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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花之争 上曲 22200 字 2025-04-29

等的就是这句。

陆斜心满意足,唇角缓缓勾起。

天下可还有人性命能与祁聿交缠的这般亲密吗,没有,整个世间只有他。

“前日你身上在起热不敢瞧太医,今日受刑伤得如此‘重’,能看医了吧。”

第116章 素喜同一座皇城,祁聿与旁的是两种景……

早议结束桌上众人还未走尽,刘栩端盏茶朝身侧问:“陈诉来了没。”

刘栩掌家近身:“到了,院中站了有一刻。”

啜口茶:“叫他进来。”

许之乘、庚合两人最先下桌出门,走进院看见陈诉,谦身给人半个礼。

陆斜听闻后头声音刻意慢在人群最后,出了司礼监院子示意自己身旁人去打听。

他到西厂前脚坐堂,打听的人随后回来,陆斜招手叫人到跟前。

那人附耳:“老祖宗将东厂令牌给了陈提督,说令其监管些时日。”

陆斜听完曳眉,祁聿从受刑后进了刘栩屋子,除去两拨太医,她人不出门上值也不到司礼监批阅文书,贴身掌家不屋内伺候,已经三十五个时辰没听闻她动静了。

这是被刘栩给囚禁了?

刘栩那个老畜牲花招多人又龌龊,祁聿细胳膊细腿怎好是他对手。

陆斜绵绵吐口长气,手掐紧颞颥。

话犹疑沉闷在嗓中多时:“回直房。”

陆斜阔步出门,身侧掌家匆匆跟随。

急言道:“您现在回护城河做什么。”

“去搬回秉笔直房,我被杀,凭什么被赶去护城河的直房住。那日二十鞭他能走回去,这不是糊弄我么。如今祁聿权柄旁落,我不回去怎有机会解恨。”

陆斜掌家对此缄默,祁聿在宫中行事无忌没有章法,荒诞行径搁他身上最终都能处理周全。

因行事常剑走偏锋,陛下总会叫他处理些棘手的,他肆行无忌性子受过不少惩,可却从未实质受过刑责,这都算宫内共知。

门前一道身影入目,陆斜身形骤然顿停。

侧颌,改口道:“套车,去趟京营。年下了,咱们替陛下核一核今年京营军务。”

用完晚膳喝罢药,口中鼻腔弥漫的尽是苦涩,祁聿悠哉起身钩住一旁水壶,惯性倾两杯。

一边仰茶清口,一杯端着盲目朝刘栩方向去。

刘栩侧眸,祁聿没规没矩仰头灌水模样慵散懈弛。绀青色薄袄松拢身上,玉簪半挽的披发垂落身后。

祁聿纤颈整个裸仰,白皙得刺神,他手上另一杯正好在身前停住。

刘栩抬手端水之际,莞唇嗤他:“不成体统。”

祁聿刚好饮尽松口,恹色朝下睨向刘栩,冷冷低瞧人。

祁聿手中动作不知怎么绕的,杯子在他指尖环上一圈又落在掌心,整个动作灵巧又漂亮。

刘栩目不转睛盯着他,心下舒口畅快。

想伸手将人扯进怀里,又怕惊着这样好的祁聿,刘栩温目将手朝桌下藏了藏。

祁聿从桌旁拈起饭前没看完的书,悠哉自如地朝铺着软裘的逍遥椅中嵌合坐下。

扬声:“管我私下成不成体统,皇爷面前我成体统就行。翁父又成体统了?”

祁聿身形轻轻摇在椅中,执握书册的手轻盈,腕骨两道筋绷得也好看。周身瞧着羸弱不经事,软倦眸底偶尔会杀抹精锐。

看祁聿,犹如平静地仰望朝霞,欣赏美景时偶尔却会被猝不及防金光扎目。

可即便刺人,朝霞依旧无与伦比。

祁聿左颊微微浮着淤青还没好全,如玉颜色平添抹乱。

刘栩端起他倒的水润喉,静静落目在他身上。

哪怕门窗外的风雪即便将天地淹没、冻结,此刻眼前温煦光中的祁聿胜过他五十九年所有千灾百难。

刘栩捏着杯,看眼摆满事务的长案,思度番遣人收了桌、搬张靠椅错对在祁聿旁。

他坐在祁聿旁,文书批阅在掌,心神却总被祁聿牵去,几度搁笔瞧他。

祁聿不受扰看了大半个时辰,眸底忽然打起蔫儿、精神不济起来。

眼见颈子要撑不住人。

刘栩瞧见,放低声恐惊着人:“困了?”

手上文书轻轻合起,就连纸页也小心翼翼收叠怕生出杂声。

祁聿指尖酸软、书册蒙脸上。

声腔满是倦怠:“那药是不是不对,怎用了会犯困。你在使坏?”

刘栩垂眼他尖秀下巴,下颚至颈的秀白线条起伏最终没入衣领。

“不敢,我最是惧你。”

明明是祁聿自己反复高热身子孱弱需要静卧,怪上他的药?倒会诬枉他。

刘栩莞尔展唇。

这话荒唐。

刘栩都敢弑君,朝中廷内三十余年翻云覆雨怕过谁。

祁聿冷笑声,厚厚书页透出声只剩震颤。

刘栩不理他冷嗤,劝慰道。

“许是屋子暖和你又病着才易生乏,太医叫你静养就在屋内多睡几日。别总想着往外跑,外头有什么好,连着三日风雪,出去仔细冻坏了。”

“是这个理。”

她进司礼监是来杀人的,不是日日行政斧正山河的。

那些政务无非稳着手中权势,年后便要与刘栩见真章,实在不用再同往日那般拼命。

祁聿抬手屈指钩下脸上书册,一张脸完整露出,另一只手展开伸到刘栩面前。

“今日的,给我。”

刘栩看他讨要的愈发自然,含笑轻曳眉。

“再坐坐?今日御前耗太久,我回来这才一个时辰,一会儿又要走。”

祁聿懒得看他舒展面容,浑然调开目色。

“说了不管你在屋中多久,我的一日就是一日,名字。”

手上下掂动,示意刘栩快些,“我困了,要进里头睡了。你的药肯定有问题,我这几日睡得时间愈发长了。”

刘栩听他催促,又见他神色确实怠倦轻微散神。

从旁提笔,忽然起了不一样心,照着祁聿伸来手心落笔。

掌心骤凉,她一个惊颤叫椅子摇起来。

刘栩在晃动不止掌心不好下笔,“你再动我就不写了。”

祁聿一脚落地稳住身形,看着掌心晕开的一点拧眉。

“你变态。”

旁边又不是没纸,做什么要用她掌心,天天都是什么鬼癖好。

“一会儿你擦了便是,做什么浪费我一张纸。”

祁聿掌心窄长,细腻柔软,就连掌纹也不深。落墨下去很少有晕开的,倒是个书写的好地方。

刘栩看着成型的字,“以后都这样给。”

祁聿冷眸:

神经。

她仔细凝看手中人名,“卞正则,这又是你哪条死罪上的人,我都没听过这人。”

“你一路杀的人可真是多啊。”

刘栩不置可否笑笑,这个官场凡是到他这个岁数,要说一个人都没害过的,他都不信有。

“还是你年纪轻,二十七年前他很有名的。那时候还没改元,他是正宁十三年至十七年的兵部尚书,马上就要进内阁。我在云南巧立名目强征百姓两成赋税三年,他捏了死证要告我。我便以结党、瞒报调兵用度先抄了他家。”

“你去查查,看有没有线索,查到了你就能给我多上一条罪。那一场我

杀了不知道。”

强征国民赋税跟冤杀栋梁这是两条死罪,刘栩说的轻松。

祁聿却诡奇地皱眉:“当真是你做的?”

对于祁聿怀疑他是否犯下罪过询问刘栩一愣,他做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祁聿是如何发出质疑的。

“我杀的朝臣不少,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祁聿摇头,“我问,强征百姓赋税是你做的?”

刘栩杀朝臣不怪,官场上从没有真正的黑白,大家都是一个污色,杀来杀去都是看局势的。

圣心、局势不叫人死,刘栩也杀不死,这位所谓兵部尚书在她眼中就是到了该死的时候,合了那时某个微妙时局。

刘栩再一次怔在他话中。

意会过来意思神色乍然作浓,“我年轻时强征百姓赋税不正常?”

祁聿想想自己看的那么多账目,有些无奈地咬牙。

“我写你千儿八百罪,但有两道写不上去。”

刘栩眼中倏然亮起来,祁聿混目不愿同他对视。

闷声:“你虽做尽恶事,调权弄政杀了许多忠良无辜,前朝不少人喊你干爹行走。但国家军用调度上你从不克扣作伪、且及时疏送,我朝这些年每场胜仗两分归功于你不为过,是我朝一功。”

“民生赋税也从未出你手强征过,甚至内廷中人敢私权乱征,数额过奸之人你还杀过。现在跟我说二十七年前你在云南强征过百姓三成?给富商涨税半成不比一个省的老百姓多?你那年穷死了?至于?”

刘栩心泉急涌阵温流,他没想到这道罪会在多年后一个极度想他死的人口中蹦出澄清。

这种微妙感倏然在体内极具扩张,他伸手拿紧祁聿腕子。

“我这种人你写什么罪就是罪,不用实不实,你今日替我辩什么辩。这个名字你写进去,自有钟方煦、几位国公上疏请杀我。罪名长短于我而言不过是杀我刀的长短,何必究其一道罪的真伪。”

祁聿抿唇。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都会死,为什么要添道没做过的。”

刘栩一个扭政滥杀无辜该死的宦官,可唯独军事跟民生赋税两道无罪,不然她能诚心跟着刘栩这许多年?陛下能容忍刘栩斩杀那么多朝臣、贪赃枉法多年?

此人蛀朝、蛀政,却从未蛀‘国’。

刘栩此刻觉得祁聿发着光,这层光还细细密密拢着自己。刘栩再怔了会儿,笑了声祁聿不懂的意思。

“祁聿啊祁聿,你跟十三岁一样,污水中非要帮我捧出一把干净的。”

偌大个天下,尽是骂罪杀剐他的人,千罪百惩落身,却只有祁聿还能看出他身上一道两道不足微的清白。

刘栩喉咙腾涌,眼下微润:“你,别出这道门了吧。”

祁聿:

手中书砸到脚旁。

她怔怔抬着发僵的目看刘栩,“所以当年你就这么看上我的?”

祁聿受清正奉公的爹爹以身训教,比她是非分明得多,祁聿眼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坏俨然分站世间两端。

她不是,她更觉得是非黑白本就搅在一块,无人是单一颜色,大家身上都杂糅着是非好坏。

刘栩闷腔,指腹不禁将祁聿拿得更紧,想这么牵着,一直牵着。

“或许吧,太久了,记不清。你管什么当年,如今你在我眼前。”

但他永远记得那条冷宫宫道上,一个小人一手执书背文一手扫着地。

看见他识得衣裳品级却不识他善恶,他杀伐中总有不得已,祁聿不明曲直却会替他澄词写状诉冤,哄着他去呈诉清白。

他也记得每每同祁聿坐在冷宫宫门上,听祁聿讲书中故事。

同一座皇城,祁聿与旁的是两种景色,他纯净无污,不似世间人。

第117章 辩白你,哄哄我吧,干爹。

祁聿抬手打帘垂颈进书房,内外浅浅温差叫她顿住身,眼中神色凝郁。

阔步进屋后将帘子放好,挥手灭了室内所有灯烛。走至一张铺满貂皮华贵细软宽榻前,抬手取了头上半挽发的簪,踢踹着鞋上榻。

人朝蚕丝被中一滚,褥子裹紧脑袋。

榻上鼓起一团,闷腔从被褥子里出声:“有什么要说的,说完滚。”

陆斜从暗处走近榻,蹲下身。看着榻上漆黑一个包,微微抿唇。

“你怎知我在。”

被里出闷声:“说事。老祖宗下手整治你了?”

刘栩不喜欢内廷有人欺负她,若她还手便权当没看见,这几日她没出门,刘栩自是要找人麻烦。

“明日我出门,他自会停手。”

这话是在赶他走。

陆斜抿唇,眸中多晦涩。

方才他们正屋说的他都听到了,祁聿因这等理由被人糟蹋至死,比被刘栩看中外貌还恶心。

她是在难受么

“我能给你诊下脉么”

陆斜想想直接道明:“你说用完药会犯困,我替你看看药对不对。”

话才落,纤白腕子伸出,差点撞到他嘴。

陆斜看着眼前这截腕子出神,她是女子,这么算不算失礼。怔思间这截腕子突然就被收回去,陆斜来不及想一把摁住、将动作拦下。

肌肤相触,尽是温软。

被子拨个角,‘祁聿’眼睛露出来。

茫茫然雾色散在眸底,失神到毫无聚焦。

“把完脉就走么,你还想如何,说完我做完你赶紧走,我困了。”

怕陆斜又如往常那样腻来腻去,她加重声:“很困。”

陆斜搭脉的指尖颤了下。

确定她在难过,因为她需要宣泄,照她惯性就是‘睡一觉起来就好’怕是她也想不清祁聿为什么会因此荒诞理由受这等折辱、丢了性命。

“我只是来见见你,怕你是被刘栩囚禁。你没就好。”

祁聿是觉他来要提要求,想应付完赶他离去。

他们两人间好似比往日多了层看不见的隔阂,不知不觉间‘祁聿’渐远。

陆斜恍然被针尖刺心,疼过后他抿口气息,去探脉。

脉象沉了半分,是

“刘栩给你用了安神药物,用了几日,不然显示不到脉象上。”

他刚气的咬牙,想斥骂刘栩龌龊,心怀奸诡。

她‘哦’声就缩回被中,“那你有事吗,没有就走吧。”

说着褥子鼓囊一阵,似在翻身。

陆斜掐眉:“我说他给你用了安神药物叫你长眠,你还睡得着?你不怕么。”

不怕哪一夜刘栩站在榻前

被中囔声无所谓。

“刘栩如果真想迫我,他多的是法子。安神而已,我确实需要休息。你若自己能过刘栩刁难,我甚至这个冬天都不想出门。”

“陆斜,你管得太多了,不然你还是将那状子投了刑部吧。”

‘祁聿’的闷声叫陆斜无言。

刘栩给的安神汤能喝,他一句良言不可听?刘栩凭什么比他拳拳之心更可信!

“你与刘栩立的什么约教你如此放心他。”

祁聿安安静静半响无言,室内空寂,窗外雪声可闻。

陆斜脑袋轻轻抵到榻边,哀声怨气:“今日殿下京营召见,我差点死了。”

“殿下发现我偷他书房的御批纸你的状子那日不是我求换的,我怕殿下来日胁迫你。”

“我真比刘栩更不可信么,你喝他的药,也不肯跟我多说两句”

祁聿心弦猛地从松弛绷紧到几近扯断,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漆黑中与一双眸子对上,陆斜此时眼中黯然神伤眸子都不亮了。

“你偷的?”

“你敢在储君之室盗窃君令之物,陆斜,你好不知死活。你明明拿着我的字迹去求,殿下看罢内容自然会同你换,要你自作主张干下这等犯禁蠢事!”

陆斜哀怨声没乱她心神,但他口中逆行实在叫人惊惧。

见过不知死活,没见过敢这样逆天行径的。

祁聿气息胡乱翻涌,忍着牙颤:“今日寻着你,给了没。”

胸腔噪声很大,大到她觉得吵,可怕听漏陆斜的话,她微微俯身,想听清些。

说句实话,她怕陆斜没给。

这将会是殿下对陆斜一生的心结,直接影响陆斜余生在殿下心中的判量。他能不能像刘栩这样得几十年君心,且看这时一言一行。

陆斜咬牙,愤红着眼。

“说了怕殿下胁迫你,没给。”

祁聿胸肺间倏然生了淤浊之气,塞得她难受。

真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屋外有人,怕有人报去刘栩耳边室内异声,忍着没抬手。

殿下、殿下身边无数人均会看局势,这叠纸张乃是刺向司礼监利刃,他们不可能不收。

只有陆斜这么蠢的人还在考虑下她个人生死,不观朝局。

她的死活与大局重要么。

祁聿看着不可教的陆斜气到无语。

“你能看清局面吗陆斜,年纪也不小了,你蠢得不长脑子吗。前朝缺把杀刘栩的刃,我也缺。方才我说刘栩两道罪不能写,可我朝半掌厚的国律他犯了个遍,你”

陆斜宛然稚气的言语脱口冲断她的话。

“交了你也会死。祁聿,该死的是他,不是你。”

“”

她结结实实被气噎得双目瞪直。

极力缓缓顺畅不了的情绪,祁聿轻声。

“陆斜,我如何进的司礼监你知道吗。那时我一个小小少监,死战司礼监随堂,权势钱柄我什么都没有,如何斗。我特意在司礼监随堂中择了位亲人最多的,当初我站在他面前捅他一刀他都不敢还手。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刘栩重我、护我、宠我,我伤了,他全家都会死,他

顾着家人根本不敢动,任我杀剐。”

这行径与畜牲无异,她清清楚楚明白,依旧这样选、这样做。

做那畜牲不如的牲口。

陆斜不知。

这些内容听得他蹙紧眉心。

祁聿再恶声道。

“为了掌权掌兵,为了手中权柄坚固,朝臣同僚我冤过、杀过、剐过,人命于我不过口舌笔墨卖弄罢了。我的吃穿用度一件抵贫民十年用银,我的俸禄才几钱你不明白?你说我不该死?我早说过司礼监都是活骨背皮全是鬼,这里谁不该死?谁都该死。”

“你翻开律法对着数,怕是我身上并罪没有五十条也有三十条。我从来不是好人,也没打算做人,我跟刘栩一样是畜牲。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保我,那被我杀的人算什么。”

你家阖府性命算什么

面对‘祁聿’激昂诘问,陆斜掐紧衣袖,喉咙上下凝涌。

祁聿伸手钩住他下颌,俯身压近。

这么一张脸倏然塞进眼眶,差点都装不下人陆斜腮帮子线条绷紧,气息敛轻,怕将人拂散。

“你十五才受刑,你爹之前不教你为人吗,陆詹事著的十六谏你看过没有。你两位哥哥当初可是嫉恶如仇得紧,一身守正世人夸赞。我若是在他们面前,他们怕是要将我剐的不成人形,挫骨扬灰也泄不了人恨。你怎么一点陆家人风骨也没有?”

“陆斜,心悦不能跨过宗法、人命、世间黑白。我这等恶贼阉祸凌迟都轻了,来日你该在我的刑台下听听,可会有半句叫冤之声。”

这是什么意思,逼他非杀她不可?

陆斜声音怪异,轻轻问:“你既这么知晓黑白,做什么冤杀他们。你有不得已么。”

祁聿冷嗤一声:“非要给我寻无罪清白的理由?一条罪行不得已,我身上全是不得已?陆斜,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不明白。

陆斜明白了,她没给自己留条活路,甚至全尸都未必给自己留。

他无奈握紧拳,眼角酸红。

“还记得我跻身西厂湖南那个案子么。那群‘逆贼’中无家世、无赎银的全拖街上枭首,年纪最小的才十二,十二能做什么。”

“朝中有人做保、或二十万交够的,督抚给了个名册叫我划,花上几钱买他人性命替他们死。”

“与皇后直系姻亲的那个混账,是他组织叫嚣君主受奸佞所祸,想以此肃清太子殿下政敌。他胁迫人与他散播谣言、组织人叩问天子、喧嚣朝政。若是我哥哥接旨,去了根本不管家世、银钱、还是皇后姻亲,一律定斩不赦。”

“可那日圣旨叫的是我去办,不是朝臣。为什么,因为圣心纵念皇后国储,因为我父亲出自太子府,我与那个混账或有‘旧日情缘’,我不杀‘说得过去’。因为朝臣需要清名不能有污,我个阉人不需要。”

“是他们不该死?是有人不叫他们死。所以赎银我得收,还得狱中设赌局救那个畜牲。我是个阉人,世人眼中是我贪权恋势、见财起意才放了他,畜牲奸佞一名我全背上,而他只得了声‘混账’便揭过累累血迹,依旧潇潇洒洒做富贵公子。”

祁聿双目一闭,这是司礼监众人的作用,能怎么办

他朝史书随风翻涌,内廷留下的全是奸恶阉祸之名,无人在意他们的善恶、无人知他们的苦衷,仿佛天下最阴鸷的均是他们这群无根之人。

“那时陛下要开西厂,你在左顺门杀的那五位大臣,是你猜度过圣意精挑细选打杀的吧,不然那一行径陛下直接判你绞就结了前朝诸口。你却能笃定自己死不了,是因为你剜了陛下心疾办得好。”

“明明是圣心想开西厂拢权监政、明明是陛下杀人,可开西厂杖杀朝臣这一骂名你又背死在身上。”

陆斜言语犯上大不敬死罪。

祁聿又想扇他,指腹展握把仍旧没抬起手。

“我若不进司礼监,我哪知政权下这些弯弯绕绕。律法?政权下只有时局何来黑白善恶。这难道不是教化老百姓,稳邦定国的高级谎言么。”

“钟方煦钟阁老一生没为手中政权陷害过人?他当年的政敌,至今二十三年了还入不了京,可天下谁不夸钟阁老一句俯仰山河之社稷大功。”

“黑白?是非?朝中有么,内廷有么,当下朝廷就连科道两衙的言官也没了风骨,他们什么都到宫门前跪一跪、呼一呼,不也是为了身上朝服不脱色么。便是他们哪日撞了宫门死谏,也是整个朝局需要他们的血为路,真当是他们想死?时局下,不得不死罢了。”

“进了局,你我皆是子,我们便要行‘自己’的路。骂名、清名都是世局需要;忠臣、佞臣都是陛下固国的手段。你我当真能选?不听的话棋子要么死了、要么弃了,早就不在棋盘上。这朗朗山河就是我们大家一起行骗罢了。世人眼中所观本就不真,表象下也未必真切,这个天地要想真假善恶,怕是要掘地三百尺。”

“若按照律法对看,我想朝局上没几个能喘气的。便是国储王君,也要下狱枭首。”

“如你所言,刘栩都满册律法了怎么还活得如此好?你的几十道罪有几桩是你真正犯下的。你的罪?恐是天神也无法理清定夺。”

“纵是你十六岁那年为了进司礼监杀的那人,你不选,我想那人也活不了太久。你与朝局政事的敏锐,我就信你从未冤杀过时局下的旁人。”

祁聿:

室内半响缄默。

陆斜一刀下去,真的与陆詹事彻底割席,不似一家人。

简直满口胡言狡辩。

祁聿抿唇,明知只有陆斜懂了这些才能活,可她还是希望陆斜别懂。但他回宫后便无路可选,终归还是‘死路’一条。

别说宫内阉人扮的什么角色,便是朝上诸位士大夫也要扮演国策、君心下适应的角色

她伸手触了触陆斜脑袋,心中百味杂陈。

“你话太多了。”

陆斜这么多话,其实也洗不干净她手上曾经沾过的血。

陆斜猩红着眼咬牙:“祁聿,你想做是非善人,就滚出皇城,这里不适合你。”

“把你的罪给我,我替你背下,来日我替你上刑台,剜剐枭杀、挫骨扬灰我都替你。”

陆斜咬牙,这话后嗓子一软,扣手轻轻拿住祁聿腕子。

她被碰触的一颤。

陆斜却将人拿得更紧,将她的手放自己额头上贴着,哀声祈求道:“殿下今日真的动气差点杀了我。你,哄哄我吧,干爹。”

这个称呼祁聿浑身惊颤,完了,陆斜也变态了。

“陆斜?”

她不真切地唤一声人,怕不是眼前谁掉包了。

腕子有道极其硌人的粗糙,她知道是那日文书房陆斜执刃划破自己掌心结的疤。

贴着陆斜额头,掌心温温,陆斜活得好好的。

不知白日京营中殿下与他是何种处境,但肯定不太好。

“在呢。你喝了安神药,困么,我守你一会儿就回去。”

祁聿瞪着眼,不困了,这破药没

什么用。

第118章 原来祁聿真真不是个好东西,她太坏了……

随着房门开条缝,风雪粗暴地挤进室内。好不容易烧暖和的屋内一下灌上尖风,刺骨起来。

陈诉拧眉先声喝斥:“谁!”

赵氏合也松了松指尖文书,横目看向门前。

陈诉厉声责怪要是旁人,大抵要伏地磕头。

祁聿反手阖门,正褪沾满雪酥的狐裘披褂,一张清素的脸被寒风吹得潮红,几分隽怜自然而然透骨而出。

“冻着你了,陈提督恕罪。”

这样俏皮的寒声让陈诉一愣,又定睛两眼门前,祁聿真实站在光里。

余光从他鬓角擦出去,五更天的外头黑乎乎一片,院中只有一两盏素灯,满天沉寂只剩簌簌雪声。

陈诉几许惊诧:“这天儿老祖宗肯放你出屋子?”

“我以为至少半个月见不到你,才几日就出来了。”

陈诉言下的不可置信毫不遮掩,一顿阴阳怪气、好奇直扑人脸上。

虽陈诉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可这样直面揶揄赵氏合看向祁聿,他仿若无闻搓着手在火笼子上烤,一身赤红职袍在火中愈发鲜亮。

祁聿给自己捧杯热茶。

氤氲温透睫毛上的雪,晶莹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睫毛上。

他抿口茶水,不着情绪轻笑:“方才也拦了我许久,说怕我冻着。这鬼天是真冷,你们辛苦了。”

衣裳嵌润的寒气此刻被火驱散,煦和暖光拢在面上,可是好好喘口气。

祁聿又往火笼上凑近半分,明火将人照的红彤彤。

陈诉睨眸,声音无有波澜:“不是谁都能如你这般躺在榻上不干事,你有福不享来这里做什么,厚雪冷天的。”

知道祁聿要说什么,陈诉先一步答他话:“你的福旁人享不来。”

陈诉铺纸捏笔动作断掉她口中啐语,陈诉誊抄折子是不想与她作口舌。

祁聿猝了心口一拍。

忽然一道阴影遮下桌前一半光,陈诉吊睛抬眸:“如何?想动武?”

祁聿讪笑捧着茶再坐近两分。

不及人出声,陈诉便知祁聿有事要求,他思索一二搁下笔,对祁聿警备起来。

“你说。”

祁聿有求是很难的他乐意听,但不愿沾手。

祁聿鬼魅展笑,陈诉看得人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跑。

祁聿动声钉住人:“东厂里与老祖宗有关的案子全没了,我知晓你定有副本,什么东西你肯与我换?”

祁聿面上不羁,话中却是柄柄直刃,杀的人害怕。

陈诉浅扫眼赵氏合,浑身杀性骤起。

他冲祁聿戾喝:“祁聿,别乱说话,老祖宗的物件我不敢违令私留,手中没有你所谓的副本,莫在这里寻我不痛快。”

陈诉有些头疼,祁聿要么不张口,张口尽是这等死境,就不该同他搭话。

他气息暗自翻涌,神色悄悄探着赵氏合的反应,对方静静不动地看手中文书,对一桌之隔的他们仿若不见。

祁聿单手支着桌面撑着下颚,瞧看桌对面的赵氏合,却不将人往眼中装。

眼底幽深,话朝向陈诉:“年后春暖之际司礼监格局会变,老祖宗都知晓。我敢找你要,自然是他也知晓你手中有,你将副本给我或是给他,其实都会到我手中,无所谓就是满足一下老祖宗怪癖罢了。”

颈子缓缓扭向陈诉。

“所以陈诉,给我吧。”

“你胆敢私存他的罪行,上交老祖宗还得叩罪。给我我能助你重回司礼监,那顶顶高的位置也不是不可,我可以在死前替你清一清挡路之人”

赵氏合听懂,瞬时芒刺在背不敢动弹。

他们俩坐在对面‘密谋’杀害老祖宗、扭动司礼监格局。

当他面商谈,这是不惧他传话还是要拉他入伙?赵氏合只觉今日不该到经厂处理事务,脑中迅速展算,心下已然开始筹裁如何应付。

陈诉循着祁聿目光再度看向额角青筋的赵氏合,随即与祁聿视线一撞。

祁聿眼底含笑,微嵌湿寒,字字冻煞人。

“赵秉笔手握过一省兵权,来朝也是你的一大挡路石别脏了你的手嘛,陈提督来日可是要身负清名扶摇直上的人物。”

一个男人便是受了刀,也不必娇娇俏俏抽了骨似的去勾人,还以他性命在本尊面前与人协议。

赵氏合看祁聿矫揉死样子,一把拍桌站起身,细掐着眸戾看那张绝姿。

扬声厉喝:“祁聿,你也太不将人看在眼里!”

祁聿将人性命这么轻易悬在唇齿间是该骂,但赵氏合完全不会骂人,声音大有什么用。

这又不是战场,落祁聿身上不痛不痒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陈诉垂眉细思了祁聿话。

看来年后祁聿与老祖宗便要死战了,就祁聿性子跟累年偏执是必死的,全看他一命扯不扯得下老祖宗

若扯得下司礼监掌印之位空悬。

他是内廷提督大太监,能与他一较的内廷没几人。撇去祁聿,明面也就是赵氏合跟陆斜了,往下的不成气候,越升几率不大。

陈诉目光在自己骨管木斗紫毫犹疑几眼,唇角抿紧。

“可我给老祖宗,他为了你嘴中怪癖也会帮我清路。且他老人家权柄手段比你快祁聿,这回我就不选你了。”

“你行事疯癫得紧。”

他还记得李卜山那事的教训,祁聿以他经年心结叫他甘愿入局,结果踹他下桌。

陈诉果真有。

祁聿心脏热烈一撞,万绪悄然压死在体内。

说司礼监格局有变乱人心绪,陈诉对这张桌子常日殷切,事因又是她久年执罔此生必成之事。陈诉心思再谨敏,也挡不住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叫人心思松弛。

祁聿眼睛弯起,眸底精光暗藏,指尖轻轻蹭着手中杯壁的花鸟浮雕线条。

“如今我同老祖宗住一屋,他哄我都来不及,怎会惹我心焦。我说了,老祖宗知道你有,没找你问罪是不需要”

“你若不信去问便是,就是你去请罪,没顿好罚出不了门。”

不提‘没人’知,提了便是逾越犯禁。私藏上位者罪证,陈诉也挺胆大。

祁聿继续哄道:“此物给我,老祖宗惩戒我替你受。你知道的,我挡的下。”

是,祁聿能。

他人恣意狂傲,行事无忌不拘,可从未出过诳言。

这种人生大赌不加码,如何成最终赢家。

即便最后老祖宗活着,没了祁聿这个盼头、兼他年岁长,这个内廷他也叱咤不了几年。

不过是最终他被踹下提督之位,只要还在内廷,就能翻身。

他再看眼赵氏合青白的脸。

祁聿敢当着掌过兵权、秉笔之身赵氏合面前说出这事、不藏掖,看来老祖宗是真知晓了。

老祖宗也是要同祁聿赌一局生死来求人心。

两个顶聪明的人,终局却是这般荒唐的因由,简直顽笑。

祁聿特意当着人面说也是真心求他手中之物。

陈诉垂想片刻:“我要陆斜、跟太子身旁徐大伴两条性命换。”

若老祖宗死了,此朝他能自己安坐。可若他日改朝,太子登位后最容易攀高司礼监掌印的人却是出自东府的陆斜,或共同随身伺候的大伴。

陛下眼见年尊,他也要为将来考量一二。

这两人名字叫祁聿轻愣。

刘栩不会将弑君之事同除她之外的人轻言,她灼目看两眼陈诉,祁聿浅先赞陈诉一声远见,连改朝威胁也想到。

祁聿略微掐眉,想也不想朗声道:“好。我替你杀他们,你将东西给我。”

了了几句便将司礼监翻了个,赵氏合横眉怒目看桌对面,对面两人均没将他看进眼中。

他那一声叱咤也无人在意,赵氏合气息陡然翻转,手中文书捏烂一本。

陈诉重新钩过笔,清淡看向对面,对赵氏合种种外显情绪不以为意。

“赵秉笔虽在桌上,但你确实不够看。前

方杀敌与内廷不是一回事,你才回来半年,这里谁能用谁不能用、谁是谁管辖阵营你尚未弄清,有何能力插手变局。”

“今日的话你便是一字不漏告知老祖宗,怕是他老人家也懒得你。祁聿真怕的话,方才就不会张口。”

“我不怕,是因祁聿在前,要死他先死。”

祁聿白陈诉一眼,回自己位置上捉笔,从桌面钩起已经誊录好的文书开始批看,全然不管陈诉废什么话。

今日目的达成,此刻她心神愉悦,好得不能再好。

只是顺利的就像——陈诉一直在等她求此物。

不管是她主动求索还是陈诉故意等候奉上,都可。

陈诉看着灯影下的祁聿,不厌其烦跟赵氏合多‘科普’一句。

“祁聿杀人最是干净。他喜欢乱市投金,再众目睽睽之下将金子递与想杀之人手中,怀璧其罪自然会亡。然后祁聿‘报官’失金,金子寻回手不沾血还铲除异己,痛下杀手的贪婪之人他若看重,提人出狱又是一柄可用的好刀。”

“明明是他恶念歹毒,可他就是干干净净、好处占尽。”

“赵秉笔,我的意思是,祁聿在这里开口是不想杀你,望你看清局势能躲会避。你不感恩,也莫乱局,别自寻死路。”

“他啊,长得好看最是阴鸷恶心,坏种一个。”

祁聿视线沿文书边沿扫出,轻轻落陈诉脸上。

轻嗤声:“不用你夸。”

赵氏合此时背后细密密一层冷汗。

不知是此刻对祁聿再一层的理解,还是司礼监诸般‘清明友善’却这般血戾看透。不避人的公然叫杀掌印、颠翻内廷,若再往内里深瞧、指不定是如何污糟

门外陆斜听罢铁青着脸掉头,身旁内宦要张口,他悄悄压声:“今日我没来过,懂吗。”

那人猛猛点头,应‘是’张口前,陆斜手中绣春刀鞘直至这人眉心,这人双膝一软差点跪地上。

“地上雪扫了。”

祁聿心细,看眼院子就知道痕迹跟人数对不上,闹出动静与她谋划不好。

最后看眼闪着灯火的议事厅,不管这内宦反应,陆斜悄默倒吸口气冷气转身朝经厂外走。

到了经厂外宫道,他身子趔趄抬手撑住宫墙,掌心密密麻麻的寒钻进体内叫他结结实实打个停不下的冷战。

陈诉说用他性命换,祁聿怎么能想也不想就应了?他性命在祁聿眼中怎么就这般贱!

心口噎得好一阵疼。

明年春司礼监变局原来他自作聪明保下祁聿这回,这一天还是这样近。

她的计划至今一字也未露给他,一字都没从头到尾他只是她削杀刘栩万千刀刃中的一柄,不起眼的一柄。

陆斜仰头,天上雪酥不消多会儿便落了他一脸。

他想:祁聿真真不是个好东西,她太坏了。她安排了自己的一生,却将他救回来后就不管不顾。

甚至她救得也不是他,是祁聿

第119章 不好祁聿,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祁聿翻腕服药,刘栩仔细照看身前小炉。

祁聿饮罢拧眉搁碗,刘栩将炉上搁砖上倒扣的茶盏捏起,琉璃砖上的梅花蔫了神色。

杯底此刻被梅花熏了些花露,刘栩将刚冲泡好的茶倾进去。

茶香伴着梅香随着水汽冲荡在两人间。

刘栩递过茶:“润口。”

祁聿接过手,睨眼炉上烧干的梅花,鼻腔猛钻清香沁人心脾,笑着含口茶漱舌上苦涩。

刘栩目光灼灼温瞧着人:“你喜欢就好。”

“这半年你温”不能说祁聿脾性温顺,刘栩紧急换口,“温煦不少。”

祁聿这样的因缘刘栩清楚,但不忍细想,略微入心都会将他刺杀个好歹。

左不过是祁聿觉得自己日子要到头了,由心轻松不用再陷这等风尘肮脏里,故而大方的不与他耿耿于怀的计较。

祁聿这样的大度、生死看淡,叫刘栩心悸好阵抽疼。

当时就不该叫李卜山去死,这样祁聿还能撑着,不过磨心罢了。

祁聿太会犯进,于他面前退一步就得退到底。

祁聿预知他要说些什么,在刘栩换词后才冷冷瞥刺人一眼。

刘栩温眉讪笑,从火上取拿颗烤温的莱阳梨,亲手在盘中切成小块给祁聿递去。

祁聿瞧着烤梨冒着热气,轻嗤声抬手接过。右手食指敲响桌面,示意刘栩再添杯茶。

屋内随侍几人见此场景一动不动,祁聿面前自有刘栩动作,他们抢着做还要落到掌印责惩。

刘栩自然端过祁聿面前饮空的茶盏,滚水烧烫去味。

重新在花瓶里摘下几朵新鲜的梅花搁到琉璃瓦砖上,倒扣茶盏瓮住梅花,烧梅露给祁聿冲茶。

一抬眉,祁聿指尖捏着银签将梨滚进糖粉里,小口吃得弯了眸。

霁月风姿萦在祁聿眸底,这般修玉人物实在精妙无双。

他温静乖巧模样刘栩近十年来想也不敢想,享受这样的祁聿几个月,刘栩没法不起贪心,想索求这样的他更久。

此刻祁聿只是随意坐在对桌静静地吃梨,刘栩便不可自已的沉沦。

某种贪心妄想般的期盼在刘栩嗓中磨半响,他带着祈求讨问:“祁聿,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我死了,掌印之位给你,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活着,好不好。”

这种平静温和的日子实在太美好了,他不想与祁聿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也舍不得祁聿下狱遭受磨难。

只要祁聿点头,他们就可以站在天下顶端受万民供养、百官臣服,过着神仙都羡的日子。

祁聿口中乍甜随即化开,听清刘栩的话她移目到对面人脸上,周身霜飒骤起。

不等她张口,刘栩拂袖冷声劈断她即将出口之言:“我知道了。”

她乖觉点头闭嘴,继续吃梨,刘栩知道不可能就好。

思到某处她眉间一蹙。

“七日后要拢算六部两京十三省的账,我一个人核不完,赵氏合跟陆斜空有头衔没大用,还没庚合与许之乘心有算计。将陈诉调回来跟我一起盘年账吧,等跟内阁一起在皇爷面前批完国账再将他放回去。”

刘栩取下蒸好梅露的盏子给祁聿倾茶。

“你自己去传就是,作什么同我请告。”

“你与陈诉做那等蠢事我不也没与你计较,你爱如何便如何。”

递茶时瞧见祁聿唇边一抹糖粉,衬着他隽秀五官有些意趣。

刘栩另一只手抓起帕子,扬手示意祁聿凑近。

祁聿想也不想拒也不拒撑着桌面起身,佝肩朝刘栩塌下颈,任他随意作为。

刘栩眼中笼住人,抓着帕子气息却倒扼住。

这一瞬他觉得自己离祁聿好近,近到他伸手就能将人死死握住,祁聿不会烟消云散,不是如梦如幻的空境。

刘栩抬手给祁聿拂去唇边糖粉。

“你这样我不习惯,你告诉本座这是真是假。我连做梦你都不会这样乖巧,只会恨我。”

他带着求望茫然复述:“你是真是假啊祁聿。”

拂净后刘栩垂眸看着白色粉末,将帕子珍宝般小心翼翼印自己唇上,舌尖轻轻触到糖粉,清甜味觉一下叫浑身血液滚炙,眼底猛然灌进激荡。

祁聿看见他眸底浑浊靡色,本能浑身僵住,往后坐回时候刘栩伸手扣住她肩。

刘栩在她咫尺间一下一下伸出舌尖卷舐帕子上的甜粉,他眼睛死死锁着她,好像舔的每下都祁聿。

祁聿:“”

她从恶心到震惊、再到平静。

指尖摸索到装糖粉的珐琅碟,端起落刘栩眼前。

瞧着刘栩唇边被津。液润湿的帕子,祁聿摁下心中惶惶:“你喜欢甜食?喏,还多。”

她叹口气,“您也确实许久没折腾人了,一会儿我给你拣选位吧。”

刘栩一息赤红了眼,胸腔剧烈起伏。

祁聿声音慢慢清冷寡寒。

“您这样不清醒就不讨我喜欢了,最后段时间我们体面点。”

听祁聿话刘栩将人扣的更紧,帕子狠狠掐进掌心。

他面红颈赤:“非得拿命拼死我你就喜欢了?与我这样活着是怎么就难为死了你。”

祁聿拨开刘栩拿她肩的手,嫌这里脏,挥手拍掸肩头。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最后的日子我就想舒心点,好吃好喝的喘喘气。这些时日不与你做刺好好相处,您怎么贪得无厌。”

祁聿朝门前抬手示意,自己掌家立马会意去刘栩书房给她拿衣裳。

她没好腔又凝着诡异平静,轻声道:“届时我输了,你要我笑我就笑,要我脱我就脱,万事随您,但不是现在。”

这是刘栩所想,可这话也没得叫他呕心想死,一时不知如何接茬。

披氅在火旁一直烤着,往身上一披暖和。她舒畅耸耸肩,满意‘嗯’声,手中顺势被塞了熏着香丸的手炉。

颈子略塌,一顶铺了兔毛的暖帽给她戴上,系带也由人盘好。

刘栩愤红双眼,指甲隔着帕子硬将掌心扎出血。

看着人要出门,提声:“风刮了几日外头下冻,地上雪都没化。才用了药,仔细出去再冻着,你受得住尖风?”

“滚回来。”

刚生过气刘栩此时语气沉厉肃穆,听得人脊梁打颤。

室内除去祁聿,旁人气都不敢喘,只差再一个提声便要伏地请罪。

刘栩将他们结算日子提前,少了许多她累心算计,不用再一个九年拼杀,她其实对眼下日子很是满意,静候顺暖花开便是。

祁聿疲倦掀眸,心境平和道:“一会儿就回,我不会同您置气的,您也莫拘着自己。”

刘栩只当祁聿此刻不想同他相处,人偏要走也能理解。

黑脸指着祁聿掌家,“贴身好好伺候,他回来热了咳了受板子去。”

“瞧着时辰给他换个手炉,带两三双鞋袜,仔细冷着给他换。”

祁聿对此事无巨细仿若不见,朝门一动,门外立即有人将棉帘子掀开供她出入。

陆斜坐在火旁的案桌上批看内务,忽然一人来报。

他将人传进来,叫人说话时还钩着笔判看文书。

“方才东厂去烟花巷抬了个人进宫。”

陆斜手上失力划脏文书,几行字污得连不上内容。

他脖子僵半响才扭动,胸腔嗡震杂声刺耳。

老祖宗终究是忍不下了祁聿在他眼前晃,刘栩那个畜牲又能再忍几日。

喉咙淤塞才凝动,门外一声又叫陆斜难堪的话反落腹中。

“祁秉笔说月末要与内阁开年末朝议,现在除去御前上值的,司礼监众掌事手中事务暂时搁置,即刻回经厂核计两京十三省六部的详册。”

陆斜口中腥锈倏地蹿进鼻腔,呛得他眼底略微膨胀了几缕血丝。

自从祁聿搬进去,刘栩几乎金屋藏娇不让人出屋,而祁聿此刻却主动做议会给刘栩腾屋子她活得真是太恶心。

鼻头酸后,陆斜押一押呕翻不止的浊气,才堪堪稳定心神。

戾哼笑道:“回他爹的宫,叫祁聿候着。”

他才与祁聿有生死仇怨,现在不宜太热切。陆斜心急如焚在西厂墨迹半个时辰,才悠哉游哉出门。

特意吩咐行程慢些,想在众人眼中杀杀祁聿威势。实际他抠紧轿子,恨不得一人一脚叫他们跑起来。

磨磨唧唧到经厂,进门瞧见漫天大雪里祁聿跟陈诉并坐在院中,两把椅子中间置个火笼子,身后有人执伞挡雪。

祁聿穿得奇厚,将三尺多宽的寿字宝座嵌个实,脚下踩个烧了碳的脚床。

抬手正指挥着身前内侍给她堆雪人玩,一人高的人像就差个头了,这人衣裳是司礼监职服她这堆得是谁。

祁聿舒眉展颜玩得很是开心。

身旁掌家换拿一册文书,躬身请问到祁聿身侧。

“再是户部的账,秉笔,算盘要么,还是让他拨。”

后头一人冒出个头示意给祁聿瞧。

她余光轻轻扫眼,抬手接过一把暖玉做的算盘搁膝头。

“你读,一起。”

又瞧眼刚进院的陆斜,他一身窃蓝嵌着银线盘绣流云文斗篷,裹着修竹身形。

他挺阔开肩胛如阳煦山立,单手扶着腰上绣春刀,洋洋洒洒少年气息直逼进眼底。

短暂对视她莞尔垂眸到膝上,指尖漫不经心拨了一下算珠。

祁聿掌家点头,翻开文书。

“这是十三清吏司的第一本,宁成二十二年一月礼宴、祭祀、杂计共六十七万八千九百七十四两二厘;拨向辽东边墙、云南上四关军费一百二十万两现银,衣裳、粮草、兵马、武器共计六十八万两”

祁聿算盘拨得好好的突然皱眉,朝前吩咐:“那个下巴褶捏出来,不许美化老祖宗,一会儿我要踹的。”

“对,就这样。”

“营造战船七艘两百六十九万两五千零九十四两,配用武器共计四十一万七千一,建造商船三艘七十八万六千四”

祁聿掌家并未停声。

陈诉从文书中轻慢瞥眼身旁,神情疏淡的又移眸到手中。

陆斜曳眉,祁聿虽同人讲话没看算盘、指尖也没停,算盘声儿急却不乱。

她雪中拢衣,指尖拨得玉珠子简直就是副绝景。一边玩闹、一边正经办差,竟还有她这种一心并几用的人。

他眼底将人深深再笼个几眼,提步朝厅内去。

宫门下钥前一个时辰,他听到门外算盘声中祁聿轻声吩咐。

“去替我叩问老祖宗安,问他今日给备的什么饭菜。”

陆斜头疼地掐住额角,胸腔又於口浊气不上不下将人心口顶得疼。

祁聿叫人去问老祖宗完事没

桌上庚合跟许之乘对眼了然,又默默垂头在文书里。

两刻后院中有人回来答复:“老祖宗”

祁聿斩人话:“叫他敞着房门透透气,我去趟户部就回。”

陆斜从雕花明窗瞧向经厂院子,只见祁聿扭头看身侧人算盘,再双眉颦蹙地从几个承盘里拿出六本。

东西扔打算盘的内侍算盘上:“这几本带上,有错,你也跟我走一趟。”

“十三清吏司的第三册 、其中七十八道钞关事务第五小项数额是错的,我记得那时就是你在户部坐记。错账你也照拨不误?光听报不动脑子想当初你签字的文册内容么。”

祁聿厉声犹如刺刃,每个字跟语调都叫人害怕。

陆斜隔门却听得舒眉,这声音真带劲。合该他站祁聿面前听训才是,那人真是捡了天大便宜。

那人屈膝在雪中听训,心服磕头。

“是四月十二奴婢户部坐记签的文书,方才数额报错奴婢忘了是自己签的字,秉笔强记、教训得是。”

一笔一笔不间断听报还能记得当初是谁过手的账、跟数额,祁聿实在厉害。

她指腹一动,掌家心领神会从小案银炉倾盏茶递祁聿手中。

她抿口润嗓:“老祖宗房里那人还活着么,活着我亲自送出宫。”

陆斜:?

这不该是她行径才是。

他恍然明白过来,祁聿就是被李卜山择选送到刘栩榻上,她对此行径厌恶非常。

如今为自保也做了同样的龌龊事,才会从宫外烟花巷抬了会伺候人的进来,没折腾内廷毫无经验的人

第120章 怨气她都觉得自己有被陆斜玩弄撩拨到……

祁聿赶着宫门下钥回宫,踏进直房院子便看见刘栩屋前阶梯下并着两个雪人。

她眼底浑搅诸般杂色,气势汹汹阔步走到雪人身后。

本该随着刘栩御前上值的掌家此刻忽然插。身在她跟雪人之间。

躬身复述老祖宗上值前的交代。

“秉笔,老祖宗说回来瞧不着要重新堆个更”

祁聿不等人说完话,提手一巴掌将人扇翻在地,脆声响空。

他也算是有品级的,身后两位忙着扶人,她身侧乱成一团却一眼也不给。

冬日衣裳厚、遮挡足够严实,抬腿从后就将两个雪人踹倒。

两个人形等高的雪人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雪块,她踩着烂地往上走。

“跟他说声,就是只许我放火不许他点灯。谁敢再听他吩咐堆那些龌龊东西,且看是听老祖宗的话能保命还是我的。”

头顶门‘哐当’阖上,刘栩掌家才在两人搀扶下站稳。

真是自从李卜山死后就没人能治得住他,且叫祁聿狂死。

他气红了眼甩开搀扶:“去御前!禀老祖宗。”

祁聿合上房门,一边解扯氅衣系带一边四处行走灭灯。

刚要摸黑拐进书房,眼前锦帘被一只手掀开,室内刚暗她眼中尚未适应,只能略见一张比她高的黑影倾轧进眼底。

熟稔漫身,她便未起防备,只单单挑了眉,心中‘果然’二字落实。

陆斜声音清朗压近:“你怎知晓我会来,早早灭灯护我平安。”

笑意藏也不藏,带着舒心乐得正欢喜。

祁聿想出声解释不是,可她张不开口,因为陆斜说得是真,她就是脑子不清醒的下意识护了他

眼下回过味,脚下朝后一转:“那我去将灯燃上,省得你厚脸皮胡想,明明是我安寝不喜太亮。”

陆斜一把摁住祁聿转身动作,腆着脸笑。

“是我不要脸讨你便宜,干嘛起性要我性命。”他慵散着腔继续笑道:“求你,我求你饶我一遭。”

祁聿总是嘴硬心软对他一再容情,简直可爱。

他竭力想看清祁聿此时模样,眼中也被黑笼着影儿,只能借门外月色稍稍搭描身形。

屋里要点灯,外头瞧见窗上两道人影。报去御前刘栩耳中,‘奸夫’搜不搜得出来,她均吃不了好果子。

祁聿发觉肩上力道轻软,连同陆斜讨饶声腔柔顺,人真是软烂到泥里了。

她微蹙眉心:“我怎么将你教成”泥性儿。

祁聿话到嗓子眼她梗着脖子吞下,陆斜回宫这半年除去她面前,在外头杀伐果决,没几日便将自己亲爹积攒三十多年声誉碾在地里踩了无数脚。

她其实至今判不实陆斜性子,毕竟自己见的与报上来的纸墨、他人口中言并不是同一人。

抬手搡把陆斜嫌他挡道,自己拨了帘子塌脊朝门里进。

“你也是胆大,司礼监掌印的窗也敢乱翻,不怕被人瞧见告了打死?上次就想骂你了。”

陆斜胸腔受一道力轻抚,脚下顺着就朝书房小间里颠,心神陡然恍惚差点抬手抓住这只手。

发觉自己逾越,他忙从嗓中抖出句话。

“那干爹上次怎么没骂我,我行了错事你管教管教我啊,我可是只有你教了。”

陆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自然伸手接过她臂上银狐氅衣轻车熟路往架杆上挂。

又这样喊祁聿脊梁一震后蹙紧眉。

“你还这样喊我做什么,不别扭?”

都知她是女子了,怎么张口还这般轻易。

显得他愈发厚颜无耻,陆家好教养陆斜真是一点也不沾。

陆斜走进窗光下,雪腌过的月光柔出更淡的色铺他半身。脑中自动补齐他周身身量,祁聿不由自己咋舌他生的玉质。

只可惜这身衣裳坏了陆斜风流品貌。

她眼睛逐渐适应室内昏暗,陆斜模糊五官渐渐显见。瞥清陆斜动作后她气息稍稍顶促了下胸口,不知名心绪漠然胀开。

陆斜几时将她‘室内’都摸清楚了。

陆斜披挂好氅衣,忙牵扯着祁聿衣袖送人上榻。

她背上金针还嵌着,不宜受风受寒,这个天再引起前几日那样的热,反复起来这个冬天都要下不了榻了。

“所有称呼里只有这个与你最近,自然要挑个便宜。”

陆斜声音干爽,比刘栩那个恣心纵欲要舒适的多。

小臂被人轻轻握着,祁聿垂眸看眼两人‘肌肤’相亲的阴影。

“你如今真是一丝脸也不要。”

陆斜哄人上榻,弯腰瞬间祁聿一把将人腰腹顶住不许人佝偻。

预判陆斜动作,她厉声叱喝:“不要你侍奉,站开。”

陆斜金尊玉贵的,作什么行这等伺候人活计,弯腰自己去褪靴。

“你来有什么事,说事。”

一听陆斜就拧蹙起眉:“说事说事,我就不能单是想见见你?”

陆斜握住祁聿腕子将手提起阻人弯腰,自顾自蹲下身握住人小腿,想给她褪靴。

触到革靴,方才她踹的雪人雪渣进屋全融成水,靴面湿了大半,手一碰都凉还好她没碰着。

祁聿搡他肩抽腿,陆斜直接下力将人摁实在手中,不叫祁聿乱动。

夹着寒气蔑哼:“不要我伺候,你出宫马车里同那位小相公顽笑时便自在了?”

“你还将御赐的玉给他摸,他长得有我好看?比我同你更亲近?他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与他好言二三句的相谈出宫。”

他跟她才是生死一处的人,祁聿是不是又忘了。

这个该死的凉。**。性简直可恶。

陆斜龇牙,横眉再问。

“你为什么从没主动将你的佩玉给我摸摸。”

御赐加常年亲佩的玉,这该是多亲昵的关系才能碰触一二。

他摸过,却不是祁聿亲自放他进手中给摸的,与那人待遇简直天渊之别。

他在司礼监听人报来的时候气都气死了。

这小寡妇一样的冲天怨气祁聿猝然无措。

她没给,陆斜碰得还少?抓握好几回了吧,这才是真真刘栩都没摸过的东西。

陆斜在说方才出宫去户部,她顺手带上那位烟花馆请进宫的人

她第一次给刘栩做这种龌龊事,人好好活着,不免就起了宽仁,纵了那人一份愿景。

鬼晓得那人钱财不要、权柄不沾,就求着见一见这块玉。

虽不合常理,可这人也确实实实在在给她解了难,一个小要求罢了,给了便给了。当时想着那人要敢作势摔藏,便就地将人杀了。

他一个富贵出生的小少爷同个娼流作什么比,陆斜究竟有没有长脑子。

陆斜一嗓子埋怨,此刻她明白陆斜今日为何会来

腿一下不再动,放任陆斜爱如何就如何。这是借着由头来耍赖,他撒完心气儿就好了。

早知如此她就该花钱买清净,叫陆斜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太不合算。

陆斜蹲身在床侧给她褪靴时时不时冷哼,听得出他很不痛快,极度不痛快。

一声又一声啧嗤祁聿觉得扎人,实在听不下去陆斜‘怨妇做派’,她从腰上拽下玉递过去。

特悬在陆斜眼前供人解气:“你摸你摸,赶紧拿走。”

要不是御赐,她此刻都想塞给陆斜不想留下了。

陆斜将人腿脚塞褥子,笑着拎起自己衣摆擦手。

起身双肘撑在榻沿,伸手并在她指节旁轻轻绕着线绳,玉在两人之间一点一点被提高,再一点一点被他捏紧掌心。

陆斜将每个动作分解成最最慢的状态

祁聿觉得被一丝丝提高的线绳、跟一点点被握紧的玉是自己她有被陆斜玩弄撩拨的感官印上心神。

奇异的酥涩在周身肌肤下乱撞,密密麻麻的不适却找不着落脚点、也无处宣泄。

颈侧贸然烧起来,好似身上有些热。

“以后别给旁人碰你的玉。”

祁聿瞧着自己佩玉旁探出的深邃眸光,抬手一把捂上,不知怎么不敢看。

没想到近了人身、拿了人玉,现在祁聿还主动碰他。

陆斜朝后微仰颈子,胸腔闷了声笑。

指腹来来回回划着脂玉,触感厚朴润手,果真是贴身数年之物,很有人气。

陆斜漫不经心玩着,忽然想起正事。

“你方才在户部衙门前挑衅瞿尚书,当街讹人炭敬,为什么。”

“刘栩一应俱全下你从不私收孝敬,瞿尚书因其父乃宣德公,根本不屑敬奉宫中阉人。你讨了个根本不会给你钱的人故意开罪,为什么。”

陆斜两个为什么在究其因果。

原来如此,他是来多管闲事的。

祁聿镇静伸手夺过自己佩玉:“你是来叫我事事同你言明交待的?那无话可说,走吧。”

“我的行事轮不着你来盘诘问询。”

陆斜扯紧得之不易的玉,反将祁聿动作钩到自己掌心,不小心将人握住。

肌肤一触,他喉头凝噎声粗重。

心涧素水烹油:“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无故开罪人。”

他悄然敛目,怕被祁聿瞧穿藏不住的心意。

当街得罪重臣,此举是为了春后以自身抵杀刘栩进刑部时,多叫人往自己头上踩么。

她的罪越是落实,连带举发的刘栩越是难脱泥淖。

祁聿还真是嫌自己是个好死,尽找为自己找无解之局。

祁聿声音不似方才无奈宠溺,现在倒是被门外雪浸了个透似的寒凉。

字字叫人打颤。

“他公务出错,我岂能白白救他。若非今日我出宫,这几本文书真到皇爷面前跟内阁的朝议上,他怕是要当场解衣引咎去职。”

“我难得一善,错了?”

陆斜瞪着眼看他刚给人褪下的靴。

一善?真是善吗。

祁聿今日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是胡言。

陆斜掐紧手中佩玉:“瞿尚书行事自来周密,报进宫的户部文书数额不可能出错,今日查出的六本若真纠察下去,是谁填错。”

祁聿张嘴,陆斜笃定是她所为压根不听,直接出声断人狡辩。

“祁聿,你再瞎掰试试。赶紧说为什么,别叫我用西厂抄你的底,提前翻了你的心计。”

他真的惧怕,怕祁聿跟刘栩兰艾同焚。

陆斜予她胁迫都用上了?

“你这是已经定了我的过。”

她掐着眸细瞧人:“我一手将你捧上西厂提督之位,你便是如此行用手中权职的?”

“你要坏我的事?”

陆斜听她内容四肢巨麻,刺寒蹿上脊梁,这是坏事?祁聿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好心。这难道不是救命?

来日少一个恨她的人,少一本参奏,才能多一份讨救性命的机会。

他明白‘祁聿’一心就想拿命拼死刘栩,且她意志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陆斜掐紧掌心,温润的半块玉十分硌手。

“治患戒忍也,防患戒疏也。李卜山死前你的惯行怎么如今就颠倒了,他是你的什么泄洪的阀门不成,他死了你就疯了。”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开罪朝臣,待来日多柄刀剑悬你头顶项上么。”

祁聿抓紧玉,陆斜却抓紧了她。

她嗓子涌动番。

“陆斜,你自己就在司礼监,你在议事桌上喘一口气都是在开罪他们。阉党清流本就是不休的两路,不得罪,那你现在一头撞死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上次他来祁聿也说这句话。

他想做什么,他想祁聿活着,只是祁聿一心就想刘栩死,什么代价都不管。

“瞿尚书之事与你无关,我要行什么也毋须同你请命。你若再插手管我闲事,这个年衢州的新年风俗你想念么。”

祁聿轻轻一声问,陆斜整个僵住。

祁聿意思是他再敢管闲事便要将他重新支去衢州

他梗着脖子抬眸撞上祁聿眼睛,她眼底冷意氤氲幽幽,瞧得他通体寒蝉。

祁聿静静等他应声。

陆斜嗓子瘪声:“不敢了。”

怕祁聿听不清,陆斜咬牙:“不会再探听你的事了。”

“回去吧,我要睡了。十一国议,往下没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