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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焰[刑侦] 风行舟 18342 字 2025-05-01

第91章 绝地杀局九

太刺眼了, 简直太他妈的刺眼了。

安停舟极其郁燥地扯了一把头发,捏着引爆器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那张精致妖孽的脸上从容淡定和扭曲疯狂轮换闪现,使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神经质的病态诡异, 而从这冰山一角的表现下,便可初步窥得在那副看来衣冠楚楚皮肉下已然腐烂成泥的经年毒瘤。

安停舟虽听不见两人特地压了音量的低语,却并不影响他从二人细微表情中解读出来的短暂却真情实感的愉悦和怀念, 还有那两双眼眸深处那种发着光, 有着追求和信仰, 雪亮如匕, 坚韧似钢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而无论是哪一样,都让他烦躁痛恨得发狂。

去他妈的,凭什么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凭什么那样东西无论如何他都摧毁不掉, 凭什么每个人都过得比他好,凭什么?凭什么?

漂亮的凤眸里翻涌着血红的腥气,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他对面几步之外的两个人。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你们这些人活着,实在是太令人恶心了, 对, 你们不该活着, 你们不配活着!!!

江以谦和戚北辰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眼神的不正常, 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嘴角, 神色完全冷凝成冰,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安停舟一步一步地后退, 想要挪动时却被那人微微笑着却不容置疑地喝止住了脚步——

“站住, 我只说一遍。”

安停舟这样说道。

一步

两步

三步

……

江以谦冷着脸面无表情, 心下却是着急冒了火。

不能让他完全退出去。

两人都心知肚明,安停舟之所以不在现在引爆炸药是顾忌着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如果等他完全脱离被波及的危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如果不是江以谦阴差阳错地知道了这次毒贩来的这边人都是要被清理掉的从而提前截下安停舟,而是按原计划等其完全脱离,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还好,现在还不到什么都无法挽救的局面,他们还有做出改变的机会。

只是,为什么局面已经至此,安停舟还能如此的胜券在握,连起码的措手不及都没有,到底是那个人性格使然还是……另有后招?

“戚队!戚队!”

一阵狂奔声由远及近,就见刚才那个差点抢在戚北辰前头的年轻缉毒警朝他们狂奔过来,满脸疯了似的焦急。

戚北辰浑身一僵,仿佛预料到了什么。

“怎么办戚队,出口,出口被人堵住了。”

果然——

“……”

“你先过去,这里交给我。”

在安停舟愈来愈肆意张扬的幸灾乐祸中,江以谦偏头低声冲站在他旁边的戚北辰说道,神色依旧看起来是那仿佛已长在皮肉上的冷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后背的衣服已尽数被冷汗浸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次来行动的那三十多个年轻人,这次的消息是他传出去的,如果这些人有任何意外,良心上他绝对无法放过自己。

戚北辰咬着后槽牙回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又深深看了一眼江以谦,终是没想更好的方法,只得说了一声“好”,重重捏了一把他的肩膀,语气是那么的郑重:“一定活着。”

“我知道了。”

矿道出口处此时已经炸开了锅,且不论那些马仔的惊惧怒骂,就连那三十多个年轻警察也不由自主地有了畏色,毕竟生死之下不过也是肉体凡胎,都还是没多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能不害怕呢。

——死生之间,人人平等。

只见那通道口处压了一块一看就沉重无比的巨石。

由于出口离他们所站立的地面有还一段距离,故而无法有着力点往上施力,而其他几处出口皆是如此……可见布局之人是直接存了必杀的决心,从而算无遗策地直接断了这些人所有后路的。

“这可怎么办啊?”

其中一个年岁明显很轻的警员有些崩溃地蹲到了地上,一遍一遍念着:“我们今天不会真要被炸死在这吧,我不想死啊,我和我女朋友婚期都定好了,我……”

“陈晓松你闭嘴吧够他妈烦的了你嚷嚷啥?”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缉毒警一脚把他踹翻到地上,怒道:“现在不想想办法你在那叨叨叨的有个屁用。”

“刘磊你有病吧!”

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都行了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就是,小吴找戚队去了他们现在都没回来你们还在这闹什么。”

“都够了。”

“住手,都住手!”

……

“吱——”

“……”

被堵的严实的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丝微光温柔地洒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给这场闹剧按下了暂停键。

一时,无论是毒贩的那些马仔还是那三十多个缉毒警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安静地盯着那束象征着希望的微光。

“有人没,吱个声!”

一道清越朝气的女声从上方传来,石头还在挪动——

“这声音?是萧副啊!”

“萧副萧副,我们在下面——”

“萧副快点啊,这里埋了炸药!”

上面的人似乎低骂了句什么,那石头晃动的更厉害了,过了两秒,萧挽似乎使了全力,丢下来一句咬牙切齿的——“放心,我在呢,保你们没事。”

“嘀嗒”

一滴殷红的鲜血从缝隙里落下,砸到了刚才那个踹人的缉毒警年轻黝黑的面庞上。

……

“啧啧啧,你们一天天这戏唱的,真是令人恶心。”

安停舟随手鼓了三下掌,似笑非笑地盯着戚北辰转身的背影:“不过死心吧,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出去。”

“你……你放屁!”

江以谦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旁边那个刚才来报信的小伙子先声夺人地给噎了回去,当即皱着眉把那家伙拎小鸡地往戚北辰离开的方向扔了几米远,喝道:“还不快滚。”

他这么一嗓子下去,按理说一般人也就该识相地该干嘛干嘛去了,可谁知那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一咕噜爬起来又折了回来:“我,我不能走,我得留这保护您的安全。”

“……”

江以谦瞬间头都大了,又冷又厉的眼神恶狠狠地扫过去:“这是命令,滚!”

“哐——”

什么声音?

他们……

安停舟的脸色霎时大变,他扬手一把石灰直朝二人面门而来,自己趁这空挡闪身便不见了人影。

江以谦早有防备且经验老辣,虽这下来得突然,还是在最后一刻条件反射地避过头去眼睛里没沾多少,可他身边的那个小年轻就没这么幸运了,被石灰满满当当糊了满眼,惨叫着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江以谦心底一凉,他知道,安停舟马上就要进行爆破了。

“戚北辰,接着往前跑,马上要炸了!”

吼罢这一句,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背起那个姓吴的年轻人向出口处冲去。

“您放……”

“闭嘴!”

“嘭——”

足以震碎耳膜的可怖音波和喷涌的热浪尖啸而来,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碎石将二人击倒在地。

那样骇人的毁灭力,在倒地的瞬间江以谦却身手极其灵敏地颠倒了与那年轻人的位置,将其牢牢保护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下。

石块砸在那单薄的脊梁上,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淹没在滔天轰鸣里,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前辈您……”

“让开……啊!!!”

搡开那个年轻人,松动的巨石从矿顶上落下,直接砸到了江以谦的右腿上。

筋骨寸断,血肉分离!

这种惨烈的剧痛就连精钢铸成的铁人都得生生痛死过去,江以谦当即翻着白眼发出了非人一般的惨叫。

“前辈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年轻人被石灰伤了眼什么都看不见,被巨响伤了耳膜也听不真切,可那惨叫声着实是太过凄厉,他只得颤着手去四处摸索,边摸边眼泪鼻涕的糊了一大把。

“呃!”

冷汗从江以谦的皮肤各处大量洇出,他浑身不住地抽搐着,将嘴唇咬的血肉模糊才逼停了那一声声的惨叫。

炸药破坏了矿体结构,坍塌还在继续,砸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块越来越多。

他连着倒吸了四五口凉气,才积攒出了最后的力气将年轻人一把推了出去,同时颤着声音大吼道:“往外跑,我已经活不成了。”

一口口血花从喉咙和鼻腔里呛出来,将那张清秀白净、看着文质彬彬的脸庞糊的一片血污。

年轻人嚎啕着连连摇头:“不,不要,我们一起出去!”

江以谦苦笑着看了一眼压在自己腿上的巨石,一把拍开年轻人又摸索过来的手,厉声道:“赶紧滚,不然我现在就了结自己。”

“前辈!!!”

“滚,听见没有,一直往前,别回头——”

江以谦深深凝视着年轻人跌跌撞撞跑开的方向。

与他佯装出来凶狠的语气完全不同,那双眸色极深从而显得天生冷淡的眸子里,闪烁着如兄长般温和包容的柔软光彩,如果这世界上存在最温柔洁净的魂灵,大致便是如此了吧。

这样……也好……

江以谦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勾了下唇角,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当年猎猎骄阳的红旗下,警服崭新眸光清澈的少年人,腰背笔挺,眼里有光。

“嘭——”

第92章 绝地杀局十

大雪足足两天两夜未歇, 天气愈发冰寒刺骨。

这次行动的队员包括戚北辰和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警察都已成功被救出,只是受了些许轻重不一的伤,也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所以从头到尾, 牺牲的……只有江以谦一人而已。

方衍之到底没来得及,当他和顾连绵赶到时,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而他三年未得相见, 如今终于真相大白即将重逢的兄弟, 早已成为长眠于地下的英灵。

“他呢?

“……”

“戚北辰我问你话呢, 他呢”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戚北辰抬起鲜血淋漓的指尖,指了指早已坍塌得不成样子的矿洞, 哑着声音开口:“埋里面了。”

“……”

方衍之松开他, 没有再跟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就在那片废墟里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徒手挖了将近七十二小时,哪怕是顾连绵和后来赶到的赵局怎么拉怎么劝都没用,手下不停, 一声不吭,赵安清最后只得由着他去了, 而顾连绵只能红着眼眶陪他一起往下挖。

大量失血基本上是半昏迷的戚北辰挖了一半就被赵安清强制扔上了救护车, 鸣着尖锐的笛呜哩呜哩地走了。

就连后来赶到的搜救队都要换班和休息, 可是方衍之不需要, 他是真的一刻不停地足足挖了一天两夜。

十指的指甲早已尽数脱落, 血肉模糊地黏在一起, 且由于天气过冷生了冻疮, 被磨破后血和脓水落在那一块块尖锐的石头上, 而他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 血流的多碍事了,他就接过旁人递来的纱布粗陋地缠两下,然后接着挖。

在场的人都毫不怀疑——如果不挖到人,他是真的会一直挖到那双手磨掉都不会停歇。

当然,最后,他挖到了……

一天两夜后,他从地下挖出了他早被砸的肢体残破,面容模糊到只够堪堪辨认的兄弟。

方衍之直勾勾地盯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脑子里突然就钻进了两人十八岁的时候的一段回忆,他愣了许久。

那时他们刚收到公大的录取通知书,他心里高兴,当天下午就硬拽着江以谦去喝酒,那家伙一喝就上头,酒量是真的差得要命,却拗不过他,硬生生给多少往下喝了多少,喝醉了也不耍酒疯不骂人不闹腾,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而相比来说他那时的酒品就没那么好了,拿酒瓶子当话筒站在凳子上鬼哭狼嚎加手舞足蹈,跑调跑到了三姥姥家去,老板百拉无用差点报了警。

江以谦就呲着牙边傻乎乎地笑边拍手给他的歌打着拍子。

他就跳到桌子上问他啊:“江以谦同学,迈出成为警察的第一步感觉怎么样?”

那家伙眼睛都笑弯了,也抓起一个瓶子当话筒,大声道:“江以谦同学很高兴。”

于是他又问啊:“为什么想当警察?”

“因为……”

江以谦站起来,黑眸清亮,竟看起来像是清醒了一会。

“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要让我觉得美好的东西一直美好下去,我要再遇不平之事时,有足够的力量挺身而出,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变那些绝望的人生。”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瘫到了凳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低低骂道:“靠,中二死了,你……你要敢嘲笑我我就把你做的好事都告诉罗叔。”

“我去江以谦你都多大了还告状。”

“管用就行。”

“可以啊谦谦现在学的这么阴险,我告诉你……”

少年人的笑闹声逐渐淡去。

那个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眉眼柔和,骨子里温良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砸得面目狰狞残缺不全的破碎尸体渐渐重合。

江以谦本来该有的样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直直往那边看——

一张白布落下,从此天人永隔。

当年喝醉酒了的一句豪言壮志,那个看起来清秀无害性格绵软的少年人,竟是用了他全部的生命和魂灵去心甘情愿地献祭。

他带上面具做了三年他最痛恨的人,做着他最不情愿的事,为了任务染上毒瘾九死一生地戒掉,却又是为了任务毫不犹豫地复吸,他背尽了最不该属于他的叛徒的骂名,在黑暗里瑀瑀独行朝不保夕,他们差一点,就可以重逢了……就差一点。

江以谦,江以谦啊……

方衍之腿一软,整个人姿势非常难看地跪趴到了地上,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惨烈之至。

一直在旁边的顾连绵瞬间眼泪也就下来了,俯下身去抱住她几欲崩溃的爱人,一遍遍低声哄着:“没事啊,没事了……”

“啊——”

方衍之抱着自己的头,真的是像在被剜去血肉般地在惨叫,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掉下来,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他此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如同受到重伤的野兽般凄厉的哭嚎。

周围的他的同事或下属们本来是在劝着,却不由被那悲恸至极的情感所感染,纷纷红了眼眶甚至痛哭出声。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看着他这样,顾连绵的心疼得仿佛是在滴血,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面庞滑下,没入方衍之偏短的黑发里,而方衍之的泪水,早已染湿了她的整片前襟。

先是他的父母,再是罗叔,现在是江以谦,亲人,兄弟,一个个离他而去一个都没剩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觉得痛得喘不过来气。

“好了好了……”

顾连绵死死把他扣在自己怀里,想以这种方式向他传递自己身上仅剩的微末的温暖。

在漫天大雪里,两人佝偻在一起,她一遍遍的顺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别怕,别怕,还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衍之头一歪,直接昏死了过去。

“衍之!”

“方队!”

“老方!”

一个小时后——

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他怎么样?”

一身白大褂刚从病房里出来的医生推了下眼镜框,看着面带忧色顾连绵安慰道:“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连续两天两夜未曾休息和进食,而且长时间以来超负荷工作,加上手部感染,最后情绪太激动一并爆发引起的高烧,他身体底子好,过两天就没事了。”

“不过……”

顾连绵还没来得及应答,就被这突然的话风一转惊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待再问,就听那医生慢悠悠地接着道:“虽然他身体底子好,但铁打的也经不住经常这么造腾,你们做家属的平时在饮食和睡眠上还是要多监督他,等他醒了后给喂点白粥,这两天切记饮食一定要清淡,还有就是一定要保持他的心情平稳,不要像之前那么激动,你们家属要多劝着点。”

“好的,我知道了。

顾连绵认真听完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末了点点头:“谢谢医生。”

“没事。”

那医生转身离开,迎面碰上走来的赵安清,两人互相点头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错身而过。

“赵局”

赵安清隔着门上嵌着的玻璃往里头看:“衍之怎么样了。”

“放心吧赵局,医生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的目光也透过那块玻璃,落在那个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少顷,她低声道:“江警官他……”

“以谦的事我会处理。”

说到江以谦,赵安清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浮上了一层水雾,几欲夺眶,恐怕至死,他都会牢牢记得陵园分别时那道清俊挺拔的背影,但那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常那般锐利如鹰锋利如刀的状态。

因为棋局还未完结,计划还未结束,恶鬼还未落网,烈士的鲜血不能白流,他更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顾连绵凝望着里面的人,黑眸深沉,说出来的话语气却是又清又淡——

“赵局,衍之这个人重感情,有时候容易冲动,到时候您帮我看着点他。”

赵安清“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和以谦说差不多的话,这让我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顾连绵突然就笑了,只不过是苦笑:“赵局,我们可是从小学习马克思长大的人民警察,我是无神论者不信兆头,我会用我的办法完成计划,然后活着回来。”

“你跟那小子真是越来越像了。”

赵安清摇摇头,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还未出口,就被顾连绵截了回去——

“赵局,我明白您想说什么,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但您应该也是明白的,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一旦007出现任何问题,下一个执行者必定是我,我们所有的准备和计划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任何人都已经没有后路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江警官这些年来已将整个青城的毒品网清剿的差不多,这次……这次虽然出现了意外,但不可否认的是,背后那条大鱼已经被逼出来了,所以后续的计划如果实施得当,应该不是太难。”

“……”

已生华发的老局长安静地盯了她快半分钟,才有些感慨地开口道:“我当初把你从那个人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你去吧,一定给我好好的回来。”

“是”

顾连绵短促地点了下头。

纤细的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有按下去,她最后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向走廊尽头快步离开。

沉默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赵安清望着女孩离去的纤细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那个当初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那样扭曲惨烈悲剧从而导致严重心理问题的小女孩,如今竟长成了如今这个温和又坚韧,怀揣着满腔正义和热血的无比强大的守护者。

人生无常,到底难以预测。

希望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在每次任务后,都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第93章 番外之袍泽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此为袍泽二字之意。

要说江以谦和方衍之算是打小的兄弟缘分, 从青葱少年到接近而立,一晃数年,再回想竟已是物是人非。

还记得初识是两人上高一刚开学的那会, 入学摸底考试, 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衰神附体的江以谦却很不巧地发了高烧, 神志不清之下在骑自行车去学校的路上把一路哼着小曲喜气洋洋的方衍之同学给一撞撞出去了几米远。

一句国骂尚未来得及出口。

被撞的人爬起来拍拍土啥事没有,撞人的人倒一头插到地上没了动静,脸色白的跟死人一样。

这可怎么了得!

当时可是把还是个五好少年的方衍之给吓了个半死, 还以为这大兄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赶紧一辆救护车把这家伙送到了医院,噔噔噔就背着人炮仗似的冲上了五楼,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一顿忙活。

最后当然谁的试也没考成,难兄难弟来了一场一个考场就两个人的补考, 一个监考老师站背后盯一个的VIP皇家待遇就此展开。

这还不止……

更奇幻的还在后面,以至于这件事一度十分震惊了还是人类半幼崽状态的方大队长当时幼小脆弱的心灵——

江以谦就是个憨批。

别看十几年后的007是个如何果断狠厉人人胆寒的传奇特情, 这家伙少年的时候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憨批, 还是那种一本正经搞笑憨不自知的憨批。

“给你。”

白白净净的少年盯着他煞有其事。

方衍之满脑袋长满了问号, 迎着耳边仿佛响起的少年先锋队队歌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这啥?”

十五岁多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 居然态度极其端正地送了面红底镶金边的锦旗严严肃肃地双手捧给了方衍之, 态度端的那是要多老学究就能有多老学究, 就差来两撇八字胡。

方衍之当时就想, 这都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神奇物种的存在。

于是两个少年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半天, 像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上面那金光闪闪的“乐于助人”四个大字怼到跟前是差点闪瞎了方衍之同学的钛合金狗眼。

他目瞪口呆地对着他人生收到的第一面锦旗, 憋笑都快憋疯了,但送锦旗的那家伙看着他和锦旗的眼神实在有点过分认真,这让他怎么好意思笑出来,遂一本正经地双手接了并表示小老弟你以后归我罩了。

然后一罩就罩了很多年。

反正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神神奇奇地混成了兄弟,而那面金光闪闪的旗子也在方衍之的卧室墙上挂了将近十年,用以嘲笑自家兄弟那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直到江以谦“叛逃”去卧底的时候才被方衍之取下来锁进了箱子里。

可是即便后来如此,那面锦旗,还是完好无损的一放放到了现在。

有些朋友,知你意,可过命,一辈子得幸就遇上那么一个,无可替代,这也是为什么那会方衍之刚被误导认为江以谦叛逃后几乎快被打击疯了的原因,甚至于后来的几年他连这个名字听都听不得。

因为于他而言,江以谦早成了至关重要的家人,那件事,不是朋友对他的背叛,而是家人对他的背叛,意义完全不一样的。

两个人整个少年青年最开怀的时光,很大比重上都有对方的参与。

高中的时候天天待一起鬼混。

方衍之那时候坑兄弟是真坑兄弟,一点都不带客气的,自己逃课去网吧打网游,却让老实巴交给他打掩护的江以谦背了无数顶的巨大黑锅,替他写了不知道多少份检查,以至于江以谦模仿他的笔记到了炉火纯青方衍之本人都难以分辨的境界。

但义气也是真义气,偶然得知江以谦被社会人士勒索钱财,二话没说抄起一块搬砖冲着一群人就上,最后把一群人都揍了的同时自己也折了一只胳膊,打了快半个学期的石膏。

这事当时的江以谦完全不知道,还一度十分奇怪那群人为什么就突然就觉悟如此之高的从良了,一个一个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跟他道歉,态度十分良好。

当然他也没怎么在意。

后来也是偶然得知时,两人已在公大又同窗了两年。

江以谦抱着刚从楼下收来的一堆衣服把翘着二郎腿在床上看书的方衍之薅下来,一边把他的衣服拣出来劈头盖脸的丢过去一边嘀咕:“我说怎么回事,那时候你胳膊断了不是说是翻墙被罗叔在后面一吓掉下来了给摔得吗?”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方衍之咬着块糖把丢过来的衣服往柜子里塞,顺便十分手贱的拍了江以谦的后颈子一把,笑道:“我信口胡诌的你也信,罗叔那时候那么忙,哪有闲功夫搭理我?”

语罢,突然笑得贱兮兮地凑过去:“不要太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不过你要是非对哥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恨不得以身相许的话,我是不会介意你把我床底下的那双鞋刷了的。”

“……”

“呵”

江以谦冲他露出了个迷之微笑,一怀的衣服全都砸到了他那不要脸的兄弟脸上,扭头就走。

走了一半,被勾肩搭背的拖了回去。

“又干啥去,打球走啊。”

“不去,我鞋没刷完,周三要交的作业也没写完。”

江同学一脸拒绝。

“别呀谦谦,那帮孙子老盯着我一个人黑,你不去没人跟我配合的那么默契,走走走,回来你写作业我给你刷还不行嘛。”

于是江以谦一脸的大义凛然:“成交。”

球是打赢了。

然而到了晚上拎着两双鞋去水房的方衍之,深深陷入了自己到底是不是被坑了的沉思之中。

最后得出了个结论——他兄弟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黑心莲?

黑不黑心莲不知道。

要说江以谦在上大学时期的糟心事之首,还要属大学四年不间断的替各种姑娘给他那位校草兄弟代为送达各式各样的情书和爱心早餐,以及在那张帅的惨绝人寰的绝世好脸之下被衬托的平平无奇,乃至整个大学四年都没有谈到对象。

特别有阴影的还是大一那会,江以谦尚不知人间险恶,一个法医专业的漂亮学姐对她嘘寒问暖了好几天,整的他还以为人家对他有意思,那叫一个忐忑不安纠结万分局促无助。

最后,得,人家是想通过和他打好关系从而接近他那个狗怂兄弟的,跟他是半毛关系都没有,当时那个心理阴影面积,大概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江以谦单身是因为没人看上他,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姑娘要去追,而方衍之单身就完全是钢铁直男硬核凭实力单身。

——在方直男的观念里,认为有那个风花雪月的时间,还不如去打一场球或睡一场觉来得有意义。

经常十分豪横地尬走不少桃花。

当然了,这些在后来碰到他的女神顾大专家后一度十分打脸,方直男自动领悟多门高超恋爱技术,是贤惠持家三从四德,十分“有骨气”地盯着人家天天星星眼,跟前跟后是甩都甩不掉。

所以什么直不直男,说到底只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罢了。

只可惜后来江以谦无缘见此奇观,否则估计眼珠子都要惊出来并且怀疑自己兄弟是不是被魂穿了,以他的古董性格,说不准还要请个道长作个法什么的。

可惜……是真的无缘了……

毕业后,两人都回了青城做警察,虽说分到了不同支队,但到底都在一栋大楼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好几场联合行动中两人配合默契表现出色,得了不少功勋。

直到……那场清零行动的卧底计划出来。

秘密筛选,最后只剩下他俩在那份名单里,而结果,被选中者是方衍之,没有人知道过程是什么。

如果不是又一次偶然,他恐怕一直都不会知道原定的人选原来是他,只是这一次,他知道的并没有那么迟,可是他却默许了,默许他的兄弟,为他作出的一切牺牲。

所以他心中有愧。

……

“您还没告诉他吧?”

“还没有。”

是衍之和赵局的声音?

江以谦低头捡东西的动作一顿。

他要急用东西落在了方衍之的车里,他四处找人没找到,打电话也不接,况且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一向好到对方的东西不用打招呼互相都可以随便用,他只好从老地方拿了钥匙自己去找。

赵安清和方衍之站在停车位旁的草丛里四处环视了一遍,也不可能想得到在方衍之本人的车里居然还阴差阳错的有着一个人。

“那就好,赵局我是想说那个计划的事还是我去吧,以谦他不合适。”

方衍之松了一口气。

江以谦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动了,屏声静气地听两人说话。

赵安清:“他的背景更清白更好处理,你是警三代,系统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你也知道现在的系统里是个什么状况,一旦有那么些有心之人的巧合,你暴露的风险太大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有对策。”

方衍之微微笑了一下,认真开口道:“赵局还有个事您没了解到,以谦的母亲病了,是胃癌,于情于理为人子的这最后一程必须得陪着,而我嘛,罗叔比我都生龙活虎,除此之外我就光棍一条了无牵挂,领导们就麻烦点,多安排安排,让我去吧。”

穿着浅蓝警衬的青年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那样阳光而没心没肺,此刻的他完全预想不到……自己到底会迎来怎样残酷的命运。

“你小子……”

赵安清看起来有些无奈。

“我就当您答应了,谢谢赵局,对了今天咱这事儿您可千万别跟他说,那家伙最近够焦头烂额的了,而且他心思重,我怕他多想,拜托啦领导,我这就去准备,您记得千万别告诉他啊。”

……

随着那两人的远去,躬着身子窝在座椅下面的江以谦……早已泪流满面。

第94章 暗夜之焰一

“下面插播一条新闻, 今日凌晨三点整,我市公安部门特聘专家顾问顾……”

“啪”

屏幕里喋喋不休的女主持随着被按灭的电视机骤然闭了嘴。

“你吃饱了撑着开什么电视,不知道……”

“我我我……”

“你什么你, 跟我出去。”

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灌进耳朵里,病床上躺着的男人皱了眉头,隐有要醒来的架势。

随着房门被紧紧关上,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两颤后, 已经昏迷了三日不醒的方队长缓缓睁开了那双深邃凌厉的眼睛, 满目死灰地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沉默了良久。

人事不省的这几天他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梦到了他的父母, 梦到了罗叔, 也梦到了江以谦,亡人入梦,梦醒之后,更觉苍凉。

只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他还不能停,他得带着他们的荣光和信仰, 永不停歇地走下去, 直到死亡。

方衍之撑着床边的栏杆坐起来, 用手捏了捏眉心。

刚才那两道声音是肖煜和小魏的, 肖煜被放出来了?应该是自己昏迷的这几天连绵处理的, 连绵也不在这, 是事情没有处理完吗。

想着, 他翻身下床, 想要出去问问情况。

“肖……”

“方队他怎么还不醒啊。”

“ 那个煜哥, 你说他要是醒了问到连绵姐的事,我该怎么跟他说啊。”

方衍之去拧门把的手蓦然顿住了。

连绵?连绵有什么事,自己在医院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他默默蹲身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肖煜明显低沉下去的嗓音压抑地响起——

“先瞒着,你要瞒不住了就推给我我来说,这件事不管怎么样得缓两天,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是煜哥,你真的相信连绵姐她……反正我绝对不相信,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

后面的话谁都没说下去。

肖煜悠悠叹了一口气:“整个队里没人相信……”

“哐——”

“衍之!”“方队!”

“相信什么?”

方衍之忍无可忍推门而出,有些呆滞又有些神经质地死盯着两人,重复了一遍:“告诉我,相信什么?”

肖煜上前捏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医生说你不能激动,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你说,你说她到底怎么了。”

方衍之哆嗦着手拽住了他的前襟,眼尾有些发红:“你给我说实话,别想着骗我,我自己可以查,你跟我说她现在在哪。”

“她……”

肖煜还未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迎面走来两个叽叽喳喳交谈着的小姑娘——

“哇苒苒,你看这条新闻劲爆,金牌律师十三楼坠亡,杀人凶手竟是警方顾问,我再给你念念啊,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东方明珠商厦十 ……哎你这人有病吧!”

方衍之一把夺过那路过抑扬顿挫念着新闻的小姑娘的手机,飞速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脑袋里“轰”的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被震麻了,

“哎衍之你站住!”

“方队!”

方衍之把手机塞回去拔腿就跑。

魏远见肖煜已经追上去了,忙对着刚才那位被抢手机的年轻姑娘连连道歉:“对不起啊姑娘,我们队长没恶意的,就是那个新闻跟他有点关系他太激动了,你看看手机有什么问题没有,有的话我们可以赔的。”

那姑娘也是个心思单纯好说话的人,魏远又长得可爱,如此之下也没多做计较,摆摆手痛快地放人走了。

凛冽冬风里,一身单薄蓝白相间病号服的方衍之在大街上狂奔,病体初愈之际速度依然快得跑出了整整一条街才让后面的肖煜堪堪追上,兜头一件羽绒服给罩到了头上,硬是把人给拽住了。

“松手。”

方衍之的眼睛赤红得吓人。

“你先冷静一下衍之。”

“松手!”

“我松手了你打算跑着去?”

肖煜瞪了他一眼,手依旧如铁钳般卡得死紧:“你要去哪拦辆车再走,你以为我拉住你是想干什么,我什么时候不站在你这边了。”

“……”

方衍之停止了挣扎,沉默地看着他招手拦车。

“你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先听我给你说下情况”

肖煜拦了辆计程车,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去。

“此案属玉关分局辖区,我们得到消息已经是今早八点,玉关分局查出证据资料里的人是我局顾问后才向市局上报,也是蹊跷,这次媒体的消息得的比我们都快,一大早铺天盖地的到处都是新闻,现在市局办公楼被一群记者堵的死死的,而自事发后,连绵……不知所踪,没有人再看见过她。”

方衍之暗暗攥紧了拳头。

肖煜看了一眼他铁青的面色,从手机里翻出来一个视频文件递过去:“明珠商厦顶楼有监控,死者闻济海在今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到达顶楼平台,六分钟后连绵也到了,两人交谈了十二分钟,从监控看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然后连绵像是在抢闻济海手里的什么东西,凌晨三点整,连绵将闻济海推下了天台,你看,就是这个画面,技侦那边也已经确认过了,没有什么角度的问题,当时的情况……确是如此。”

“还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说一下,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碰见那个姓闻的律师来找过两次连绵,两人闹得非常不愉快,甚至发生了争吵,至于争吵的内容这是私事我不便多听,所以我不知道。”

方衍之扣着手机外壳的手指指节发白,翻来覆去地播那段截下来的监控,半晌,他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闻济海

原来是……

潇湘楼

“连绵,这些年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虽然三年前你已经拒绝了我,可……可我还是不死心你明白吗,三年了,我一直没法接受别人,我以为这次回来还有机会,没想到……”

……

笼罩在装饰灯暖黄色灯光下的闻济海,表情却看起来格外地阴沉,甚至……杀意?

……

“另一件事你应该也猜到了,我是在怀疑闻济海有问题,我和他交情不错,还欠着他的人情,从私心上讲我真的不想这样,但从各个方面看他真的太可疑了,为了弄明白他身后之人的目的,我必须试探他,而且在我得不出结论之前,你先不要插手这件事,可以吗?”

……

监控视频的最后卡在顾连绵回眸状似偶然一瞥的那一瞬间,模糊却依旧难掩出尘的冷黑色眸子仿佛穿过屏幕,与方衍之深深对视。

他怔怔看着屏幕中朝思暮想的美丽脸庞,笑得极尽苦涩。

……

连绵啊,你又骗我了。

那天的方衍之进了局长办公室整整两个小时,除了他们本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是中途隐约听到了他们队长的几声怒吼和重物摔地的闷响声,最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办公室,不欢而散。

方衍之被暂时停职。

而另一边

被全市各路人马疯狂寻找的顾连绵正在一处破旧的土坯房里,轻轻挑开了窗帘的一角。

“怎么样?”

狭窄的街道上车流涌驻。

她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坐在凳子上斯文地扒着一桶温水没泡开的红烧牛肉面,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得跟坐在高级西餐厅里吃牛排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笼着一层不正常的惨白。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轮椅上的年轻男人从笔记本屏幕前抬起头,面上却没有带着如往常一般温和的微笑,而是十分担忧地望着她:“连绵姐,我还是要说这次计划,实在是实施的太仓促了,没有准备周全你知道你会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啊。”

顾连绵咬着根面条轻快地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是残酷现实:“可是路白,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做到那个周全了,007已经暴露,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变更计划,否则之前所有的牺牲,可就都白费了。”

“姐!”

路白几乎失声“我们明明还有另一个计划备选。”

明明是不用……

“那个计划我从来都没考虑过。”

顾连绵淡淡摇头:“牺牲太大了,舍弃如今的安排去选择它显然不合理,我是一个指挥者,就要对被指挥的人负责。”

“所以你的合理就是把所有的牺牲压到你一个人的身上,这样……”

“好了路白”

顾连绵笑着打断他,揉了一把年轻人乌黑松软的头发。

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是在笑的,笑得温和又包容,像是一个好脾气的长姐在对着不懂事的幼弟:“别闹啦,现在你起得作用可是很重要的,记得及时找到我,我会带着那群王八蛋的首级平安回来的,等这件事完了,你就可以安心和小佳在一起,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你答应我的,好好的回来。”

顾连绵随意地摆摆手,当做告别:“走了。”

而待到快十分钟后,他才在在那桶吃完的方便面底下发现了被压着的一个信封和一个便条,便条上用清秀挺拔的字体赫然写着:

——当那个万一出现时,交予你姐夫。

路白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泪顿时“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概率,根本不会是万分之一。

她本来就是在……赌命。

第95章 暗夜之焰二

事发不到三天, 关于此事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主末流各类媒体,明珠商厦顶楼的那段监控录像,受害人坠楼后打着马赛克血红一片的照片, 还有噱头十足的各种文章和标题,这些在朝夕之间呈爆炸式速度疯狂传播。

媒体平台上成千上万愤慨谩骂的评论仿佛一张沉甸甸的巨网,压抑地笼罩在那些曾与顾连绵朝夕相处过的人头上, 整个市局一时陷入了愁云惨淡, 好几天没有一个人脸上是有半点笑模样的。

萧挽复明复职, 方衍之自那日从局长办公室离开后就不知所踪, 市局的办公大楼成日里被一群记者水泄不通地围着。

天气寒冷依旧。

“阿嚏!”

顾连绵坐在疾驰的飞车上,耳边响着连绵不断的警笛声,身后是穷追不舍的一长列警车, 她在那令人心惊胆战的车速中依旧用极其平静而沉和的目光凝视着前方, 在接连的剧烈颠簸中无意识地磨拭着手指,一下又一下。

黑眸中时不时有算计的精光流转。

“副组,你还好吗?”

坐在她旁边驾驶位的吴焱十分忧心出声问道。

顾连绵抓着椅背,勉强回头往车后窗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一列警车后已经缀了三条街的一辆桑坦纳后才淡淡回道:“小感冒而已,鱼已经上钩了, 开出玉塔巷就放我下去。”

吴焱:“……是”

说起这次感冒也是让顾连绵十分头疼, 暗骂了无数遍她这个破体质为什么这次就会这样不巧, 希望不要引起发烧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耽误事吧。

想了想, 她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我离开以后你们一定小心, 做事千万不可鲁莽知道吗。”

吴焱“嗯”了一声, 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顾连绵轻飘飘地打断了, 她说:“好好开车, 吴焱。”

“……是”

车窗外冷风如刃。

顾连绵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药片,看都不看就不带水地生咽了,然后在一个猛刹车之下飞快打开车门,一头钻进玉塔巷错综曲折的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而在这条巷的巷尾,一辆飞驰的吉普包抄而上。

……

狂奔,狂奔!

她可以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由于剧烈呼吸而发出的嗡嗡震鸣声,两边的建筑在飞速倒退,左肩处传来尖锐的阵阵疼痛,喉头涌上愈发强烈的铁锈般的咸腥味。

前途凶险的未来裹挟着难以压抑的焦灼的痛苦将她笼罩其中,抛于身后的片刻柔软她再也不敢回头。

体能的桎梏之下,顾连绵的速度反而愈发快了,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来回穿梭,将后来的追兵远远甩在了后面。

“呼……呼……”

皮筋顺着长发滑落在地,三千青丝在猎猎长风中肆意飘散开来,拂过那瓷白的侧脸,又一寸一寸滑下,在空中任意飘舞。

差不多了,该是最后一段路程了……

顾连绵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下了体能耗尽所带来的的强烈不适感。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了起来,她只得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继续加快速度。

而就在路过一个岔口时——

忽然一只手从不起眼的角落里伸出来,疾如闪电,一锁一回,猛地便将她拽过去扣住了肩膀。

实际上没有多大力,顾连绵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脸色霎时惨白如雪。

左肩厚厚的纱布之下,有粘稠的血液缓缓渗出。

她二话没说就往后一个顶肘,因为在奔跑中被突然拽过去踉跄了一下,所以这一式的速度其实已然打了对折,只要是一个稍微学过两天格斗的人随便侧侧身就能轻松避开。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却真的结结实实地一肘打到了身后之人的肋骨上,那人竟是定定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任她这一击之后狠狠撞上了后面的水泥墙,漏出了半声压抑的闷哼从鼻腔里低低传出来。

正是这一声一出。

顾连绵彻底愣住,瞬间全身都僵直成了块木头。

原因无他,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曾深深镌刻在她的脑髓里,分毫不忘。

顾连绵的指甲刺进了自己的掌心。

医院一别,她头都没回一下看似走得决绝,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才心里清楚,这段时间,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这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怕一想,后面的路……就没法像一早就决定好的那样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了。

深渊在前,温情在后,只要是个人都得顿了脚步在原地好好揪心挠肺地思摸一会,可是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只能快刀乱斩,干脆不想。

同时,顾连绵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一记肘击他明明能躲开却一动不动非要生生挨了,因为如果真的躲开了,她那一肘绝对是会打到那面坚硬的墙上,以她用的力气就算不骨折也是要脱臼的。

而她刚是找准位置下的死手,他不动,那根肋骨是绝对断了。

应该挺疼的吧……

她在最不该分神的时机里无意识地想着。

“连绵,别走了。”

方衍之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嘶哑憔悴的厉害,扣在她肩膀上的手也缓缓环到了腰上,只是不住地发着颤,显得是那样脆弱又卑微。

他说:“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想,但不能。

“……当我求你。”

顾连绵低垂下眸去,后面的追兵愈发迫近,她猛然从短暂到奢侈的心痛如绞中大梦初醒,刚要发狠挣开,却被更加坚定而强硬的力道给拉了回去。

“咔哒”一声。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右手的腕上已多了一半银白的手铐,而另一边则是牢牢拷在了方衍之自己的左手上。

“你给我放开!”

顾连绵被拽着向巷子外狂奔而去,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

奈何跑在她前面的人是铁了心要把人给劫走,装起了七老八十耳背的老大爷。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方衍之没说话,单手一抱将她塞进车里后自己也挤了进去,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将车开出去老远才缓缓开口道:“我就是太知道才这么干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要是不这样,你还有命回来吗。”

“……”

顾连绵狠狠闭上双眼,声音已经冷了下去:“方衍之,我现在是个杀人犯,已经不是你的战友了,你方家三代刑警,两位烈士,别一时脑子不清醒给你家三代人用血换来的荣光上抹黑。”

“杀人犯?”

方衍之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也不反驳,直接用两人被拷住的那只手抽出枪来,“咔”一声上了保险,利落地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来,现在你动动手指崩了我,然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绝对再没人管着你了,没事,你不是说自己是杀人犯嘛,杀一个两个有什么区别,来,没事,你开枪,开枪啊!”

“你疯了吧!”

顾连绵飞速地把枪按到一边,生怕他激动之下一不小心走了火。

在卸了所有子弹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后怕得感觉整个心肝脏腑都地震似的颤了一颤,摇摇欲坠一直回不到原位置上。

车开到郊外,后面的追兵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两边光秃秃的树杈子,看着凄凉得厉害。

“顾连绵”

方衍之一脚踩了刹车,扭过头去眼眶通红地看她,藏了天大的委屈在里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傻到连这套说辞都会信。”

不等对方答话,他又自顾自地接着道:“我不信,你和以谦卧底用这么相似的套路那些丧心病狂的毒贩又有多大可能会相信,你不是去送死你是去干什么?”

“……”

还是……不太一样的,更何况,她也不需要他们太相信。

顾连绵在心里暗道,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副冷淡的波澜不惊。

“闻济海坠楼底下一早准备了网接着,传出来的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是其他案件资料后期合成的,之前你与闻济海的种种争端不快也是演给我们看的,我那次那么高兴你那样维护我,你知道吗,我高兴……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可你是为了到今天来这么骗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啊。”

方衍之顶着几天没刮的胡子苦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你骗我就骗我吧,我不计较,但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跑过去送死。”

顾连绵:“……”

“你是不是往追我的那些人里哪个人身上放追踪器了。”

顾连绵怔怔看了他半天,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继续否认下去的必要,更何况她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件事能骗得过他,只是没想到这人一向作风清正,这次居然用违规手段在背后千方百计地查了出这么多,才能这么快而精准地追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