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阴谋无用只算人心 意料之中。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 “你一定很少看话本吧?”
扶玉不解:“怎么?”
它用力眨巴着自己的草睫毛:“主人你刚才交待双天的那些话,就很像那种‘等我打仗回来我们就成亲’或者是‘最后干完这一票爹爹就金盆洗手’,真的很不吉利啊!”
扶玉失笑:“我可没有那样说。”
“呼——”狗尾巴草精拍着胸膛松了一口大气, “那就好,那就好。”
扶玉:“我不是直说了么,他斗不过, 会死。”
狗尾巴草精:“……”
主人这说话大喘气的功夫,还真是防不胜防!
它呆滞地张大嘴巴:“双天真要死啊……主人,他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他有事……我们不帮忙吗?”
“呆子!”猴子一巴掌拍到它的狗尾巴上, “三个半神打架,你能帮什么忙!”
“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脑袋。
“嘻, 你这邪祟!”猴子大声嘲笑它,“老头跟你又不熟!他拼掉一个敌人,又不吃亏的咯!要你伤春悲秋!”
狗尾巴草精闷闷点头:“……嗯。”
扶玉摆摆手:“自己的因果自己消——他们三个纠缠几千年, 因果太重, 总是要死人才能解。”
众人怔忡点头。
纸扎童子在案桌上来回蹦跶,舞拳弄脚, 嘴里呼哈呼哈, 模仿三个人打架。
李雪客若有所思:“二打一的话, 小太清和小上清没有道理打不过一个小玉清——双天如果要输, 除非……小太清反水?!”
“嘶!”众人睁大了眼睛。
扶玉屈指一叩案桌,轻笑:“答对了。”
都是自己人,她也懒得卖关子,“那三个人, 至亲至疏,恩怨纠葛几千年,任何误会只要摊到阳光下, 必定烟消云散。”
众人呆滞:“所以最后要被二打一的……是双天。”
扶玉颔首:“之前种种算计,不过是些小花招、小诡计,一戳就破。双天一定会暴露。”
“那怎么办啊……”众人不禁替远在天边的小上清发愁。
乌鹤倒是依旧面无表怀、事不关己,他恹恹道:“你都知道,又不提醒他,肯定是有后招了。”
扶玉笑而不语。
论心眼子,十个小太清加上十个小上清,恐怕也算不过一个小玉清。
有些事,只能让它先发生。
“到了最后一步,阴谋无用,能算计的只有——”
她笑,“心。”
谁死谁活,尽人事,听天命。
东海。
眼看郁笑被逼到穷途末路,决意与小玉清同归于尽,身为大师兄,小太清难免于心不忍。
他横手拦下准备乘胜追击的小玉清,沉声喝道:“郁笑,三思!”
舞阳尊于他有大恩。
他从小看着郁笑长大,是师兄弟,更像亲兄弟。
“郁笑,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小太清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与白连璧定会保你,你只要把邪道同党的名单交出来,便可将功补过。”
郁笑笑了。
“唉,几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半会儿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视线缓缓越过这两张熟悉的脸,叫出他们陌生的名字,“薛雪人,白连璧,今日我们恩断义绝,无需多言。”
小太清,也就是薛雪人只觉心如刀绞:“别这样,郁笑。”
他霜雪颜色的眉眼浮起了绝望。
他当然知道郁笑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同伙——那些道宗余孽,总是这样,至死不肯回头。
白连璧低笑一声,从他手中召回了主神令。
见主神令,如见主神。
它是与主神本人气机相通的东西,这意味着那位背后的主神也在凝视这一切,无可转圜。
白连璧冷冷下令:“大师兄,我主攻,你掠阵。”
薛雪人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对不住了,小师弟。”
天与海之间彻底被锁死,郁笑垂眸轻笑一声,扬手,把那颗灵气化成的糖葫芦放进嘴里,咔嚓,咔嚓。
滔天灵气巨浪劈头砸下。
“……酸的,一点没我想象中好吃嘛,唉!”
两面黑白太极图席卷而来,势若万钧。
郁笑抬眼,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小小的蚂蚁,独自面对一方天地。
他抖了抖肩膀,正要上前自爆,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他回眸,震撼失语。
“……娘!!!”
飞舟。
乌鹤:“你给他的糖葫芦,有问题。”
扶玉:“啧。”
在一群不怎么长脑子的怪东西里面,这个乌鹤真是聪明得格格不入,很不合群。
“什么叫有问题啊!”狗尾巴草精大声反对,“坏事才叫有问题,好事那叫有……呃,有……”
纸扎童子快乐翻跟头:“有玄机!有玄机!”
狗尾巴草精激动:“对,有玄机!”
扶玉老神在在,笑而不语。
她在陵墓里摁着那只大骷髅头,彻底净化了它的怨气。
这也是杀。
杀了对方,就能拿到对方的力量。
她把舞阳尊最后的一份力量,捏成糖葫芦,还给了她儿子——也算是帮舞阳尊实现最后一个心愿。
东海。
舞阳尊现身的一瞬间,攻向郁笑的、连接着天与海的太极画卷轰然消散。
“师……师尊!”
小太清第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半神身份,身处半空,单膝重重点下,尾音微微颤抖,“弟子薛雪人,见过师尊!”
舞阳尊抬起下颌。
她的目光落在白连璧身上的瞬间,白连璧的心脏顿时猛地一坠。
这不是什么障眼法。
出现在郁笑身边的,就是舞阳尊——残魂也好,什么也好,总之,确凿无疑就是她本人的气息。
她的目光通透而悲伤,俨然已经明白了一切。
白连璧眸光微颤,不自觉后退半步:“……舞阳尊。”
薛雪人霎时察觉不对,他半跪来不及起身,只侧眸扬起脸:“二师弟,你既见师尊,为何不拜!还有,你为何直呼师尊名号!”
白连璧抿唇不语。
“他没脸。”郁笑攥紧手掌,心尖颤抖,面无表情,“大师兄不知,你师尊是被他害死的。”
薛雪人倒吸凉气,如遭雷击。
他定定望着师尊熟悉的面庞,雪白的眼瞳泛起绯红,语声不自觉哽咽:“师尊……您……当真……”
“是。”舞阳尊轻声叹息,“是我识人不清。我之死,因我自己,因白连璧。”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受幻象迷惑。
面对这一位如师如母的长者,薛雪人心中并无半分犹疑,只觉眼底灼热,悲中从来。
他哀恸不已,又是思,又是痛,噗一声轻响,喷出一口潋滟心头血。
“师尊……”
白连璧脸肌隐隐抽动,难以置信:“有这样一张底牌,你竟能忍到此刻,真是小看你了啊,小、师、弟。”
郁笑继续面无表情:“……”
他心中的惊滔骇浪可不比别人矮半尺。
他哪里知道咬了糖葫芦会大变活人啊,唉!
要是早知道……
扶玉:“要是知道早了,郁笑和小太清在小玉清面前藏不住事,肯定会暴露。”
“哦——”李雪客恍然大悟,抬起手,拨了拨案桌上纸扎童子摆好的几只茶盏,“若是早早暴露,小玉清绝对不会离开天师坝附近,一旦情况不妙他就毁堤,那两个人不得不分人去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各个击破!”
纸扎童子老神在在点头。
在它的疯狂明示下,它的主人总算是开窍了一丢丢,欣慰欣慰。
扶玉:“对。”
只有小玉清占尽上风,二打一,把郁笑逼到绝境,他才有可能大意松开这一枚杀手锏。
想通这一层,舱中众人震撼恍惚,望向扶玉,五体投地。
乌鹤:“……你这么能算,真是人脑子吗。”
眼看猴子准备呲牙哈气,乌鹤一秒妥协,“是神仙吧!”
猴子悻悻收回准备薅发髻的手,嘀嘀咕咕:“嘻,算你小子识相!”
纸扎童子激动地翻跟头:“二打一!二打一!”
东海局势再变。
小太清薛雪人是一个极其古板、死认权威的人。
师尊舞阳尊,正是权威中的权威。见到她,他心中的天平顿时倒在了她与郁笑那一边。
舞阳尊下颌微抬,淡声道:“不要让这个逆徒毁坏天师坝。”
薛雪人与郁笑对视一眼:“遵令!”
白连璧气极反笑:“薛雪人,你也要做叛逆不成!”
他再一次举起手中的主神令。
缥缈玄妙的令牌上荡出可怕的威压,那是一位主神的注视。
师尊杵在身畔,薛雪人没有一霎迟疑:“师尊号令天下英雄的时候,神庭算什么东西。”
他险些伤害了郁笑!
他险些成为害师尊和师弟的帮凶!
想一想都后怕!
此刻的薛雪人一心只想着要为师尊复仇,清理门户,哪还管得上什么神庭天庭。
白连璧眼角乱跳:“……好好好!你们这两个逆贼!”
郁笑偏头,吐着血,意气风发:“大师兄,一起上!”
薛雪人颔首:“我来攻他,师弟为我掠阵。”
二人一左一右封死了白连璧返回天师坝的退路。
白连璧瞳孔微颤,既要对抗这二人,又不得不紧张地分出心神,时刻盯紧那个深不可测的舞阳尊。
面对这位曾经的师尊,他在气势上已然完败。
“噗!”
他祭出的通天太极图很快就被压得挣扎不起。
舞阳尊不紧不慢缀在后面,时而出言指点一句两句,宛如从前。
那二人气势高昂,越战越勇。
终于将白连璧逼至真正的穷途末路!
“轰”一声滔天震响,白连璧被填入海底,一瞬间海床清空,露出峥嵘沟壑。
人在海山之间仿佛蝼蚁渺小,他捂胸弯腰,哇地呕出大蓬暗色的血。
万仞峰峦般的海水轰隆隆合拢砸落,他狼狈起身,反手一震、一挥。
只见千亩海水旋成两股,引动惊雷阵阵,天海震荡间,只闻嗡一声巨响,一方赤色的水太极震颤着缓缓浮起,威能骇人,几欲吞天!
薛雪人缓缓眨了下霜白的眼睫。
“我去。”
郁笑探手拽他,冰冷洁白的衣袖从掌心滑过。
薛雪人没回头,嗓音淡淡:“我沾过仁寿丹,已经回不了头,你替我向师尊告个罪罢。我去清理门户了。”
他反手一挥。
郁笑方才受了重伤,没能扛住这道气浪,身躯轻飘飘被推向百里之外。
他焦急想要掠上前:“大师兄!”
“轰——!”
磅礴恐怖的灵爆陡然袭来,郁笑双袖掩在身前,顶住气浪,焦心地等待这一波冲击结束。
“轰,轰,轰!”
天海之间,血色弥漫。
“大师兄……”
“笑儿,”舞阳尊的身影渐渐淡去,“继续走下去吧,你已经成为郁氏一族真正的骄傲了。”
“娘……”
孤悬在天地之间,半神小上清依旧可以维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心底却听见一个小孩的哭声。
无论仇敌还是同伴,数千年的羁绊,在今日彻底终结。
此后他只有一个人了。
海风渐渐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郁笑慢而重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眸光愈发坚定,冲着舞阳尊消失的地方俯身一拜:“娘,我会。”
海床下的战斗结束了。
大师兄拼上性命清理门户,断不会给白连璧这个叛徒留下半分生机。
郁笑挥袖分开两壁海水,静静走到那个陨坑前。
除了眉毛眼瞳之外,薛雪人就连头发也彻底变成灰白色。
他修为散尽,坐在那里,像一张透明的薄纸。
他反手握着本命剑太极,自白连璧额心刺入,将其钉死在海底。
“小师弟,”薛雪人轻声喘息,“我有一个问题。”
郁笑面无表情:“你问。”
薛雪人:“糖葫芦,好吃吗?”
郁笑:“……甜。”
薛雪人也笑:“嗯。”
两个人的视线缓缓移向白连璧正在散开的身体。
瞳孔收紧。
郁笑带着一身伤踏上飞舟。
见到他回来,喜怒最形于色的狗尾巴草精顿时蹦起了六尺高:“主人!双天没死!”
“咳咳!”猴子幽幽探出爪子,把这个很不会看脸色的怪东西拽了回来。
郁笑摆手,冲着狗尾巴草精笑了笑:“唉,没死。”
狗尾巴草精愣住:“……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郁笑垂眸,走进舱中。
“结束了?”
“结束了。”
沉默片刻。
郁笑垂着眼问:“我大师兄的死……神巫算到了吗?”
扶玉:“你和他,总是要死一个。私心来讲,这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
郁笑点点头。
他又问:“那你算到,白连璧,哦,小玉清——你算到他是一个化身了吗?”
飞舟上一众人与非人齐齐哗然!
“什么?!一个半神!居然是化身?!”
“化身也修到了半神,那他真身得是什么样子啊!”
扶玉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她直言,“秘境寿宴上,我便知道他是化身了。”
君不渡是拿着染血的拨星盘进来的。
他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利落诛杀舞阳尊,又怎么可能放过那个二徒弟?
来之前,君不渡一定已经杀了白连璧。
人死不能复生。
除非是重修化身。
扶玉道:“他背后那个主神,才是他真身。白天师死苍生时,那个人就用化身代替了白天师的独子。”
君不渡诛了舞阳尊就去补天道了。
那个人又化出一个新的白连璧,花了数千年时间,修至半神。
扶玉安慰郁笑:“虽是化身,也是货真价实的半神。来日决战,他也缺失了重要臂膀,杀他时,我可以让你补刀。”
半晌,郁笑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这世上就没你算不到的事吧!你真是……不像个人!”
从前的老人说得没错。
这神巫,正到发邪,简直非人哉!
扶玉谦虚:“还好还好。”
郁笑闷一口茶,转头,视线投向天际。
“杀了那个主神的化身,我已是明牌,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扶玉笑:“这世间,总要有风暴。”
“是啊,总要有风暴,唉!”
第82章 神庭实力深不可测 郁笑,危。
风暴前夕, 意料之中的平静。
郁笑返回万仙盟,紧锣密鼓抓紧备战。
在那一场开启两界封印的风波里,潜伏在各洲各域的“邪道中人”便已暴露了大半, 深陷追杀之中。
如今郁笑既已明牌,行事反而愈发方便——座下齐天、平天两大道场精锐尽出,掩护散落在各地的同道返回南域, 聚溪成海。
大师兄小太清遗命,令座下五位道主听从郁笑敕令,随他反抗神庭。
二师兄小玉清已死, 其座下四个道场群龙无首,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 表面上也只能顺应大势,投了郁笑。
人员接收、整合、备战,郁笑忙到脚不沾地。
郁笑抽空唉声叹气:“唉, 肯定有些心怀不轨的想要与神庭里应外合, 眼下风雨欲来,也顾不上逐一排查整顿, 唉。”
扶玉摆手:“你专心备战, 这点小事, 我来处理。”
郁笑惊奇:“需要我做什么吗?”
扶玉缓缓一眨眼:“借你万仙盟几个人, 用几天。”
郁笑:“哪个道场的人?”
扶玉:“随便。”
郁笑:“修为?”
扶玉:“不限。”
离开上清宝殿,憋了半天的狗尾巴草精好奇问道:“主人主人,你是不是要咻一下打开天眼,一眼就看穿谁是好人, 谁是坏蛋?”
扶玉失笑:“真把我当神仙了?”
狗尾巴草精嘿嘿傻笑:“主人主人,无所不能。”
李雪客也睁大双眼等待扶玉回答。
他深知想要带好一支队伍有多么不容易。
大战近在眼前,这三方道场却在数千年里尔虞我诈、离心离德——怎么才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凝聚人心、不生叛意?
他思来想去, 实在想不到怎样能做到。
扶玉淡定一笑:“这世间之事,做好不易,做坏却简单。来,附耳过来,照我吩咐,分头行动。”
半晌。
小伙伴们恍惚立直身躯。
“阴啊,真阴!”
“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近来风声极紧。
神庭上下都已接到了戒严命令,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距离南域最近的神庭驻地感受最为深刻——空气里尽是肃杀的味道。
“是万仙盟叛了吧?”
“对,就是他们!”
“要我说早该动一动他们了,这些年一直想要与咱们分庭抗礼,我看他们很不服气啊!”
“找死罢了,聪明人到了这时候就该想想出路,呵!”
近日,神庭各域的神殿都收到了密密麻麻的投诚消息。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大神官,万仙盟旭日道场,有人来投。”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出路的,这不就来了?”
“这时候想买命,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几个相视一笑,扬扬下颌,示意放人进来说话。
片刻,一名化神修士眼神闪烁着走进神殿,身后跟着一只毫不起眼的狗尾巴草精。
见过礼,化神修士咬牙道:“小上清叛了,他杀了我们祖师爷!”
神官们对视一眼,双眸微眯:“哦……你是,哪一系的人?”
化神修士道:“玉清座下,旭日道场。”
“小玉清啊……”几名神官嬉笑,“你们那三个,谁也分不清。”
化神修士见他们这般轻蔑态度,也只能默默咽下屈辱。
他近来心很乱,自己也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忽然接到任务离开仙山,一只狗尾巴草精找上他,问他要不要跟它一起投奔神庭,他稀里糊涂就跟来了——毕竟从前就和小上清一系很不对付,留在万仙盟,前程也渺茫。
此刻来到神殿,面对神官们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他只觉浑身不自在,脸皮发热,如坐针毡。
他艰涩地开口:“近日万仙盟收容了许多邪道中人……”
那几个神官突兀地扑哧笑出声来。
化神修士讪讪说不下去。
一名神官慵懒地斜靠在椅子里,笑:“无所谓,万仙盟的人,个个都要死,一个也跑不掉,包括……某些墙头草。”
化神修士的脸皮立时涨得通红,强声道:“在下真心实意前来告知消息,只是为了维护正道。”
几个神官对视一眼,拍腿大笑:“正道!哈哈哈哈正道!你这个自投罗网的逆贼,也配自称正道!”
化神修士着急:“在下……”
神官挥手打断:“少废话!想买命就直接说个数。当心点,本君耐心可不多,你最好一步到位。”
化神修士愕然僵在原地,一张老脸火烧火燎。
狗尾巴草精忽地笑了,它道:“灵石,好说。敢问是不是所有神官都在这里了?”
神官:“怎么?”
狗尾巴草精:“不能漏了人。”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怪东西,你倒是很上道——是,本神殿就我们几个作主。来,你说个数。”
“很好。”狗尾巴草精懒洋洋伸了伸胳膊,“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话音未落,只见它两条草杆子胳膊迎风猛长,坚若金铁,硬若枯木,眨眼之间便将一个神官身躯洞穿,高高挑了起来。
“嘶!”
一众神官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反应,狗尾巴草精桀桀怪笑,枝条疯长,一鞭一抽,将他们挥上墙壁,挨个刺穿。
“噗嗤,噗嗤,噗嗤!”
一旁的化神修士彻底僵成了木雕。
狗尾巴草精回头看他,大声道:“师兄好计谋!偷袭成功!杀光神庭狗!”
化神修士:“……”
完了。
一炷香后。
只剩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的神官艰难挣扎着,给闻讯赶来的神庭修士留下遗言:“万仙盟的人,假意投诚,实则偷袭……我恨!我恨!”
同样的状况在各处神庭驻地发生。
神山还未作出反应,底下神官已经沸反盈天:“万仙盟的人胆敢上门,诛杀无赦!”
“这下真不用担心有人投敌了!谁敢投敌,神庭自会送他去投胎……”
李雪客嘴角微抽。
像他这么正直的纨绔,是真想不出这种阴招来。
扶玉摆手:“阴谋诡计只能得一时,真正可以左右乾坤的,唯有大势——硬实力方为王道。”
“对。”乌鹤点头,“一群圣人冲上来,这里连蚂蚁都得死。”
己方唯一的半神——小上清,如今伤势未愈,撑死了也就能拼掉对面一个圣人。
可神庭足足有七个圣人,麾下大修士更是多如繁星。
若非如此,“邪道中人”也不必躲躲藏藏几千年。
李雪客紧张:“那怎么办!”
扶玉:“准备好飞舟,随时升天。”
李雪客:“……”
这是真·升天。
“就没有办法了吗?”乌鹤望天,自问自答,“没有了啊。”
这将是一场实力绝不对等的、惨烈至极的血战。
怀抱着必死之心,狠狠在神庭这尊盘踞世间数千年的庞然巨物身上,咬一口鲜血淋漓的伤。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悄悄对了对手指,小声问,“你有没有算过,那一个,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没。”扶玉答得飞快,“那有什么好算的,想知道,抬头看天痕。”
狗尾巴草精眨巴双眼:“那主人,你看天了吗?”
扶玉:“看那干什么,我又不着急。”
狗尾巴草精:“哦——”
扶玉:“我需要指望他?”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不需要不需要。”
扶玉悻悻。
当初她以为他挑了个最危急的关头,摆个最帅的姿态出场。
呵,全是乌龙!
扶玉拂袖起身:“让郁笑查清楚,敌方前锋,谁。”
神庭并没有七圣尽出——那并不是世间霸主的行事方式。
万仙盟的情况,化身小玉清的那一位了若指掌。
两个半神同归于尽,只剩一个伤势未愈的郁笑。
十二道场各自为阵,人心躁动,不足为虑。
郁笑接到情报:“受命出征的果然是执掌南域的无垢帝君、紫光星君二人,并率一个圣修罗团。”
扶玉没听过:“圣修罗团,什么东西?”
郁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圣修罗团只听命于上三圣。这些年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实在探不出虚实,只知道是很强大的战阵,唉!”
“实力大概?”
郁笑沉默了一会儿:“……情报没错的话,一个圣修罗团,勉勉强强能顶一个半神。”
扶玉快速敲桌:“啧。对付你这个老弱病残,竟然派了三个半神。”
看来化身的主人杀心很重了。
郁笑抗议:“哎哎哎,我也不老吧,唉!”
扶玉放慢了敲桌速度:“我帮你拖住两个,够了么?”
郁笑认真思忖片刻,颔首:“只要没人临阵叛变,同室操戈,我率弟子齐天、平天,对付圣修罗团,应当可以胜出。”
扶玉颔首:“没事,交人头纳投名状的路,也已经堵上了。”
郁笑唇角微抽:“……”
他叹了口长气,问,“你实力竟恢复了么?可以拖住两个半神?”
扶玉笑而不语。
神巫,主打一个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仙山自上而下铺满重重阵法。
站在山巅放眼望去,千里河山波光粼粼,灵气如游龙蜿蜒。
扶玉让草精和猴子为她护法,她盘膝正坐,顷刻入定。
那一边,紫光星君鹤影空行至半途,忽然一驾仙辇从后方追了上来。
“夫君!夫君!”
鹤影空眼角重重一跳,苦笑着向无垢帝君道一声罪,返身迎向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前些日子被这个女儿气得不轻,眼不见心不烦,一拂袖,率领队伍继续前行。
只见仙辇上纱幔一分,月桐神女带着长长披帛,一头扑进了鹤影空怀里。
“夫君,夫君……”她脸色惊恐,“你别去,你别去!”
鹤影空苦笑:“那怎么行?”
月桐神女紧紧攥住他的手:“我梦见出事了!我不许你去!”
鹤影空无奈:“梦是假的。”
她用力拧动双肩:“我不管!就不准你去!”
鹤影空:“……”
他耐着性子告诉她,“是十三重天的命令,你放心,我与岳父诛灭叛逆,尽快回来。”
她不依:“不行,就是不行!要不然你就带我一起去!”
鹤影空愕然张口:“好夫人,我去杀人,你去做什么?”
她道:“我扮成神侍,跟着你!”
鹤影空:“真不行。乖,快回去。”
他把厌烦隐藏得很好。
月桐神女噘着唇,不情不愿正要点头,眼前忽地一花,神智一阵恍惚。
来之前她被噩梦惊醒,只记得那一股痛失至爱的恐惧。
而此刻,噩梦中的景象竟然轰一声撞入脑海,陡然间,她一清二楚地记了起来,梦中出事的人不是她夫君,而是她父君!
而那个杀死父君的凶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颤眸,抬眼。
白皙、斯文、俊秀。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梦里看见秦千烛杀死宰相一样,她又一次看见了!
她看见他杀死了她的父君,无垢帝君!
“不,不不,不不不!”月桐神女惊惶失措,浑身颤抖,连连倒退,“不要杀我父君!不要杀我父君!你不要杀我父君!”
鹤影空险些吐血:“夫人你别闹了,我这是执行公务,真的不能带你一起。”
眼看周遭已经投来了不少奇怪的注视,鹤影空抬手捏住眉心,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好声劝道:“夫人别说傻话了。”
月桐神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你杀我父君,还要杀我……你,你为了那个女人……”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鹤影空薄唇抿紧,袖中手掌一翻,果断蕴起灵气点向月桐神女,将她弄晕。
“噗。”
月桐神女遇袭的瞬间,施展梦杀术的扶玉心有所感。
扶玉眸间浮起一抹冰冷的神色,掐诀,轻声吐气:“杀。”
月桐神女修为虚浮,心智早已被扶玉的梦术彻底入侵。
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恍惚间,月桐神女看见鹤影空面目狰狞,一掌向她劈来,贯穿她的胸膛,捏住她的心脏。
此刻的痛苦与梦中成为宰相之女时的穿心之痛一般无二。
“噗!”
神魂遭遇重创,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话外音,让她知道,她为何会死。
“小神女你还记得吗?鹤影空血脉里藏着的秘密——你发现了他最可怕的秘密。”
月桐神女瞳孔骤然收紧。
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
鹤影空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他只是点晕她,她竟吐了血,旋即脸上浮起濒死的神情。
“……月桐?”
周遭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噗!”
月桐神女大口喷血,凄声控诉:“你、你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你杀父君,是为了夺他修为!你、你血脉,杀了人,夺人修为!啊——你害我好苦!”
鹤影空震愕至极,一时失语。
她怎会,知道?
在他浑身僵硬瞳孔颤抖时,一名跟随月桐神女多年的侍者悄悄后退一步,掠向风中。
‘秘密!是那个秘密!’
侍者是无垢帝君派出的眼线,上一次在小神女口中听见关于血脉的秘密,禀告无垢帝君之后,帝君下令探查清楚,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曾想,今日竟然亲眼看见鹤影空灭口小神女!
眼线看出小神女已经没救了,当务之急,是将情报送给——
“砰!”
一道灵气击中他的后背。
他惊惶回头,看见鹤影空神色冰冷,瞬移追来。
鹤影空惊怒交加:“不准走,你看见的,并非事实!”
“不好!”
眼线拼尽全力催动修为,疯狂向着前方逃窜。
“帝君!帝君!”
眼线爆燃了神魂,身躯化作一道遁光远去,鹤影空探手去抓,一把落空。
无垢帝君心中忽一动。
他蹙眉,返身倒掠,抬手一抓,从遁光中抓出了自己安插在鹤影空身边的眼线。
“怎么回事!”
“帝君!”眼线颤声大喊,“鹤影空杀了小神女,他还要杀帝君!他、他的血脉,杀人,夺人修为!小神女识破他的阴谋,惨遭毒手!”
话音犹在,人已神衰而亡。
无垢帝君虎躯一震,缓缓抬眸,正好对上鹤影空一双惊颤的眼睛。
后方又有数人匆匆追来。
“帝君……紫光星君于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小神女!”
“岳父我不是……”
一道雷光凭空劈出。
轰隆!
鹤影空仓促交叉双臂挡在身前,雷声轰鸣,他被击退百里,重重撞上了一座山。
峭壁断裂,落石滚滚。
雷电在山体之间蜿蜒游走,无垢帝君一掠而上,引动万千雷劫,劈头盖脸轰向吐血倒飞的鹤影空:“贼子!拿命来!”
鹤影空狼狈抵抗:“我没……”
无垢帝君哪里还能听进去半句狡辩。
神庭军中,那一队身披黑袍、脸上覆着黑铁面具、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整齐转走视线,不顾这两名圣人,径直奔赴战场。
“圣修罗团!”
“他们在攻击护山法阵!”
万仙盟上空响彻地动山摇的轰鸣。
阵前,郁笑望了望跟随左右的两位道主,挑眉惊奇:“她当真拖住了两个圣人,厉害厉害——拿出本事来,可不要让我们的盟友小瞧了!”
齐天、平天二人颔首沉声:“定当竭尽全力!”
三人掠出护山大阵,直取圣修罗团。
“铛!”
甫一接触,郁笑顿时心中微沉。
这些黑袍修士实力在步虚境,与麾下道主相当,他们十三人结成修罗阵,共进共退,宛如一人。
攻向任何一人的伤害,都会被十三人均摊,灵气轰上去,仿佛击中铜墙铁壁,铛铛作响。
欲破此阵,必须同时击杀这十三人。
黑铁面具遮盖了他们的面容,看不见神色,只观他们动作,竟是丝毫不畏疼痛。
这便是圣人之下最强大的力量——圣修罗团。
果然厉害!
郁笑脸色愈发凝重。
即便他是全盛状况,想要同时灭杀这十三人,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刻身上有伤,能够使出的实力大约只有六成。
这一仗却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扶玉已经拖住了两名半神,尽快解决这里,才能替她分担……
身躯忽一轻。
郁笑错愕回眸,发现那个神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阵外。
她闲闲掐着诀,祝术一道接一道落入阵中。
拔山、助灵、遇吉……甚至还有个招财。
招财?!招财是个什么鬼!
郁笑简直哭笑不得。
追随在身后的两位道主亦是神色一振。
三人视线交汇,默契点头。
郁笑扬袖招手。
太极飞旋,天地灵气尽数聚来。
只见他足踏阴阳鱼眼,袖卷两仪罡风,身后一道横贯天地的太极巨图自虚空中碾出。
它似挟裹洪荒星辰之重,行动间竟是牵动数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痕。
“破!”
郁笑哼笑一声,双袖重重击出!
两位道主齐齐抬手,点中眉心,渡出命血,将这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催动到了极致。
“轰——嗡——嗡——”
山河震颤,势不可挡。
圣修罗团十三人立刻变阵。
只见一张张黑铁面具浮空摇晃,仿若重重鬼影。
顷刻间,十三人结成了盾牌阵型。
双手交叉扬起,一面黑铁巨盾凭空生成,抵上那一方毁天灭地的太极图。
“轰!”
碰撞瞬间,天地色变。
双方齐齐吐血——郁笑咽了回去。
他单手托出,只见整幅太极图如同活了一般,阴阳双鱼吐纳,磅礴灵气倾泄而出。
虚空之间似有鲲鹏清唱。
“嗡!”
太极图一碾而过!
只见那十三人的身躯被黑白光刃切割,抬手,断手,踢足,断足。
身躯撕裂鲜血飞溅,却无一人后退,拼至终死,也将那一方残破的黑铁巨盾轰了出来。
一片片黑铁残角飞旋着切上太极图,太极图应声碎裂。
“噗!”
一口老血喷出,就连郁笑也咽不下去了。
所幸敌人亦在太极图下灰飞烟灭。
郁笑不动声色调匀呼吸,缓缓转身,脚踏阴阳,望向盟中其余道主。
几个眼神微变的立刻低下了头。
众人齐齐拱手:“尊上道法通天!”
郁笑望向扶玉。
他眨了眨眼向她示意——他和两名弟子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战。
扶玉微微颔首:“那两个圣人一时半会来不了。”
郁笑终于松了一口长气。
正待说笑两句,场间异变突起!
只见那太极图碾过之处,缓缓张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那是……”
在众人微变的目光中,另外一队黑袍圣修罗团,竟从裂缝里整齐踏了出来。
郁笑呼吸凝滞。
跨越空间投送兵力?神庭上三圣,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今日,他这条老命是真得交待在这里了。
念头还未转完,那裂缝之间,竟然再踏出了一队圣修罗!
扶玉都气笑:“还来?这是有多少?”
打一个区区郁笑,至于吗?
郁笑叹了口气:“我拖住,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神巫不死,这世间就还有希望。
他会竭尽全力,助她脱身。
第83章 杀意爱意何需分清 又整这死出。
仙山阵前。
太极图磅礴灵气仍未散尽, 黑白二色氤氲出一片紫。
紫雾之间,一道虚空裂缝从地面直贯长空,抬眼望去, 天痕也被它遮蔽,彻底消失无影。
两队黑袍圣修罗踏了出来,裂缝合拢, 虚浮在山间,漆黑一条,很是碍眼。
郁笑将心一沉, 准备上前一换二。
扶玉动了动手指:“没到那地步。不是还有九位道主么?”
郁笑苦笑:“他们……唉!”
那几个不反水都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他们上去拼命不成?
一口气还没叹完, 果然就有一个道主飞身掠出。
此人落到阵前,拱手叫道:“神庭在上,旭日弃暗投明, 前来投奔!”
另有几名道主迅速交换眼神。
扶玉小声告诉郁笑:“这个旭日道主最是蠢蠢欲动, 我帮他一把,给他上了‘鲁莽’和‘怯懦’, 这不就投降去了。”
郁笑眼角微抽。
那一边旭日道主正气凛然的喊声犹在耳畔, 两个圣修罗团已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他。
黑铁面具之下, 二十六张嘴整齐开合, 声浪重叠:“杀。”
“圣者,我是来投——”
没人听他说话。
圣修罗团围住他,就像黑色海浪吞没一块礁石。
旭日道主惊道:“我是来投降的,别打——”
“铛铛铛!轰!”
对方下手不留任何余地, 直欲取他性命。
旭日道主狼狈抵抗,几次尝试突围,都被这一群黑袍铁脸的圣修罗逼退。
不过片刻工夫, 旭日道主身上接连挂彩,险象环生。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另外几个心思浮动的道主脸色微变,再不敢上前。
扶玉偏头,向嗓门最大的狗尾巴草精递了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扬声道:“只有势均力敌才需要拉拢对手,神庭现在奔着灭门而来,何必还留几根墙头草!想跪着死,只管像他一样!”
几个道主唇角抿紧,脚步死死定回了原地。
升阳道主座下二弟子碧真道人站了出来:“诸位师叔伯且听我一言!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拖住圣修罗团,等待上清师祖恢复!”
碧真道人是小玉清那一系的人。
连她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局势。
即便要谈、要降,那也得先打了再说——好让对方知道,若是把自己逼到鱼死网破,对方也决计讨不到什么好。
一名道主当机立断,越众而出。
“旭日兄,你此番真是糊涂了!”他摇头叹息,“罢罢罢,你与老夫相交多年,你犯错,老夫亦不能坐视不理——望你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他单手一晃,只见一册金光灿烂的金书铁卷迎风招展,铛一声金石震击,落入敌阵,救下了危危欲坠的旭日道主。
其余几名道主齐齐出动,各自祭出绝招,将圣修罗团暂时逼退。
旭日道主狼狈逃出,发髻散乱,口鼻喷血,劫后余生。
“师叔……”他惊悸地望向小上清。
只见郁笑一脸宽容慈祥,摆手道:“回来就好,既往不咎。”
到了生死边缘,步虚境道主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旭日道主老脸微热,暗道一声惭愧,默默坐下来调息疗伤。
他的“遭遇”让其余道主都有了兔死狐悲之感,既然神庭不给生路,小上清那里又既往不咎……众人微叹一声,心知已经没有了选择。
八名道主联手出战。
郁笑咬咬牙,准备动手接战另外一队圣修罗。
扶玉抬手拦下他,偏偏头。
接到她眼神,狗尾巴草精和猴子怪笑一声,大步往前跑,肩膀摇摇晃晃,身躯迎风暴涨百丈高!
“呼嗡——轰!”
巨猴拖着一身罡风跃上半空,滞空一瞬,轰然砸落!
在它身后,狗尾巴草精密密麻麻的根须疯长,两个怪物动作默契,猴子长臂一扫,根须随之荡出,顷刻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半。
场面霎时清晰。
八名道主对战左边那一队圣修罗。
猴子与狗尾巴草精对战右边另一队。
李雪客挽起袖口,抬手迎风一招,一只巨鼓“砰”一声镇落在地。
借助护山大阵流转的灵气,他挥舞鼓槌,“轰轰轰”擂起了战鼓。
鼓声若雷,气势如虹,仿佛千军万马前来助阵。
“轰!”
两方力量如巨浪兜头撞在一处。
霎时间,千百里地动山摇,灵光照彻云霄,难得一见的仙器法宝漫天乱飞。
看着这样一幕,心中再紧张的人也不禁感到心驰神往。
山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有万仙盟弟子,也有此次被接应到盟中的“邪道余孽”。
“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急,第一战线打完,便该轮到你我上场!”
“嗯!好!”
放望眼去,众人因为紧张恐惧而微微战栗,却也尽力将身板站得笔直。
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可绝不可以输了气势!
要死也是战死,站着死!
场间战斗越来越激烈。
山包大小的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很快也挂了伤,因为体型巨大,伤口如山峦断裂,鲜血像瀑布淌下,很是惊心动魄。
扶玉认真打量那些黑袍圣修罗。
她发现这些人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身体也绝不会有本能的退缩、逃避动作。
真就像是铁人一般。
反观自己这边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痛得吱哇乱叫,一会儿甩手一会儿跳脚。
扶玉问乌鹤:“神庭中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
乌鹤幽幽望天:“这好像是说我们‘邪道中人’的词儿。”
扶玉很不高兴,酸道:“神庭有这么好,能叫人舍生忘死?”
乌鹤恹恹眨了眨乌黑的眼:“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被洗脑,变成僵尸傀儡——他们不就污蔑我们是被那个人洗脑?他们自己在干这脏事,以己度人罢了。”
扶玉眼珠停顿片刻,忽地笑开:“你提醒我了,很有道理。”
乌鹤扭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喂。”他道,“你真没想到?”
扶玉眨了眨眼,偏头不解。
乌鹤扯唇笑了下,摇摇头:“没事。”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他觉得她好像是在照顾他。
曾经的同伴变得那么厉害,只有他依旧一无是处。这个总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很不着调的神棍,似乎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心脏有点发热。
他望向场间,暗暗叹了口气。
同伴之间的羁绊,何尝不是一种“洗脑”呢。
“轰隆隆!”
忽然一阵天塌地陷。
只见仙山轰鸣着垮塌了半扇,狗尾巴草精怪笑一声,一掠而上,整只缠在猴子身上,施展大千斤坠,将那一方共进共退的圣修罗战阵轰进了谷底。
猴子呲牙,哈气。
身躯如万钧巨石砸落,轰一声巨响,血淋淋地砸扁了一整队圣修罗。
得意的狂笑声震动峡谷。
烟尘散开,两只巨怪的轮廓逐渐清晰,每一步踏出,都有沉重黏腻的水声跟随。
猴子周身密布斧凿般的开裂伤口,望上一眼都叫人头皮发麻。
狗尾巴草精也断了不少根须,一圈圈创口裸-露在外,树皮剥落,化成枯灰,走到哪里洒到哪里。
早已力竭的李雪客重重挥出最后一槌——细弱的“咚”声擦过鼓壁,落到了地上。纯白王道从他额心沁出,他的脸比纸扎童子更苍白。
一草一猴一人一纸联手,拼尽全力,惨胜。
狗尾巴草精用力挥动它残破的根须去拍猴子头,半死不活找它打架:“我叫你留一口气给主人补刀!你耳朵聋了吗!”
猴子打不还手,悄悄把眼珠转到另一边,用染血的爪子挠了挠耳朵,装聋作哑。
那一边,八个道主仍在缠斗。
他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尽力在消耗拖延。
终于拖到郁笑恢复了三分元气,他起身,仙风道骨一笑,挥动拂尘卷出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居高临下镇了过去。
八位道主心中暗叹一声,纷纷顺应大势,祭出绝技,配合太极图碾向十三圣修罗。
“轰——”
太极旋转,十三名黑袍修士的身躯在烈风中撕碎。
两队圣修罗全诛。
放眼全场,自己这一方的高端战力也尽数瘫痪。
再要战,便只剩下自爆一途。
扶玉抬起胳膊,给郁笑搭了把手,扶他回到护山阵中。
郁笑唉声叹气:“难怪那老头死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与神庭硬碰。他反复告诫,神庭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贸然一战。唉!”
扶玉:“老头?”
郁笑告诉她:“就是上一任双天,我是被迫接了他衣钵——他是道宗的人,道号青霄尊,本名牛保。”
扶玉微怔。
牛保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毕竟特别。
牛保的师尊是个笑眉笑眼的小老太——当年道宗最能办事的就是这小老太,有她坐镇后方,君不渡可以在前线安心打仗,从来不用操心后勤。
扶玉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牛保他师尊云朵儿,怎样了?”
郁笑叹了口气:“那一位啊,老早就被道宗的叛徒害死了,牛保最后也是死在那叛徒手上。”
扶玉眼神变冷:“那叛徒,谁。”
郁笑:“就神庭圣女,以前也是道宗的人,她与那个圣人濯里应外合,在灭道宗那一役里可是立了大功,夺得圣人位。”
扶玉挑眉:“好好好。”
杀一个人,又可以多平一笔账。
那一边,缓过一口气的狗尾巴草精实在按捺不住乌鸦嘴的本能:“没了吧没了吧!结束了吧!该不会咻一下又蹦出三队五队人马来吧!!!”
“嘶——”
猴子、乌鹤、纸扎童子齐齐冲上前捂它的嘴,“闭嘴啊你个死邪祟!”
郁笑嘴角微抽:“应当不至于,像这样的力量神庭也不可能……”
一股可怕的天地震荡打断了他的话。
“咔……咔……咔……”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方圆千百里内,空中飞鸟凄厉仰头嘶鸣,像落水饺一样噗通噗通坠下。
万仙盟护山大阵上波纹摇晃。
阵中修为较低的弟子痛苦捂住双耳,指尖染上了血痕。
天地撕裂,黄泉破碎,恐怕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声音大恐怖了。
郁笑眼瞳微震,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里,探出了两只……巨掌。
那应该算得上是一双好看的手。
只是每一根修长净白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从裂缝后方探出,青筋微露,狠狠抓住裂缝两侧,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撕开的虚空之下,一个圣修罗团、两个圣修罗团……七个圣修罗团左右排开,一一显露。
一瞬间空气冻结成冰。
漫山遍野,呼吸声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郁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扶玉发出灵魂疑问:“这对吗?”
神庭真是,很有东西。
她望向那双撕裂虚空的巨手——那是一个触摸到了规则之力的半神。
扶玉果断弯下腰,在地上动手挖坑。
一众老弱病残激动地望向她:“这是什么后手吗?”
“哦,”扶玉道,“把财产埋了,不给他们留下一分一文。”
众人:“……”
乌鹤瞎说大实话:“说得好像你有什么财产似的。”
扶玉:“……”
她是没什么财产,她只有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着她自己。
把自己埋了,以图来日。
这种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场面,她从前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
她很习惯离别。
那么多年,身边的同伴来来去去,生离就是死别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淡声道:“打起来时,我会全力施展梦杀。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也不会听,能杀就杀吧。”
狗尾巴草精眼泪都下来了:“主人……我跑!我跑!我会扛着你跑!我们都说好了,你杀上神庭那天,我给你带路!”
扶玉微笑:“嗯。”
虚空裂缝在那两只巨手的撕扯下疯狂扩张。
七队圣修罗已经无人能挡,更遑论这一双巨手的主人。
死之将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出悲伤。
山间忽然起了战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四处便有了合声。
扶玉微怔。
这是一支从前在道宗流传的曲子。
恍惚间时光倒回,她以为自己站在道宗千层木楼下,听着这支出征的战曲,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渐渐地,万仙盟的弟子也磕磕绊绊地跟着唱起来。
出征!出征!出征!
一个又一个弟子踏出护山大阵,迎着那恐怖的天地浩劫,大步往前奔。
乌鹤怔忡叹息:“人族总是这样,身躯再怎么孱弱渺小,意志仍然坚不可摧。”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杀气十足的视线,乌鹤从善如流,“猴子和邪祟也一样!”
“桀!算你小子识相!”
护山大阵外,人潮渐渐汇聚。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出战即赴死。
“轰,轰,轰。”
战鼓般的声音响彻四野,不是敌阵,而是己方的脚步。
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
“这一次真不想输啊。”扶玉望着人潮,目光微微闪动,“我会尽力而为。”
她踏前一步,扬袖。
真身与化身同时抬手,点住额心,迫出命血。
“祝·大梦……”
骤然间,她的瞳孔寸寸收缩。
视野里光线消失。
夜色降下。
分明青天白日,夜幕却忽然而至,抹去了天地与日月。
那一曲万人齐声的战歌在夜色之下竟是意外地应景、合衬。
一时间人群停住脚步,心撞如鼓。
“怎……怎么回事?!”
“天黑了?怎么天黑了?”
众人茫然不解,扶玉瞳孔震颤,心跳凝固。
她近乎本能地望向一个方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比夜色更加黑沉的身影。
瘦挑、挺拔,只看剪影,便知骨相完美。
帝袍在他身后猎猎飞扬。
广袖下,缓缓抬起一只瘦硬苍冷的手。
他嗓音非人,静淡吐出判词:“灭。”
修长五指利落握下,黑暗恐怖气息自他身后扬起,遮天蔽日,呼啸着一荡而过,席卷虚空裂缝。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不知几万里外传来。
下一瞬,那两只撕裂天地的巨手上燃起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烙洞,漆黑焦卷的边缘迅速扩散,它猛然后撤已经太迟,一片片焦黑血肉在风中脱落。
第一队踏出裂缝的圣修罗更是首当其冲。
黑暗气息荡过的瞬间,十三副身躯被撕成黑灰,如残蝶,缓缓向着裂缝后方飘散。
虚空裂缝疯狂甩摆拧动,拼命向着正中合拢。
“滋滋滋——叮。”
世界安静了。
暗夜里,渐渐响彻一个又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谁也不知这是劫后余生,还是要遭遇更加骇人的大恐怖。
扶玉反而忘记了呼吸。
她定定注视着那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沉静如水墨谪仙。
最迷人的姿态,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许久,她轻声抱怨:“来就来了……又整这死出。”
第84章 战意爱欲如火如荼 想好怎么死了吗?
夜色深黑。
迟迟不见天光, 山间呼吸声愈发急促,时而传出牙关轻微磕碰的声响。
“那是……什么?”
即便是没有见过邪魔的年轻人,也会本能知晓那一股恐怖的气息的主人绝非善类——一个黑暗、冰冷、森然、非人的存在。
就算他出手灭的是神庭, 也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庆幸,敢于欢呼。
众人心脏收缩,身躯颤栗, 握紧兵刃的指节攥得发白。
“邪魔。”
人群里,扶玉淡淡发声,“他是邪魔, 都退回护宗大阵里面去——退。”
众人连忙后撤。
相隔甚远,扶玉看不清君不渡的面容。
但她知道两个人的视线相互锁定, 一瞬也不曾分开。
她扬起下颌,唇角微勾,挑衅意味十足。
时间倒回天痕开启时。
九衢尘一动, 身为剑主的君不渡第一时间便有感知。
神龙族(邪魔)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黑剑坠落, 天地初开。
帝巫城前方的平原上,大地、草木、泥土和风, 恍惚都变成了一张极薄的画卷。
画卷缓缓撕裂, 虚空之中若有巨石轰鸣——界门, 彻底开启。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整齐划一穿过界门。
脚下一沉, 眼前场景霎时大变。
只见大地灰白,烈风呼啸,空气青黑,怨、煞二气浓到犹如实质, 雾气深处不断传来妖物的嘶叫。
这里便是神魔大葬。
一位神龙小战将忍不住皱起鼻子:“噫~这哪比得上俺家?”
嫌弃归嫌弃,将士们紧锣密鼓动作起来,清理场地, 护送一架架运送黑金龙骨的铁车抵达八风方位,迅速建起一座座泛着黑金光芒的龙骨法阵。
这便是神龙族战士们为另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倒霉世界构建的第一道防线。
防御邪魔神降临。
返身望向界的另一头,场景着实是宏大虚幻——界门如镜,镜内镜外两个世界却截然不同,错位感令人微微眩晕。
神龙界内隐隐闷震。
界门开启,邪魔神疯狂反扑,想要入侵另一界。
大巫坐镇帝巫城,一次一次将祂摁回深渊。
直到所有龙骨法阵落成。
“铛!”
金石轰鸣声响彻云霄,一座座法阵首尾相连,镇在两界之间。
界门处缓缓迤过一袭深黑的帝巫袍。
万千神龙战将目光热切:“帝!”
只见那道身影越过一座座龙骨法阵,气场淡淡漫开,反手一握,九衢尘破天而来,回到主人身边。
剑鞘已经遗落在漫长的光阴长河。
无鞘的黑剑悬在他身侧,不及他本人危险。
“唰——”
两道遁光在天边一晃,眨眼就到面前。
常年跟随在君不渡身边的两位护法战将一前一后踏出。
圆脸那一位微微缩着脖子,故意落后半步。
长着一对虎獠牙的那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禀告:“大巫,我俩好声好气打探过了,探到的情况,很不乐观。司命转生的那个男子叫鬼伶君,他他他……”
一向十分稳重的虎獠牙战将也不由得有点磕巴,“他娶过老婆,老婆死了。”
君不渡并不在意:“继续。”
虎獠牙猛地闭紧双眼,把心一横:“他自己也死了!戴面具的鬼伶君,他被一个名叫鹤影空的半神给杀了!大巫!我们为司命报仇!”
心脏在胸膛里怦嗵怦嗵乱撞。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巫孤寡几千年,眼看就要和司命重逢,她,哦不,他,他却死了!死了!
司命他怎么能死了?!
夫妻两个都见过面了,却这样失之交臂,这是什么造化弄人的悲剧!
大巫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早知道就该把司命抓到神龙界来,大不了绑在帝座上,天雷地火干他个痛快!
总好过等待数千年,匆匆一面,天人永隔!
这都什么事儿!
虎獠牙战将内心崩溃咆哮。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他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缝。
一角帝巫黑袍不疾不徐越过身边。
君不渡声线静淡:“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擅长假死,金蝉脱壳。”
两名战将神色一振:“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君不渡身形一晃,消失在风中。
他道:“她不会死。”
半晌,两名护法战将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惊悚。
大巫分明是淡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语气堪称温柔。
就是好吓人。
想想也该,这时节要是痛失所爱,五千年老鳏夫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死。
神山之巅,十三重天。
那一处终年氤氲着神光与仙乐的地界,忽然爆出一道极其凄厉的气浪。
“轰——铛——铛——铛!”
只见莹白如玉的宫阙之间,一座座金钟被接连撞响。
祥云碎散,五彩褪尽,只余一片片血般的夕照红。
主神震怒。
圣女殿中的二人齐齐抬眼望向窗外。
少年模样的圣人嘻一笑:“不至于吧,打个万仙盟,还能伤到了咱们家主神?”
圣女秀眉微蹙:“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是哪一位受了伤。”
濯用茶盖一下一下叮叮敲击茶盏:“谁知道呢……要我猜,‘造人’的云山乱应该不至于伤及本体,那就是无离恨被夹到手了。”
他想象那画面,忍俊不禁。
圣女不满:“濯,你太过僭越不敬。”
少年嬉皮笑脸凑上前撒娇:“姐姐又不会出卖我!姐姐跟我最好了!”
“天痕消失,界门已经开了。”圣女脸色并不好看,“你说,伤到主神的会不会是那个……疑似邪魔神的东西。”
濯摆着手笑:“姐姐你这就是纯记仇——祂就算出来也是在神魔大葬,怎么可能跑到天南行凶?”
圣女轻叹:“也是。”
忽见一只仙鹤沐着血红的神光降落下来。
到了殿前,化成童子。
“圣女,主神宣你至十三重天觐见。”
圣女不自觉与濯对视一眼。
她起身,整理裙裾,神色凝重:“是。”
“哟。”濯撇了撇茶盏里不存在的浮沫,挑眉笑,“还真是那东西咬手了啊!修成人身的邪魔神,啧啧啧!”
“不过这本来就是上面的计划……吧?”
夜色消散。
天光重新降下来时,万仙盟上下都感受了一种久违的、熬夜之后昼夜颠倒的古怪不适。
不少人用力挤挤眼睛,抬手掐住眉心,驱赶漫进眼眶深处的寒意。
那道黑暗的身影也随着夜幕化去。
“咦……那个邪魔走掉了?”
“呼!”
“它打神庭,阴差阳错居然帮了我们!”
“神庭不是好东西,邪魔更是没人性,记好了,千万不能指望它。你们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
扶玉收回视线,望向山间。
此刻她极度平静,心跳没快,手也没抖,静静环视周围,清点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草精,没死。猴子,没死。乌鹤李雪客郁笑双天都没死。纸扎童子也没断手断脚。
扶玉淡淡道:“很好。”
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在人群里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三元真人那一队黄衣修士已经彻底投诚,正在跑上跑下地帮忙。
素问真人也来到了万仙盟,身边跟着华琅那几个,就连宗主江一舟也板着脸站在人群里,正在训斥几个方才想往后缩的弟子。
扶玉认真点评:“很好。”
视线投得更远,一张张年轻的脸,朝气蓬勃,坚毅顽强,都是一株株好苗子。
扶玉满意:“很好。很好。”
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又傻啦?一直只会说很好。”
“这还用说?”
“唔。”猴子挠脸,“那个人,他怎么又走啦?”
“正邪不两立,主人是人,他是邪魔,懂?”狗尾巴草精告诉它,“像他们这样,想要冲破世俗枷锁,就是得强取豪夺,恨海情天,明白不明白?”
猴子完全不明白:“什么乱七八糟,哪有这么麻烦,看对眼,直接交——配!”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滚啊!”
扶玉负手巡过一圈。
她淡定地交待伤员们要注意防风防水,然后静悄悄离开热闹的人群。
行过一片小树林,她脚步微顿,指尖掠出一道灵气,落向乾坤袋。
“谢扶玉”消失在原地。
走出树林的是扶玉自己的化身。
“我可不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和他怎样。”她淡定道,“这个身体经脉天成,打起架来更方便。”
山间风大,刮得她脸疼。
草木时不时划过她的脚踝,一丝一丝,清晰刺痛。
扶玉略微懊恼。
这化身还没来得及炼,感官过于敏锐,只怕要影响发挥。
她踱过山道。
山中不见鸟兽,不闻虫啾。
她的心也沉静得好像一片湖。
她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约定,她在赴一个不期之约。
她就是知道他会来。
此时,此刻。
寒毛悚立的瞬间,扶玉斜斜踏出一步,越过一抹沁凉的、有如实质的风,轻飘飘落到了旁边的青菩树上。
旋身,回眸。
方才站立的地方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如仙如鬼。
他眼睫低垂,修长瘦硬的指骨缓缓回握——帝袍广袖下伸出的那只手没能抓住她。
扶玉腮帮发麻。
他一丝一毫也没有碰到她,只有风,穿过他的手,轻抚她脸颊。
扶玉也不明白被风吹了下怎么就搞得她心悸。
大概是这身体太不好用了。
她冷笑一声,接连给自己下了“疾风”、“拔山”、“通明”三个祝。
方才看似漫无目在闲逛,实则早已在这附近布下了阵法。
这个邪魔,掉进她的陷阱了。
“好你个邪魔。”扶玉朗声笑道,“想好怎么死了吗?”
君不渡垂着眼没看她,他声线极轻,轻得好似散在风中,不动声色拂过她耳廓:“……来杀。”
扶玉可不会跟他客气。
她抬指掐诀,催动阵法。
当初她有心与他亲近,这家伙却以为她要杀他。
气死个人。
她今日便要让他知道,她拿出真本事来究竟有多凶残。
“天元敕令,万灵寂昧——破法!”
破法祝一下,在这五行天罡阵内,龙来了也得迈着短腿在地上走。
当然她自己也使不出什么术法。
眼下她和这个邪魔修为差距太大,都不动用灵气,有利的是她。
扶玉轻笑一声,借着阵势一掠而下,快到有如瞬移。
错身而过,她足尖踢风,反手斩出一个手刀,直取他颈项。
她见他血红的瞳眸缓缓向下一划,心下顿时一凛。
这个邪魔,战斗意识比从前更强了。
在他扬手抓来之前,扶玉及时变招,“啪!”
原本要被扣住手腕,她却旋身飞踢,一记漂亮的腿斩,直直斩向他手腕关节。
君不渡不躲。
他只将手指一并,干净利落向外一震。
扶玉轻飘飘落回青菩树枝上。
一股麻痛后知后觉袭来。
这邪魔,皮肤和骨骼坚若精铁,她不必撩裙去看也知道小腿青了一块。
扶玉大怒。
上回他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封了她灵力,把她箍在他怀里。
这回轮到她封住他灵力,没想到他仍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她反手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以枝为剑,凶狠刺出。
“唰——”
他侧身,与她错身而过。
扶玉视野里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他的气息拂过她眼睫,她眨眼,这一张清俊出尘冷硬如玉的脸,顷刻占据了整个世界。
她眯眸,找寻破绽。
鼻、唇、下颌,完美无缺,喉结也漂亮。
扶玉眸光一定。
弃“剑”,趁他偏头闪避,她飞起一脚,毫无节操地踢向他下腹。
她这一出不按套路出牌的阴招把君不渡杀了个猝不及防。
看这邪魔都中了招,扶玉得意一笑,声东击西,横手一抓,“啪”地扣住了他腕脉。
“……嗯?”
她知道邪魔体型比人族大,却没想到上手竟然比想象中大得多。
她竟握不住他整个手腕。
触到他坚冷皮肤,瘦硬腕骨,细细密密的触感顺着她指尖,蹿入心脏,激得她微微战栗。
君不渡并没有挣脱。
他以攻代守,另一只手五指镇落,同样制住她脉门。
一进一退,扶玉后背撞上青菩树。
修长挺拔的影子沉沉罩下,铺天盖地是他气息。
她握着他一只手,他握着她另一只手。
彼此紧扣命脉,呼吸相闻。
为防她再次偷袭,他坚硬的身躯压得很近,几乎不给她大口喘息的空间。
扶玉仰头盯他。
他恰好垂下脸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扶玉呼吸凝滞,瞳孔震颤——
她竟对上了一双本能立起的竖瞳。
他缓慢盯向她的样子,非人感强到令她头皮发麻,本能战栗。
杀意爱意分辨不清。
他偏下脸来,那模样似乎要吻她,又好像摁住猎物的野兽,准备咬穿她咽喉。
他的嗓音愉悦轻颤:“该你想想怎么保命了。”
第85章 无耻邪魔不讲武德 诱我。
[以色, 诱我。]
他放纵自己,用一双掠食者独有的竖瞳这样威胁她。
成亲,或是别的什么, 都可以。
扶玉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阵腿软。
他俯身压得太近,她能清晰感应到他皮肤骨骼坚硬的温度。
她梦里的直觉没有错,这个邪魔真是强到令她身心战栗。
直觉拼命叫嚣, 战意疯狂涌动。
周遭的空气一寸寸覆满了火花闪电,吸入肺腑,从心尖酥麻到了指尖。
他的五指嵌在她腕间, 一根一根,骨节分明。
这只手太大, 她的手腕甚至不够他环握,他交错指节,给她带来一种极其危险的、被利爪“拎”住的错觉。
扶玉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她本能分开唇瓣, 寻找不太够用的空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侧脸。
君不渡竖瞳再度收紧, 周身可怕的气势近乎失控。
深渊般的阴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扶玉瞳孔收缩, 捏在他瘦硬腕骨上的手指隐隐发力。
若是从前, 她此刻就该撑起身体, 反客为主, 狠狠咬上他诱人的薄唇。
如今么……
她可不会再对他使“美人计”了!
扶玉冷笑一声,桃木簪从袖中滑出,她松开他手腕,反手一握, 簪子落入掌心。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催动事先布下的阵法,并不需要灵气。
扶玉身形消失在原地, 从他的禁锢中脱离。
她出现在他身后,反手一握,正好抓住方才故意掷出的“枝剑”。
“唰!”
枝梢点在他后心,就像当初九衢尘停在她身后一样。
扶玉笑:“该谁保命?”
他微微垂下脸,似是低笑了声。
然后挺拔的身躯不避不让,直直倒撞过来。
扶玉:“……”
不讲武德!
她这是个树枝!若是个剑,他能这么找死?他敢这么找死?!
扶玉气死了,手中树枝折断之时,她双袖向前一挥,撤掉五行天罡禁法阵。
残余灵气卷成一道罡风,直袭这个不要脸的邪魔。
“唰——”
罡风透体而过。
破法祝撤去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余残影。
扶玉心道不好。
她收势不及,身躯倒撞,自投罗网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扶玉干脆利落反手肘击。
她忘了,新生的身体没有经历千锤百炼,肌肤若雪,骨似软玉,近身肉搏实在不占便宜。
肘尖撞上他腰腹,没能将他弄痛,头顶反倒落下一道冰凉的气流——这邪魔笑了。
低低的笑声,轻而愉悦。
她的手肘被他扬手握住,一时抽脱不出。
扶玉呼吸一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亲密过了头。
从前即便伤重,她也要硬撑,不肯让他看出虚弱,不需要他搀扶——像这样倚在他怀里,竟是前所未有。
意识到这件事,她与他相触的大片肌肤瞬间像是着了火。
那热意在衣袍底下迅速蔓延,野火一般,泛滥失控。
她冷静命令自己:耳朵,不准热!脸,不准红!
他抬起手,向她靠近。
扶玉浑身发麻。
她镇定自若,瞳孔紧缩——一只大手探向她的手。
那样大的手,轻易就可以攥住她整只手。
他想做什么?
在她紧张战栗时,瘦硬修长的指骨带着冰凉的温度插-进她指缝。
心跳停顿,手中一空。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旋身后撤,盯向他。
只见他缓缓垂眼,望向躺在掌心里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他从她手中夺走了它。
他静静注视着它,神色莫名。
扶玉:“……”
时隔数千年,扶玉总算是读懂了他漠然的、带着杀气的眼神。
他曾经问过她很多遍。
——“它就这么好用?”
打死扶玉也不可能承认这根簪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于是她每次都一本正经告诉他。
——“再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子了。”
如今知道送簪子事件是个乌龙,这个秘密更是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扶玉要脸,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与沉默。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扶玉二人转过头,只见一个误入此间的万仙盟弟子连滚带爬地逃窜:“警戒!警戒!那那那那个邪魔在后山!”
同一时间君不渡也收到手下传信。
虎獠牙战将沉稳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大巫,邪魔神冲阵。”
扶玉惊奇地望向君不渡。
他们邪魔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传信法器?
君不渡唇角向下抿紧。
眸光一动,他抬手,取下束发的黑骨簪。
手指扣住骨簪一端,他回道:“等。”
指尖松开,微光一闪而逝。
扶玉惊奇——这便是给对方回复消息?
他将骨簪抛到她手里:“有事,用它找我。”
扶玉猝不及防,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骨簪,被它坠得后退半步。
不等她抗议,他身躯一晃,消失在风中。
扶玉:“……我那么好用的簪。说抢就抢。”
默然片刻,她返身折回林中。
行出一程,很不高兴地用新簪子挽起满头青丝。
“凑合。”
再行出几步,忽然灵觉微动。
她抬手抚过骨簪,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传出:“你会适应我。”
扶玉:“……”
她才不回复这个死邪魔。
“轰——!”
鹤影空的身躯再一次重重砸进崖壁。
他口鼻喷血,狼狈不已。
他修祝术,自身硬实力与无垢帝君压根就不在一个量级,被对方连削带打,毫无还手之手,只能被动防御——交叉在身前的双臂被无垢帝君的雷霆震击轰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如灌满了铅水一般麻痛。
身后山壁龟裂,放眼望去,十万大山碾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入目俱是大片雷击木的焦痕。
鹤影空艰难直起身躯,大口呕出一滩混杂了内脏碎块的暗色血。
忽见远处一道遁光掠来,扬声喊着“帝君!帝君”——此时此刻,有人来向无垢帝君禀报消息,对于鹤影空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侍到了近处,痛声呼道:“帝君!小神女死因已经查明,她正是死于梦杀之术!”
鹤影空双耳如同灌进冰水,嗡嗡地响。
他撑起摇晃的视野,无力地开口为自己分辩:“岳父、真不是我,我没有害阿桐!”
无垢帝君望向他。
原本就像看一具死尸的眼神又再冰冷了三分。
鹤影空只能苦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遭了哪一方的算计,怎就突然之间落到了这步田地?
无垢帝君踏着残破山峦,一步一步向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