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扶起来站直身体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海上游船突然响起的汽笛声打断,一瞬间的迟疑,明鹤已经批上外套向浮桥走去。
“回去吧,开始变冷了。”
裴金玉望着明鹤毫不停留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远去。
这股毫无缘由的不安让她顾不上之前的约定,拎着碍事的暗红裙摆,她的脚步渐渐加快速度,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冲过去抱住了那道逐渐在夜色之中变得模糊的背影。
她这样抱过明鹤很多次。
在她的世界,明鹤因为每天的锻炼,手感逐渐从柔软变得坚韧,但是在明鹤自己的世界,却和之前那两种感觉都不太一样。
是一种带着骨感的过分清瘦,仿佛稍微用力就要破碎般的脆弱感。
鹤鹤,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怎么了?”
明鹤声音讶异,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了。
裴金玉又不可能把自己内心毫无根据的感觉就这样说出来,只好找了个借口,祈祷着不会被拒绝:“……我、我就是有点冷,这样抱着比较暖和。”
明鹤听她这样说,果然没再说什么,两人维持着这种有些怪异的姿势回到了餐厅门口,司机已经在门口准备好,她们便直接坐上了车,等着服务生把她们留在包厢内的个人物品送下来。
上了车,明鹤便沉默着看向窗外,眼眸半阖似乎是因为有些累了,并没有聊天的兴致。
接过制服齐整,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递过来的包,车门再次闭合。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上路,隔绝前后的挡板也在同时降下来。
窗外景色变化,街边霓虹灯光星星点点,仿佛从一个个片段连成完整影片的老电影胶片。
“鹤鹤,我们……”裴金玉暗暗给自己打气,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想要驱散自己内心的奇怪焦躁感,“哪天再来这里一起吃饭吧。”
却迟迟没有得到明鹤的回答。
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把目光转向身边的人,却发现那人正微微垂着头,眼睑闭合,浓密睫毛丝毫没有颤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裴金玉不知道明鹤是真的睡着了,或者还醒着只是因为不想和自己说话。
越想越觉得焦躁,她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边缘撕裂溢出血来。
口腔内腥甜的铁锈味终于让裴金玉回过神来,皱眉用纸巾随意擦了几下,试探着将另一只安然无恙的手伸过去,贴在女人微凉柔软的面颊上。
然后食指继续向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更加柔软的唇瓣,见她没有反应,着了魔般更大胆地加大力度摩挲,直到指尖沾染了一点口红的艳色才堪堪停止。
她在做什么?
裴金玉像是触电了一般迅速收回手,泛红的指尖依旧止不住的颤抖,心里一阵后怕。
万一被鹤鹤发现了……
而明鹤依旧靠窗保持着那个姿势,就算她这样做也毫无反应。
裴金玉这才信了几分。
明明车内空调温度调的已经很高了,但是明鹤的脸颊却还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在那双凌厉凤眼睁开的时候没觉得,但闭上眼时明鹤却透出浑身掩不住的疲倦感。
裴金玉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碾了几下,一阵阵发疼,放下手乖巧地看着她,没再做任何可能会打扰她的小动作。
车内恢复了安静。
过了不知多久,车终于缓缓停在小区门口,裴金玉轻声叫了明鹤一声便看到她睁开眼,抬头看向她。
“谢谢。”
突然毫无征兆的道谢。
裴金玉眼皮一跳,赶紧扯起一个茫然不解的表情:“什么?”
明鹤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还在醒神,捏着包带的指骨稍稍用力,泛起了白。
她下了车,转身面对裴金玉笑了下。
“谢谢你请我吃饭,还送我回家。”
女人将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优越流畅的脸部线条完全露出来。
清清冷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说:“今天我过得很开心,再见。”-
刘秘书望着裴总风风火火的背影,淡定的宣布她们秘书组的其他人,今天也是提早下班的一天呢。
裴金玉一如既往的倚在跑车旁,在明鹤公司楼下等待,她焦躁不安的摆弄着手机和怀中的花束。
中午发过去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裴金玉担心自己打电话过去打扰到明鹤工作,平白惹人生气,便拼命压制住内心的躁动在楼下乖巧等待。
她昨晚回去之后就亢奋的睡不着,于是搜罗了整个市内明鹤可能会感兴趣的地方和活动,做好了攻略,打算下次带着她去。
指甲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敲击在屏幕上,不断发出令人心生躁意的声音。
过了往常明鹤下楼的时间,裴金玉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来来往往的目光越来越多,她终于按捺不住拨出电话。
然而却是“对方正在通话中”。
她眉头紧锁,这个时候还在工作吗?但是鹤鹤没有说过今天会加班到这么晚啊。
又隔了几分钟,她再次拨通,对面依然是正在通话中。
裴金玉不信邪地又打了几次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拉黑的可能性。
于是她反手打给另一个人。
“王经理,鹤鹤还没有下班吗?”
王经理正对着数据表看的一个头两个大,突然接到裴金玉的电话,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话没经大脑就秃噜出来了。
“明鹤?她早就走了啊!”
他愣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眼通话人的备注,突然预感到大事不妙,放轻声音小心翼翼道:“裴总您好啊,我之前没和您说过明组长已经在一个月前提了离职的事吗?”
他记得和裴总签合同的那天他就说这件事了啊,不过当时裴总好像注意力正放在教实习生的明鹤身上,可能是没听到。
对面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清了,所有声音都被尖锐的耳鸣声取代。
裴金玉不自觉松开了手,花束掉在地上,落了几片橘黄色花瓣。
眼角颤抖着一片湿红,嘴角却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的哭。
不会的,鹤鹤不会扔下她离开的。
对,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金玉眼睛一亮,把花捡起来放在副驾,驱车开向昨晚的小区门口。
王经理生怕被迁怒,对着手机解释了半天,等到口干舌燥才意识到对面一直没说话,一看发现通话早就被挂断了-
明鹤搬到了一座和发达两个字沾不上边,但风景极佳、四季如春的小城市,盘下了一家还空着的店面。
她又开始忙起来。
找渠道、装修、进货……
很快,这家二层的店铺就被改造成了以暖黄色为主体的温馨田园风,一楼是对外营业的花店,二楼是她平时住的地方。
明鹤没再去想关于裴金玉会不会追上来的事情,就算她想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
到时候要怎么办她也还没想好。
花店正式开业,顾客不算多,明鹤也乐得清闲,平时练习练习插花自娱自乐,开店不久之后还淘了一架二手钢琴摆在店里,偶尔兴致来了会弹一会儿。
只是她没有想到裴金玉找来的速度会这么快。
明明上午还是阳光明媚,下午就突然下起了大雨,见天气恶劣,明鹤本打算下午提前闭店,却在出去挂休息的牌子时看到了不紧不慢地撑着伞从街对面走过来,停在门口不远处,抬头望着花店招牌的女人。
和其他忙着躲雨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花店开门,撑着伞的女人慢慢抬起伞檐,露出那张秾丽冶艳的脸,浓睫如蝶翼颤动,在下眼睑压下一片阴影,唇色浸血般猩红,透着一股绮丽的诡谲意味。
“鹤鹤,你搬家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呀,我找了你好久呢。”
她蹙眉垂眼,咬着唇,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沙哑的声音却隐藏着蠢蠢欲动的癫狂危险。
“找不到你我都快疯了。”
裴金玉如同突然从书中出现的艳鬼,穿过灰蒙蒙的雨幕,身上还带着在大雨中行走了许久的寒气,纤细指节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幸好找到了。”她喃喃自语道。
明鹤只是看着她,黑发随意散落,眉眼低垂,神态平静,仿佛一尊无悲无喜,不染尘埃的玉观音。
“找到了,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要逼我做不喜欢的事吗?”
明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裴金玉惶惶不安地又攥紧了几分。
“别,别这么看我,好不好?我好害怕,你是我的好朋友,你说过会对我好的呀……”
裴金玉又走近一步:“而且是你先丢下我,就算我生一点点气也可以的吧?大不了我不生气了呀,我很好哄的,你稍微哄哄我啊,抱我一下就行的。”
她像个迷路的小孩,一头撞进明鹤怀里,用力揪住明鹤围裙前面的带子,好像稍微放松一点就要失去什么似的。
明鹤低头看着她,只是突然的叹了口气。
她在裴金玉面前总是自卑的,拼命想要隐藏自己不好的那一面,就算是假装的也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生怕被讨厌,被看轻。
因为明鹤喜欢裴金玉,想要变的足以和她相配。
不过,虽然她很想给自己的初恋最后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是……
没办法。
她实在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
“我其实想要自杀。”
明鹤坦诚地对着攥住自己手腕不松开的裴金玉,掏出自己赤裸裸的心脏:“我是个懦弱的人,选择了逃避,我讨厌这个世界,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我想要解脱,但是因为不喜欢疼痛,所以向222许下能在梦中无痛死亡的愿望,而任务失败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去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也有可能是半年之后。”
雨势越来越大,大到裴金玉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听不清明鹤在说什么。
“金玉,我想死。”
或许最开始就应该舍弃掉那些没必要的情绪,直接开诚布公的说开。
“我不能哄你,也没办法抱你,我是没有未来的。”
明鹤又低头和她对视,声音清晰透过沙沙作响的雨声:“我不能爱你。”
“啊。”裴金玉呐呐无言。
“可是,可是……”
雨是天空的眼泪,那眼泪落得太急太多,落在裴金玉通红的眼角。
可是什么呢?
如果爱人不爱她,她可以死皮赖脸的靠近、不断的追求,乞求她爱她。
但是如果爱人不想继续活下去,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是自作自受。
她说了太多谎,消耗了明鹤的信任,所以才会导致现在的她不足以成为支撑明鹤活下去的动力。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想活下去呢?”
她抬头,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漆黑凤眼,踌躇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不知道。”
明鹤邀请她进了花店,给她一杯热咖啡,自己则是从一众开的争奇斗艳的花朵中取出七枝雪白的卡萨布兰卡,包成花束送给她。
“等雨停了,就带着我送你的最后一束花回去吧。”
第87章 明鹤又有……
明鹤又有些疼惜地摸了摸她浅色的长发,力道很轻:“还有,漂发很疼的吧,下次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就像她当初,为了讨大小姐喜欢,特意去搜寻网上的意见,去理发店做了蹩脚又不习惯的改变。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大梦。
裴金玉怔怔地望着她。
浅金色的柔软发丝从指尖滑落。
她们没再说话,也没有等到雨停。
喝完那杯咖啡,裴金玉就从花店离开了,失魂落魄的背影像是一道褪色的影子,一只手撑着明鹤递过来的伞,另一只手里紧攥着明鹤送她的花束。
明鹤为她推开门,雨声瞬间清晰。
裴金玉走出花店,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苍白瘦削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前面戴着写着店名的棕色格纹围裙,她神色宛如被雨水晕染开般淡淡,眼神却偏偏专注地目送着她离开。
她被店内无数盛放的花朵簇拥,宛如一幅色调和谐柔美的水彩。
渐渐远去。
裴金玉后来知道了。
七朵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无法承担的爱。
她回到原来的城市,明鹤在搬家时丢掉的东西也全都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上,裴金玉顾不上手下人怪异的眼神,只是翻着那些零碎的垃圾。
手下恭敬地关上门,心里想自己这还是第一次干翻垃圾桶的事,幸好里面没有湿垃圾。
其中一样是明鹤撕碎后又被她一点点复原后粘回来的遗书。
裴金玉从头到尾看了许许多多遍,已经到了能倒背如流的程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不看似乎就有些呼吸不畅,但看着那些拼凑好的纸片上熟悉的字迹却又会觉得喉头发涩。
鹤鹤有着强烈的自毁倾向。
是了,明明都这么明显了,她怎么会一直都没发现呢?
裴金玉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桌子另一边,和用胶带粘起来的遗书相对的另一样同样很熟悉的东西。
一个掉了毛的破旧小黄鸭玩偶,那道黑色缝线极为显眼。
鹤鹤把这个从小到大一直珍惜着的玩偶在搬家时扔掉了,这又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也没了……吗?-
刘秘书最近感觉到压力山大。
自从那天老板请了几天假再回来之后,她就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加班狂魔,甚至变本加厉开始整夜整夜住在公司。
她为什么知道?那当然是因为这段时间看到保洁阿姨每天早上都要去收拾一趟位于顶楼办公室里的老板专属休息室。
她们这些作为辅助的秘书也被迫跟着连轴转,虽然不至于像老板一样住在公司,但和之前那段罕有的按时下班的美好时光相比,就……
好在加班费也变得丰厚了。
老板这段时间脸上甚至连经常挂着的笑面虎式的冷笑都消失了,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其他人的时候压迫感成倍增长,搞的公司内部一阵恐慌,每次开会参会的人都像是被活生生扒了一层皮。
刘秘书边整理下午刚开完的会议上的资料,一边看着工位上摆的自己做的钩针小财神爷默默叹气。
看来是老板的恋情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她又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到正常下班时间了,但办公室里依然没有动静,于是她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从苦涩中品出了一点淡淡的忧伤。
今天大概也是个加班日。
整理完会议纪要,迎着同事同情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老板办公室的门。
“裴总,我来送今天的会议资料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一会儿才传出老板好听但冷淡中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进。”
刘秘书看到自己工作狂的老板手里拿的不是上季度的财务报表,也不是最近和其他公司合作的大项目的成本分析,而是一团棉花。
没错,就是一团棉花。
裴金玉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团被自己弄的乱七八糟的黄色线和针,恶狠狠地揉了揉手里那团白花花的棉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旁边刚刚扔掉的长针。
和平时的游刃有余、杀伐果断不太一样,这个时候的她看上去,竟有些焦头烂额。
裴金玉从小就不擅长手工,比如做饭,比如当初第一次尝试织的围巾,虽然花了好几个月,不断重新做,但最后最满意的成品也奇形怪状的,实在说不上成功。
她本以为和之前进步飞快的画画一样,长大之后自己的手工能力也会有飞跃性的进步,但她还是盲目自信了。
明明图解看上去很简单,但在她真正上手做的时候却从起针开始就处处不顺。
刘秘书被这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画面惊到愣了几秒,也正是这短短几秒让裴金玉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
“是开会的资料?”
刘秘书这才惊醒,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效率至上的老板面前发起了呆,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做出对应,把手上的纸质资料放到不碍老板事的办公桌边上:“是的,我放这里了。”
说完就想离开。
却没想到老板盯着她看了半天,在她后背冒汗地搭上门把手时突然开口:“刘秘书,我记得你平时是不是喜欢做点手工?”
刘秘书僵硬地停住脚步。
“……是。”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板朝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笑来。
“教教我。”
于是刘秘书真的开始头晕目眩了-
雨天如果不开灯,屋内就会呈现出一种忧郁寂静的暗色,平时街边行人车辆的声音消失的一干二净,只留大的要盖过整个世界的雨声,室内充斥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那天裴金玉走之后,明鹤就关了店,摘下围裙,坐在裴金玉留下的空咖啡杯对面,透过窗户望着外面下雨的世界,独自发呆。
这样裴金玉就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然后剩下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找个合适的日子迈向自己的死亡。
已经到了十月末,这座小城市恰到好处的温度也不免有些下降,然后是十一月,十二月,接下来就是明年……
明鹤想着,就在春天吧。
春天是一个很好的季节,不冷也不热,风也是柔软的,空气里浮动着让人感到无缘由的快乐和振奋的奇妙因子。
她讨厌疼痛,也缺乏勇气,春天是个很好的季节,能够让她再次迈出那一步。
明鹤看了很久那个残留了些许咖啡香气的白色瓷杯,脑海中又回想起刚刚裴金玉错愕又茫然的神色。
她慢慢伏在桌上,指节无力地抓紧衬衫,捏出几道破坏熨烫过后美感的破碎褶皱。
雨声越来越大。
过了不知多久,咖啡杯被放进水槽清洗的干干净净,沾着水珠的白瓷杯被挂在晾架上等待干燥。
花店第二天继续营业。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原本的闲置店面有了新主人,是一家花店兼咖啡店,经营者是个年轻的女店长。
店长虽然看上去冷淡,但接触之后就会发现人很好,虽然菜单上种类不多,但咖啡和甜点的味道一绝,再加上店里还有一台钢琴,客人可以随意弹奏。
偶尔店长也会在这里弹一曲,琴声和人都很美,那双狭长清冷的凤眼在这时最专注,有一种格外清冽干净的美感。
还有店内简单不失温馨的装饰和各种漂亮的花,就算不买,看着也赏心悦目……很快这里就成了小城年轻人之间的热门出行聚会打卡地点。
明鹤也没想到自己本想享受一段清闲时光,却在短暂闲暇后又忙了起来。
好在之前设菜单的时候因为怕麻烦就放了几样甜品,就算点的多了也不至于一个人忙不过来。
咖啡是之前在咖啡店打工时学到的手艺,不得不说她在这方面好像很有天赋,客人里有一位是之前专门学过的,还纳闷的说过,明明都是一样的研磨和冲泡步骤,但就是她的比较好喝。
一个人这样说还能算是错觉,但很多人这样说的话,明鹤也只能将其归为莫名其妙的天赋了。
店里人气很旺,咖啡和甜品销量很好,花卖的虽然不算多,但从被花吸引来的人身上赚到的利润也能抵得上这部分的亏损。
这样算来每个月还能赚上不少。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转个弯,然后告诉你就算不坚持之前的生存之道,也会有另一条路为你展开。
离开待了六年的城市,生活也这样还算顺利地过下去了。
或许再早一点知道,她就不会这么极端的讨厌这个世界了。
明鹤研磨着新到的咖啡豆,醇厚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她神经变得舒缓。
店里客人三三两两的坐着,谈论着彼此的事情,琴凳上坐着一个高中生,有些生疏的照着自己拿来的谱子演奏着,乐声不快,但很连贯,就像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
就算一开始做的不够完美,就算慢慢来,也不会有人骂你。
很简单的道理,但明鹤花了很久才明白。
她望着从琴凳上站起来,脸颊有些泛红的女高中生小跑几步走向和她一起来的朋友们,用小声笑闹掩饰自己的羞涩。
她们的眼睛里很亮,有一种叫希望的东西,还有着很纯粹的快乐。
余光里玻璃门外有道熟悉的身影闪过,明鹤眉头一跳,再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了。
第88章 尽管那个时候明……
尽管那个时候明鹤以最快速度追了出去,却没有见到那道让她感到眼熟的身影。
之后也偶尔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因为一次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明鹤便把这件事当做了自己脑子里想得太多产生的错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圣诞节。
也是商家借着由头大肆捞金的日子。
明鹤自然也不会错过,店里也多加了圣诞氛围的装饰,红红绿绿的煞是惹眼,应顾客建议特意在店里准备了一棵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物,顶端有一颗亮晶晶的金色星星的圣诞树。
她平时制作咖啡的吧台侧面木架上还挂了一丛绿色槲寄生,她还挺喜欢的,红色的浆果和小小的黄色花朵点缀在椭圆叶片之间,根茎处用白色缎带系紧,自有一番清新可爱,同时还寄托着幸福的美好寓意。
但因为在西方还有站在槲寄生下的女性不能拒绝亲吻的习俗,所以明鹤只挂在吧台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虽然今天是圣诞节,但并不是休息日,所以白天的客人和平时差不多,不算特别忙,明鹤为此松了一口气,不过晚上大概就要无法避免地忙起来了。
大多数人虽然对圣诞节本身没什么太大兴趣,但人类毕竟是喜欢热闹的生物,自然不会拒绝一个现成的和朋友聚会、和恋人约会的理由,再加上商家也熟知顾客心理,特意制造的热烈节日氛围更是让人有种消费的冲动。
不过明鹤除了觉得今天街边比平时更热闹以外,倒是没什么其他感觉。
偶尔闲下来了,她就站在吧台无聊地向外望去,有好几次都能看到一只巨大且圆润的小黄鸭玩偶慢吞吞地从她的店面窗口路过,憨态可掬的样子十分吸睛。
据明鹤观察,玩偶服的质感和状态也很好,当然也因此重量也很大,能想象的到穿着这件衣服的人会有多辛苦,小黄鸭脸上简单的五官憨态可掬,手里是一大把更加圆滚滚的小黄鸭气球,应该是趁着节日为自家店出来宣传的员工或者单纯卖气球的小贩。
又*观察了一会儿,明鹤确定是后者。
但是生意看上去不是很好,在路边来回走了几趟,手上的气球总是不见少。
也是,今天明明是圣诞节,但这人卖的却是和圣诞气氛八竿子打不着的鸭子,而且花样单调,气球上连点象征性的圣诞装饰都没有。
就算有人凑过去,也只是拍完照之后就收回手机离开了,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在拍完照后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随即它就会慢慢摇摇头,客人便一脸不满地离开。
明鹤猜测大概是客人觉得价格太贵,在和它商量砍价时失败了,这才不满离开。
看着小黄鸭摆出可爱的动作配合着拍照,却在下一秒展示自己手中的气球时看到好不容易等到的客人离开,它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迈出下一步。
抬头看到这一幕的明鹤抿了抿唇,刚想走出吧台,却在这时恰好来了新客人点单。
新客人催的很急,她只好先接待客人,余光只能看着小黄鸭迈着笨重迟缓的步伐慢腾腾离开她的视线。
而等到再次闲下来,明明一直在这条街来回走的小黄鸭却再也没有回来。
明鹤捏了捏被冰块冻的泛红麻木的指尖,心情有些原因不明的低落。
是觉得自己喜欢的小黄鸭受到冷落而不满吗?还是在为那个玩偶服下努力的人感到难过呢?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什么了,因为过了下班时间来了一大波客人,点单量激增,店里咖啡和甜点的香气再次浓郁起来,让人身心愉悦,交谈声也越来越多。
直到晚上即将结束营业时,客人已经走光了,明鹤转了转发酸的肩头,正准备出去锁门,就看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一杯热拿铁,谢谢。”
简短而沉闷的女声透过笨重的玩偶装传出来,音色听上去有些奇怪,有些刻意压低的感觉。
明鹤只是瞥过去一眼,就顿时移不开眼了。
是之前看到的小黄鸭,翅尖还攥着一堆连接着气球的线。
圆鼓鼓的小黄鸭气球们在上空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像一朵明黄色的,可爱的云。
因为穿着玩偶服的缘故,它并不能进行手机扫码这样精细的操作,而是小心翼翼地掏出脖子上挂着的小包里的零钱,放在柜台上后向明鹤的方向推了推。
明鹤毫无异色地接过那些零钱,暂且放进吧台下面的柜子上。
明鹤将做好的拿铁递给它,还有一盒打包好的最后一块戚风蛋糕和剩下的香草曲奇。
这些是她本想当做第二天的早餐的。
但是如果这些微小的东西能带给另一个人一点快乐的话,那果然还是这边比较重要。
明鹤:“圣诞快乐。”
穿着玩偶装的人没有第一时间伸手,而是犹豫了一下,只不过最终还是接过了那袋过于丰厚的赠品。
“谢谢。”
依旧是沉闷到带点古怪的声音,伴随着一个笨拙又可爱的鞠躬。
没拉上拉链的小包里的硬币掉了出来,滚到了靠近吧台侧边的位置。
它慌慌张张地蹲下去,又因为笨重的玩偶服和紧张导致迟迟捡不起来那枚小小的硬币,之后似乎是害怕她不高兴,站起身后又不断鞠躬表示歉意。
明鹤捡起那枚硬币,在它面前晃了晃,然后塞进鸭胸前的小包里。
小黄鸭又是呆愣了一会儿,反应慢半拍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指了指面前架子上挂的槲寄生。
明鹤没明白它想表达什么,又看不到表情,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猜测着回答:“是槲寄生,你喜欢吗?我这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可以送给你。”
她对面前的人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主要是因为感觉到里面的人大概是个怕生又容易紧张的女孩子,说话的语气、总是慢半拍的反应,或许是因为某种疾病,出来做这种辛苦的工作也很可能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苦衷。
“槲寄生下,可以亲吻吗?”
它说话的声音又小又快,让人听的有些不真切,但在安静的只有她们二人的店里却很清晰。
这次轮到明鹤反应迟缓了,眼神也逐渐变淡。
小黄鸭像是怕被误会什么,说完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语速很快地解释道:“我有喜欢的人,但是槲寄生下没有被亲吻的人,听说会找不到伴侣……不过没有亲吻也,也没关系的。”
说出长句,那声音中古怪的刻意压低感便更加明显,但明鹤现在震惊于另一件事,没有发现。
玩偶装里的人透过漏出来的缝隙紧张地看着明鹤变换的神色,眼底期待的光逐渐变淡。
“没关系的,反正她也不会再喜欢我了。”
明鹤看着两边提着袋子和气球,却失魂落魄垂下头的鸭子,身影逐渐和记忆里的另一个人重叠,原本已经放弃的人突然听到女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它猛地抬起头,看到离自己很近的女店长,表情依旧冷漠,眉眼间却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贴在殷红薄唇上,然后在它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上面沾染的淡淡咖啡和柠檬香气。
“好了,这样也算一个亲吻,祝你好运。”
店长退回到原本的位置,眉宇轻扬斜倚在吧台上,没什么感情的眼神轻飘飘的瞥过来,整个人便生出了些松懈下来的慵懒随性。
小黄鸭举起短短的鸭翅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脑壳,摸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的又连着鞠了好几个躬。
“还有,这些气球可以全都卖给我吗?我很喜欢。”明鹤指了指它手中的一堆气球,唇角勾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小黄鸭里面的人再次出声,尾音微微上扬,似是疑惑又似激动。
“全部?你喜欢吗?”
明鹤有些不解,但依然好脾气地回答:“嗯,我喜欢啊。”
它在密不透风的玩偶装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送给你。”
它突然快速把气球的绳子放到她手里,明鹤下意识抓住,在意识到这人说了什么后立马抬头,却只见到短短几秒就已经跌跌撞撞跑到门口的小黄鸭,又冲她挥了挥另一只没被装着咖啡和点心的袋子占用的嫩黄翅尖。
明鹤想,之前明明连个硬币都捡不起来,这个时候倒是还挺灵巧的。
“全部送给你!”
小黄鸭在门口蹦蹦跳跳,那短短胖胖的翅尖在玻璃门外又挥了挥,在门外充当装饰,缠绕在树丛和墙壁上的小灯泡暖色的光芒下很清晰。
“祝你圣诞节快乐!”
然后快活地扭着屁股尖跑走了。
那沉闷的声音却响亮到足以穿透玻璃,也同样很清晰地传达给了明鹤。
明鹤推开门追出去,只见扭动的屁股尖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锁好门回到店里,她看着手里整整齐齐飘在空中的小黄鸭气球家族突然有些想笑。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小黄鸭版圣诞老人吗?
第89章 刘秘书最近很苦……
刘秘书最近很苦恼。
自从上次发现老板在办公室做手工后,她就莫名多了个学生。
虽然也因此涨了奖金,但奈何学生本人过于让她感到敬畏,导致她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直线上涨。
好在这段教学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是,虽说如此,不过……
一模一样的玩偶真的要做这么多吗?
不,等等,虽然但是,仔细看看每个其实都不太一样。
各有各的扭曲之处。
明明是按照她教的步骤在她眼皮底下做的,却不知从哪个步骤开始变形,最后的成品就成了这样奇形怪状的样子。
嘴巴稍微有些错位的,翅膀变成奇怪形状的,眼睛一高一低的,屁股尖缝歪的,身体整个变形的……
还有,明明就不爱吃甜的,今天早上却偏偏带了一堆甜品来公司,每个进她办公室的人都看到了摆在桌面最显眼处的戚风蛋糕和曲奇。
被那股甜美的香气馋的不少人在附近的店里也买了同款,只是不知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理论,总觉得没有总裁桌上那份好吃。
刘秘书离开前看着老板桌上堆积如山的小黄鸭旁边基本上没怎么动,搞得像是要供起来的一样摆的端正的甜点,还是没忍住该死的好奇心问道:“裴总,您不是不喜欢吃甜品吗?”
裴金玉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像是终于被搔到了痒处,轻咳一声,咬字清晰:“是别人在圣诞节送我的。”
刘秘书满足了好奇心,便简单应和一句离开了。
她对深入了解老板的私事没什么兴趣,而且她还想早点回家躺着摸自家金毛。
最近奖金增加了很多,她就可以狠狠心买下那个看中了很久但价格昂贵到让她纠结了很久的狗狗玩具城堡了。
没借此满足炫耀心理的裴金玉不满地在心里撤回了本要进一步增加的刘秘书奖金的想法。
虽然很想一直保存下来,但还是配着微苦的茶水全部吃完了。
裴金玉一个个数着自己已经做好的毛绒小黄鸭,又计算着还要再做多少个,还有越来越近的日期……
没问题,按照她熟练之后的制作速度,一定赶得上-
明鹤买了些雪花、福字形状的贴纸贴在窗户上营造氛围。
店在过年前两个星期就歇业了。
她是老板嘛,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休息。
但依然有消息不灵通的客人过来,于是看多了客人发现不营业后垂头丧气的表情,明鹤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最后进的一批花卉反正也卖不出去多少了,便干脆当做礼物,送给那些不知道歇业消息依旧上门的客人们。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之后客人们的失望究竟有没有减少,但至少明鹤自己莫名的愧疚感获得了解放。
店里的花还剩了不少,趁着还欣欣向荣,一派灿烂光景时送出去吧。
明鹤点着店里还剩下的花朵,数量实在是有些多,最近歇业的消息已经流传了出去,来的客人也很少很少了。
她想了想,于是每天下午带着装满鲜花的篮子去不同的地方在路边随机发放,权当做散步了。
而到了除夕,店内也只剩下几株她精心养护之后刚开花不久的宫灯百合。
小巧的橘黄色花朵像是一个个灵秀精致的小灯笼,又像是一尾尾颜色橘红渐变的,小巧玲珑仿佛水中精灵般摇曳生姿的金鱼,悬挂在修长优雅的翠绿茎叶枝蔓上,微微晃动,宛如下一秒就会响起清脆动听的玻璃风铃声。
漂亮的颜色,可爱的花形,娇气的性格……
是最近明鹤很喜欢的一种花,也因此一直摆在一楼光线条件最好的架子上,迟迟没有被她送出去。
今天也该下定决心把它送出去了。
明鹤提着缀满橘黄灯笼的花篮刚出门没多久,就在街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鸭。
还是那身做工优越又厚重的的小黄鸭套装,这次胸前没有挂着可怜巴巴的小钱包了,只是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变。
明鹤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它几秒,它就好像对视线很敏感般迅速转过头看到了她,很兴奋似的跳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又意识到什么在路口乖巧又焦急地等到红绿灯变成了绿色,才“啪嗒啪嗒”踩着橙红色的脚蹼向她小跑过来,这一系列动作,让明鹤一瞬间就确认了里面的人和上次肯定是一个。
明鹤还有点担心在马路上会不会突然重重摔倒。
但还好一切担心都没有发生。
小黄鸭安全来到了她这边。
“你今天没有卖气球吗?”
小黄鸭呆了呆,又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侧边的挎包,小心地掀开,露出里面满满的线香烟火。
“哦,今天是卖烟花?”
明鹤扫了一眼,应该又是没卖出几盒,要不然挎包现在不会还是这样几乎是全满的状态。
“上次气球的钱还没有还给你,这次就当……你带手机了吗?”
明鹤刚拿出手机,却意识到这人好像身上完全没有挂收款码,但是她现在没带现金,原本还想直接把这一包线香烟火一起买下来的,这下有点麻烦了。
小黄鸭又摇摇头。
“你喜欢,就全都送给你。”
晃晃悠悠地摘下自己身上的挎包,小心翼翼挂在明鹤手臂上,沙哑的声音还是很闷。
明鹤第一次发现想送钱居然还有送不出去的。
她本身也不是喜欢戴首饰的人,身上又没有有价值的珠宝,唯一值点钱的就是手机了,但她总不能把手机给它。
正当明鹤苦恼时,突然一低头看到了手臂上的花篮。
她将花篮递过去:“那这个送给你,宫灯百合,新年快乐。”
交换。
小黄鸭又开始发呆,直到红绿灯第三次变成绿色,它才终于接过了那只装满了橘黄色小金鱼花朵的花篮,满枝的小金鱼在迎面吹过来的风中灵巧地游动。
“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幸福安康。”
小黄鸭掐着让人发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着最真诚的祝福。
她最爱的那几株宫灯百合送给了一只和它们同色的小黄鸭,而她收获了足以燃烧整个冬天的时间的线香烟火。
今年的除夕没有下雪,一点都不冷。
毕竟这是一座常年没有雪的南方城市,和以前相比似乎是少了些过年的氛围。
明鹤坐在店门口,看完夜空烟花燃尽后的余烟,低头自己一个人放了很久线香烟火-
“今天不开店吗?”
熟客在上班路上见到了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店里准备开店的店长,有点好奇地问道。
高挑纤瘦的女人今天没有穿着写着店名的棕格围裙,而是一身漆黑风衣配上克莱因蓝围巾,头发也没有束起,一看就是要出门,玻璃门上已经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在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转身看过来时,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苍白的脸颊被被风轻轻吹动的黑发拂过。
“嗯,有点事要去做。”明鹤认出了这位总是喜欢点杯多加一份糖的热肉桂拿铁和一块黑森林蛋糕的客人。
熟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再次感叹真是位气质出众的冷美人。
和这座温温吞吞普普通通的小城市格格不入。
“那什么时候开店啊?明天开吗?”
熟客又忍不住喊着追问了一句。
只是或许是店长走的太远,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向远处走去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停下,只是一步接着一步。
明明只是走路,熟客却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一点虔诚,仿佛是要去赴一个对她很重要的约。
明鹤望着前面的路深吸一口气,戴着围巾刚开始还好,越走越有些热。
刚过完年不久,明天就是明鹤的生日了,这是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次生日,她已经有了打算。
她什么都没带,只穿着自己平时习惯穿的衣服。
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已经提前找了律师制定合法遗嘱,财产分配在遗嘱上写的清清楚楚,她什么时候死亡都没问题。
明鹤不喜欢过生日,所以她要死在生日之前。
今日晴,万里无云,阳光很温暖,有一点凉爽的风,能嗅到风中独属于春天的气味。
是个很好的天气。
她看过了,这个时候水温也很好,不会过于温暖让人心生眷恋,也不会过于凛冽刺骨。
地点也早就选好了,是距离她的店三公里远的跨江大桥未完工程,之前建造之后就爆出原材料问题和施工偷工减料,当时谣言满天飞,后来出于开发商之间无法协调的原因,桥梁工程只开展了一半便遭停滞,成了臭名昭著的烂尾项目。
而在长期僵持不下后,其他开发商抓住机会和政府合作在河流另一边建了桥,彻底取代了这个原本饱受期待的跨江大桥的位置。
也因此,这里平时很少会有人过来,就算做出异常的举动也不会有人发现。
明鹤走到桥中央,深深望向下方。
第90章 明天就是明鹤的……
明天就是明鹤的生日了。
裴金玉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在早起做完最后一个小黄鸭,端详许久,然后把所有鸭子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大礼物盒里。
她果然不擅长做手工,都做了这么多了,最后一个也还是不够完美。
不过总算是赶在生日之前做完了。
裴金玉虔诚地盖上盒子,拿出橙色缎带在礼物盒上精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然而一切准备就绪没过几分钟,她就开始坐立不安。
提前一天去看看鹤鹤……也没问题吧?
裴金玉努力给自己找借口,生日嘛,肯定是要提前一天就开始庆祝的,而且反正好久没见了,她偶尔去见一见也没什么,而且只要不被鹤鹤发现就好了嘛,而且只要穿着玩偶装就看不出来了,而且……
当然,她口中的“好久没见”指的是前几天刚以小黄鸭的形态去见过明鹤。
在给自己偷偷建设了无数个“而且”,打消了内心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之后,裴金玉终于拿起了手机。
天好没亮的凌晨,刘秘书睡眼惺忪地接起任性老板突然打来的电话,让她买到最早一班飞往另一座城市的机票,她还放在金毛暖烘烘狗头上的手突然有些发凉。
可恶的资本家!
说走就走!
裴金玉坐着下一班的飞机到了明鹤在的城市之后先是去了在明鹤的店附近买的房子,换上放在那里的玩偶服后抱着紧张的心,顶着路人好奇的目光晃晃悠悠沿着路边走过来。
然而到了店门口之后,却发现本该开店的地方此刻却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今天鹤鹤休息吗?
裴金玉摸了摸那个木质牌子,藏在玩偶服里的指尖无意识顺着那熟悉的字迹描画,心里突然生出些莫名的不安。
往常鹤鹤的休店时间应该不是今天。
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
裴金玉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封被撕碎的遗书,那只被扔到垃圾桶里的破旧小黄鸭……以及过年期间,店内所有被送出去的花。
仿佛是在清理自己生前所有存在的痕迹。
路人看到花咖啡的门口有一只大黄鸭玩偶驻足许久,然后突然开始朝一个方向狂奔起来。
鹤鹤最讨厌给别人添麻烦,就算想要结束生命也一定会尽量选择不会牵连到别人的地方,而离店面最近的地点之中有几个比较符合的……首先还是要根据这个先调查一下附近的监控,然后很快就能排查出正确的地点。
裴金玉脑子里思绪纷乱,各种情绪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盒,各种颜色纠结在一起,变成极深极深的黑色。
她边跑边脱下玩偶装,保养的仿佛崭新的套装部件落了一地,露出有些汗湿的额发,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心跳的砰砰响。
天气很好,风也很温柔。
而向来注重形象性格最为挑剔的裴金玉却不顾形象地奔跑起来,染回原本颜色的长发在身后飞起。
她也很奇怪自己现在还能冷静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在脑海中一点点梳理清楚,但唯一一点是从始至终都无比清晰的。
她想要见到明鹤,现在。
如果稍微慢下来一点,说不定就会再也见不到了。
在任何一个世界里都找不到了。
“找到了!这个方向是前些年废弃的江景大桥!”
监控室的员工指着屏幕上的那个人影喊起来:“你看到了吗?快点去找她吧……”
刚刚还站在他身后,那个突然闯进来说自己朋友要去自杀的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的大美女早已没了踪影。
裴金玉在路上拦了辆车,一听她说目的地是废弃的江景大桥,司机有些惊讶又不安地瞥了她几眼:“去那儿有什么事吗?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去的……”
大概是见她面上带上了强烈的焦躁,司机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不禁苦口婆心地开口:“美女啊,最近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虽然气温还好,但是现在江水很凉的,要不然您再考虑……”
“不是我,我有一个朋友去了那里,是人命关天的事,所以能麻烦您快一点吗?”
裴金玉坐上车,声音压的很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司机一抬眼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反倒吓出一身冷汗。
确实,这美女看着也不像是要自杀的样子,反倒看上去是要去杀人还比较恰当……
虽然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有人要自杀的事实没有改变,热心司机连忙踩足了油门,朝着大桥冲了过去。
毕竟距离本身也不远,开足马力只要几分钟就到了。
车停在桥边,裴金玉动作迅速地下车,然后朝着桥另一边跑过去,边跑边观察桥边有没有人跳下去溅起的水花。
在之前为了避免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她已经提前打过救护车电话了。
终于,来到快要到桥中间的部分,她远远的看到了一道站在桥边的黑色身影。
找到了!
“鹤鹤……”
她跑的越来越快,想要拉住那道挂在桥边摇摇欲坠的身影。
然而没能等她再靠近一些,那道身影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极速下坠,瞬间消失在裴金玉的视野范围内。
裴金玉呼吸一滞,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电影中刻意安排的慢镜头。
找到人的欣喜全然转化成了恐惧,以及藏在恐惧尽头的茫然。
当明鹤站到桥边俯视下面的江流时,她惊讶的发现迈出那一步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难,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不远后的将来,但耳边却除了风声和水流声以外,还听到了什么。
“鹤鹤”。
明鹤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居然在跳下来的瞬间听到了裴金玉在叫她的声音,但很快她就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强烈的失重感迅速席卷全身,身体从心脏到指尖都不自觉颤栗,体内激素迅速运转,刺激大脑和身体,试图为宿主找到生还的可能。
仿佛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其实也只有短短几秒,她就感受到了下面潮湿的水汽,江流奔涌溅起的水滴打在额头,下一秒,跌进冰凉的江水中。
身体陷入水面不断下沉,精神堕入更深的黑暗。
无法呼吸,水呛入口鼻,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痛苦,身体有着自己生存本能,开始违背大脑的意志在水中挣扎。
啊,她本想死的更从容一点的。
明鹤慢慢在水中睁开眼,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
等到体力在挣扎中渐渐被消磨,求生的本能随之变得薄弱,大脑也慢慢混沌无知觉。
冰凉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入,无穷无尽的痛苦、寒冷、恐惧……
还有一丁点她已经习以为常的孤独。
水的温度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冷一些。
无法控制地从口鼻涌出的气泡不断上升,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上升到江面,然后轻轻炸开,代表着生机。
浮出水面的气泡越来越少,然而在江面即将趋于平静之时,突然又一道落水声,在水面荡起了更大的一圈圈涟漪。
明鹤在即将彻底闭上眼之前,却突然看到了有人一跃而下,裹挟着无数边缘发亮的气泡,以义无反顾的气势陷入水面,然后拼命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是谁啊?
明鹤努力抗拒大脑传来的困倦,试图睁开眼看清朝自己而来的那人的脸。
如水藻般在水中蔓延飘摇的长发,是发尾泛红的棕色,原来不是大小姐啊……
大概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又或者是和她一样想要自杀的人。
她还在努力运转已经迟钝的无法思考太多的大脑,从“不是浅色”直接得出了“不是裴金玉”的结论。
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裴金玉说过的话。
裴金玉努力向下游,直到靠近才发现明鹤双眸紧闭,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
裴金玉再一次提升了向下潜的速度,将将在明鹤即将被落在江底之前把人抱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游回去。
然而等到浮到水面之后,裴金玉探出头就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再睁眼却完全看不到对岸,而且自己的体力似乎也不够支撑她抱着明鹤游到对面……
眼看体力就靠到底,仿佛底下有水藻缠住了自己一样腿部越来越沉重,水流的阻力成倍增长,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万分艰难。
快到极限了……但是,还不行。
裴金玉深吸一口气,仅仅是这样都耗尽了力气,但她又暗自抱紧了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明鹤一点。
她曾经确实想过和明鹤一起死亡,这样谁都无法再分开她们,她们的爱也会永远停留在最浓烈的时刻。
但是不行,裴金玉想时时刻刻看到明鹤,想和她说话,想碰到她……但是死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只有冰冷的两盒骨灰。
“裴……金玉?”
身上的人在强烈的颠簸感中突然咳嗽几声,吐出刚刚吞进去的江水,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回到了人间。
明鹤睁开眼,眼睫还在不自觉随着痉挛的眼皮震颤,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努力挣扎的人影。
回到人间后的第一眼,明鹤看到的是一身狼狈还在拼命想带着自己游到岸边的裴金玉。
她知道,裴金玉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明鹤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刚刚差点就死了,手脚还无法很好的动作,却在裴金玉动作不明显的停顿一瞬后,突然有力气挣扎开,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肩膀上借力。
然后,她扔掉了脖颈上那条沾了水后变得很重的围巾。
那一抹克莱因蓝在江面上飘了一会儿便很快沉了下去,被她们甩在身后。
裴金玉呼吸凌乱又沉重,震惊于明鹤突然转醒,又恐惧于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带明鹤游到岸边。
她张了张嘴,眼眸映出明鹤的脸,然后突然弥漫上湿意:“你不要死,好不好?”
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代替回答的是明鹤努力向前游的身影,事实上她此刻已经抽不出一点精力用来做在水中挪动四肢以外的其他事了。
裴金玉在短暂怔愣后,一双泛红的桃花眼湿意更重,调整姿势减轻明鹤的负担。
明鹤已经产生了耳鸣,眼里只有露出浅绿色边缘的岸边,手臂和腿脚都只是在机械性地挥动。
她怎么样都好,但是不想要拖累别人。
特别是裴金玉。
或许是因为开店的这段时间不断搬花材和面粉达到了锻炼的效果,又或许是这样在心里喊着的愿望被谁听到了,她最终居然坚持到了扒到岸边才松懈下来。
上岸之后,裴金玉狼狈地反抱住带着她游到岸边筋疲力尽后缓慢松开手,伏在岸边大口大口呼吸的明鹤。
为什么会这样?
她好没用,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裴金玉看着醒过来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天空的明鹤不知所措,踌躇半天还是嘶哑着嗓音开口:“你还好吗?”
肯定不好。
裴金玉没得到回答只是自嘲地笑笑,然后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地又追问了一句。
“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想活着啊……”
明鹤感受到眼皮上突然出现的有别于冰凉江水的温热水珠,慢慢眨了眨眼,她好像听到了远方救护车鸣笛的声音:“为什么要救我?”
和之前沉浸在水中绝对的寂静不同。
好吵。
吵得让她即使已经昏昏欲睡,却迟迟合不上眼。
但最吵的,应该是面前的哭声。
她眯着眼看向坐在自己前面哭的形象全无的前大小姐现裴总,微微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之前穿着小黄鸭玩偶服的人。”
裴金玉说不上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爆出了原本打算和自己一起埋进坟墓的秘密。
明鹤是最讨厌谎言的,所以她早就在那一次之后决定永远不再对鹤鹤说谎了。
只是后来实在无法忍耐满溢的思念,才想了个办法穿着根本分辨不出身形和容貌的臃肿玩偶服去远远的看一眼明鹤。
见到之后又生出点贪心,想要听她说说话,才去买了一堆气球,期盼着就算里面的人是她,但这身小黄鸭玩偶装和气球能稍微让她开心一点。
明鹤反应了半天才微微睁大眼睛。
“……是你?”
她缓慢眨了眨眼,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那几次接触,其中不时产生的熟悉感和玩偶装内部的人发出声音的怪异,“原来是你啊。”
怪不得。
“没错,我又骗了你。”裴金玉扯起嘴角笑开,却比哭更难看。
“我也想过不再挣扎,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可是我想,死了的话,我就见不到你了呀。”
裴金玉紧盯着明鹤苍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涌出,茫然又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却还记得让明鹤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想看到你,想和你说话,想要你看着我,”裴金玉慢慢低头贴近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所以冒着被你讨厌的风险,也没忍住穿着那个重的要死的蠢玩偶服来见你。”
确实,大小姐平时再注重形象不过了。
明鹤突然抬手摸起她冰凉泪珠落满的脸,专注地凝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生气吗?”裴金玉呆呆地看着她久违的笑容,不自觉开口问她。
明鹤浑身都是湿的,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赤裸的脖颈上,肌肤被冷风吹的生理性战栗,她却笑得胸腔不断强烈震颤,声音里掺杂着无法忽视的笑意:“大小姐,你哭的好丑啊。”
她彻底卸力躺倒在本该冷硬的土地上,真正接触之后却发现因为阳光不断的照射,那土壤也变得温暖。
暖和的让她麻木的手脚缓缓恢复知觉,于是她又久违的生出些眷恋。
裴金玉在短暂宕机后听到她说的这话又气又急,一时间恶向胆边生,凑近狠狠咬上她的脸,留下深深的牙印,像在咬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大小姐是很狡猾的,一旦察觉到一点点她释放出的可靠近的信号,就会毫不犹豫地得寸进尺。
明鹤看着眼前的裴金玉,就算眼皮变得沉重不断耷拉下来也不想闭眼,她突然有些好奇。
“如果我中途没醒过来,反倒是你因为我而被牵连溺水了怎么办?你一定会很后悔吧。”
裴金玉怒气未消,一双总是精致动人的桃花眼变得更亮,因为刚刚残存的泪光变得更加波光潋滟,盯着人看的时候那叫一个缱绻多情,只是她说的话倒和眼神完全不符。
裴金玉听到明鹤的问题冷笑几声,抹了一把眼角影响视线的泪:“那不叫溺水,叫殉情……后悔?怎么会?你不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吗?但是就算死了我也会和你绑定在一起!”
不知道这句话又哪里戳中了明鹤稀奇古怪的笑点,裴金玉匪夷所思地看着女人在冒出嫩绿草尖的河岸上笑得蜷缩起来,成了一只弯弯的黑色虾仁。
裴金玉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鹤鹤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但很快,她就发现女人笑着笑着就逐渐没了声音。
明鹤又一次昏迷过去了。
裴金玉强行咽下自己即将涌出喉咙的呜咽,一边努力做着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喃喃自语着不要死,就算她的胸腔再爱一次有了轻微的起伏也不敢停下来,脑子闪过无数信息。
救护车最快什么时候能到?现在的急救手法有没有变形?按压频率有没有降低?还要再等多久……
突然,耳边真切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裴金玉顺着声音一抬头,果断直起身招手。
救护车停在河岸上面的公路上,因为昏迷不醒的明鹤被台上担架,裴金玉披着医护人员递过来的毛毯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然后等到明鹤再次醒来,看到的就是医院的天花板。
距离她昏迷已经过了大半天。
“已经没有大碍了,再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不要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儿吧。”
身边一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她的裴金玉早就在她睫毛微动时就察觉到了,等到她睁开眼就立刻出声说道。
见明鹤醒来就一直盯着自己看,裴金玉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句:“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就闭上眼,反正我是不可能走的,再说这也是我的病房!”
明鹤闻言再次打量身处的病房,果然是个双人间,旁边还有一张床,只是看不到躺过的痕迹。
她也没揭穿这所医院明明有单人病房,裴金玉为什么偏偏要和她挤一个双人病房。
“你没事吗?”
明鹤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大概是因为被水呛过,变得沙哑,说话时还有些刺痛。
而这短短的停顿却让裴金玉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我没事,你快喝点水吧,声音难听死了。”
说完她突然呆了一下,因为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导致她放松了警惕,一不小心就按照以前的对话方式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我也要去休息了。”
裴金玉看着没什么表情的明鹤突然有些泄气,说完便闭上了嘴,语气冷硬的像块冬天河里的石头,眼泪却又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谢谢。”
明鹤突然说了句。
裴金玉背对着她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明明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哭花了脸,紧紧撇着嘴,语气却还冷淡,很久之后才憋出了句:“……嗯。”
明鹤一抬头,在枕边看到了自己丢掉的那条克莱因蓝的围巾。
“是你帮我找回来的吗?”
“……嗯。”
“谢谢。”
“嗯。”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嗯!”
病房再次恢复一片安静。
明鹤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慢慢闭上眼。
等到第二天就到了可以出院的时候,裴金玉想送明鹤回家,却被她拒绝,那人还勾起嘴角对她说,“没关系,我暂时没有自杀的心情了。”裴金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明鹤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
有些事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
明鹤慢腾腾围上依旧带着点潮意的克莱因蓝色围巾沿着路边走,围巾竖起来遮住她的下半张脸,突然错觉在其中织物和微末河腥气的味道中嗅到了点咄咄逼人的霸道乌木玫瑰香。
店门口依然挂着休息的牌子,隔壁商店的老板看到她回来打了个招呼。
“诶,明老板终于回来啦?你的店不开,今天来这条街的人都少了哩!之前说的事情办完了吗?”老板热情地塞给她两个刚烤好的红薯,“刚烤好的,来尝尝!”
明鹤接过热腾腾的烤红薯,道了声谢后想了想,也朝她点点头,回答:“嗯,应该已经结束了。”
等到她回到店里,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回到一楼打算吃点东西。
却突然发现玻璃门外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礼盒。
明鹤推开门,看到粘在礼盒顶部的白色便签纸。
上面的纸条是裴金玉的字迹,狂放不羁又锋芒毕露,但和平时张扬的作风不同,这次纸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生日快乐。
明鹤迎着隔壁商店老板打趣的眼神把夸张的礼物盒搬回店里,然后拆开这个几乎有半个她高的礼物箱子上蝴蝶结系的丑丑的橙色缎带,打开盖子。
那双向来从容冷静的漆黑瞳孔罕见地微微晃动起来。
盒子里是小黄鸭,很多很多个小黄鸭,挤挤巴巴地堆叠在一起,在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起朝她露出憨憨的笑。
歪歪扭扭的,有点丑丑的,呆呆的,但她却好像突然审美绝望地坏掉了一样,觉得每一个都可爱的要命。
因为数量太多,明鹤干脆坐在地上一个一个数。
最后数出来一共是一百个。
压在箱子底下的还有一张小纸条:【我每年都要送你一个亲手做的小黄鸭,这些里面除了今年的生日礼物,剩下的是过去欠你的,和未来欠你的。】
【我做了一百个,诅咒你长命百岁。】
最后画了个邪恶小恶魔的简笔画。
明鹤不自觉勾起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
在此时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口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她抬头,却看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闪电般窜出去的身影。
一直躲在附近偷偷观察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吗?
明鹤突然站起身,推开门,抬脚追出去。
玻璃门顺着惯性快速闭合,被门窗分割后的阳光碎片从外面落进了一地,在木纹地板上跳起欢乐的踢踏舞,仿佛能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又或者,像是夏天挂在窗边的一串玻璃风铃,被风拂过发出的声音。
明鹤内心深处一直有着被抛弃的恐惧。
从小时候开始,被父亲抛弃之后,又被母亲抛弃,她从未被谁坚定选择过。
被关进柜子里并不让她感到很害怕,因为那柜子很老了,中间有道缝隙,外面的阳光会从缝隙之中透进来。
是耀眼的,温暖的,义无反顾的。
明鹤一直被困在八岁那个被唯一留在她身边的亲人抛弃的生日,直到后来也从没有真正意义地自己走出来过。
她逃避、恐惧、画地成牢,不想再次承受被抛弃的伤害,为此竖起厚厚的心防。
但是在二十八岁的生日这天,她想迈出阔别了二十年的那一步。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推开门,追着春光烂漫的春天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