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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真假桃花阳错阴差 迷人的危险。(三更……

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此刻握着失而复得的桃木簪, 她难免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君不渡送了她桃木簪之后,有一阵,她特别招桃花。

桃花甚至多到了离奇的地步。

她一度疑心是这支桃木簪子招来的, 毕竟前前后后,她身上唯一改变的风水就是它。

可惜桃花虽多,质量却欠奉。

这些有事没事凑到她身边的人, 无论相貌好不好,眉眼间都有几分猥琐气,说话也不真诚, 云遮雾绕的,话里话外全是心机和试探。

扶玉不胜其烦。

她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叫他们知道惹上了惹不起的人。

不曾想,那些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出于职业习惯,扶玉掐指算了算, 发现他们竟然遭了血光之灾。

她感觉不对, 果断给一个还没失踪的追求者下了狩咒。

狩咒就像猎人狩猎时的标记——无论对方逃到哪里,她都可以循迹追踪。

很快, 她的咒印察觉到了危机。

扶玉循踪而去, 寻到一处高墙深巷。

左右两扇巨墙投下沉黑的阴影, 压迫感重到令人窒息, 正中处,一道窄亮的银芒破开黑暗,是月光。

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抓着……她的猎物。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竟然是君不渡。

君不渡啊, 一个辈份极高,性情极冷,极度自律, 山水画似的谪仙人,居然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

她犹豫一瞬,选择默默退出,不为烂桃花出头。

扶玉:没必要没必要。

事后她都没好意思去问人:我朋友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别人追求我朋友。

不仅如此。

她很快发现,他斩了她的桃花还不够。

在那之后,他开始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很强,不曾泄露一丝气机,但她是祝师,拥有惊人的直觉。

她能够感知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那个清清冷冷的、似仙似鬼的“东西”,就总是跟到哪。

时而有烂桃花试图接近她,她还能从风中捕捉到极淡的杀机。

——带劲!

扶玉不必问人也知道,这是真桃花。

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在监视她?

扶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算一算他是不是她正缘,铜钱都掏出来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作罢——天气不太好、风向不吉利、手感不佳、情绪不到位。

反正她又不是很在意,不算也罢。

就这么被他跟了好一阵,扶玉只觉耳畔越来越清静。

烂桃花没了,烦人的事情也少多了。

她知道是他出手。

她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心有灵犀。

那时候的扶玉已经是个熟练老祝师。

祝师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所以代代秉承一个原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他非要跟着她,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扶玉开始搞事情。

她得罪过很多人,也看很多人不顺眼。

她故意向敌对势力大肆挑衅,用自己做诱饵,带着大群敌人深入秘境——在那种地方解决恩怨,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君不渡果然也跟她进去了。

事后想想,那一架打得还挺惨烈。

君不渡一开始并不现身,毕竟他跟了她那么久,从来也没有现身过。

然后……她就受伤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单挑,而是双挑全部。

他不出来,她当然打不过。

扶玉也是要面子的,他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很有默契地僵持。

她杀了一些人,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扶玉倒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在心里把他这朵桃花一片一片揪了花瓣,剩个光杆杆。

命悬一线之际,她摔进事先布好的阵法,准备遁走。

掐诀时,身后有人偷袭。

若想启动阵法离开,那就不能躲。

扶玉冷冰冰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偏身避开要害,让他捅右胸。

长剑带着寒意刺来。

还未近身,她已经清晰预知到了即将被捅个对穿的那种凉飕飕的疼痛。

小事。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待她回去重整旗鼓,一个一个再找他们……

她忽然看见了月光。

君不渡的剑气并不凛冽,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温良无害。

他出手了,那一剑没能刺中她。

偷袭者连人带剑,碎成了月光下的纸片。

扶玉:“……”

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来是吧,找个最帅的姿势是吧,整这死出。

敌方都傻眼了。

“君不渡?!”

“怎么是你?!”

“你与我濯天神宗无怨无仇,你为何……”

君不渡轻叹:“来,一起上。”

长剑提在身侧,剑尖斜指,一身气势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有他加入,扶玉自然也不用遁走。

她闲闲在他身旁掠阵,时不时伺机出手,一击必杀。

她猜对了,和他一起战斗,果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她那时招惹的敌人很是强大,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上古秘境硬生生被打崩,就连君不渡也挂了伤。

结束时,他的本命剑扎在最后一个敌人额心,和尸身一道坠进深渊,他并起剑指召了两次都未能成功召回。

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溅了不少血,道袍上也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也不知他哪里受了伤,气息带着一点喘。

他抬眸看她,虚弱又静淡。

扶玉被他看得浑身都麻,她的指尖不住颤栗,心底本能涌起异样的、刺激的感受,仿佛是在面对生死危机。

他对她说:“来吧。”

他就这么站在遍地血泊之间,清俊绝尘的脸上带着犹未退尽的血煞,脚下踏着她仇敌的尸身,向她伸出手。

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在当时可谓毁天灭地。

扶玉晕乎乎就过去了。

她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垂眼看她,神色极致专注,瞳孔放大又收缩。

扶玉脑子一热。

她说:“我们成亲。”

他表情凝固,瞳孔一寸寸收束,几乎成针。

“啧。”扶玉脸皮微热,“一句话,行不行?”

送她信物,斩她桃花,跟了她这么久,为她出生入死,不就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神情莫名。

扶玉不高兴:“不行就算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便走。

她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碰到了他的衣袍,湿衣带血,两片衣角相贴、交-缠。

手腕一紧,被他攥住。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行。”

扶玉不禁叹了口气——看吧,她就知道他是这德性,被动得要死,戳一下,动一下。

她正要回身,余光瞥见他的本命剑悬停在她身后。

扶玉:“?”

这剑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她后心这么近,也不怕扎到她——看来他是真伤得不轻,连剑也控不好了。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一拨。

杀机敛去,长剑坠地。

她眨了眨眼。

“哎你剑掉了。”

她俯身帮他拾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隐隐攥得更紧,坚硬的指骨在她腕间嵌出清晰的形状,她感受到了陌生的战栗。

这家伙,明明看着温良无害,却又有种难言的、迷人的危险。

动不动就让她的直觉敲警钟。

扶玉镇定直起身,把剑递还给他,他顿了顿,很慢地接过,缓缓归剑入鞘。

动作间,他的视线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

走了许久,这个不爱说话的高冷剑修终于憋出一句:“簪子,换一个?”

扶玉:啧。

这个人,想送她东西,还要拐弯抹角。

夫妻两个要都是谜语人,日子可就没法过下去。

她直白道:“行,还要你亲手做的。”

君不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

扶玉回想旧事,不自觉笑出声来。

千百年后回头去看,他做了那么多簪,终究没能替换掉最好用的这一支。

“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忍不住指着她手中的桃木簪问道,“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杀器?”

什么鬼忘川大战役。

什么天地倒转阴阳倒挂。

什么移形换位诛杀十万邪魔。

还有什么……震惊!修仙界无数大能为她掉眼球!(???)

即便狗尾巴草精早就知道主人说话不怎么着调,但是看着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桃木簪,难免还是有点小失望。

乌鹤恹恹掀起眼皮:“这要是杀器,我已经死了。”

从老祖那里“偷”杀器,几条命够死?

狗尾巴草精长长哦一声:“也是。”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成功说服了自己,“要什么王权富贵,平平淡淡才是真。”

扶玉:“……”

懒得给这两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她的桃木簪,失去主人已有几千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手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它是一件用来布阵的法器。

当初她修为通天,法器亦是全盛的状态,自然可以逆转天地。

如今么……

扶玉冷眼瞥着这只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精,心中坏意地想:随随便便把你这个狗尾巴草扔出八条街,吓不死你!

她抬手挽发,插上桃木簪。

世上就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

“诶?不对,等等,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你说的那个邪魔,又是什么东西?”

扶玉:“……”

邪魔是什么?

如今,世人竟连邪魔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应该茫然还是欣慰。

扶玉垂眸笑了笑:“吃人的怪物。”

乌鹤慢吞吞转过脸:“什么品种?头上有角吗,骨头和血液,能不能入药?”

扶玉:“……”

这世间,当真是彻底遗忘了笼罩在邪魔阴影之下的恐惧。

二人一草返回玄木峰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和乌鹤一整日都待在一起。”

陆星沉形容憔悴,眼睛里密布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还以为哪里冒出个醉汉。

扶玉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淡声问:“所以呢?”

陆星沉苦笑:“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质问你。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一声,等到戒严结束,苏茵儿姐弟就会离开,已经决定了。”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主人,我敢跟你赌一百个灵石……”

扶玉绝情摇头:“不,你只有三个半。”

狗尾巴草精跳脚:“喂!”

陆星沉被无视,眸光不禁变得黯然。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盛满星河。

如今在她面前,他竟连一只精怪也不如了。

悔吗?当然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会变成这样。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他本该结成金丹,与她结为夫妻,安顿好表妹,拜入老祖门下……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陆星沉恍惚片刻,蓦地想起了来意。

他攥紧手掌,强行提起一口气:“你等我,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只是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道剑意借给我,你放心,将来我必加倍奉还。”

他一向心高气傲,这么直白地开口讨要东西,属实艰难。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他咬牙抬起头,见她和草精对视一眼,神情莫名。

陆星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没有把剑意给别人,你只是故意做出假象来气我。”

乌鹤并没有晋级金丹。

所以那道剑意一定还在。

扶玉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把剑意给你?”

他抬起头,真心不解:“我不是已经把心药还给你了么?为什么不行?”

狗尾巴草精整只惊呆:“……主人,我悟了!”

那一日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垂着脑袋,真情实感地认错。

它差一点点都上了他的鬼当,以为他是真诚悔过。主人却说,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想要“物归原主”。

当时它想不明白,物归原主难道有哪里不对?

主人笑而不语,只让它自己悟。

直到此刻,它终于恍然大悟!

陆星沉归还心药,只是为了“拿回”剑意。心药归她,剑意归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他的想法早已经被主人成功预判。

主人是真能洞彻人心。

狗尾巴草精只顾着震惊,全然忘记了愤怒。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无耻的话,必定要气到内伤。此刻却置身事外,看戏一样。

扶玉笑道:“心药是我的,剑意也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问我换东西?”

陆星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一句——什么你的我的,你和我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话到嘴边,及时咽下。

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重重误会,她又在气头上,再吵下去,恐怕她要说出些更加难以挽回的话。

陆星沉叹了口气:“不借便不借,何必说这样的话……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扶玉:“……”

敢情他现在才发现她变了个人?

她笑着告诉他:“剑意我用了,你不必再惦记。”

陆星沉身躯一震,痛心疾首:“你——你天赋修为普普通通,你用天阶剑意,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本想说句“暴殄天物”,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了下来。

险些憋出内伤。

狗尾巴草精刚刚还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修心养性,短短片刻,不幸破功。

它把拳头攥得嘎吱响,冲着陆星沉怒吼:“浪费你个头!那本来就是爷爷给我、主人的东西!我主人眼瞎了才会送给你!”

陆星沉心脏微沉。

他望向扶玉,却见这个被当面骂眼瞎的人并不生气,反倒微微颔首。

“你……唉!”他努力挤出个笑,“算了,用了就用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踹人:“滚!”

陆星沉冷脸回到住处。

他的修为还在掉落,眼见便要跌下筑基中期。

宗主还有两日回来。

到时候知道了老祖是如何受的伤,便可以对症下药,老祖修为高深,很快就会痊愈。

他绝不能让老祖看见自己变成了这副糟糕的样子。

拜入老祖门下,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冲击金丹,想要剑意,是为了兵行险招——用类似修炼心药的方法,将体内紊乱的灵气尽数渡出,以剑意为核,净化、凝炼真灵,结成“假丹”之后复归丹田。

只要成功,他的状态就和从前差不了太多,也许可以应付过去。

“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收徒。”陆星沉垂着头,自言自语,“只有成为亲传弟子,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才会通通闭嘴……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凭自己走到今天,不用靠着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自己的剑。

自从踏上修真之途,一路顺风顺水,进境如飞,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就连老祖也曾青眼相看。

对于强者来说,挫折也可以是磨砺。

“如果用我自己的剑意,或许连着本命剑也一并修成。那样一来,我便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天骄。”

他缓缓将剑拿近,烛光下,剑身映出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起身,叫来那个时常为他办事的外门弟子。

“我要闭关,不准任何人打扰。”

外门弟子老实点头:“是,陆师兄。”

陆星沉道:“尤其是……苏家姐弟。”

外门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不到两天工夫他又变了脸,不过仍是老老实实点头答应:“是,陆师兄。”

苏茵儿感觉耳垂发烫。

“是谁在背后说我……”

她咬住唇,脸色难看。

这会儿背后说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昨夜阿宝当着表哥的面犯病,他显然没有一点心疼,更没有想要帮助阿宝治病的意思。

不说别的,派个医修过来看看总能做到吧?

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做,他对阿宝是真的没有一点心。

可是……这世上能帮她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除了他之外,她上哪里还能搭上另一个修仙人?

“谁也靠不住,我的命好苦啊。”

她哀哀叹息,吵醒了床榻上的苏家宝。

苏家宝揉着眼睛大声说道:“爹娘都说了,我是苏家的命根子,将来就是苏家的顶梁柱,等我飞黄腾达,你们都跟着我吃香喝辣!”

苏茵儿失笑:“我们阿宝,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她抱住他,又是笑,又是叹。

是了,她还有阿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别人靠不住,只有阿宝。

她能靠一辈子的,只有阿宝。

哄睡了苏家宝,苏茵儿咬咬唇,起身,踏着夜色离开客院,前往陆星沉的住处。

到了院外,却被一个外门弟子拦住。

“陆师兄在闭关,谁也不能进。”

苏茵儿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也不行么?小哥,你帮帮我,去问表哥一声,好不好?”

外门弟子为难挠头:“不行啊,陆师兄说了的。他在修炼,很重要的,不可以打搅。”

“什么修炼这么重要啊?”苏茵儿嗔道,“你别欺负我不懂,表哥都说了,他近期不会再冲击金丹的。”

“真不行的。”外门弟子苦着脸,“陆师兄都把灵气渡出来了,这么重要的关头,我要是敢放人进去,万一抢了陆师兄修为,他岂不是要恨死我。”

苏茵儿愣怔一瞬,急急忙忙低下头,藏起眸色:“这、这样啊……”

“嗯!”外门弟子认真点头,“快回去吧,这两天都别来了。”

“哦……”苏茵儿牵起唇角,“知道了,谢谢小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啦。”

“没事没事。”

苏茵儿疾疾背转过身,眸光疯狂闪烁。

宗主去万仙盟请仙器溯光,后日便会归来。

狗尾巴草精忧心忡忡:“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它本来还以为从老祖那里偷出来的法器可以逆天改命,眼下看来,桃木簪就是桃木簪,它就只能盘个头发。

扶玉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沉吟片刻,她道:“去看爷爷。”

狗尾巴草精呆呆张开嘴巴:“啊?哦……”

它垂下眼睛,眸光一下一下轻轻地闪。

它在地上搓了搓脚,问:“主人,你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想去看爷爷啊?”

扶玉歪身,盯它眼睛:“你在心虚什么?”

“啊?啊?”它连忙转动眼珠,坚决否认,“我没有啊!”

扶玉笑:“难道是因为福禄寿三件套?我知道你买了,要不然一千灵石也不会只剩三块半。”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半晌,它低下头,小声承认:“除了福禄寿三件套之外,我还把心药留在爷爷身上了……”

它的脑袋越垂越矮,“主人把心药放在我这里,我擅自就用它……”

扶玉失笑:“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惊呆:“啊?”

“本来就是为了爷爷养的心药啊。”扶玉偏头看它,“难道不是么?”

狗尾巴草精愣了愣,用力压住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它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地、飞快地眨眼。

乌鹤:“……怪东西,你干嘛对着我做这种鬼表情?”

狗尾巴草精恼羞成怒,原地跳脚:“你照照镜子啊!你才像个鬼!你就像个大烟鬼!”

乌鹤:“我警告你不要人身攻击。”

狗尾巴草精:“是你先人身攻击我!”

乌鹤:“你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你全身没一点像人!”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遛遛达达,踏着夜色前往谢长老沉睡的药庐。

这是扶玉第一次来看谢长老。

她成为“谢扶玉”的时候,谢长老早已昏睡了许久,两个人不沾因果,她自然不会主动凑过来。

踏进静室,扶玉立刻就被那红彤彤、金灿灿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眼睛。

别说,看着当真是喜庆到不行。

脑袋靠着福枕,身下垫着福褥,身上盖着福被。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久病的谢长老躺在那里,脸色也被映得红扑扑,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狗尾巴草精害羞挠头:“嘿嘿……”

扶玉:“挺好,挺好。”

谢长老驻颜在三十出头,长得很像谢扶玉。

五官精致,明艳大气——一副男生女相的容貌。

谢长老伤得很重。

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显然也是遭遇了重创。

扶玉随口问:“这么狠手,是仇家吗?”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一起摇头:“没有什么仇家。”

谢长老修为已近化神期。

凶手能把一位接近化神的修士打成这样……难怪谢扶玉那样绝望,只能把最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陆星沉的身上。

狗尾巴草精踮脚上前,小心翼翼把谢长老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塞回去。

“峰主来看过爷爷。”

它很熟悉每一位医修的习惯——峰主每次把过脉,总是忘记替病人掖好被子。白长老有个毛病,一定要把病患的鬓发全部塞到耳朵后面。慕云长老只要来过,空气里就会有花香……

乌鹤:“峰主是想给谢长老分点好运气。”

蓬松的狗尾巴轻轻一颤,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

扶玉盯着谢长老的福禄寿三件套看了一会儿。

她意味不明道:“如果有一个办法能知道是谁伤了谢长老……愿意冒险吗?”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是爷爷会有危险?”

“不。”扶玉微笑,“是我们。当然我们现在本来也离死不远了。”

狗尾巴草精望天:“那还有得选吗,干!”

乌鹤叹气:“我随便,都可以。”

扶玉颔首:“行,福枕给我。”

狗尾巴草精抱起爷爷脑袋,托住,抽出大红福枕,交到扶玉手上。

扶玉掂了掂手中福枕,反手拔下桃木簪。

青丝如瀑,一泄而下。

闭目,调运灵气,催动掌心尘封多年的旧法器。

微弱的祝印立刻与她共鸣。

果然是最最熟悉的手感。

扶玉提起簪子,轻轻划过福枕表面,盲写符咒,行云流水。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一人一草悄然交换视线——

狗尾巴草精:虽然看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乌鹤:不错,学了,下次骗人的时候又有新素材。

扶玉敛息,睁开双眼。

在她掌中,桃木簪微微发烫,似在发出细弱的欢呼。

扶玉起身:“好了。”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捧回福枕:“就这样,直接睡,没问题?”

“没事。”

祝术原本就极难留痕——要不然死了大人物就不会有一大群祝师跳出来抢功劳了。

由她施展,更是神鬼莫测。

是夜。

扶玉带着她的桃木簪入睡。

“你入不入梦都行。”她无所谓道,“你若来了,正好看一看我的厉害,拿回簪子,轻轻松松。”

半夜。

扶玉幽幽坐起来。

换个姿势,重新再睡。

次日,她毫无起床气地爬起来,出门。

狗尾巴草精偷瞄她脸色,蹑手蹑脚,闭好嘴巴。

扶玉与追凶小队碰头。

她问:“昨日交待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四人连连点头。

华琅顶着一对足以媲美乌鹤的黑眼圈:“外事殿的记录我全部查过一遍,近半年来,出入宗门最多、最少、最均匀的名录,都在这里。”

许霜清揉着眼:“这是玄木峰的药材丹药记录,取用过特殊药材的都在这里。”

乐舟强打精神:“这是道场使用情况。”

赵青:“这是灵石与资源的调用明细。”

扶玉接过四人手里的帛子,垂着眼,漫不经心翻看。

四个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与她身后的狗尾巴草精交换视线。

华琅四人:你家主人,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狗尾巴草精:对,没错,你们自求多福吧。

场间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变得窒息。

许久,扶玉终于抬起头,把手里四本帛子合在一处,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打自己另一边手心。

她下颌微扬:“所以,你们各自找出的嫌疑人里,唯一的交集,是乌鹤?”

四人冷汗涔涔。

谁都还没有忘记,第一天查案,萧楚生跳出来空口污蔑乌鹤,结果落得了一个什么下场。

华琅:“咳,谢师姐,不然我今天再熬个大夜,仔细查一查,免得有遗漏。”

另外三人连连点头。

“对对,我也觉得第一遍过得不够仔细!”

“我也是,我也是。”

扶玉幽幽抬眼:“你们是自愿加班加点?”

四人点头:“自愿,自愿!”

狗尾巴草精能明显感觉到主人在微妙地不爽——没能成功找茬的那种不爽。

“行吧。”扶玉轻飘飘说道,“你们忙,乌鹤那边,我亲自去查。”

四人抹着汗离开。

扶玉行出几步,慢悠悠转头:“乌鹤有事,你在幸灾乐祸?”

狗尾巴草精立刻收起笑脸,无辜歪头:“没有啊主人。”

扶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真的是。”

狗尾巴草精:“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哈?!”

它的瞳孔猛烈震荡。

“潜藏在宗里的邪道中人?他?乌鹤?!”

扶玉摊手:“也不一定。”

狗尾巴草精震惊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好像也无所谓了,债多不愁。”

扶玉无语望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边待久了,好像很多人都会变成这么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样子。

扶玉并没有去找乌鹤。

她带着狗尾巴草精,一遍一遍从山门走向主峰。

“主人,我们是在锻体吗?”

狗尾巴草精气喘吁吁。

扶玉沉吟:“我得想想,宗主要是在申时三刻之前回来怎么办?”

“哦——”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这是在规划逃跑路线!”

扶玉:“我需要逃跑?”

它:“呵呵。”

走到第三遍。

扶玉:“你觉得你们宗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狗尾巴草精不假思索:“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扶玉笑笑。

它奇道:“咦?难道不是?”

扶玉:“一个唯我独尊,不容忤逆的人。”

狗尾巴草精:“诶?!”

主人真不是在记恨宗主一定要让陆星沉带队吗?

扶玉看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什么,抬手,敲它头:“自己悟。”

狗尾巴草精抱住脑袋。

忽地灵光一闪。

“……咦?”

它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虽然宗主说完话总喜欢问身边的人是不是,但是如果真有人说不是,宗主就像没听见。

“主人!”狗尾巴草精震惊,“你敲我头,是不是在给我下开窍咒!我感觉我变聪明了,你再敲敲,快再敲敲!”

它低下头,往她掌心钻。

扶玉:“……”

看来不能敲头,真的更傻了。

闹过一阵。

扶玉问:“你想想,怎么让宗主不高兴。”

狗尾巴草精翻起眼皮,望着天空,认真思索:“宗主她喜欢整洁干净,喜欢清静,喜欢规矩。”

扶玉若有所思:“知道了。”

等那四个人熬完大夜,正好再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你福枕哪买的,带我去买一只。”

“紫元峰,主人我给你带路!”

福枕到手,扶玉取下桃木簪,再施了一遍祝。

死期将至,时光如梭。

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宗主归来的日子。

华琅四人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脚步虚浮,好像四条游魂。

扶玉给其中三人安排好任务,三个转不动脑子的人浑浑噩噩就飘去了。

她带华琅前往玄木峰与主峰之间的悬桥。

“你在这里,等着你奶奶的表二姨。”她取出昨日新买的福枕,拍到华琅怀里,“她在申时三刻之前会经过你身边,你把福枕送给她。”

华琅睡眼朦胧:“我奶奶的表二姨……哦,素问真人,好,咦,为什么送姨祖福枕,她会收吗?”

“你只管给。”

“哦……我只管给。”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盯着他。

她离开玄木峰,前往一处能看见山门的青石台。

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一刻。

极远处流光一晃。

宗门戒严,护宗大阵十二时辰运转,将人挡在山外。

扶玉静静凝望。

宗主降落山门前,抬起手掌,祭出宗主令,渡入灵气。

阵光变幻片刻,宗主的身影踏进山门,就像穿过一道水帘。

进入宗内,宗主迈出一步,踏进风中。

正要瞬移前往主峰,两道长眉忽然一蹙。

山道旁的铭刻碑石不知被谁动过,乱糟糟一片。

她停下脚步,唤来掌事,温柔和气地指挥着他们,将所有碑石一一复原。

宗主总算露出笑容:“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心,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掌事连忙垂首:“是。”

宗主继续前行。

很快,她的脚步再次被绊住。

慈水峰一名掌事的媳妇与长老偷情,前日被查到,今日终于传到了掌事耳朵里。戴了绿帽的掌事跑到慈水峰大闹,许多人围着看八卦,乌泱泱,乱哄哄。

宗主又一次蹙着眉头停了下来。

处理完这一摊子事,已到了申时二刻。

才出慈水峰,又撞上惊雷峰的执法弟子在抓捕逃犯萧楚生。

宗主差点气笑。

“这宗门,当真是离了我一刻都不行,是吧小白?”

跟在她身边的童子认真点头:“正是如此。”

另一边。

昏昏欲睡的华琅终于等到了自家姨祖。

“姨……福枕,给你。”

素问真人乐了:“是小琅儿呀!哇,福枕真喜气,谢谢小琅儿!”

她开开心心接过福枕,挥挥手,“姨祖还有事儿,回头见!”

华琅迷茫:“回头见。”

谢师姐说得没错,姨祖居然什么也没问,就把这个……好土好土的福枕收走了。

他目送素问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主峰。

“姨祖去给老祖看诊……带着福枕……吗?”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禁地前,素问真人笑眯眯与两位相熟的元老打招呼。

“宗主今日回?”

“对,辛苦真人了。”

两道视线落向素问真人抱在怀里的福枕,神念一转,没有任何异常。

“最近山上又流行福禄寿?”

“二十年一轮回,习惯了习惯了。”

封印开启又镇落。

素问真人轻车熟路进入内室,向昏迷的老祖行过礼,随手把福枕放在冰玉床边,自己落坐一旁。

凝神,吐息。

开始治疗。

药魂真灵游走老祖周身,替他养护仙体。

等到素问真人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功时,发现宗主早已经来到了身后。

“宗主。”

“真人辛苦。坐着吧,不必起来了。”

素问真人并没有当真坐着不动,她起身倒退一步,发现宗主一直盯着那只留在床上的福枕,眼角不禁一跳。

宗主今日真是被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烦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到素问起身,宗主广袖一拂,将那只歪在一边的福枕归置到了它该待的地方——知微君的脑袋下面。

素问真人:“……”

算了,福枕回头再拿。

宗主已经开始办正事,不能用这点小事打扰她。

只见宗主缓缓抬手,祭出一面流光溢彩、仙气四溢的光镜。

“溯光。”

在她身后,平日亲信的峰主与长老肃容而立。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宗主使用仙器。

扶玉盘膝端坐在谢长老面前。

桃木簪横在掌心,她屏息凝神,静静感受周遭灵气的变化。

忽一霎。

宗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天灵盖微微发麻。

“仙器,动了!”

宗主在禁地内催动仙器,探查老祖出事时看见的景象!

仙器溢出的灵气澎湃鼎盛。

扶玉身经百战,对天地灵气变化感知何其敏锐。

她呼吸微凛,静心凝神。

手中桃木簪无风自动,祝与灵共鸣共舞。

忽一霎,她凭直觉抬手,倒画符咒。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两只福枕上的祝术齐齐发动。

电光石火间,床榻上谢长老的脸极其短暂地变成了另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一瞬,刹那复原。

同一时刻,禁地内华光大炽,仙器发动的强光遮蔽视野。

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回避锋芒。

那一阵泛滥白光过后,昏迷之人最后看见的景象,缓缓在仙器上方投映了出来。

“嘶……”

第23章 性情中人舍身忘死 生死自负。

静室。

扶玉摇摇晃晃起身, 守在一边的狗尾巴草精连忙上前搀住她。

“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摆手:“没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根本不信:“主人你就嘴硬吧!站都站不稳了,腿抖成这样, 还要硬撑!呜,主人我好担心你,你会不会死啊?”

扶玉:“……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乌鹤也绷着嘴角走上前:“你看起来很虚。”

扶玉摆手:“说了没事。”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对视一眼, 表情更加担忧。

方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好大的灵气波动!

扶玉的身体状况他俩都很清楚,本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 为了养心药,修为硬生生掉到了筑基初, 如今伤势未愈,能挤出来的灵气勉强就是根头发丝。

可是刚刚昙花一现的刹那,她身上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潮。

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灵气呢?

只能是透支。

可是……她透支的又是什么呢?神魂?性命?

狗尾巴草精越想越难过, 眼泪包在眼眶里直打转。

扶玉偏头一看, 无语至极:“你俩什么表情?闲着没事的话,要么祈祷我事情办得漂亮, 要么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乌鹤:“难道就不能一边祈祷一边逃命?”

扶玉:“……”

狗尾巴草精更加难过:“主人!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去逃命的!”

扶玉大惑不解:“我只是腿麻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哭脸一呆:“啊?主人你没事吗?”

扶玉:“我为什么会有事?”

她好久没有盘坐这么久了, 这个身体气血也不好, 突然起身,腿上像被一万只蚂蚁啃。

“可是可是,”狗尾巴草精着急比划,“主人你没事的话, 那么多、那么多的灵气,是哪里来的?”

扶玉眸光一顿。

她从前随随便便移形换位十几万邪魔,下意识就觉得调换两个人的位置所需要的灵气不过九牛一毛。

但她忘了, 她现在,毛都没有。

扶玉呆:“我哪来的灵气?”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面面相觑:“对啊,你哪来的灵气?”

扶玉心头缓缓浮起不祥的预感:“……我感觉有点不妙。”

狗尾巴草精连忙安慰她:“没事主人,只要人没事,那就没有什么不妙!”

扶玉低头,颤手打开乾坤袋。

“……”

九千二百零五枚灵石,灵气通通被吸干,化成一大堆没有任何价值的粉末。(一万枚灵石,乌鹤支出一千、狗尾巴草精支出一千、白萱收入一千五百二、福枕支出三百一十五)

片刻死寂。

狗尾巴草精:“……那很不妙了。”

乌鹤:“还不如人有事。”

扶玉:“???”

禁地。

仙器溯光上方,光芒向正中收束,呈现出一幅水波般的影像。

随着波纹渐渐平静,画面越来越清晰。

夕阳,小城。

巷子里的大树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时未能看清。

突然!

一张惨白惨白的鬼脸径直撞了过来!

众人正屏着呼吸紧张等待,冷不防被这突脸的东西吓一大跳,好几个长老倒吸凉气,从牙缝里嘶出了声。

“嘶……”

“这是……”

宗主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

画面里鬼脸向左侧大幅度偏转,转到耳朵贴着肩,忽地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下。

这是受害者出事时眼前所见的画面,于是乎,这一张白惨惨的鬼脸几乎横着贴到了每一个人的鼻子上。

阴森诡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众峰主长老只觉寒毛倒竖,一瞬间直观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怖。

这便是伤了老祖的凶手!

就连老祖知微君也不是这个东西的对手!

——这样一想,恐惧感更是百倍激增。

惨白的鬼脸凑得愈发近了,阴恻恻的声音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走都走了,偏又回来寻死,好哇,本君成全你。”

众人不自觉凛住呼吸,毛骨悚然。

鬼脸动手了。

快!极快!

众人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见眼前画面疯狂倒退、摇晃,视野变得极窄,时而缺角、时而发黑。

一阵阵阴寒的尖啸直钻颅脑——这是神魂攻击。

神魂攻击伤不到画面外的人,一众峰主长老却感觉自己耳膜上有生锈尖刀在刮,胃中发冷,一阵阵恶心欲呕。

众人强忍着没有后退,只觉皮肤发紧、刺挠,度日如年。

‘什么时候才结束……’

‘结束吧……快结束吧……’

不知煎熬了多久,眼前忽一黑。

耳畔尖啸消失,只有尖锐细微的嗡鸣在回荡:“嘤——嘤——嘤!”

瞳孔颤抖,冷汗涔涔,久久无人动弹,场间落针可闻。

终于,宗主拂了拂广袖。

“唰。”

一瞬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呼……呼……呼……

宗主转身面向所有人,缓之又缓地开口:“鬼伶君。”

短暂静默后,几个长老脸色难看地点头:“对,就是他。”

他们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一张鬼脸,而是一副涂了白漆的鬼面具。

材质像纸,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在主人活动面部表情的时候,面具会诡异地裂开口子,瞬息又合上,如活物一般。

鬼伶君,他是神庭的人。

在神庭里,鬼伶君的地位亦不算低。

一阵沉默。

许久,宗主叹一口气,慢声细语道:“神庭的人,为什么要对老祖动手?宗里连年向神庭纳贡,敬奉七圣,与他们的人向来和睦,你们说是吧?”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显而易见,只需要点头就行。

众人齐道:“确是如此。”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方是神庭的人,难怪老祖无法还手。

“老祖不愿得罪神庭,是以一味被动挨打?”宗主望向沉睡的知微君,语气复杂,“诸位,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慕云长老蹙眉:“我看见树下有两个凡人,我觉得……”

宗主和和气气地继续说道:“唉,老祖他不想节外生枝,选择封闭神识,返回宗门闭关,是这样对吧?”

众人点头。

慕云长老闭上了嘴。

宗主长眉微垂,秀美的脸上露出愁色:“诸位都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畅所欲言吧。”

众人纷纷摇头:“应当就如宗主所料。”

宗主又叹息:“你们啊,有想法从来也不说,即便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兴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呢——我瞧着那城池模样,像是西岭那边的风貌?”

一名长老回道:“老朽若是没看错,那应该是座凡人城市,名叫鱼龙城,确是西岭那边的。”

宗主颔首:“对吧,我看着就像。这样好了,派几个人过去瞧瞧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觉得呢?”

慕云长老下意识张嘴想说话,素问真人一扯她衣袖,轻微摇头。

数名长老点头附和:“宗主说得是,那就派几个小辈去吧,他们修为低,简单探一探就走,不容易引起误会。”

宗主沉吟:“你们说得有道理。”

离开禁地,慕云长老神情不忿。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胳膊:“你呀,都知道没人拗得过宗主,偏还喜欢跟她较劲儿。”

慕云长老张了张口,“害”一声,甩甩左袖,甩甩右袖。

她恨恨咽下一口窝火气,深呼吸,望向素问真人:“峰主,方才你也看到那两个凡人了吧?”

素问真人慢悠悠点头:“咱们行医惯了,多少得有点儿职业病,眼里都是那些带受伤儿的、得病儿的。”

慕云长老神色认真:“是。那树下,有对爷孙。有人在害那孙女儿,孙女儿一直在喊她爷爷快逃。”

旁人都被鬼伶君攫住了心神,两位医修却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素问真人叹气:“伤害那个孙女儿的人,瞧着好像是鬼伶君他媳妇儿啊。这些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真是伤天害理儿。”

慕云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我觉得,江一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凡人的性命,呵,何止呢,她连弟子的性命也不在乎,还要派他们去送死!”

“哎呀,哎呀,”素问真人赶紧捋她衣袖,“都呼上宗主大名儿了,这是真气狠了呀。”

慕云长老冷笑:“你也别说我把她江一舟想得太坏,她就是故意要拿弟子的命试探鬼伶君,她想知道,鬼伶君对老祖出手,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意针对她这青云宗!”

慕云长老越想越气:“你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说!”

素问真人看着她,一下一下,平静地眨着眼。

不多时,慕云长老自己便泄了气,苦笑摇头:“呵,说了也没用,只能是自讨被趣,被人当空气!”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背。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玄木峰地界。

到了悬桥边,素问真人哎呀一声,用力拍腿:“看我这记性儿!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我的福枕落在了老祖那儿!那可是小琅儿孝敬我这个姨祖的呢。”

说起这个,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鬼伶君说了什么来着——‘走都走了,又回头。’那会儿,树下的孙女儿在喊她爷爷,让她爷爷快逃呢。”

推己及人,她不禁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儿,我要是听见有孙儿喊奶奶,心头儿怕是也要不好受。有时候这人吧,性情上来,脑瓜儿一热……难说,难说。”

慕云长老微怔:“难道老祖是因为这个回头?没看出来,咱们这位老祖也是性情中人!”

“可不。”

两位大医修对视一眼。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却又想不通。

草庐。

派遣弟子前往鱼龙城的命令顷刻就下来了。

接到任务的瞬间,扶玉脸色黑成了锅底。

狗尾巴草精及时摁住暴跳如雷的主人,笑眯眯应付前来传令的弟子:“我们知道啦!”

关上门,它两眼发光。

“主人主人,他们让我们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逃命了!”

扶玉气过了头,一脸沉静,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他们让陆星沉带队。”

狗尾巴草精:“……不是,重点是那个吗?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溯光,不是老祖,不是生死危机?”

扶玉摆手,不以为意:“都说了,一点小事,我出手,随便解决。”

她缓缓转头,望向狗尾巴草精,忽地挑眉。

“不如开始期待,和伤害你爷爷的凶手见面。”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伤害爷爷的真凶?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打探鱼龙城附近的秘境吗?”

它有点跟不上思路。

扶玉叹气:“如果他们看见的是老祖出事的画面,那就没有什么鱼龙城任务——第一个要抓的,该是李雪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所以溯光看见的是爷爷出事的画面!主人!你给两只福枕下咒,在关键时刻调换了昏迷的爷爷和老祖!主人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

扶玉:“……孺子可教。”

她起身出门。

来到集合点,发现这次接到任务前往鱼龙城的都是生面孔,有两个甚至刚筑基。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悄悄说:“我还以为又是华琅他们呢。”

扶玉轻笑:“送死的任务,怎么可能是那几个?”

狗尾巴草精:“啊?送死?”

“谢师姐——”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身影御剑飞来。

正是华琅他们四个。

华琅跳下长剑,疾步走近,压低嗓门:“谢师姐,内部绝密,这次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对!”另外三人齐齐点头,“我师父/我爹/我二舅也是这么说!”

扶玉懒笑:“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四人对视一眼,“我们要跟你去!”

扶玉:“……大夜熬傻了?知道危险还跟去。”

“谢师姐,你看看这次派的那些人,个个呆头呆脑,修为又低,他们能有什么用?有他们拖后腿,那才是真危险!”

“对,你得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帮你破案!”

“我才不想一直被人说是关系户,直觉告诉我跟着谢师姐一定不会错!”

“我姨祖把溯光看见的画面告诉我了,只要谢师姐你点头,我立刻就说给你听!”

扶玉:“……”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枝乱晃,无比期待主人能同意,但它却紧紧闭着嘴,并不吭声干扰她。

半晌,扶玉冷脸:“生死自负。”

四人整齐点头:“生死自负!”

“等等。”扶玉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说带队的是陆星沉?”

华琅冷笑:“他也配?”

扶玉:“配不配是一回事,他人呢?”

背地里另起炉灶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当面抢走领队位置,还要问一句谁反对。

扶玉带队来到陆星沉住处。

只见大门敞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众人对视。

华琅放声喊:“陆星沉!陆星沉!”

咣啷!

一声脆响传出,好像求救。

扶玉眯眸:“进去看看。”

踏进大门,掠过庭院,登上厢房前的小台阶。

动静更加清晰了。

苏茵儿的喘声飘了出来:“快!阿宝!快吃了它!呃……嗯……”

华琅嘴角一抽:“这是什么死动静?”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掀衣袍,跳进屋内!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榻上衣裳不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肢体纠缠,绞得好像一团麻花。

“嘶……”

瞳孔震颤,抓……抓奸在床?!

再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苏茵儿把自己当成枷锁,死死困住榻上的陆星沉,拼死与他角力。

陆星沉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吐血,一边挣扎着想要越过她。

苏茵儿哭喊:“表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自私,怪你绝情,怪你三心二意!”

她今日使计支开了看门弟子,带着苏家宝冲进来抢夺陆星沉的灵气,已是孤注一掷,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陆星沉目眦欲裂:“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苏茵儿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阿宝,快,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有修为啦!”

陆星沉急到呛咳:“谁告诉你……咳咳咳!谁告诉你,这样可以夺人修为!表妹你别犯蠢!你上当受骗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她高声道,“你根本就不管我和阿宝死活!你就只顾着你自己!你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

她这一声喊得极其凄厉。

陆星沉头晕目眩,两耳嗡嗡。

他此刻灵气全失,经脉已经开始粘连闭塞,心焦如焚,急怒冲顶。

“苏茵儿!你本来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太令我失望了,你……”

扶玉打断:“你们两个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一瞬间万籁俱寂。

陆星沉浑身一颤,蓦地抬眸,见到她,如遇救星:“扶玉!快,快帮我——”

扶玉:“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陆星沉:“……”

她在说什么啊?

众人:“……”

这种时候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吗?

扶玉:“第二,苏家宝和你的灵气都没了。”

循着她的手指,每个人都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苏家宝直挺挺坐在床榻后面。

根本不需要苏茵儿催促,抢到陆星沉的灵气之后,苏家宝第一时间就跑到远处,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此刻,他身躯僵直,双眼凸起,早已气绝多时。

他死了,但是那一团狂暴混乱的灵气仍然在他体内肆虐。

他的脸上、身上,仍在不断地涌起一个个大鼓包,骇人无比。

一眼望去,不像孩童,像怪物。

第24章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什么什么君不渡?

苏茵儿尖叫着扑下床榻。

纠缠了太久, 两个人的中衣早已经被热汗浸透,紧贴着身躯,就像另一层皮肤。

她骤然从他身上离开, 发出一连串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时分不清正在撕开的究竟是衣服还是皮肉。

陆星沉头皮发麻,呆滞转动眼珠, 目光茫然追着她的背影。

“嘭嗵!”

苏茵儿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陆星沉只觉自己的心脏也“啪”一下坠落在地,摔出了苦胆味道的汁水。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方才他惊怒交加、急火攻心,一心只顾着夺回自己的灵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一股寒气终于顺着尾脊蹿上天灵盖。

“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段日子就像撞了邪,身后仿佛有一只恶鬼的手在推着他, 一步一步, 走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苏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床尾炸响。

她紧紧抱着那一团丑陋扭曲的怪肉,好像它是什么心肝宝贝疙瘩。

陆星沉恍惚回忆起了苏茵儿刚冲进来时的样子——神色亢奋, 咬牙切齿, 绷着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哦……想起来了, 决定兵行险招的那个晚上, 他自己的眼睛。

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浮在他身前的灵气,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写满了贪婪,嘴上却还在装模作样控诉他。

她说他小肚鸡肠, 为一点小事记恨苏家宝。

她说他心狠手辣,竟然想要动手伤害苏家宝。

她说他无情无义,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的她。

她说她该为自己打算了。

然后她就扑了上来, 缠住他,帮助苏家宝抢走了他正在艰难控制的灵气团。

她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大喊大叫着,要苏家宝夺他修为、吃他灵力。

她兴奋激动的表情犹在眼前。

只一转眼,她就嚎得那么凄惨,就像死的是自己小孩一样。

她哭什么?在他面前,她还有脸哭?

他比她痛一万倍,他的心,正在滴血啊!

他的灵气,他的修为,他的前程……

他的一切,都毁了……

“嘤——嘤——嘤——”

陆星沉脑海里拉紧了一根弦,越绷越紧,越扯越细,尖锐到刮骨削魂。

他抬起双手死死压住太阳穴。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距离他不远处,华琅正在压低声音安慰扶玉:“谢师姐,事已至此,你别多想了。”

扶玉:“怎么可能不想。”

众人微微叹气——也是,那么多年感情,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放得下。

扶玉:“我得想清楚,这算自杀还是他杀?”

众人集体失语。

她这个毫无人性的语气可真是……招人喜欢。

“表哥,表哥!”苏茵儿忽地一震,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扑回到陆星沉身上,双手一下一下揪他衣襟,“你快救救阿宝,你快救救阿宝!你能救他,你一定能救他!我知道错了,你快把你的灵气收回去,收回去啊!”

陆星沉一脸木然,任她摇晃。

“表哥!”

苏茵儿慌乱撩起衣袖,把那道旧伤疤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欠我的!表哥,你欠我的!我为了你,豁出命去反抗爹娘,可你呢,你竟然移情别恋找了别的未婚妻!是你先悔婚的!你欠我,你永远都还不清!”

她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还不清……”

“不清……”

“清……”

狗尾巴草精呆呆扯了下扶玉的衣袖:“主人,原来这不是他亲戚啊?!”

扶玉点头:“我也刚知道。”

这种事情陆星沉倒是拎得清,从没提过他和表妹曾经有婚约,只说是亲戚。

狗尾巴草精怔了怔,用力扬起唇角:“主人,以前,还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了——说不定人家关系好的表兄妹就是那么亲密无间呢。”

它笑,“表妹如亲妹?哈哈!”

扶玉拍拍它的脑袋。

狗尾巴草精继续笑:“难怪苏家宝叫他姐夫。哈哈哈!”

听到苏家宝这三个字,苏茵儿浑身一颤,撇下陆星沉,又去扑那具尸身。

“阿宝,我的阿宝啊!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事情闹这么大,白云峰峰主辜真人自然也被惊动了。

他本是陆星沉的师尊。

老祖有意收徒的风声传出之后,陆星沉就开始与辜真人保持距离,能不见尽量不见——生怕老祖不肯夺人所爱。

看着曾经的弟子落到这步田地,辜真人也只能摇头叹息,无话可说。

陆星沉彻底废了。

毕竟是个没有什么过错的弟子,辜真人也无必要将他逐出门下。

“把伤养好,将来的事,从长计议罢。”

辜真人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

至于苏家姐弟……在这样威压深重的大修士面前,只是蝼蚁。

吵的蝼蚁,不吵的蝼蚁,仅此而已。

陆星沉怔怔抬头。

从前他总觉得旁人看不起自己,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被人看不起的资格。

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目光呆滞,缓缓落向苏茵儿手腕上那道疤。

它很刺眼,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它能够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这世上还有人,对他痴心一片,愿意为他而死。

“表妹……”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

谁也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屋中一静。

狗尾巴草精怔怔眨了下眼睛。

跟着主人久了,它发现自己真是越变越聪明。

在这个瞬间,它又一次顿悟了——

那天苏茵儿给陆星沉下药,陆星沉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护着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它想不通,问主人,主人让它自己悟。

此刻,它悟了。

陆星沉极度自卑。

他有了“出息”,迫不及待要衣锦还乡,要莫欺少年穷,要让知道他过去的人见证他的逆袭,惊叹他的功成名就。

他需要满足的是自己炫耀、表现的欲望。

一个痴情善良的、需要保护的、一心一意崇拜他的“表妹”,恰好满足他心底急需的渴求。

表妹怎么能有心机?怎么能对他有所图谋?

他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拼命维护的,不是苏茵儿,而是他自己脆弱的自尊。

狗尾巴草笑出声来:“哈哈,主人,我悟了,哈哈哈,我悟了!我不气,我悟了,哈哈哈哈!”

扶玉拍了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苏茵儿也没想到陆星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表哥你……”

“苏家宝,已经没救了。”他嗓音沙哑,神情怪诞,“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要不……”

他的眸底闪动着挣扎,下半句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

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狗男女?

陆星沉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我们……”

苏茵儿错愕之余,眉眼间生起了几分期待。

就在二人视线颤抖着对上时,忽然一阵哄闹的动静涌了进来。

乱七八糟的脚步,有跑的,有追的。

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门口。

一角绿色绸缎踢过门槛,一道嘹亮的公鸭嗓怪声大叫:“哪儿!在哪儿!我的大乖儿子,修仙的大乖儿子,他在哪!在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旁人一头雾水,苏茵儿却如遭雷击,刚泛起红晕的脸庞唰一下惨白。

陆星沉愕然抬头去望。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溢出杀……杀气溢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剑修的威压,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公鸭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初就是这个二世祖看中了苏茵儿,带着一群狗腿子打腿了他的腿,逼他做乞丐,逼他流浪他乡。

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谢扶玉,他已经死了。

后来他迟迟没找这个人算账,一是因为他问过苏茵儿,得知这个二世祖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二来,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谢扶玉知道从前那些事。三是因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和对方的差距一天比一天大,等到他真正降临在对方面前那天,不知该有多么爽快。

陆星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再见这个仇敌,竟是此时此刻,如此场景!

一时如坠梦中。

公鸭嗓并没看他,一双混浊的眼睛微微发亮,盯住苏茵儿:“哟,我媳妇也在这儿呢!”

陆星沉蹙眉,迷惘。

这二世祖,竟还惦记着表妹吗?

他恍惚望向苏茵儿,只见她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我儿子呢,他在哪?”公鸭嗓挤出一脸油汪汪的笑,弯眉勾眼地凑向苏茵儿,“听人家说你带我们儿子上山修仙,我本来还不信,啧啧啧,有这种好事,怎么也不等等你夫君我!”

苏茵儿踉跄往后躲:“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公鸭嗓啧啧有声:“哟哟哟,怎么,如今发达了,又想甩掉老相好?告诉你,我可不像你当年那个落魄未婚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可别忘了,你儿子是我的种,我话放在这里,他就必须!认!祖!归!宗!”

苏茵儿两眼发黑,用力咬破舌尖,不让自己当真晕厥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来人,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撵出去!小哥,小哥!你把他给我撵出去!”

病急乱投医,她盯上了追在公鸭嗓身后的那个脸熟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一脸无奈,摊手道:“他非要认亲戚,我拦啦,拦不住。”

公鸭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茵儿像被烫到,急急忙忙藏起那道疤。

已经迟了。

“好茵儿,你就算飞黄腾达了,也要惦念惦念咱们从前的情分!当初你怀了孕,割破手腕以死相逼,非要我休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唉唉,可是她家大业大,我实在是尽力了,实在没办法!”公鸭嗓举手立誓,“不过你放心,如今咱们儿子当上了仙人,还能有那个黄脸婆什么事?我这次一定休了她,吹吹打打接你回家!”

苏茵儿颤手攥住衣襟:“你、你别胡说,别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表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陆星沉僵如泥石。

他的目光在苏茵儿与公鸭嗓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张纸。

纸后面,是万丈深渊。

“茵儿,好茵儿,”公鸭嗓笑吟吟上前拉扯,“你快快告诉我,咱们儿子他在哪啊?害,我怎么可能不想认自己的儿子啊?要不是家里那个黄脸婆……害!我知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们娘儿俩了!我这就认他,好不好!”

苏茵儿捂住心口大喘气。

公鸭嗓腆着脸凑得更近:“唉,话说咱儿子都能修仙了,身上那丑病总该治好了吧?要不然……让他们也帮我治治呗?我好歹也是仙门弟子他老子!”

“咚!”

陆星沉赤脚踩到地面。

公鸭嗓吓一跳,转头,一时竟然没能认出他:“诶你谁啊?”

陆星沉直勾勾盯着他,上唇无意识微微抽搐,像呲牙的兽,半晌,他哑声问:“你是不是有羊角疯?”

“哎你怎么知道,哦!哦哦!”公鸭嗓挤出笑容:“知道了,你一定就是我儿子的师父吧!你能给我病治好吗?”

陆星沉抬起手,颤抖着,掐向公鸭嗓的脖子。

捏碎他……捏碎他!

可惜就在手指碰到对方的前一霎,陆星沉彻底力竭,噗地喷出一口血,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公鸭嗓吓一大跳:“这……是他自己晕的,都看见了,不关我事啊!哎哎好茵儿,你快帮我说句话,帮我作证啊!对了,咱儿子呢,他在哪?”

苏茵儿白眼一翻,也厥过去了。

这一出闹剧,看得众人神情恍惚。

“主人!”狗尾巴草精突然大叫一声,“主人!”

扶玉:“怎么?”

它瞳孔震颤:“你是神算!神算!你算得好准!好准!真是神了!”

当初第一个照面,主人就说过苏茵儿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

狗尾巴草精五体投地,扶玉心花怒放。

祝师被人夸神算,那可真是挠到了心头痒。

“哪里哪里。”扶玉谦虚,“还行还行,一般一般。”

她眸光一转,落在那个外门弟子身上。

这个人,扶玉见过挺多次了。

每当苏茵儿有什么事,总是他着急忙慌来喊陆星沉。

这个外门弟子容貌清秀,神色腼腆,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挑挑眉:“他叫什么名字?”

狗尾巴草精:“曲中直。”

扶玉颔首,走到曲中直身边,偏头,示意他随她出门。

曲中直笑微微朝四周躬了躬身,小步快跑,跟随扶玉来到庭院。

左右无人,扶玉直言:“是你。”

曲中直挠头,听不懂谜语:“我?我咋啦?”

扶玉笑:“苏茵儿怎么中的毒?苏家宝怎么找到慕云长老的花?苏茵儿哪来的春——药?谁教苏茵儿抢陆星沉修为?谁放她进屋?公鸭嗓又是怎么找到了这里?”

她每问一句,曲中直脸上腼腆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待她尾音落下,这张清秀的脸庞上已经只剩一副假笑的面具。

“谢师姐。”曲中直缓缓说道,“问罪,得有证据。”

扶玉凑近了些:“但是杀人不需要。”

曲中直忍着没后退,呼吸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谢师姐打算怎么做?”他轻声问,“是要送到我雷惊峰受审么?”

扶玉笑了下,直言:“你的因果,不在我。好自为之。”

她转身向外走。

一步,两步。

“谢师姐。”身后传来曲中直的轻语,“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往上爬,陆师兄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轻易站在高处,一切天经地义,唾手可得,无需珍惜?”

他一句一句说道。

“别人如履薄冰,他却玩火自焚。”

“他该有今日。”

“该他的。也是该我的。”

曲中直抬眸,清秀的面庞上看不出野心,唯有眼睛深处跳动一丝野火。

陆星沉废了,辜真人会挑一个人补上空缺。

曲中直,正是首选。

山门外。

扶玉遇到了一个难题。

在她身前,华琅等人早已御剑而起,飘在半空。

等了半天不见她动,他们又御剑飞回来,围在她边上,嗡嗡嗡,像一群大苍蝇。

狗尾巴草精歪头看她:“主人?”

扶玉抿唇。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么多天,它一次也没见到她御剑。

该不会……

扶玉:“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会?只是这种术法,太过低级。”

她是半神啊,半神!

这世间哪个半神出行需要御剑?身随意动懂不懂?

狗尾巴草精:“……啊对对对。”

扶玉危险地眯了眯眸。

狗尾巴草精一脸严肃:“主人,那我们就走路过去!”

扶玉:“……”

半个时辰之后,送死小队坐上了李雪客的飞舟。

李雪客激动:“鱼龙城吗,带我一个!哎?死骗子乌鹤怎么没来?这个家伙,整天神神叨叨,窸窸窣窣,也不知道暗地里在鼓捣什么鬼!”

狗尾巴草精:“……闭嘴吧你。”

华琅四人也面露尴尬,各自圈起手掌抵唇咳嗽。

乌鹤一直在悉心照顾谢老爷子,得罪他,就是得罪谢师姐。

华琅果断转移话题:“我姨祖说,鬼伶君和他妻子是在鱼龙城内出现的,而我们此次探索的秘境也在鱼龙城。进了城里,千万小心。”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案桌底下攥紧了手。

一把草毛,捏得吱吱响。

扶玉:“鱼龙城,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感觉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才陷入回忆,就被打断。

华琅:“这秘境倒是没什么危险。它是上古时,那……咳,那个人,那个人为圣女建造的一处游玩胜景。”

扶玉:“哦……”

她想起来了!

鱼龙城,她真是几千年前来过——和君不渡一起。

君不渡是有随手盖房子的习惯。

华琅:“那个人虽然残暴,但他对圣女倒是一往情深……”

扶玉老脸一红。

啧,这叫她怎么说,千八百年后,居然在小辈嘴里听到亡夫对自己……真是咳咳咳,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那些人居然还给她封了个“圣女”名号,简直不可思议。

扶玉淡定:“继续。”

华琅:“秘境里机缘颇丰,就是得有缘法——鬼伶君和妻子留在那附近,八成就是因为它。”

扶玉:“别跑题,说那个人和圣女。”

华琅点头:“圣女每过百年便会出手净化秘境,保护进入秘境探索的低阶修士不受伤害。”

扶玉察觉不对:“等等,你说的圣女是?”

华琅:“当然是神庭那位圣女啊。”

扶玉:“?!”

扶玉大怒。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第25章 危机它来了又走了 主人回家。

云端。飞舟。

扶玉坐在窗边, 目光幽幽。

“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华琅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扶玉漫不经心:“他说什么, 我早就忘了。”

——什么君不渡娶了一百零八个小妾,却无法取代圣女在他心中白月光的地位。

——什么君不渡为搏圣女一笑,又是移山, 又是填海。

——什么君不渡爱而不得,嫉妒疯魔,屠了圣女师兄师弟的全族。

——什么君不渡最终为爱放下屠刀, 心甘情愿被圣女亲手诛杀。

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这种胡编乱造, 痴人说梦,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谣言, 她压根半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

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扶玉冷笑三声, 抓起案桌上的茶点,随手扔了个卦。

狗尾巴草凑过一根摇摇晃晃的狗尾巴:“主人, 这是个什么卦象?”

扶玉:“大凶, 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哦哦, 是这样啊……啊?!”

它蓦地瞪大双眼, “什么?!”

主人算命,灵得要死,不敢不信邪。此去鱼龙城,果然好凶险!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地确认, “生死劫……谁的生死劫?”

扶玉面无表情:“我。”

狗尾巴草精呆呆点头,心说:看来主人是胸有成竹了,都生死劫了还一点儿也不慌, 果然大神风范。

扶玉:“呵,好笑。呵呵,真好笑。”

手指一下一下,掷出一个又一个大凶卦。

全是生死劫。

同一时间。

青云宗。

慕云长老思来想去,念头总是不通达。

她不知不觉游荡到药庐。

谢长老病榻上金红金红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她的眼。

“谢昀啊谢昀,”慕云长老摇头叹气,“你两眼一闭,万事不理,留小扶玉一个人,可劲儿被欺负。”

谢长老若是没出事,陆星沉那小子哪敢上蹿下跳?

宗主随随便便把小扶玉派出去送死,不也是因为她没了靠山?

“你们爷孙俩也真是……”

慕云长老忽一顿。

爷爷和孙女……爷爷和孙女?

慕云长老抿住唇,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丝灵光。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向谢长老身上定格。

他,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也遭了重创。

这样的伤势……

听到孙女喊爷爷,回头,被鬼伶君重伤?怎么感觉有点牛头对上了马嘴?

“江一舟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慕云长老皱着眉头离开药庐,越想,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她前往药师殿去寻峰主,踏上殿阶,脚步顿住。

素问真人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总是喜欢拉着自己,不让自己“惹事”——怎么就是惹事呢,江一舟只是当了宗主,又不是当了神仙,做错事,不能说?

慕云长老眸光微闪,一跺脚,一拂袖,转身,大步去往主峰。

远远望见宗主江一舟带着两个长老、一个童子走出大殿,慕云长老一掠而上,将对方堵在了大殿台阶前。

见她直不愣噔冲过来,跟随在宗主身后的两名长老齐齐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宗主倒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样:“慕云长老有什么急事找我吗,这边还要尽快归还仙器,时间可能不太赶巧,你们说是吧?”

两名长老点头:“对。”

慕云长老无视对方婉拒,直接开门见山:“再用一次溯光,我觉得你有可能弄错了。”

两名长老:“嘶……”

这愣头青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愣头青啊!

宗主宽容地笑了笑:“慕云长老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没有关系的,在我这里,只管畅所欲言。”

慕云长老直言:“鬼伶君出手狠戾,我觉得老祖的伤势应该……”

宗主温声打断:“不要说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慕云长老,我们看待事情呢,不能想当然,要尊重事实,你说对不对?”

慕云长老原想好好说话,听到这句瞬间来气:“我怎么就不尊重事实了?是你犯了错从来不许别人说,不尊重事实的人是你好吧!”

两名长老齐齐顿足:“慕云袖,你你你,你差不多得了!”

宗主并不生气:“我确实不可能做到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慕云长老对我有质疑是好事,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一言堂,你们说是吧?”

长老点头:“对,宗主说得是。”

慕云长老更是来气:“我在说溯光!你第一次用这件仙器,你就确定自己不会弄错?”

一名长老赶紧上来拽她:“行了行了,别再胡搅蛮缠了,宗主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没完没了!”

慕云长老越说越气:“你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老祖伤势,不在乎弟子性命,你就只在乎你自己的权威,只在乎你自己的地位!”

宗主笑叹:“随便你怎样说,公道自在人心。”

她拂一拂广袖,踏云要走。

慕云长老急道:“我说——再用一次溯光!我跟你赌!”

宗主垂眸:“我不跟你赌。”

“我若输了,任你处置!”慕云长老扬袖挡住宗主,掷地有声,“你若错了,我要你当众认错!”

场面一时僵持。

两位长老“害”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动这愣头青,气到跺脚,“一头倔驴!”

“慕云袖。”宗主轻声问,“你闹得急赤白脸,口口声声弟子性命——是因为我没有照顾谢扶玉?你认为我是在派人送死,那我让别人去,就是对的吗?”

慕云长老一时哑口无言。

宗主:“你可以把私人感情放在第一位,我却有职责在身,处事须得公允,你们说是不是?”

两位长老叹息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慕云长老却半步不退:“你若自信不会错,那就再用一次溯光!你不会是在担心自己真弄错了丢面子吧!”

宗主定定望着她,脸上表情不动,眸底经年不变的笑意却在消失。

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

飞舟。

扶玉用力掷着大凶卦玩。

她没生气,她当然没生气。

她在梦里都已经向亡夫宣告过那些人的死讯——神庭那些人,必定一个一个被她祝死。

和一群爱造谣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

呵呵!

“咣铛。咣铛。咣铛。”

又是三个大凶卦,卦卦都是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看得唇角直抽。

它很有眼力见地说:“主人,要我说啊,神庭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那个鬼伶君!我觉得他们说的就像放屁,聪明人,根本不闻屁!”

扶玉微微挑眉。

“对,你说得没有错,是这么个道理。”她失笑,“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高兴:“是吧是吧!”

扶玉点头:“嗯。”

哄好了主人,狗尾巴草精又问:“那主人,咱这个大凶卦,能解吗?”

扶玉:“什么大凶——”

低头一看,愣住。

半晌,缓慢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了个大凶生死劫?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青云宗。

在慕云长老一味坚持之下,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要再用一次溯光——”

风中忽然一动。

一位半步洞玄的元老踏空而出,抬手行礼。

宗主回礼:“师叔来此,是为何事?”

元老沉声道:“知微君方才梦呓。”

宗主有一瞬间听错了字音,眉眼错愕:“这……”

什么什么梦什么遗?

幸好她及时恍过神来,适时扬起笑脸,丝滑地惊喜道:“这能梦中呓语,莫非是要醒转了不成?”

元老摇摇头:“倒是暂无苏醒之征兆。”

宗主颔首:“那是否可以听清?”

元老点头:“听能懂几个字,鬼……面具……神。”(尸陀林鬼,帝巫面具,神)

说罢,元老行个告辞礼,返回禁地护法。

片刻静默。

宗主脸上恢复了笑容:“看吧慕云,我说你多心,你还不信,非要质疑一番——如今可见着什么是事实了?”

慕云长老哑口无言。

戴“面具”的“鬼”伶君,“神”庭。

都对上了,确实没毛病。

她低头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飞舟。

扶玉捡起茶点,稍微坐直身躯,再掷一卦。

吉。

继续掷,还是吉。

扶玉歪头,眨了眨眼睛。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大凶生死劫,它来了,它又走了。

她本人甚至完全没有参与感。

“到了,鱼龙城!”

李雪客扑到窗边,指着地平线上缓缓浮起的一爿城池。

这是一座凡人城市。

扶玉冷笑:“神庭治理的天下,凡人怕不是活得水深火热?”

李雪客挠头:“倒也没有吧。”

扶玉不信:“旱涝灾害,兵戈贪腐。神庭能管百姓死活?”

她暗戳戳较上了劲。

凡人的性命被修士视为草芥,从前她和君不渡为了这件事,动了不少刀子,得罪过很多势力,还是三不五时要为凡间生计发愁。

她不信这所谓的神庭能比她和君不渡做得更好。

飞舟上众人都道:“没见哪里有怨气。”

狗尾巴草精也说:“我去过的凡人城池,都挺正常的。”

扶玉郁闷了。

像她这样的小心眼,得知敌人竟然能做得比自己好,就很心塞,很不服气,念头不通达。

她抿住唇角,眸光慢慢地闪。

飞舟驶向城池,悄无声息落地,没有任何震动。

李雪客:“停稳了,可以下——”

狗尾巴草精:“嘘!”

扶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其他人只好面面相觑着等她。

忽一霎。

扶玉双眼一亮,拊掌笑道:“我先学会他们的手段,再灭了他们!出发!”

狗尾巴草精:“……”

主人真是性情中人。

进入鱼龙城,扶玉一路吹毛求疵。

“建筑一般,食物一般,也不见多少生意繁忙。”

她盯了半天,也就只见一处挂牌“仁堂”的铺子比较热闹,各家分号里都有人进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一个小女孩扭头看着路边摊上的糖人,不小心撞到了扶玉身上。

“对不起!”小女孩乖乖行个礼,奶声奶气道歉,“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扶玉慈祥地微笑颔首。

“阿萤是想吃糖人吧?”小女孩的娘冲着扶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起小女孩的手,“走,阿娘卖了命,这就给你买!”

娘俩手拉手往前走。

扶玉以为自己听错:“卖什么命?什么卖命?”

李雪客是生意人,熟练道:“凡人习惯这么说,其实是卖寿元。”

扶玉依然不解。

李雪客也不懂她为什么不懂:“就是把寿元卖给修士,换银钱。只算吃用的话,凡人家庭一年大约需要十两纹银,卖一年寿元能得十两银。”

扶玉转头,幽幽盯着他:“谁买?”

李雪客:“很多人收啊!喏,你看那仁堂,收了寿元,做成仁寿丹来卖,很抢手的。有些修士懒得吸纳灵气,就借仁寿丹修行,凡间有钱有势的人也会服用仁寿丹来驻颜续命。”

扶玉环视周围:“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来如此啊。”

无论修界还是凡界,这世间早就习以为常。凡人若是缺钱了,就卖寿元,换银米。

扶玉默默行出一段。

“哈……哈。”她不带杀气地笑,“好一个神庭。”

当诛。

“没事,主人。”狗尾巴草精大拍胸膛,“等你杀上门去那天,我来给你带路!”

扶玉:“一言为定。”

狗尾巴草精:“一言为定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那个筑基期也可以挑战一下的秘境?”

扶玉:“……”

这对话,忒耳熟。

前往鱼龙城边的秘境时,狗尾巴草精顺便打听到一些鬼伶君夫妇的消息。

鬼伶君的妻子名号云裳上人,常住鱼龙城,是一位元婴修士。

云裳上人温柔美丽,乐善好施,名声极好,她那位戴面具的神秘夫君倒是从来不在人前露面。

狗尾巴草精冷笑:“伤天害理,还装好人,假惺惺!”

一行人来得也是巧。

云裳上人正好进了秘境。

两列身着黄衣的修士立在入口左右,竖手拦下扶玉一行:“境中有上人悟道,尔等速退!”

狗尾巴草精的身体簌簌颤动。

扶玉拍拍它,上前一步,抬眸,望向这处洞府。

君不渡辟出的洞府都是同一个调调。

水墨画似的。

清冷、单调,整座洞府一水黑白灰。

没错了,是她家。

华琅上前交涉:“尊者,我等是青云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探一探秘境,还请行个方便。”

领头的黄衣老者垂着眼踏前一步。

“小友,倒也不是我们霸道不让进,只是这秘境本身开启不易,要天时,要仪祀,还要缘法!云裳上人持有圣女亲赐的信物,也不是次次能请开护法神。”

扶玉望向他口中的“护法神”。

一左一右,两头金光螭龙头颈相交,堵住门口。

扶玉:“……”

这两个一看就不像君不渡风格的怪东西,是她从当时的皇宫里面偷哦不,借来的,下了个祝,做看门狗。

“师兄,何必跟他们多说废话!”另一名年轻些的黄衣修士笑道,“成天那么多不自量力的想来撞大运,做梦呢!如今我们上人已得秘境认可,有她在里面,秘境自然会排斥这些僭越者!他们非要送死,让他们去就是了!”

黄衣老者按住他:“不要对远道而来的小友无礼。小友们且看——”

他抬手示意。

只见洞府左右两侧焚了一鼎又一鼎名贵灵香,处处可见作法叩拜的痕迹。

数不清的灵石堆成小山,尽数被吸尽了灵气化为齑粉。

更远处竟还辟了个场地,有无数僧人在做水陆道场。

扶玉:“……这是在作法开门?”

黄衣老者微笑,语气里藏了点微不可察的轻蔑:“所以小友凭何认为,秘境是想进便能进?”

扶玉笑:“凭我。”

她偏偏头,示意李雪客一行跟上她的脚步。

“哎你——”

黄衣老者拉住出声阻拦的同伴,眸光暗暗一闪,阴声道:“良言难劝该死鬼。”

云裳上人在秘境三重止步已经数年了。

今日死几个心甘情愿的祭品,见一见血,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他厚重低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目视那两尊威压骇人的护法神,手指期待地颤动。

‘龙神,杀了这些找死的蝼蚁……’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螭龙面前。

她抬起手,像拍狗尾巴草精的脑袋那样,拍了拍它们的头。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收缩:“嘶……”

猜到她不知死活,没猜到竟是这样不知死活!

他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这无知小辈血溅当场。

两条螭龙,忽然一震。

“咔……”

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双龙一左一右,曲身退开。

不起眼处,它们把爪爪伏到了地上,尾巴在身后一摇一甩。

扶玉偏偏头,带着目瞪口呆的同伴越过螭龙。

“哎这……怎么过去了?!”

黄衣修士们想要阻止,却被归位的护法神冷冰冰挡住。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悔。

扶玉踏上台阶,回眸,好心笑道:“你们不知道吗,进门有口诀的。”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震颤:“什么口诀?”

扶玉一脸认真,抬手,给他们临空画了一个字。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神色迟疑:“……望?”

这口诀倒是简单,只不知究竟是何寓意。

扶玉:“反正比你们作法管用。”

她笑一笑,拂衣踏上台阶。

两扇黑白水墨的画门无声在她面前开启。

几千年了,主人终于回家。

片刻之后。

几个黄衣修士迟疑着开口试了试。

“望?”

“望!”

“师兄师兄!”有人激动,“我看见护法神好像动了下耳朵。”

“难道真有用?快,都试上一试。”

“望!”

“望,望望!”

“望望望!”

第26章 容色绝美举世无双 什么什么恨海情天。

“哇……”

扶玉身后, 狗尾巴草精、李雪客、华琅四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衣袂一甩,疾步跟着她掠进那两扇黑白二色的水墨画门。

清凉、温冷, 越过画门的瞬间,只觉灵台一醒,浑身一激灵, 身体深处本能涌起的竟不知是兴奋还是战栗。

这个秘境在外面看着像座宅院,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视野骤然一清!

回过头望不见来路, 往前看,是一座沉静幽远的青山。

只见这山中, 墨色晕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青——黛青、石青、绀青、窃蓝、天缥、既白。

山间草木亦是灵气造化。

脚下一道长石阶,遥遥通往云雾最深处。

当真像是一脚踏进了山水画。

“哇——这是真的还是画啊?”狗尾巴草精好奇极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戳了戳路边的迎客松。

“噗。”

轻微的破碎声响, 好似戳破了一只摇曳在水面上的墨泡。

这株迎客松在狗尾巴草精的指尖散成了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墨,悬浮在眼前微微飘动, 像水中的墨色缎带。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回扶玉身后, 紧张兮兮探出半只眼睛:“主人主人, 我是不是闯祸了?”

“无事。”扶玉摆手, “在这里,随意就行。”

李雪客往后仰倒:“你当这是你家啊?”

扶玉:“……”

答对了,奖励一个灭口。

华琅跃跃欲试:“且让我来试试这秘境深浅!”

在场诸人中,不算李雪客这个鸡肋金丹鼓修, 修为最高的正是华琅,筑基大圆满。

他迫不及待想要表现表现,好让谢师姐知道她没带错人——自己有用, 很有用!自觉自愿,可加班,可冒险!

华琅一掀衣摆,掠向台阶。

就在足尖点到台阶的那一霎——

“噗。”

熟悉的、不详的轻响传来。

华琅瞳孔收缩:“嘶……哎?哎!”

墨色的石阶与那株迎客松一样,一碰就散,毫无征兆在原地化成一团虚无缥缈的淡墨。

落脚点骤然消失,华琅身体一空、一轻,啊一声惨叫,挥舞着手脚往下坠落。

他本能并起剑指,召唤自己的剑:“专治不服!专治不服!专治不服!”

剑在鞘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幸好同伴眼疾手快,几个人同时飞身扑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当心!”“注意!”“危险!”

“三、二、一,起!”

众人齐齐施力,把华琅拽回了台阶前。

他狼狈站稳,心惊胆战:“这里不能御剑!这里竟不能御剑!看来这便是境中第一层关卡了!”

“不能御剑?”

众人并指一试,果真不行。

抬眸,望向直插云雾深处的长阶。

这……这石阶一踏就化,又不能御剑,怎么上去?

“为什么不让御剑呢?”

华琅脑子动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个人当年为圣女开辟秘境,实在不怀好意——他正是要把圣女困在此处,寸步难行——好做那等强制之事!”

扶玉幽幽瞥他,心中毫无怨气地想:但凡那个家伙有你说的一半主动呢。

君不渡?强制爱?呵呵呵。

扶玉望天,叹气。

李雪客点头认同:“华道友,我认为你说得对。因为圣女不肯屈服,那个人,他就……”他用力比划了个狠手,“因爱生恨,黑化灭世!”

“哇——”狗尾巴草精睁大一双八卦的眼睛,“是毁天灭地的虐恋!”

说话的工夫,化作水雾的迎客松和石阶悄然恢复了原状。

“啧啧,真狠啊,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在意的世间,不愧是……那个人!”

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扶玉眼角乱跳,心累无比。

“这里不能御剑的原因很简单——”她有气无力地告诉他们真相,“谁家好人在屋子里御剑啊?!”

一瞬寂静。

众人转动眼珠子,偷偷交换眼神。

不信,根本不信!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像那种翻手毁天灭地的大佬,想法和行事,怎么可能这么……嗯……接地气?

狗尾巴草精违背本心,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主人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干笑:“也有道理,哈哈,也有道理。”

私底下悄悄视线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