周淮律说的话。

她的确有些担心会下雨,伸出手去摸索手机打开天气预报,却发现十二点过去了,她的手机没有接收今天的网络,天气预报根本没办法更新。

好巧不巧,她刚放下手机,此时淅淅沥沥的雨砸下来,但是雨点不大,没有惊扰到男生那边,这里黑灯瞎火,江枝也不敢起来去外面看,只能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窝在床边。

好在提心吊胆整夜,只是小雨而已。

第二天起来时,虽然没有太阳,但是好在没有下雨,只是泥土有些松软。

岸川的居民早已坐在板凳上等待着久违的热闹,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挂着淳朴笑容,满是泥垢的指缝,晒的黝黑的皮肤,两腮红润,摄影师肩上扛着摄像机,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随着师傅们奏乐响起,粤剧一团开启了第一次的下乡表演。

三个小时的演出,她沉浸在戏曲里。

好在天公作美,演出期间没有下雨,演出刚结束,天空又飘起了绵绵细雨。

粤剧团的人在堆积物资的仓库里卸妆。

雨水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加上昨晚下了整夜的小雨,江枝看着窗户外的树叶摇晃的厉害,不由得开口道:“听说岸川经常有泥石流,这里没信号,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要不要先下山,等雨停了,再来发物资?或者今天加班把物资发了视频录制完,连夜下山。”

“嗨,这算什么事儿,你第一次下乡,会担心很正常。以前我们下乡的时候,经常遇到下雨,山区里雨水多嘛,正常。”付浩笑笑道:“昨晚不也下了雨,很快就停了,我们明天正常录制完就离开。”

话说完,雨势渐大,晚饭期间,摄影师依旧扛着摄像机录制视频,大家配合录制。

等闲下来时,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八九点。山里没有路灯,八九点已经算是城市的凌晨深夜,周围只有棚子搭的照明灯,恍惚间,狂风吹来,带着山风,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江枝心里的不安愈发重,她看着付浩那群人匆匆忙忙的走上走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江枝回眸,是女生们喊她一起回宿舍。

唱戏、化妆、加上晚上录制视频,早已满头大汗,浑身黏糊糊的,但是笼统就两个卫生间,大家都争先恐后要去洗澡,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很吵闹,她想起身去看看,却刚好轮到她洗澡。

她是最后一个进去浴室的。

江枝拿起换洗衣物,走到了在浴室里面,风声骤大,这里的厕所和房间不在一个位置,外面砰砰砰的响起,雨水伴随着人们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她心里忐忑不安,手机的手电筒拿来当浴室的照明灯,只有微弱的光,她只能赶紧冲洗身体,可是风像猛兽那样,拍打厕所的铁门,框框作响。

其实有些瘆人。江枝愈发心急,直接拎起水桶,整桶冲下来,水把她的身体冲湿。

她拿起浴巾急匆匆的擦干,就在擦干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雨声、风声里、忽然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她顿住,忽然就冲外头喊:“小曼?”

没人应,她听的真真切切,就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萍儿?”还是没人应。江枝不由得有些慌,她稳住心神,赶紧穿好衣服。甚至连头发都没梳好,急匆匆的拉开厕所的铁门,走到了女生宿舍,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人,屋子里的包都少了好多。

“人呢?”这下,她是彻底慌了,立刻推开宿舍的门,手不由得握紧铁门,凉意瞬间从脚底板往上升起。棚子还在,照明灯都来不及取下来。

但是大巴车、皮卡已经不见了,山区慢慢的倒流出黄色泥巴水,是泥石流的前兆——-

泥石流开始渐渐大起来,从两边流向中间。

劳斯莱斯停在雨夜里,照亮了前面的路。

副驾驶的许特助看着眼前驶来的大巴车,回眸道:“少爷,是粤剧团的大巴车。”

昨天他们就到这里了,只是下小雨。眼看着晚上的雨水渐渐大起来,他本意是要去山上接江小姐,却没想到会在半路看见大巴车。

周淮律坐在后排,见大巴车安全抵达。

黑暗密闭的环境里,男人整夜不安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

只是刚舒展眉头,大巴车忽然停下来。

“怎么停了?”

许特助忍不住问,随后欲推开门下去问。

话音刚落,也几乎是大巴车停下来的瞬间,周淮律便干脆果断地推门而下,皮鞋踩在黄泥巴上,雨砸在他的肩膀处,他往大巴车那边走去。

男人长身而立,还没等他敲门询问。

大巴车的门打开,里面伴随着惊讶声:“付指导,江枝没上车。还有摄影师,还有一个老师傅。”

“怎么会!刚才上车的时候不是都说到齐了吗!”

付浩急了,刚才他看见泥巴水滚落,雨势大,担心是泥石流,所以急匆匆的指挥大家上车。

因为太着急了,所以他直接去各个人的宿舍喊人,也没点人数,当时情况紧急,乌泱泱的一群人,他只能直接问了句都到齐了没,没想到现在才忽然告诉他,还有三个人没上车。

没有给付浩思考的时间,只见大巴的门被用力拍响,付浩慌的要死,因为遗漏了三个人,万一造成意外发生,他又该负什么责任?

他低头看去,只见素来克制,温润的周淮律,手握拳拍打着大门,付浩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周淮律,他赶紧去开门:“周总,您——”

他话还没说出口,衣领子就被周淮律揪住,黑夜、雨夜、男人的脸色阴沉,没了平时的优雅,阴鸷瘆人,咬牙切齿道:“你说谁没上车?”

付浩:“江、江枝、老——”老师傅和摄影师的名字还没说完。

男人怒骂脏话,然后用力甩开付浩,在大巴车粤剧团所有人的视线里,直接走到了劳斯莱斯的车边,然后打开副驾驶,直接把司机拽下来。

许特助知道他要干什么,逆流而上,是危险,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特助急了,站在副驾驶旁边,想劝:“少爷——”

“滚。”

周淮律根本没心思去听,直接关上车门,猛踩油门,劳斯莱斯直接顶着压力,逆流而上。

晴天的时候都是山路十八弯,更何况是黑夜,没有路灯,伴随着雨和泥石流,他简直是不要命。

许特助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手机打电话。

山路、泥路、每个拐角都是弯道,伴随着深不见底的泥石流,随时可以命丧某个转角。

江枝站在临时搭好的舞台,借用高度,借用这里的照明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里的山路。

她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功夫去埋怨大家。

江枝,老师傅和摄影师都被遗漏,三个人站在一起。

“手机没信号打不出去,恐怕再晚点就停电了。”摄影师抱着自己珍贵的摄像机,有些紧张。

泥石流是属于突发情况,很多居民都被吵醒,挤成一团。

她站在棚内,照明灯就在她头顶照下来,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死死的咬着嘴唇,握着手机寻求信号去拨打救援电话。

依旧是没有信号,她只能安慰自己,就算她不打,也很快就会有救援人员上来。

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是看着越来越深的黄泥水,她的心愈发忐忑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居民乱成一团,孩子哇哇大哭,哭声、雨声、伴随着狂风,让她害怕,就在她慌乱不已的时候。

忽然一辆黑色的车,闯入眼眸里。

它逆流而上,迎着危险前行。

速度很快很快,随时可能被泥石流吞噬。

可车却没有半点犹豫。

猛踩油门,拐弯直接上来。

江枝站在原地,照明灯下,隐隐约约看见这辆车的车牌。

“周淮律——”江枝惊讶低喃。她没看到主驾驶的人,但是她就是喊出他的名字。

似乎是有感应那样,劳斯莱斯的远光灯忽然往前照。

好像是是在回应她的这句话。

车灯如暖光,在深夜、风雨交加的夜晚,照亮她恐惧的心。她站在照明灯下,这一刻,心仿佛注入热流。

尽管他们不是有意,但是这种行为算得上是遗弃。

她以为会和居民一样,需要在这里等待救援,无计可施,可是她没想到会有人逆流而上。

不用去看,不用去考究。

她都知道,驱车而来的人,是他,是周淮律。

他们谈恋爱、结婚、七年时间,在感情方面,她从未对这段感情有过信心。也从未觉得他爱她。

但是如今,不用他说,不需要他去说,她都知道,他逆流而上,是因为她。

他奋不顾身,只是因为她陷入危险。

泥石流的山路,他随时可能会被卷入山坡下。

他拿命去博,也要带她下山。

昔日挂在嘴巴上的关心,付出,或许她还有猜忌。

但是在泥石流淹没车牌的这一刻。

她明白,他所要表达的,全在行动里。

这种被偏爱的、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让江枝脆弱的* 那一面展露出来。

她再也绷不住,雨水洒在脸上,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雨,她蓦然开口大喊:“周淮律!”

她确定,他听到了,因为雨夜里的车再次为她远近交替,忽明忽暗,折射下来。

是他在回应她。

车子抵达舞台下,她低头看向主驾驶的男人,他与她对视,狂风大作,他们无瑕顾及其它。

“枝枝,上车。”他道。

身后居民看见车,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抱着孩子就开口道:“让我孩子下去,让我的孩子下去——”

这一刻,是默契的对视。

她可以直接下去,坐上车。

但是周淮律知道江枝不会。

就像居委那边,一箱箱早已被水淹掉的物资,放在顶上的那几箱上面,印着知枝公益四个字,尽管是他创办,但是他却知道,她做不到如此自私。

只见她指了指高处,让他把车开上去,然后打开车门,立刻看向身后:“快,抱着小孩的,快到我这里来,老人小孩,其余人等救援——”

她话还没说完,主驾驶的男人就已经推门而下。

他走下来,走到了她身边,黄泥水淹没在膝盖以下,他浑身湿透了,却没有责怪她为何不赶紧离去,而是配合她,安置居民上车。

泥石流越来越严重。

再晚就难下去了。

江枝很清醒,没有在这时候还盲目发善心,她立刻停止救援,浑身湿透,握住周淮律的手,道:“我们走!”

她虽救人,却也明白,要保证自身安全。

双手交握,是寒冷时候的温暖。

他双腿湿透了,身上也全是雨水,站在雨夜下,看着她,任风吹雨打。

江枝拉不动他,回眸的瞬间。

他反握她的手,是用力握住。

十指交握,狂风大作。

这一刻,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她在更衣室换衣服,被人骚扰。

他也如今天这样,忽然冲出来,替她解决掉危险。

或许很早以前,他早已为她,奋不顾身过——

雷声响动,打断了江枝的思绪。

几秒后,他松开手。两个人分别走向主驾驶和副驾驶。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他驱车,她坐在副驾,两个人的身体都湿透了。

后排挤满了当地居民,老人坐着抱着孩子,叠着坐,蹲着,各种拥挤,摄影师和老师傅也在内。

车子随着泥石流往山下走,下山时的泥石流比上山时要严重,走到半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眼看着有颗大树就要压下来。

全车的人都提高了警惕。

因为这棵树,或许会砸到他们的车。若是砸到,车上的人不死也半残,运气好点的,或许就损失点皮毛。

摄影师抱着摄像机,默默祈祷。

泥石流的滚动,水流很大很大。

江枝也很紧张,她双手握拳,身上湿透了,头发也耷拉在腰上,很狼狈。

忽然,她握拳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她睁开眼,错愕的看向他。

他喉结咽动,看得出来也很紧张。

若不是她,他不用上来,也不需要为了她冒这个险,或许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是他并没有一点儿责备,就连在现在,与老天做决斗,与这颗树做对赌的时候,他还来缓解她的紧张和害怕,语气淡然却又沉闷,道:“如果我开过去,这棵树没砸下来——”

这棵树砸下来,他最是严重,因为树在他那边,他或许连活下来的几率都小。

所以,他干脆直白的说:“如果能活下来,江枝,再给我次机会吧。”

江枝看向他,没等她开口。

车子已经快要抵达这颗要砸下来的大树。

一切都在这场赌注里。

他用生命做赌注,换次机会,换次原谅。

“如果没有活下来——”

周淮律喉结咽动,倏地笑了:“那就找个好人家。”

“别找像我这样的——”

“找个疼你的,爱你的。”

而不是找他这样的坏蛋,不是他这种,不珍惜的坏蛋。

七年时间,他错过了多少幸福时光。

或许在生命经历劫难的时候,他才明白,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放手,真正的爱情,是要在拥有时,懂得珍惜。

江枝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是害怕,也或许是因为他说的话——

就在眼泪掉下来的瞬间,他的手,捂着了她的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她看不见。

而到此刻她才明白。

他说那些话,不是在这时候都要占她便宜。

而是为了要分散她的注意力。

因为他知道她害怕,尽所能去安抚她。

她眼前一片黑暗,眼泪在眼角落下,只感觉到他猛踩油门,耳边砰的一声,树砸下来。

车里的人都在尖叫。

第53章“为什么怕我出事?”

尖叫声、孩子哭闹声、风声、雨声、身上湿透的冷感让她打了个冷颤, 只听见主驾驶的周淮律似乎是响起闷哼声,江枝心一紧,立刻握住他的手,朝主驾驶看去。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 树倒下的残影在眼眸里闪现。

车子和树木擦肩而过, 差了毫米的距离, 大树倒在泥石流里,溅起沉重的水花。

江枝看向后视镜, 看见这一幕, 心里的压力愈发大, 把她整个神经抓的很紧, 好在有惊无险, 很快抵达山脚下的柏油大路,他们停在了拐角处, 这里地势转高, 也没有山体, 只有黄泥巴的水。

救护车、救援队都已经就位准备上去,看见他们后立刻上前指挥。

车子长期泡在水里还行驶了那么久,早已是硬撑的状态,周淮律把车刚停好,后排的人全都下去,顿时, 小孩子们的哭闹声充斥在这片空地里,救援人员分批次上前搀扶早已被吓得腿软的老人。

当地居民尚且能被常见的泥石流吓到腿软,更何况江枝这种外地人。

从被抛下在山区上, 险些也和居民一样等待救援,虽然不至于命丧那里, 但是山上没有任何信号,根本无法了解到什么时候有人来救她。

在山区上没有信号等待救援的每分每秒都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怕泥石流越来越严重,连立足的地方都没,这种忐忑、压抑、将她的心紧绷起来,直到安全抵达这里后,才得以喘息。

如今,确定自己安全后,她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衣服、雨夜的风夹杂着冷感,就在她还没缓过神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忽然副驾驶的门被打开。

寒气趁虚而入。

周淮律打开副驾驶车门,向下看,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江枝双手抱胸,头发湿哒哒的贴在本就小的脸颊两边,显得愈发娇小、脆弱、唇色惨白,毫无血色、牙齿在打颤,狐狸似的眸子含着雾气,就这样,掀起眸子看向他。

要是接下来再发生些什么,她的雾气肯定会化作眼泪掉下来。

她是如此弱小、可怜、令人心颤。

他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的她?

从离婚起她就是要强的,好像非要证明给他看,她能够解决一切,没有他,她也能好好过。这种可爱又可怜的自尊心,他都看在眼里,心疼却又没资格干涉。

寒冷的气息包裹住江枝,她现在只想要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睡上一觉。这种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她从未如此狼狈过,那双满是雾气的眸子收回,不去看他,不与他对视。

是愧疚,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但是那些话感恩的话却卡在嘴巴里说不出来,或许这就是有恃无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低头的瞬间,他也跟着蹲下来,就蹲在副驾驶的旁边,没有给她视线躲避的机会。

带着松木香的西服外套就将她包裹住,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外套替她隔绝了寒冷,她愣神片刻,只觉得血腥味是自己的错觉,发现他浑身湿透了也很狼狈,她掀起眼眸再次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才开口问:“你呢?”

他肯定也冷,他怎么不给自己穿。

“我没事。”

他只这么说,将她紧紧的包裹住,生怕冷到她分毫,待她密不透风的时候,他的大手去抚摸她的脸庞,温柔的替她抹去泥巴,深邃的眸子里,全是她的身影,只有她,万千事物,他眼里只有她。

片刻后,像是在蓄力,嗓音低哑道:“是不是吓坏了?”

江枝看见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她的身影。

明明是她,他才会经历今晚的危险,但是他把她安置妥当后,先问的是她有没有被吓到,这话问的很是温柔,就连摸她脸庞的手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对待珍宝。

他问的温柔,话说的也温柔,让她无地自容,她颤抖着说:“都怪我——”

“怎么会怪你,”他温柔,依旧在摸她,好似很珍惜这场来之不易的平静相处,只是呼吸有些不稳:“怪我没保护好你。”

他说话好像用了很大力气。

说完这句话,五官在她眼里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愣在原地。

却没想到,他并不是要对她做些什么,而是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如此暧昧的姿势,呼吸交织,见缝插针,就连刚才命悬一线的时候,都要找她要个机会,如今,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她的应允。

“周淮律——”

她开口,发现他没有应声,以为他又在耍无赖,乘胜追击,要她现在就给机会。

几秒后,才发觉到他气息有些不稳,她抬起手,企图挪开他的头,有些泥垢的手指,接触到他的头上时,湿漉漉却带着温热的液体感,巴掌、指缝染上了整片鲜红。

是——

“血!”

江枝脸色瞬间煞白,她立刻去推周淮律,却发现她的手刚放开,他的头就无力的垂在她的肩窝处,他根本不是要占便宜,而是因为无力的抵靠在她的额头上。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的后脑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已经流了很多鲜血,只是黑夜,加上黑发,根本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

“周淮律!”

江枝慌乱,原本就满是雾气的眸子,泪瞬间掉下来,大喊道:“救命,许叔,救护车!”

许叔急匆匆的上前来,医护人员拉走周淮律。

江枝坐在副驾驶,已经没有他的身影,双手巴掌上是鲜血,是周淮律后脑勺留下来的鲜血,而她才后知后觉,刚才闻到的血腥味,是他身上带来的。

包裹住她的西服上,都带着血,被他藏在了后面,不让她发现。

他知道自己受伤了,对吗?

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明明知道自己受伤了,却还是第一时间,先顾及她,先照顾她,怕她冷到,先拿件外套给她披着,还来安抚她害怕的情绪,说不怪她——

意识到这,江枝眼泪掉下来,立刻从座位上起身。

她披着他的西服,宽大、如他的怀抱般温暖。

大雨倾盆,全都砸在她的身上。

许叔拦住想要上救护车的江枝,道:“江小姐,您先回去换衣服——”

“别拦着我”她怎么可能还能安心换衣服,她甩开许叔的手,眼泪掉下来,毅然决然的在救护车关门的前一秒,用手挡住,眼神坚定,道:“我要去。”

救护车内,江枝和许特助坐在两侧,医护人员解开周淮律的衣服,准备电击做心肺复苏。

当露出周淮律的胸膛时,江枝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隐隐约约在左边胸口处,看见藏青色的痕迹,她立刻擦掉泪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许特助也看见了,只是垂眸,什么都没说-

病房内,手术已经完成。

医生拿着本子,细心叮嘱道:“病人是被重物砸击受伤,好在没有伤及到脑部其他地方,但是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这是病人的随身物品,刚才手术时候护士放起来的。”

医生指了指托盘。

冷冷的银白色托盘上,他的婚戒,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医生离开后,整个病房内,只有江枝和许特助。

江枝坐在椅子上,看着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的男人。

他眼眸闭紧,应该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唇色苍白,没有半点生气,左手手背上扎着银白色的针,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有泥垢。

他最是爱干净的人,肯定无法接受这个泥垢。

她沉默片刻,起身,拿起毛巾,替他细细擦拭掉。

只是握住他的手时,他是下意识的,稍微用力握住她。

江枝鼻子有些酸,不去看他,只帮他擦拭手上的泥垢,像在车上他温柔对待她那样,大拇指,食指、中指、擦拭到无名指时,她忽然看见无名指上,那显眼的戒痕。

她不由得又看向托盘上的戒指,低眸,再次看向他的无名指。

许特助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不由得叹口气,从周淮律逆流而上,只因为江枝在山区时,他就知道,这辈子,周淮律是注定非江枝不可。

他只当是行好人好事,开口道:“少爷这三年来都有戴婚戒,只是每次去见江小姐的时候,他会取下来,他知道您不喜欢他戴,刚才开车上山时,少爷还有戴戒指。”

是在危险时刻,还要把戒指取下来,怕她看见,怕她不开心。

江枝眼泪就藏在眼角里,执拗的不肯掉下来,继续擦拭他的手指,只是这还不够,许特助沉默片刻,道:“自从您出国后,少爷就再也没有去过周家,三年来,他也是自己过自己的。”

她在国外异乡异客,他在香山澳,有家也不归。

是为了什么?

是在为她争口气。

是基于曾经的不公平上,基于那些破规矩上,他不愿再委屈她。

“少爷一直在等您原谅他。”

江枝呢喃:“我不知道”

她的脑海里全是他的各种样子。

三年前为了挽留她做下的种种,红透的双眼,跪下来求她不要与别人在一起。

还有回国后重逢的那些试探,送外卖,变幻来变幻去,归根结底还是周淮律。

最初离婚挽留,她以为只是因为他的不习惯、不甘心,所以才做出这么多的幼稚行为。

但是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在这三年里,婚戒不离手,连平时最看重的家族规矩也不守。

其实她不愿意在这时候听那么多他的好话,这种愧疚的感觉会占据她整片心,会让她更难受,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背对着许特助,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心上。

她又能为他做点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许特助已经离开,江枝的眼泪还是没停。

当眼泪持续无声掉下来时,她的脸颊上忽然多了双大手。

温柔的替她擦拭掉眼泪,熟悉的味道,温柔的触摸,她愣住,立刻抓住这只手。

她抬起头,包着眼泪,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只见周淮律虚弱的睁开眼。

终于醒了。

她紧绷着的心终于落下。

江枝立刻从凳子上起身,边摁下铃呼叫护士医生,边道:“你醒了?”

他张开口,好似在说什么,她情急之下,靠在他的胸膛,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时,只听他说:“你有没有什么事?”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明明为了就她,险些把自己的命送出去,醒来不是问自己怎么样,不是问医生怎么说,而是先问她有没有什么事,这种直白的关心,让她的眼泪决堤。

她只顾着摇摇头,绷不住的哭泣。

他心疼她的眼泪,却又开心她的眼泪,见擦不掉,只温柔的安抚,像哄小孩儿似得:“哭什么?”

她像个孩子,哭的抽泣,停不下来,哽咽的回答:“害怕你出事。”

原来是为他哭的。

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会给自己惹来什么祸端。

哭的梨花带雨,脸颊红红的。

只见他咳了咳,明明很虚弱,嘴角却勾起,无力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他这句话问的太突然了,让她措手不及。

也因为他的这句话,成功止住了她的哭泣。

她要怎么回答?

或许说,这让她怎么回答。

明明就是很正常的担忧,因为他为了她而受伤的担忧,可是他眼里根本就不是正常想要知道答案的询问,就是夹杂着些说不出来的意思。

她知道她接下来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往别的方向想。

她默了片刻,眼里还有泪,就是不掉下来了。

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寒霜和松木香,伴随着她的香水味,交织在一起。

她想要从他身上稍微直起身,淡淡的香气想要从身边溜走,他怎么会给机会?

他不会善罢甘休,用力抓住她的手。

男人哪怕虚弱力气都不会减退。

她被牢牢桎梏,走不掉了。

他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看着她的眼睛,深耕剖析,问的明明白白:“为什么怕我出事?”

他要个答案。

第54章“你只能是我的。”

他话音刚落, 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听上去,很大阵仗。

江枝有些愣神。

随后是敲门声响起,笃笃几声, 伴随着许特助的声音:“少爷, 何院长来了。”

周淮律也听到了, 眉眼晃动的瞬间,她就灵巧的从他身上逃走。

敲门声的突兀, 令病房内的暧昧氛围有所缓解, 江枝得以喘息, 否则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刚才守着他, 自己身上的泥巴都没清理掉, 指缝里的泥垢,脏乱的裤子, 黄土染过的鞋子, 还有哭红的双眼, 她不想被看见,也不想如此狼狈,趁着这会儿有人来,她立刻走向浴室。

身影走进浴室内转身关门,门还没阖上,就看见病房的门被推开, 门口围了密密麻麻的人,包括许特助在内。

护士是她按下的呼救铃,而院长, 则是许特助带来的。

许特助安排的医院不在县城,而是在市区内。

一行人急匆匆的往里走, 院长为首,热情寒暄,不断地反复询问,有没有哪里怠慢,身体有没有好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需不需要再换个大点的病房?

他现在住的已经是院内最好的,但若是他点头,院长会立刻现造出来。

男人也只是躺在病床上,眉眼寡淡,却没有下逐客令。

她抬起手悄悄地,小心翼翼的,欲关上门,几乎是这个瞬间,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视线就不经意的往浴室那边扫了眼。视线隔空对上,他苍白的唇勾起,这个笑来的莫名其妙。

她没太在意,门轻轻的合上。

只是怕发出半点儿声响,却在此刻才恍然明白他笑容里是什么意思。

她仓促的逃离给这段关系又添了不明的感觉。

什么关系需要如此藏着掖着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为什么要离开?

他们之间明明清白的很呢。

她这么逃开,不让大家看见,好似下意识,潜意识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清白的,给这段关系添了不可言说的暧昧。

比他刚才非要个答案的行为,还要令人觉得暧昧。

他若是不笑还好,笑了更令人觉得不对劲。

察觉到了他笑容里的意思,江枝抿了抿唇,捏了捏门把,是无声且无能的发泄。

她转身走到了浴室内,虽然是医院病房,但是卫生和条件都很好,像个小型的公寓,她刚走进去,就看见浴室内放着她和周淮律的新衣服,她大抵知道是许特助置办的。

许特助向来在这些小事上,能够做的事无巨细。

花洒的水冲下来,将她身上的黏腻疲惫冲洗干净,沐浴露的香味充斥在整个浴室,她稍微舒心些,她这个澡洗了好久,从指缝方方面面都洗的非常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浴室内雾气弥漫。

江枝衣服刚好穿上,敲门声就响起,伴随他的那句:“枝枝。”

似乎早已等待许久。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巧合到她刚穿好衣服他就敲门。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等着的,因为刚才的话还没结束,她都磨磨蹭蹭的洗了那么久,他怎么还不翻篇?

是非要个答案。

敲门声又响起,她默了片刻,认栽似的把头巾包裹住湿哒哒的头发,边推开门边道:“怎么了?”

雾气从浴室内全部跑掉,沐浴露的香味扑鼻而来。

只见刚才还躺在病床上的虚弱男人,如今好似已经恢复了体力,气色稍微好些,推着吊瓶的支架立在浴室门口,嗓音温润道:“我给你吹头发。”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吹风机。

他自己头上还包着纱布,手上还挂着针水,就要来伺候她,还要给她吹头发,献殷勤献的太明显。

只是好在他并不是来继续追问刚才未完的话题,见曲解他的来意,江枝不免有些尴尬,装模作样的咳了咳,随后取过他手上的吹风机,道:“我自己来。”

她要去拿,手放在吹风机上。

他牢牢抓住,不给她,她取不走,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头发的水珠往下掉,睡衣都被沾染上半透明的状态,胸脯处白皙风光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语气温润道:“现在我帮你,晚点我洗完澡,不方便吹。”

言外之意就是要她帮忙,所以有来有往,他不占她便宜。

江枝哪里会让他帮忙吹头发,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给对方吹头发。之前恋爱期间倒是撒娇让他帮忙吹过,只是那时候吹着吹着,两个人又倒下去了,后来他工作忙起来,就再没有过。

她想到这,义正言辞道:“你不用帮我吹,我也会帮你吹。”

她话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他的圈套里。

她稍微顿住,他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客气、谦卑,邀请她登上这艘贼船:“谢谢。”

他说完就放手,她没注意用力拽吹风机,踉跄了下,却被他及时扶住细腰。

还不够,他好大个人,堵在浴室门口,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门关不了,出也出不去,他也不放手,就搭在她腰上。

松木香的味道,纠缠着沐浴露的香气,他手上的温度在腰间似有若无,进一步,但凡稍微上下滑动,就是占便宜,他就绅士的搭着,轻轻的搭着。

好在她握着的吹风机,挡在两人的中间,是隔开距离的法宝。

他的呼吸都喷洒在头顶和脸上,热热的、带着好闻的薄荷香,几秒后,只听他毫不知耻的开口,把她那愧疚最大化,道:“这是睡衣——”

她难道不知道么?

她就这样,拽住吹风机这个胜利品,掀起眼眸望着他。

却撞入他温柔的眼眸里,深邃的眸子,低垂的琥珀色瞳孔里,全是她的影子。

耳边是他温柔的嗓音,道:“你是要留下来照顾我吗?”

她于情于理都应该留下来照顾的,毕竟他的伤势因她而起,但是他这话问的很直白,挑破这个默认的、理所应当的做法,其实他什么都不问,她留下来就好了,他偏要问。

一问一答,显得好像不那么单纯了。

纤细的手指攥住吹风机,指甲泛白,她道:“我应该的,你为了救我受伤,我要负责。”

她话说的客客气气,他在搅混水,她就把倒清水进去,总之,谁也不让谁,却又不挑明的意思,他眼眸微动的瞬间,听见她很认真的继续回答:“在M国的时候,你也照顾我了。”

哦,这话说的,在报恩啊。

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淮律看她死死的抓着吹风机,头上还裹着头巾,睡衣全都湿了还不知道,糊涂样,他压了压嘴角,低声道:“不用你照顾。”

他不逗她了。

江枝白嫩的脸上还带着浴室渲染的绯红,似乎对他这句话有些讶异。

这种表情不陌生,周淮律默了片刻,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只说一半,产生误会,于是自我接话,解释道:“这里不舒服,你去酒店睡。”

他不想委屈她在这里过夜,病房内的消毒水味道不好闻,他知道的,他语气温柔,试图与她商量,告诉她他的意思是什么:“高中的时候,你都不喜欢体检,去医院就是怕这个味道。”

是了,高中的时候,学校都会要求学生去体检,指定的机构,全班组织一起去,每次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拧巴着,虽没说,却看得出讨厌这个消毒水味。

江枝不知道周淮律会知道这个,但是这个时候谈以前,谈高中,多暧昧的时候,有些不合时宜。她的整个高中都是写情书的日子,隔三差五就是一封信,全都是给眼前的男人。

信里面的内容,矫揉造作,什么深情写什么。

现在回想起,她还记得某些部分。

是尴尬和莫名其妙的烦躁。

她低垂眼眸,握着吹风机,说了句不讨喜的话,道:“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如果今天是许叔上去救我,我也要留下来照顾。”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与其他人无二样,把他周淮律看成是普通的关系,他岂会不知?

她说的太讨人厌了,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说完就拿着吹风机,推开他,自己走到了浴室镜面前,插上吹风机,闷闷的响声,令他心烦意乱-

许特助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两盒饭。

周淮律的是流食,江枝的则是四菜一汤,病房内只剩下咀嚼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分明刚才一个哭,一个笑,现在好像陌生人。

许特助觉得很怪,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要离开,刚走,就听见江枝道:“许叔,你留下来,帮他吹头发。”

他。

连名字都不喊了。

周淮律咳了几声,像是被气到了,掀起眼眸去看她。

原本说好了她帮他吹,这会儿就不做数了,她反悔比翻书还快。

江枝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她偏不抬起头,不与她对视,自己吃饭。

许特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周淮律先缓解尴尬,道:“留下来吧。”

她都不情愿了,他也不能强求。

他的针水打完,期间,她就坐在病房内的沙发,刷手机,刷视频,姿势变来变去,没有在周家的时候那种端庄,像在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都看在眼里,只觉可爱的紧。

许特助搀扶着他去浴室,男人洗澡快,不过三两下就洗完了,说好的让许特助吹头发,他也没有,自己拿起吹风机三两下就解决了。

许特助察觉到周淮律的拒绝,自知没必要留下,立刻就走。

江枝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因为哭了整夜眼睛很痛,也很疲惫,担惊受怕,又洗了热水澡,吃饱喝足,担心的人也没事,她握着手机,心情放松下来后,就开始昏昏欲睡。

周淮律头发吹得半干,走出来,就看见江枝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侧躺着的,手还乖乖的贴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放轻脚步靠近,走到了她的身边。

琥珀色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影子,他眼眸微动,单膝跪地蹲在地上,轻轻的拨开她乱糟糟的头发,随后露出的就是那双红肿的眼睛,哪怕闭起来都看得出来哭过的痕迹,他温热的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下。

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是她专属的味道,令他心安。

无人看见,无人知道,他嘴角勾起,是难得的温柔笑意。

他伸手捞到沙发另一侧的小毛毯替她盖上,盯着她的小脸看了许久,似乎怎么都看不够,随后,病房内响起他低沉的嗓音:“你不喜欢谈以前,我们就不谈。”

就因为谈了以前,她今天才这样冲,说话都不好听,原本和谐的氛围都被打破。他当然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谈以前,能像现在一样,和谐说上几句话,他都心满意足了。

他喉结咽动,大手温柔的抚摸她的小脸,似承诺:“以后我们只做你喜欢的事。”

“你不想回去香山澳,我就陪你在京都。”

“你想唱戏,以后每次宣传,我都陪你。”

她这次的宣传很危险,但是他却没有认为她以后不该这样下乡,他只会再要求自己严苛一点去审核她要去的每个地方,在背后确保她的安全。

“你做你想做的——”

他低声下气,凑近她的额头,要吻不吻想趁虚而入,却被轻轻颤动的睫毛扫了扫下巴,似温柔的提醒,他饱满的喉结咽动,发出低声的笑意,好温柔的语调,又很霸道:“但你只能是我的。”

他在车上说过的,若活着,他不会放过她。

对她,他是势在必得。

哪怕路漫漫,不管多久,他有一辈子,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躺在沙发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将被子带走,蒙住了头。

他握着她的手,是深不见底的笑意。

第55章“出院了,我以什么身份见你?”

江枝醒来时已经不在沙发上, 而是睡在了临时放进来的床上,和病床隔开了距离,但是高度、长度都相同,像酒店的标准双人间。

只是好在床单是HelloKitty的, 她平时最爱卡通角色。

医院哪来这种粉嫩被单?

估计是她睡着后, 周淮律让人把床置办进来的。

那她怎么从沙发上睡到床上去的?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懵懂少女, 牵手拥抱都不好意思,做了三年夫妻, 把她抱到床上去睡,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葱白纤细的手指攥住被子一角, 江枝在缓过刚睡醒的劲, 脑子还有点懵, 与此同时听见浴室的门打开,周淮律高大的身影走出来, 伴随着那句:“醒了?”

她点点头, 抓着被子, 还想继续睡,但是现在时间已经快要中午,她没忘记自己是来照顾病人的,眼睛垂下,想挣扎起床,只听见他又继续:“昨晚你睡沙发, 我看你睡的不舒服,把你抱到床上来。”

“会冒犯吗?”

他接着问了这句话,听上去绅士礼貌, 随后走上前,给她倒了杯温水。

江枝的大脑用半分钟消化他这句话, 从起来她就知道是他抱她去床上睡觉的,原本她觉得能接受的,但是这些事情,做了就做了,抱了就抱了,偏偏要故意说出来,显得暧昧。

好像在问她

——我能抱你吗?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 想搭理,只客气的回复:“谢谢你。”

不正面回应他会不会冒犯,也不给他乘胜追击的可能。

保持中立,是谢谢他让她睡了个好觉。又是用谢谢来划清界限,因为谢谢只存在于普通关系,若是深层次点的关系,怎么会用谢谢来表达呢?

病房内是咕噜咕噜的热水倒入杯子里的声音,她说完这句谢谢后,他蓦然顿住,病房内的水声戛然而止,随后他的目光追随着江枝走进浴室。

直至倩影消失在眼前。

牙膏的清香和薄荷的味道提神醒脑,她看见台面上是她常用的纯棉洗脸巾、还有她素来爱用的整套护肤品,她拿起来,倒在手里,抹在脸上。

进来时昏昏沉沉,出去时倒是神清气爽,她刚走出去,病房的茶几处就摆好了几样早餐,她上前,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的吃起来。

期间路过他,也没看他。

她无视他到底,和昨天哭哭啼啼要留下来照顾他的人完全不像。

那句谢谢好像还在耳边,挥之不去。

周淮律敛眸,跟着她入座。

早餐有粥,荤素菜都有,讲究营养搭配。病房内响起调羹碰撞碗口的声音,她正吃着,蓦然听见周淮律问:“昨晚几点睡的?”

昨晚?

江枝舀粥的手顿住,许特助离开后她就没有继续再刷手机,什么时候睡的,她也不知道,但是——

她掀起眼眸望向周淮律,四目相对的瞬间,是心知肚明。

她收回视线,淡声道:“刚躺下就睡了。”

他释然,笑着应和:“那就好。”

听他笑,她不免又抬起头,撞入他满是笑意的眼眸里。

为什么会说那就好?

正常人都会这么问的,可是她握着调羹就是没问,因为她知道,他正等着她问呢。

不问,就证明心知肚明,什么都不必说了。

问,他就会再重复遍,昨天对她说的那些话。

江枝发现周淮律这人变了,以前他最不屑在感情里用手段,没心没肺。但是现在好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去把氛围故意制造的暧昧点,门路多,心思多、心眼也多。

把工作上的心思,手段都用到这里来。

她装聋作哑,他步步紧逼。

是无声无息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江枝觉得不理就行了,她只尽到自己的责任便可,但是周淮律是商人,是资本,他本质就不善良,接下来的这几天,她越是躲避,他越是仗势欺人,步步紧逼。

“枝枝,口好渴——”

“枝枝,辛苦你,来扶我一下。”

“枝枝——”

江枝坐在沙发上,刚拿起手机,听见这句话后睨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很轻的扫了他一眼,周淮律哪里能看不出来她的意思,眉眼微动,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从那天起,总共四天,这四天里,他不再与她说关于任何似是非是的话,保持那条线不跨过,却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她做事情,偶尔口渴、偶尔吃饭的时候需要拆个包装,偶尔需要扶起他去上厕所,起初都还能接受,但是次数多了,难免有些不对劲。

他不至于虚弱到这个地步,连倒水都需要她帮忙倒。

可她偏偏没资格去“质疑”他的伤势,毕竟因她而起。

若是质疑,好像成了她不近人情。他在合适的范围内提出的要求,她只能咽下去。

就在江枝收回视线的瞬间,门忽然被敲响,护士抱着文件,对着周淮律含蓄的笑了笑道:“周总,我带您去做检查。”

往日都是许特助来,今天是个小护士,而且讲话温温柔柔的,这几天,不少护士都时不时往这边扎堆挤,什么心思,什么想法,很明显。

周淮律坐在位置上,下意识去看江枝,谁知,她依旧拿着手机,头也不抬,半点眼神都没分过来。

事不关己——的确是事不关己,本就不关她事,她不会有半点在意的。

换做以前,早就上前,乖巧缠着他:“老公,我陪你去。”

再不济就会问他:“老公,许特助呢?”

他收回思绪,见她如此不在意,他心底不好受,却又做不出故意拿第三人去试探感情的这种事,抿了抿唇,道:“让许特助来。”

他是在保持距离,避免单独相处,昔日他怎么会想这些,更不会去在意这些细节。

江枝坐在沙发拿着手机和赵柔聊天,对他现如今学会了保持距离,任何种种,都无甚在意。

小护士失落的啊了声,很明显,随后只能关门离开。

不一会儿后,许特助回来了,他急急忙忙的抱着文件,开了门道:“少爷,刚才在楼下办公区处理事,医生没通知我,没想到直接安排护士,我这就带您去。”

他起身离开。

江枝依旧坐在沙发上,聊天页面是赵柔刚才发来的消息。

一个转载的视频。

在护士来的时候,她已经点开看了大半,视频里是周淮律开到岸川山区上,和她一起接走老人和孩子的记录片,她当时救人心切,没想到摄影师居然在旁边录下来了。

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词来形容摄影师,大家都在想着逃命,他还抱着摄影机不放手在录制视频——

但话说回来,因为这段视频,江枝和戏曲院,包括粤剧一团受到网友很大关注。

而她也看到了好几个弹幕,都是在扣细节的网友。

A:【你们注意到了没,这个劳斯莱斯帅哥救人就救人,眼神老是往这个姐姐身上看。】

B:【看到了看到了!】

C:【好了好了!我去各大平台了解了,到现在还在磕糖的有福气了,据说这位劳斯莱斯的车主,是因为视频里指挥大家上车的美女被困才去救的。】

D:【我靠,这是舍命救人,真爱啊!】

E:【可是这是天灾,这不是在磕CP磕颜值的时候好吗!!请尊重在这场泥石流里受伤的人,虽然这个男的是老偷看小姐姐,但你们没看到这个小姐姐都不和这个男人互动吗!】

视频里不是摆拍,是突发的紧急情况,山区里灯也不亮,视频有些模糊,更没有导演找好的完美角度,江枝的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湿了,脸颊还有泥巴,撕心裂肺的安排大家上车。

而周淮律站在她的身侧,直到现在,她才能看见,那时候的他是怎么样的。

舞台上的照明灯偶尔会闪过她和周淮律的脸庞,她看见他和她一样的狼狈,湿透的衣服,泥巴沾染到发丝和脸上,或许是评论区的弹幕,令她多看了他几眼。

发现在她专注着安排老人小孩上车时,他替她挡住了好几次被风吹来的树枝。

也在她踉跄,要被泥水撞击摔跤时,立刻搭把手,让她可以依靠。

他的脚步、眼神、从始至终都追随着她,若不是他,她或许早已被枝丫刮伤,或者被泥水冲击导致摔伤——

她没有心思再看下去。总觉得越看,愧疚越多。

江枝垂眸,直接点击退出,与此同时,赵柔发来了语音。

她点开,懒得放在耳边,直接点开了扩音,然后赵柔的声音响彻在整个病房:“我都知道了!!院里的人也都知道了!都说那天周总知道你没坐大巴下去,抓住付指导的领口,还骂了付指导,然后自己不顾危险,开车上去救你!!!”

江枝顿住,眼眸微颤,他还骂了付浩?不但骂了,还抓了他的领子?

只因为她没有坐上大巴下去。

赵柔的话和那天他忽然的出现,当时情况紧急,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或许当时他早就到了岸川,到了山脚下,所以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她没坐上车,并且第一时间来救她。

他提醒过她危险,她无法做决定去不去,可他也没有就此不提,而是提醒完后跟着她去了岸川,在她左右,在她身后——

嗡嗡两声,是聊天页面再度收到消息。

江枝垂眸,心思其实已经全部被视频、被赵柔的话勾动,说不感动其实是假的,她的心尚且不会如此狠,有人舍身救她,这已经超出世俗对待好与不好的定义。

她点开新发来的消息,赵柔的话再次在病房里响起。

“你说周总是不是喜欢你——”

江枝放着扩音,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的盯着门口的地方,瞳孔里出现男人宽肩窄腰的身材,长身而立在病房门口,他没有穿病号服,或者说是他不喜欢,谁也无法强制他。

他只简单的休闲裤搭配针织上衣,简约优雅。

瞳孔里的优雅男人,和视频里脑海里脏乱的男人重叠,慢慢的、慢慢的、江枝才蓦然回神,她一惊,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病房内,赵柔的声音还在响起:“从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觉得在饭桌上他就盯上你了,下雨天还要送我们回来,而且这次居然直接不要命去山区救你——”

语音戛然而止,是江枝后知后觉摁下了暂停键,她立刻起身,着急忙慌道:“你、你怎么回来了?”她摇头:“不是,我是想问你,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她的慌乱他看在眼里,慌什么,其实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语音里的话,牵扯到喜欢这个词语,牵扯到他对她的感情,私下里说还好,当着明面上讲,她就是会选择逃避。

周淮律喉结咽动,这几天虽然共处一室,但是她的界限划分的很清楚,半点都不让他踏过去,自从那天吃早餐时故意勾起话题后,她当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惹恼了她,她依旧留在这里,如她所说是责任。

她装聋作哑四天,他明白的,所以只能寻着身体不适的理由,让她帮忙,各种理由接近。

江枝站在沙发前,白嫩的脸上是尴尬,他轻叹口气,道:“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她舒心的语气,松了口气。

握着手机,是尴尬,还是真的如此,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好像是尽到了义务,出院了就万事大吉各奔东西,这短暂的欢愉就像是梦一场,

他如实答,至于她的尴尬、无措,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想为难她,也不想让她不开心,但是她装聋作哑四天,他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淮律忽然的开口,是打破僵持和尴尬。

她握着行李箱,抿了抿唇,这句话来的太突然,比他出现在门口时还要忽然,从刚才她就像个无头苍蝇转圈、找东西、装模作样收拾,就是觉得赵柔的话,把这段关系提到了明面,推到了悬崖边。

她根本没有回答他好还是不好。

他就走上前,立在她身边,这次,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出院了之后,我可以以什么身份去见你?”

以朋友,以众所周知的暧昧关系,其实归根结底就是问她,在医院,她各种说是因为负责、因为他为了她而受伤,像在还恩。

四天来,他们和平相处,却总觉得像隔了层膜。

半生不熟的感觉。

他只想知道出了院后呢。

没有报恩了,没有责任了。

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拒绝他的出现。

他们之间,又做什么数?

第55章“当朋友的关系。”

“见面还需要身份吗?”江枝惊讶的语气。

的确是, 谁见面还需要以什么身份。

他稍微顿住,心里有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去辩驳。

见面虽然不需要身份,但是见面说的话却需要身份。

普通朋友可以问问好,关系好点的可以约个饭, 再深层次的关系, 可以去家里小坐片刻, 那他是在哪个层级。

她说不需要身份,又不是说, 他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还是听出差别的, 不至于那么蠢,

他也知道不能再问下去, 她惯会装聋作哑, 他拿她没办法。

是他问的这个话,她找到了漏洞, 反将一军他无话可说, 他欲言又止, 还想问,她却转身,眉眼弯弯的笑道:“身体没大碍了是吗?”

她笑起来,左边梨涡若隐若现,脸颊有肉,苹果肌饱满鼓起。

明眸皓齿, 美艳动人。

周淮律盯着她的笑,垂下的手指尖微微颤动。

以前想捏就能捏,现在身份不同了, 想捏只能在手上摩挲几下。

不仅如此还不能表现出任何欲望,只能克制绅士礼貌的回复:“暂时没大碍。”

这个暂时, 说的微妙,好似随时都会再复发。

这种以病来博取关心的拙劣手段,虽然在他心里上不得台面,但是转念想想,若能够一直以病人的角度索取见面和陪伴,她也会“负责”到底,那么他宁愿大病不起。

“那就好。”

江枝拍拍胸脯,像是还清了的感觉。

她扭头,不再去看他。

不但如此,当天晚上,她也没有住在病房。而是坐上戏曲院的大巴返程回京都,临走时还托许特助细心转告他,道:“若是他有任何不舒服,请及时和她联系。”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淮律握着手机,不免自嘲笑笑。

他能怎么去联系?

微信、号码、什么都拉黑,她警戒线都拉起来,没有给他一点空子钻,那天问她几点睡,无非就是想知道他那天沙发上说的话,她听进去了没。

她察觉到了,意识到了,那四天都客客气气。

现在他索取身份的见面,她得知他出院,二话不说就要回京。

周淮律坐在原位,看着那张HelloKitty的床单,琥珀色眼眸晦暗不明-

京都的天气较为岸川舒适些,从岸川回来后,付浩以及其他的负责人做了处罚,江枝、摄影师、老师傅当月多发了一月工资。

会议结束后,付浩上前对着江枝摄影师和老师傅道歉,随后又道:“如果不是你们在前线救人,恐怕这次的宣传没那么成功,不过这个疏忽应该是我买单,所以,星期五聚会,我向你们三个赔罪,要是不来,就真的是不原谅我了。”

职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更何况付浩也并非故意,见摄影师和老师傅立刻应了好,她也不好单独说自己不去,毕竟付浩说了,不去都上升到不原谅,她只能点点头。

当她点完头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欢呼。

“耶!终于可以宰付指导一顿了!我要吃日料!”

“我要吃韩料!”

“去酒吧去酒吧!”

付浩扫了眼闹腾的大家,大家憋笑消停了,付浩又对着三人道:“地点就你们三个人定,你们三个人商量一下,到时候告诉我位置,你们随意,我来买单!”

会议结束后,江枝往外走,准备回办公室,到走廊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有人喊。

江枝回眸望去,蔡双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手上拎着个袋子往她这边走来。

站在她面前,礼貌的笑笑,道:“枝枝,我看了你的视频,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我给你带了禅城的药酒,要是有哪里跌打扭伤的,可以擦一下。”

禅城的药酒是用蛇或者蜈蚣泡的,虽不贵,但是药效好。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蔡双会给她递这个,“多少钱?我给你。”

“这个能有多少钱,”

蔡双笑笑把袋子塞到她的手上,然后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来时脚步慢,走时脚步快,东西塞给她之后转身就不见踪影。

江枝看着手上的袋子,低头,将袋子绑好收起来,刚抬起脚准备离开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随后眼前多了杯冰咖啡,颜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给。”

虽然早起一杯冰咖啡能续命,但是江枝头痛道:“我桌上还有好几杯,都喝不完了。”

江枝是戏曲院出了名的美女,十个单身男里,有八个都会因为颜值而对江枝心动,每天她的办公桌上,都有男同事送的咖啡、奶茶、蛋糕。

颜朗开玩笑的语气道:“知道你万人迷了,桌上的可以不喝,我的可得喝掉,买一送一,抢的。”

“那我明天请回你。”

江枝笑着,也没再推辞。他都已经这样开口,她再拒绝,显得好像把他当成对她有想法的男人。

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

但不管是蔡双,还是颜朗,都落入身后,正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的男人眼里。

他站在实木大门的门框下,再高些,险些就会碰撞到门框,深邃的眼眸蹙起,琥珀色的瞳孔,全是并肩而行的那对人,她的身边,好像不缺他一个。

从出院到现在,他们再没有任何联系,仿佛那的确是场梦,可他真的甘心如此么?

“周总,您怎么了?”

院长跟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走廊处的那对身影,不由得想起最近院内的传闻,周总好像在追江枝?院长心思稍顿,道:“那是江枝,周总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见她吗?我喊她来。”

他献殷勤。

周淮律眼眸微动,收回视线,饱满的喉结咽动,道:“不用。”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他要见她,也会见她。

但不会以这种方式-

晚上加班比较晚,江枝回到家已经八点多,泡了个澡出来已经九点,泡澡的时候看了圈周围的外卖,每家都吃过,早已吃腻了,她又不想出去吃,只能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个宵夜。

但是刚拧开火,就听见敲门声。

她边往外走,边道:“谁啊。”

话音刚落,她推开门,双眼微动,很是诧异,道:“怎么是你?”

周淮律手上拎着打包盒,长身而立在门口,打包盒里冒出浓浓的香味,门推开的瞬间,他晃了晃包装袋,温润的笑笑,道:“买了点宵夜,一起吃点吧?”

他怎么猜到她饿了?

江枝心里想,手却握住门把手。

今天从戏曲院回来后,他就没办法静下心来,短短时间里,就看见两个男的对她献殷勤,他知道她身边的人很多,也知道自己无身份去介怀,可是他也无法淡然处之,危机感、失去感越来越重。

特别是当泥石流的事情发生后,机会与他擦肩而过,她的装聋作哑,他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来问清楚,总比害怕,看着她和别人越来越深入接触好。

毕竟从那天到现在,关于车上所说的机会,这个答案直到如今都没要到。

见她的手没放下来,也没礼貌邀请他进去,小巧的身板挡在门口,戒备、他稍微动弹半分,她的警铃就会大响,他不由得笑了,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大晚上的——”

她推辞,又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和理由。

但周淮律这次却没有再让步,温润笑道:“不是说给机会吗?”

终于,这句话,他还是提起来了。

那几天陪他在病房内,第二天周淮律问她几点睡,她便知道是他的试探。

试探她有没有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她的确是听到了,也正是因为听到了,所以从那时候起,她便知道他心心念念这个机会,也会提起这个机会。

所以四天她都客客气气,怕他提起,也怕惭愧之下就答应,对彼此都不负责。

那天在车上,命悬一线的危机感,他还不忘给自己求个机会,只是她记得她并未答应他,但是那份救命的恩情记在心里,她无法在这时候还说出那天她并没有答应,或者耍赖的话。

可是说和好如初,还不够。

说没原谅,却也因为这些事情,早已做了释怀。

她沉思片刻,找了个折中的办法,微微笑道:“对阿,当朋友的机会。”

她以为他这样就会知难而退了。

若是真的当朋友,她不会不愿意。

但是谁知,他很自然的笑了笑,这次,让她无话可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片刻,他又笑,好似无意又似故意问:“还是说你以为我打算要什么机会?”

要什么机会,心知肚明的,还非要放在台面上说。

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接话,也不敢接话。果然,江枝乜了眼周淮律,放在门上的手却没放下来,而是道:“朋友就朋友,也不能大半夜的进家里——”

她还是不肯让步,他无奈轻叹。

“不逗你玩,”周淮律终于亮出底牌:“我是因为江远修的事情来找你,我知道你在设局让他卖股份,你想要他下台?”

肚子也饿,又有人能提供办法,江枝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这下,她是完全没有理由不让他进门了。

江枝的房产位于京都的繁华地段。三百多平的大平层,意式轻奢的风格,在京都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也算不委屈自己。

她坐在地毯上,周淮律坐在沙发上捧着资料看,整个家里只剩下塑料袋拆开的声音。

客厅的射灯暖黄的光洒下来,毛茸茸的光芒照在他的肩膀上。

待她拆开,把宵夜摆放好,他便把资料合起来,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道:“你设局的事情,我知道,但是这样速度慢,等他反应过来可能就不会卖股份了。”

他买的宵夜有热菜有凉菜,她饿着肚子,也没有客气,头发随意用鲨鱼夹扎住,然后边吃,边认真的听着,当听他这么说完,她抬眸,道:“那我该怎么办?”

她慢条斯理的咀嚼,盘腿坐在地毯上,刚洗完澡后白皙的脸蛋红润有光泽,很是诱人。

周淮律万分庆幸自己还能与她在公司的事情上帮助她,不动声色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嗓音低沉道:“先吃,吃完我告诉你。”

江枝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告诉她,她收回目光,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继续吃宵夜。

他夹起炒米粉吃了口,随后问:“好吃吗?”

他这幅样子,落入江枝的眼里,不由得想起他以前,他最是在意这些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期间说话,坐姿、对他而言都是规矩,如今,他哪有半点规矩?

只是好在他不管怎么样,那份气质和样貌,都不会显得突兀,有种随性的美感。

她收回视线,继续慢慢吃,道:“好吃。”

她随性散漫,盘腿坐着,单手拿着筷子,单手操控手机玩。

周淮律嘴角往下压,这份愉悦的心情,无以言表。

与此同时,她点开微信,手划了下客厅里响起男人的声音:“那就这么定了,周五去露营烤吧,自己烤自己吃,还可以喝酒。”

江枝摁下语音,懒得打字道:“好。”

周淮律坐在沙发上,原本愉悦的心情戛然而止,顿时觉得碗里的东西索然无味。

因为这个声音不是颜朗的、也不是蔡双的,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想问她,是不是要去约会。

却又不敢开口去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酸的、涨的、就算是朋友也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她的手机在桌面亮起来,聊天框里是定位。

88烤吧。

京都——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现在,她成了那个无心人,他却成了有心者。

这顿宵夜吃了许久,各怀心事。

最后周淮律放下筷子,江枝才问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周淮律:“我持有江氏很多股份。”

江枝顿住,才明白过来,那个神秘人是他。

直到讲完自己的计划,得到她的谢谢二字,离开江枝的家里站在门口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但失去了一个可以说和好的机会。

还把江远修的事情漏出来。

只换取了她口头当朋友的机会——-

周五那天,聚会的地方定在了京都的一处露营空地。

这里的烧烤道具全是租用的,食材自己买,只收场地费,粤剧一二团的人都来齐了,男生烧烤,女生负责串食材,大家热热闹闹的,时而聊天,时而聊地。

后半场基本都是以玩游戏为主,多数人已经喝多了,地上全是空酒瓶。

风吹来,全是啤酒的味道。

大家干脆都不烤了,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从京剧、豫剧的宣传,再到这些年戏曲院的发展,以及院校的领导更迭,最后又扯到粤剧,扯动粤剧的投资人周淮律。

再从周淮律,说到那场泥石流,再到——

“江枝,说真的,你和周总到底什么关系呀?”

有人附和:“为什么周总会来救你?”

人真是喝醉了都不忘八卦,这群人都看着她,其实早在从岸川回来后就不少人看着她,欲言又止,可能是今天的氛围比较愉快,大家私下里,就把想问的都问了。

江枝也喝了不少,但目前还没有醉,见有人问,装作酒后吐真言,把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我们是朋友关系,而且我们爸妈认识,不救,说不过去。”够敷衍,但是她给了解释就行。

她才不管有没有人信。

大家也不知道信了没,纷纷嚷着继续加酒,因为付浩说全部聚会的人都会安排送回家,于是在大家的放肆下,江枝也不可避免喝了很多。

猜拳、游戏、玩骰子。

直到月亮都不见了,胃胀气,想吐,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喝了差不多一箱。

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醉过,她扶着椅子,胃很不舒服。有她这种酒量差的,就有酒量好的,人群中有人喊了句:“周总。”

江枝只觉得迷糊,眼眸睁大,也只能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有人朝她走来。

脑子空白,她听见有人牵起她的手,很是温柔的语气,“牵着我。”

然后又听见他对别人说:“谢谢你们今天陪她开心,我带她回家。”

第57章“周总,你为什么不自己照顾枝枝。”

五月份的晚上凉风习习, 晚风吹过,把酒味吹散开来,风都伴随着酒味。

江枝感觉有人牵着她,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而她被风吹得很是惬意, 只是胃里不舒服,整个脑子昏沉沉的, 周围很安静, 她总觉得耳边有人说话, 然后把她带走。

却又好像是幻听, 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不是错觉, 她摇摇脑袋,好像企图把自己的脑子晃清醒。

她揉了揉头, 醉蒙蒙的眼神, 抬起头来看向周淮律, 满是酒香味,道:“我们去、去哪?”

她都跟着他走了小段路了,才开始问去哪,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看着她仰起头,巴掌大的脸颊,醉态娇憨, 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这种久违的缠绵,他不由得觉得好笑, 握住她的手,也只是简单的握着手, 并没有再多的越矩行为,嗓音低沉道:“你想去哪?”

江枝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眸的,是路灯、马路、还有不远处的木栈道。

还有周淮律的脸庞。

她揉揉眼睛,指了指前面,醉醺醺口齿不清的回答道:“去、那里。”

周淮律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她指着的地方刚好个路灯,那里有木栈道的入口,在烤吧附近,是为了给人散步用的。

“去这里干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却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为她改变方向,带着她往木栈道走去,两个人踩在木栈道上,木板响起嘎吱声她走的极慢,他为了迎合她,只能跟着放慢步伐。

原本以为她是要木栈道散步,却没想到,走到那个很亮的路灯下时,她却忽然抱住了电线杆,死都不肯走,头低垂卷发盖住两边,委屈巴巴的道:“我觉得你有点像、像我前夫。”

原来来这里是为了自我保护,抱着电线杆,他就牵不走她——

她神志不清,但还记得自己离过婚。这个醉酒做出的笑话令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周淮律脚步顿住,不免有些担忧她知道是他后,就不跟着他走。

他脑子正在转,愁该怎么哄她继续跟着他走。

思索片刻的时候,却听她自言自语道:“不过我知道你不是,你们、身高很像。你和他、和他不一样。”她断断续续的说完。

周淮律松了口气,为了她不起疑,干脆就让她抱着电线杆,不让她动了。

只是他原本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怕她反应过来后拒绝跟他走,但是却又忍不住,心里作祟,不由得继续开口问:“那你说说,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其实也不清楚,只是想听听她心里,她在背后会如何形容他。她身材算是娇小,抱着电线杆,脚步半步不动,晚风把她长裙的裙摆吹得晃来晃去。

他感慨她胆子也真大,和不算相熟的人都敢喝那么多。

他边等待她的回答,边垂眸看着她。

可能是喝醉后的江枝好说话,他问什么,她就乖乖的回答什么,听他这么问,沉思片刻,道:“我、你很温柔,他很冷漠。”

冷漠这两个字,令周淮律眼眸颤动。

这里有排排路灯,灯光很亮很亮,令江枝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眸的,是无边的黑夜,她抱着电线杆,头低垂卷发盖住两边,委屈巴巴的道:“我们,我们七年、他对我一点都不温柔,我唱戏他都不肯,还说我唱戏上不了台面——”

周淮律看着她,头发被盖住,遮住脸庞。

她是如此形容他。

他说不上什么感受,对于唱戏的事情,他的确曾经是如此顽固,所以他无力反驳。

只能附和道:“那他真坏——”

话还没说完,江枝又摇摇头,道:“他不坏,他、他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救我。”

“我爸爸才坏,如果是我爸爸,他不会来救我,”江枝抱着电线杆,眼眶倏地红了:“他还要养其他的孩子,他背着我,有了别的孩子——”

他听过许特助说过这些事,前不久,也知道她去找了许特助,所以她才会改变态度,在他说岸川危险的时候,说她知道。

若是态度软和的代价是要让她发现人心的丑恶,了解残酷的真相,他宁愿她从不知道,他只希望她无忧无虑。

他听见江枝打了个酒嗝,或许是在她说这些的时候,他才恍惚明白,她不如表面那么云淡风轻,她看上去很清醒果断,甚至都会设局让江远修卖股份,但其实她心里是无法接受这些事情的,就像最初他看到江远修有私生子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会成为她的心病。

他猜的没错,但他此刻,见她喝醉了后吐真言,说起江远修都快哭了* 的样子,才明白,或许她所有的反抗其实都是一种自我保护。

对江远修的反抗,也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再失去更多,所以她要抓住。

牢牢抓住。

周淮律就站在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或许是抱着电线杆,江枝觉得自己在对电线杆说话,她的脸贴在冰凉的柱子上,道:“我前夫会帮我教训我爸爸,会把欺负我的人赶走,会在后面保护我——”

她垂眸,委屈的样子:“但是为什么以前他连一束玫瑰花都不送我。”

她口中的以前,是婚内的时候。

或许只能在她喝醉酒的时候才能够有幸听见她的心声,在她的话里,周淮律细细回想这些年的种种,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过分。

自己的冷漠、无所谓、千百万件被他忽略的小事,都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伤。

她唱戏的这件事,他的确出言不逊,曾说过她没有规矩。

可是他说过后就忘记了,却没有想过,听者的感受。

也没想到,四年多的时间,她还记忆犹新,可见这句话,在她心里是个疤。

“枝枝——”周淮律长身而立在她面前,光洒在他身上,他喉结咽动,想要为以前的自己赎罪,道:“以前的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

她说起他,喝醉酒提起他,他无法再当做旁观者,然后还旁若无人的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双手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看向他,开口诚恳道:“你很厉害,你靠自己的努力进了戏曲院,你是粤剧团的旦角,你的身上,有吸引我的灵魂。”

若喜欢是□□,爱则是灵魂。

醉鬼根本不会去深思熟虑这句话,他的道歉,她根本无法做到共情。也听不得夸赞,因为一听,她就会想显摆一下,她真的喝醉了,骄傲的扬起下巴,明明刚才说起江远修还哭了,眼泪都挂在眼角里,这时候,还不忘给他道谢:“谢谢你夸我,你真好——”

他显然有些愣住,自然知道她醉的不清,否则怎么会对他说他真好?

他哭笑不得,那些道歉卡在喉咙里,自知今日并非合适的实际,旋即又听她重复他的话说:“我唱戏很厉害的,我进了戏曲院,我是戏曲院粤剧团的旦角儿,我、我给你唱——”

路灯很亮,有很强烈的光,光束照在地上,像舞台的聚光灯。

周淮律站在路灯下,只见她醉醺醺,明明脚步踉跄却还是扶着他的手,在路灯下转圈、抬手。然后兰花指捻起——

江枝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抬手、转圈、感觉裙子敞开的样子,像小时候动画里的芭比公主

她在路灯下,旋转,转圈,脚步踉跄的起舞,迈着青衣步——

蜿蜒的戏腔在深夜的木栈道响起:“趁好天时,山清水旎,月照西湖,散点寒微。与心上人,碧漆红艃,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她明明是喝醉的,却因为唱戏,添了丝丝专注,路灯是聚光灯,木栈道是舞台,而他,是观众。

他站在她面前,原本想去扶她,怕她摔跤,想让她别唱,但刚伸出手,却又收回来。

她喜欢,他就干脆放任她自由,陪她闹。

他站在路灯下,神色温润,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专注,路过的人,都被这里吸引目光。

只见女人踉踉跄跄,好似在唱戏,时而婉转悠扬声音响起,时而走两步,退两步,而她面前,有个观众,男人长身而立,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嘴角勾起,眉眼专注。

她在疯,她在闹,而他在笑,陪她在这夜晚放肆。

她喝醉了,乱七八糟的唱着,还想要转圈旋转的时候,险些摔跤,就在脑子和身体都向下坠的时候,她感觉天旋地转,却在下瞬,被人腾空抱起。

江枝下意识的勾住周淮律的脖颈,心提高,双眼迷离。

路灯下,她的眼眸像狐狸,每眨次眼睛,就像是施展魅力。

他望着她的粉唇,感觉她跳动的身体,喉结咽动。

江枝盯着他看了半天,他以为是暧昧的开端,而她却忽然问道:“你是谁?”

像盆冷水浇灭了热情。

女人的细腰在手腕处,长发垂下来,带着酒的味道,双手搭住他的脖颈,她唱了整晚的戏曲,被他抱着,如今还问他是谁。

那些暧昧荡然无存,周淮律胸膛闷笑声响起,见她醉态可爱,于是边抱着她往车那边走去,边开口逗她玩道:“我是你朋友。”

他话音刚落,她就迷糊的摇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

他在怀里很乖巧,眨巴眼睛道:“朋友是不会抱抱的。”

她喝醉了,基本的分寸还是明白的。

他笑了笑,当哄小孩儿似的,给她解释道:“但是你现在喝醉了,走不动,所以我才抱你。”

“下次还敢喝醉吗?”

江枝在他怀里,立刻摇头。

他觉得她此刻憨态可爱,心里逗弄她的邪祟念头再次冒出来,道:“我们是朋友,对吗?”

江枝点点头。

“朋友会不会加微信?”

江枝再次点点头。

“那你手机在哪里?”

他低笑,声音低沉,带着徐徐诱之的哄骗。

刚好走到了车旁边,许特助打开后排,不去看他们,周淮律将她放在了后排的座椅上,随后道:“我们还没有微信。”

她醉的严重,听见这话,乖乖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那么放心,他轻笑,边坐在后排,边扫了微信,加了好友。

她就坐在另一侧,望着风景,浑身的酒味浓烈。

前排的许特助道:“少爷,我们去哪?”

“去HY酒店。”

许特助道:“好。”

至于去酒店干什么,他不会过问,也不会多问。无非都是情爱那点事,周少爷也是男人,气血方刚的男人,只是没想到,到了HY酒店,许特助拿着江枝的包,跟着他们进去。

到了房间才发现赵柔在里面,她上前,道:“周总。”

周淮律把睡着的江枝抱着放在了床上,然后细心的替她盖好被子,随后起身,对着赵柔叮嘱道:“晚点酒店会有人送醒酒汤和止痛药,明天起来让她吃一颗,今天晚上辛苦你了,她用的卸妆水和护肤品我晚点会让人送来——”

赵柔是半个小时前接到了江枝发来的微信,微信里,他表明身份,让她来HY酒店照顾江枝一晚,她听着周淮律的叮嘱,脑海里不免有个疑问。

她犹豫片刻,大胆的问道:“周总,您为什么不自己照顾枝枝?”

赵柔的话令周淮律顿了顿,他其实有想过要不要把她带回家去照顾,但若是真的照顾了,她醒来生气怎么办?况且,他不认为自己的定力那么足。

心爱的人在面前喝醉,擦身体、洗漱,都要他,他怕自己引火烧身。

其实归根结底,他知道若是今天把她带回家,这是趁人之危,也是不尊重,她若是醒来看见,只会生气,难过,他也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用了四年时间,才换来的当朋友的机会,他不想失去。

也不想失去她。

许特助也等着这个回答,对于少爷让赵柔来的这件事,他有些意外,他以为把人送到酒店,是为了方便今夜,没想到。他只是私下联系赵柔来照顾。

周淮律把江枝交给赵柔,看着江枝,语气温柔道:“我想让她明天起来,会发现,和大家聚会,喝酒,是开心的,快乐的。”而不是醒来是懊恼的,后悔的,下次再喝酒,会害怕的。

归根结底,他只想尊重她,想让她开心。

不想去趁人之危。

他可以在今晚任何时候对她占便宜,毕竟她喝的烂醉,或许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偷偷亲亲或者开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睡一晚都可以,但是他不想。

比起肢体接触的暧昧,□□的欢愉,他更在意灵魂的共鸣,也更珍惜今夜发生的一切。

她哭诉他以前冷漠的委屈样子,

在路灯下转圈唱戏的张扬模样。

他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此刻才明白,喜欢是只顾自己的□□之欢,

爱是灵魂深处的温柔倾听。

他总是敷衍倾听她的心事。

但一切,都来得及。

第58章“要不要一起吃蛋糕。”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宿醉的疼痛让江枝的太阳穴好像被撕开那样, 她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双眸轻闭,大脑像开机重启那样,关于昨晚的记忆, 一点一滴渗透进来。

粤剧团聚会, 大家玩着游戏, 付浩说会把大家送回家,所以她也喝了很多酒, 后来, 好像有人喊了声周总, 之后她就被带走了——等等。

周总?

除了他, 谁还能被喊周总?

有人在走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到江枝瞬间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酒店的套房,

她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昨晚他趁她喝醉,带她来酒店开房了吗?男人和女人单独开房能做什么,无非就是那些事情,所以他也是,对吗?

她知道他不甘心当朋友, 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带她来酒店,趁人之危。

想到这,江枝立刻抓着被子坐起来。

几乎是她刚坐起来的瞬间, 就听见赵柔激动的声音响起,道:“枝枝, 你好点了吗?”

是赵柔。

江枝很是惊讶,眼眸里的赵柔站在床尾,手里抱着新款爱马仕,嘴巴都快笑裂开,她小心翼翼道:“昨天是你照顾我的?”

“不然你还以为是谁?”

赵柔偷笑,抱着爱马仕,疯狂对着手机拍照。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江枝当然不会说以为是周淮律,更不会说险些误会了他。

赵柔拿了好处,自然送佛送到西,没有双向揽好处:“昨晚是周总托我照顾你的。他用你手机发信息给我让我来HY酒店。”

“不过你的酒量也太差了吧,喝点啤酒就把自己喝的不省人事,昨天周总喂你喝蜂蜜水,你差点就吐到他的身上了。”赵柔抱着爱马仕,喝水不忘挖井人,对着江枝鞠躬道:“不过幸好你喝醉了,我才有爱马仕拿,太感谢你了,枝枝。”

说完,赵柔又给江枝鞠了个躬。

赵柔的搞怪,江枝无心去看。

只是在赵柔的提示下,关于他带走她之后的事情,好像顷刻间全都想起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的解酒药、头痛药,以及蜂蜜水,无一不告诉她,昨晚在酒店内发生了什么。

她记起来昨晚的确是他让赵柔照顾她,但是他却没有离开,等到前台送了解酒药和蜂蜜水,他很有耐心一口一口的喂她,她喝完了整碗蜂蜜水,只是水太多了有点涨胃,所以她很想吐,但是他没有丝毫嫌弃,甚至细心到帮她擦嘴漱口才离开。

离开前,他还不忘道:“不知道赵小姐有没有钟意的包袋?”

是作为感谢的意思,赵柔也很不客气,立刻说:“爱马仕最新款!”

“许特助明天会把包袋送来给你,辛苦你今夜帮我照顾枝枝。”说完便扬长而去。

江枝猜,赵柔手上现在的爱马仕,就是她的酬劳。

“枝枝,我就说周总喜欢你,你当时还不信,”赵柔终于舍得把包袋丢下,然后坐在江枝身边,是八卦,是关心,道:“你对他,是什么想法?”

“我?”她回答不上来,只道:“我也不知道。”-

周末两天江枝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去喘息,去思考,关于喝醉后的事情,七七八八都记的差不多。

那天在酒店,她说她不知道。

那句话其实更多的也是说给自己听,而并非回答赵柔,因为从他驱车出现在山区时,她就无法再对这段感情做清晰的定位,她想不明白,自己该以什么样子的态度、心态去面对他。

是愉快,轻快的相处?

那她怕会不会太轻易原谅他。

是愤怒,和之前在禅城那样?

可他舍命救她,是在告诉她,她和他自己之间,她更重要。

其实在禅城那天,明白这段婚姻其实是他先要求结婚时开始,她的心已经乱了,所以毫不犹豫选择出国其实也是种逃避。

最近逐渐发现昔日在婚姻里的种种,江远修的事情,包括山区的事情,明白他也曾为之努力过,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同。也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昔日要求他珍视,他总是淡漠,如今真的有珍视了,她又想逃避。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不敢再把自己的幸福拿去赌。

赌他或许是短暂的变化,其实和好后还是一样,怕他只是因为不甘心,又或者从始至终都觉得她还是他的。

但昨晚的事情是她没想到的,也很惊讶。

原来在她喝醉酒的时候,他对她的态度除了尊重,还有一点,那就是他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个体,而不是依旧把她看成是他的妻子。

他的包容和温柔,牵着她的手是因为她走路踉跄,也并非是占便宜,两个人在房间内,也有第三、第四个人在场,许特助,赵柔。

他从始至终都在意她的感受,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没有自以为是的带她离开,口口声声的为她好。

她不由得又想起赵柔在酒店说的话:“先说好,我不是收了好处才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周总很不错,其实我见了太多的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像你昨天喝的那么醉,换做其他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肯定早就趁人之危了,但是周总没有,他让我来照顾你,他很尊重你,我觉得光凭这点,就足够证明这个男人有魅力了。”

“除非你一辈子不嫁,”赵柔很笃定:“否则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像周总那么好的男人,要是有感觉,就尝试一下,一旦错过了,真的很可惜。”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是做出了改变,从前的高高在上,也变得尊重随和,冷漠无视,也变成了体贴细心。

她的心在开始摇摆,拿不准的感觉,她在心里祈祷近段时间他不要出现,不是生他气,他昨天的醉酒处理的很好,而是她自己的问题,她需要去思考。

也需要独处的空间。

仿佛是心有灵犀,她的手机忽然收到了周淮律的信息。

他在她醉酒的时候添加了她的微信,她不去纠结这点,也不想去删掉他,若是此刻删掉,估计下秒他就会敲响她家的门。

Zz:【最近要出差,行程我发给你了,可能要月中回来,到时候出来吃个饭,好吗?】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江枝先是庆幸她不用那么快面对他,至于他后面那句话,她毫不犹豫的回复道:【吃饭就不用了。】

但是周淮律这人最会的就是死缠烂打,她说了不需要吃饭,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收到了他准时准点的汇报行程。

Zz:【刚开完会,吃饭了没?】

Zz:【要睡觉了,明天8点起来,还要开其他会议。】

Zz:【起床了,大概会议是开到十一点,午饭见。】

他这是在报备,也是他在给安全感的方式,江枝垂眸,摁灭手机,并没有任何回复。

月中的时候,江枝收到了周淮律发来的消息。

Zz:【我回来了,在京都,要出来吃饭吗?】

还顺手发来了视频,是他到家的录制。

江枝原本想无视,却又怕他忽然出现,回复道:【我最近没空。】

是拒绝的意思,周淮律自然明白,他放下手机,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许特助把行李搬进去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慕,他不由得问道:“少爷,江小姐不同意吗?”

周淮律淡淡嗯了声。

许特助有些担忧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打破,道:“江小姐是不是生气那天喝酒醉的事情,可是少爷那天,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守规矩——”

周淮律抬起手,边换鞋边走进去,“她不是生气那天喝酒,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如果我那天对她不守规矩,她或许还能朝我生气,但是我没有。”

他尊重她,他变好,所以她才有些无所适从。

找不到任何地方说他不好,从而暂停这段朋友关系,也或许是她自己也都预知到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这段关系即将突破重围,她在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许特助道:“那就一直这样吗?”

继续蹉跎,你追我逃,好像怎么都打破不了这层僵局。

许特助现在的心理,让他看到之前的自己。心急,什么事情都想着快点解决,自以为是的认为他能够挽回她,从而忽略了很多。

周淮律沉默片刻,温润解释道:“我以前就是做事情太急了,总是不给她喘息的时间,锲而不舍,到头来把她推到国外去,现在她不见我,也情有可原,等她想明白,她就会以平常心看待我。”

许特助站在原地,很是惊讶,这种心理上的理解,胜过行动上的千言万语-

五月尾巴的夜晚,天气阴沉沉,刮风下雨,耽误了下班时间,离开院内时已经八点钟,只是回到家后,又开了个线上会议。点好的外卖来不及吃,江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付浩在安排。

大家在针对第二次宣传的地方继续做个背调PPT。

近段时间来,一二团又开始忙碌,打算开启第二次的下乡宣传。

“吸取上次的经验,这次大家做资料的时候,还要把下乡那几天的天气情况附在PPT上,”付浩道:“就这样,祝大家周末愉快。周一记得上交。”

又祝她们周末愉快,又要求周一上交。

江枝头都大了,好不容易等到的周末,就这样泡汤了。

会议结束后咚的一声响起,退出后是微信界面,她低头打算退出,却发现周淮律今天整天的消息她都没打开看,红色的小点点显示20。

从喝醉后到现在已经一个月,这段时间来,他们都没见面,他好似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也没有来家里找她。

她开心他如此尊重,而不是像禅城那样,次次说不要见,次次都还要来。

只是虽然没再见,但他每天都给她汇报自己在干什么。

出差去了哪里,见识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全都与她分享。

回到京都后,他也依旧会告诉她,今天在京都,和谁见了面,合作伙伴又是谁。

他每天都很忙,但是日子久了,江枝摸到了规律,他每天准时六点下班不会有应酬,回去就会拍照告诉她,他在书房处理工作。

到了吃晚餐、睡觉时,再发。

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垂眸,手指点开,把气泡消掉,无意识的滑动,才发现他今天发的是在法国开会的照片,最后一张图片是下午三点,他坐在会议室,拍下了在下面开会的众人。

她摁灭手机,息屏的时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线上开会开了几个小时,人都麻木了。打开餐盒发现已经冷了,她根本没想吃饭的心思,起身进了浴室。

泡澡加护肤,她慢慢悠悠的,也没特意去看时间,再走出来时,门铃忽然响起,她边包着头巾,边打开门,放眼望去,眼神瞬间颤抖。

周淮律穿着简约单薄的风衣,内搭衬衫马甲,西服裤修饰的腿愈发修长,他看上去风尘仆仆,西服有些褶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美感。

江枝的视线往下,看见他手上提着的蛋糕,还有保温盒。

京都五月份的天气炎热,他不至于这么穿。

江枝握着门把手,忽然想起,他今天三点多的时候,还在法国,法国的五月天气稍微有些凉意,他这么穿,也很正常。

“你——”

想问你怎么来了,可他手上的蛋糕很是明显,于是她话锋一转,道:“你不是在法国吗?”

话刚问出口,她忽然想起之前去法国的时间。

法国飞到Z国距离九个多钟,难道他是下了飞机,就提着蛋糕给她庆生的吗?

难怪看上去,寒霜重重,风尘仆仆。

没必要去强调什么,更没必要去应和她这句话,他初心只是想给她过个生日,而不是给她增添他很好的负担,周淮律温润笑笑:“生日快乐,希望你,开心,幸福。”

随着他这句话响起,餐厅里的准点报时器滴滴滴,她才明白,他在掐点送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