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燎原之火覆舟之力 倒反天罡。
女化身之死并非孤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间各处——神庭各大神殿奉神山之命防民之口, “拨乱反正”。
如此罔顾事实强行颠倒黑白的举措更是激起了民间剧烈的愤慨。
“圣女自己都承认吃人了,还能赖到人家神巫头上?”
“愚民愚民,神庭是真把我们当傻子!”
“恶心!恶心透顶!”
“兴许, 果真如贺兰蕴仪所言,他们是要成仙成神,而我们却要沦为踏脚之石, 永堕炼狱啊——诸位,老夫以为这并非危言耸听!我辈实当警醒!”
神庭以强硬手段镇压这些声音,大行文字狱, 杀得人头滚滚。
世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虚假平静之下, 悄然积蓄着愈多的怒火。
猴子风驰电掣。
它挥动长臂,借力一纵,便能轻松跃过两座山头。
庞大的阴影呼啸着掠过城池与村落。
地上人群错愕抬头:“……猴?!”
距离女化身战斗过的城池越来越近。
另一个方向, 也有一队修士正在迅速靠近战斗废墟。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男修, 与他同行的也都是很不起眼的修士,他们所经之处, 不少百姓悄然伸出手指, 为他们指路。
百姓认得他们——他们是反抗神庭的义士, 潜行于大小城池之间, 狙杀神庭修士与告密者,救出那些因言获罪的人。
得知神庭正在围杀一名嘲讽贺兰蕴仪假清高的女修士,这队修士立刻马不停蹄前往驰援。
“迟了,已经来不及。”
望着已经风平浪静的城南方向, 众人不禁摇头叹息,“又被他们害了一人!我们人太少,力量也太弱!”
为首修士正色道:“大伙莫要气馁, 这一路行来,万千百姓都在暗中相助,足以证明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杨道友所言极是。”
领头这位修士名叫杨进贤,他曾经亲身见证了天南城惨案,两位亲如手足的师弟师妹不幸陨落在那里。
他曾经为了家中老母和幼儿退缩,但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这片战场。
“呼——嗡——”
视野忽然暗下。
众修士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探过城墙,利爪抓住的墙垛酥脆如饼,在它指间,大大小小的城砖簌簌散落。
它竖瞳一转,盯住城南一处,猛地咧嘴呲牙,震荡的音波自城池上方一扫而过。
“吼!”
空气轰隆隆颤动,仁寿堂外硕大旗帜被罡风扯得粉碎。
一众修士纷纷抱头弯腰躲避冲击。
城墙崩碎之时,锁定目标的巨猴二话不说握拳砸下!
“轰——嗡!”
拳风之下,呆立着一个俊美邪魅的少年郎。
“呔!好妖狐,吃你猴爷爷一拳!”
此刻濯的神魂深陷在乌鹤泥潭般的肉身之中,真身毫无防备,竟被猴子一拳砸进了地底。
“轰!”
大地猛烈震颤,尘灰飞扬,天塌地陷,城墙自破碎处开始,轰隆隆整圈倾倒。
狗尾巴草精荡出藤蔓般的长枝,卷走受到波及的路人,怒道:“你注意点啊!”
猴子狞笑着碾动深陷地下的拳头:“不是有你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在!”
狗尾巴草精气道:“菩萨就给你个死猢狲擦屁股?!”
“别吵吵,打死再说!”
猴子拎起拳头,盯向巨坑深处。
“……噫?”
那里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后背倏地一麻,猴子本能作出反应——单手抓着坑边借力,长尾在地上狠狠一拍,身躯重重横甩了出去。
“呜嗡——轰!”
五根利爪擦着它侧腰斩下,皮肉撕裂,鲜血溅出。
但凡它动作慢上一星半点,恐怕腰子都要被掏出来。
猴子嘶一声竖瞳缩成了针尖。
陡然回头望去,一只红毛巨狐立在那里,扬起爪子,不紧不慢舔了一口指尖沾到的碎肉和血。
猴子大怒:“个死邪祟,叫他跑了!”
狗尾巴草精低头望向五花大绑的乌鹤。
青黑的眼底衬出一双没精打采生无可恋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濯成功解除了神降,离开了这具疲惫的身体。
乌鹤:“对不起了我没本事留——”
他被狠狠抱个满怀,草精用力之巨,乌鹤感觉内脏都要从嘴里挤出来。
他瞳孔震颤,斜眼瞪它。
狗尾巴草精号啕大哭:“我都以为你要跟他同生共死了呜哇你还能回来!”
乌鹤无语望天:“那叫同归于尽。狗爪子松开。”
“哦。”它讪讪给他松绑。
“轰——”
巨猴与巨狐开始了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
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猴子抽空把掌心里的一群废材扔到战场外。
狗尾巴草精:“我去帮忙!”
它怪笑着飞身而起,迎风一晃,硬若金铁的枝条疯狂抽长,顷刻袭出百余丈,卷向红毛狐。
巨兽之间的战斗直接而惨烈。
顷刻间血肉横飞,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瀑。
李雪客歪身凑近,用肩膀拱了拱乌鹤。
“哎,没想到深藏不露的居然是你小子啊!你也是个高手!”
乌鹤恹恹地:“不存在,没区别,都一样。”
他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了几分认真,“我们打不过他。”
同样是半神级别的灵兽,猴子被压在山里面几千年,狐狸却在持续吸食人间精华,力量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狗尾巴草精加入战场之后,战局的确发生了变化——挨打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卷住红毛狐狸的藤蔓被它猛力扯断,反手一鞭抽中猴脸。
猴子吐血怪叫,一根尖牙飞出,轰隆隆碾平了城中一条街。
暴怒的猴子不退反进,头一歪,反嘴一口咬住狐狸脖颈,同一时间,狐狸的前爪带着呼啸风声袭向它,噗嗤一声开膛入腹。
猴子不顾刺进身体的利爪,疯狂用嘴扯撕,想要咬破巨狐的颈脉和气管。
狗尾巴草精尖叫出声,藤蔓疯长,拖卷住狐狸的手爪,阻止它挖出猴子内脏。
三个巨物开始扑腾打滚。
这一刻,力量的差距尽数体现——倘若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被叼住要害的一方早已经躺下抽搐了。
然而猴子却只能在狐狸的脖颈上撕扯出皮肉伤。
能破防,但远远不够。
狐狸的尖爪可是实打实插到了它的腹中搅动。
“嗷——”
猴子的瞳孔竖了又竖,凶性大作,左一嘴右一嘴撕下无数带血的狐狸毛皮。
狗尾巴草精着急:“他伤你一千自损八十啊!”
猴子叼着满嘴毛,囫囵骂道:“干掉半神不是你说的!你倒是干它!”
闻言红毛狐狸不禁阴恻恻冷笑:“废物小瘪崽子!找死!”
狗尾巴草精:“他骂你啊!”
猴子:“骂你!”
藤蔓连续崩断,狗尾巴草精牵制不住,眼看猴子就要被狐爪掏心。
猴子不得不松开了嘴,尾巴拍地,借力腾身后跃。
“咻——”
避开了一记致命重击,落到远处。
猴子偏头呸出一口血:“好一个硬茬!”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轰……轰……轰、轰、轰轰轰!”
红毛狐狸乘胜追击,开始奔跑俯冲,每一记落脚都使整座城池地动山摇。
巨兽沉重如山,冲锋势若万钧,猴子也不敢托大直撄其锋芒,长臂在地上一撑,高高跃起,避开矮身冲来的红狐。
“咻——嗡——”
一记横扫重击擦着脚掌掠过。
红狐忽然抬头,呲牙一笑。
猴子直觉不好,可身处半空,无法变招。
“糟!”
只见巨狐纵身一跃,头一甩,长嘴张合,咬住了猴子尾巴,将它重重往下一掼!
“轰!”
大地龟裂,沙石横飞。
这一下重重摔了个实诚,猴子浑身冒烟,七荤八素。
尾巴仍被叼在嘴里!
噌、噌、噌。
巨大的身躯被拖出巨坑,一只狐爪从天而降,踩住它的后腿,尖锐的爪子深深嵌入,剜下一块大肉。
“吼!!!”
猴子痛极,仰天长啸。
又一爪落了下来。
狗尾巴草精飞快地收回残破的枝条,身躯一卷,蜷成个树球,护住猴子要害。
“噗哧!”
利爪刺进树球。
狗尾巴草精痛到大叫,但它并没有退缩,反而从断裂处抽枝发芽,密密麻麻包裹狐狸的爪子,禁锢它的行动。
狐狸双爪连出,疯狂撕扯它,断枝、硬皮、新生的芽条四下飞溅。
猴子拖着伤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失血和伤痛让它视野发红。
树枝横飞,它的同伴正在被一丈丈撕碎。
猴子发出愤怒的嚎叫:“吼——!!!”
它飞身扑上前,挥舞双爪接连出击,却只能在巨狐身上不停地制造皮肉伤。
恶战愈发惨烈。
李雪客急得团团转,祭出鼓来,鼓声却被巨兽战斗的轰鸣彻底淹没。
草根乱飞,逼红了猴子的眼。
猴子:“邪祟你不行,还不给我滚下来!”
狗尾巴草精失声尖叫:“我行!我……最厉害!最……强壮!我……啊啊啊我最行!啊啊啊啊啊!”
它一次又一次拖住狐爪,没让它掏进猴子腹间血淋淋的伤口。
但也只是拖延。
这样的拖延毫无意义——两个重伤换一个轻伤,随着时间流逝,放血都能放干它俩。
“咚!”
李雪客又敲破了一面鼓。
没有用……没有用!
他的鼓声左右不了这样的战局,只能够激励同级别或是更低阶的……嗯?
李雪客忽一怔,抡出一面新鼓,大步奔向内城方向。
乌鹤恹恹垂着眼。
一根断裂的枯枝划过他的侧脸,带起一溜血串。
“怪东西,你不会真的以为说自己行,自己就真行吧?”
“天真的蠢蛋。”
他缓缓抬眼,叹了口气。
“很不幸,愚蠢大概会传染。我就是被你传染的倒霉蛋。”
乌鹤望向那一尊巨狐真身,无神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了精光。
“咳咳咳!”
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只草精的样子,可笑至极地大放厥词:“我最聪明!我最厉害!我能行——我一定行!个死狐狸!来啊!看谁夺舍谁!神——降!”
一阵微风卷过战场。
无事发生。
遮天蔽日的红毛狐狸慢吞吞拧过脑袋,瞥下一眼。
它的长嘴弯成一个讥讽的弧度。
“倒反天罡!”
濯不再理会自己这个废物化身。
双眼一弯,黑炽的杀机浮入笑眼。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额心绒毛分裂两侧,露出一枚散发金红光芒的神纹印记。
金色是神纹。
红色是灵兽食人之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
一息之内,濯的力量再度暴增!
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对视一眼。
本就打不过,这下真完啦。
邪祟和灵兽都不修神魂,到了绝路也无法自爆神魂最后一搏。
它们只能战到最后,流尽最后一滴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成碎片。
“拼了!”
嗷一声怪叫,两个怪东西迎着寒光凛凛的利爪飞身扑上。
“轰!”“砰!”
两道深可见骨的裂伤斜斜劈中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它们一左一右倒飞出去,半天挣扎不起。
濯大步上前踩住猴子,扬起右爪。
只见那只爪子竟化成了半人半狐的手爪,五指一震,蜷成鹰状,轰然抓向猴子的心口。
这是要掏出它的心肝来!
“呀啊啊啊!”
狗尾巴草精目呲欲裂,情急之下从身后扑向巨狐,向它探出密密麻麻的枝条,自身却空门大开。
濯的唇角弯起笑容:“蠢货,你中计了。”
他陡然回身,两只半人半狐的手爪蓦地一探,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草精两边肋下!
只一发力,便可将这只自投罗网的草精撕成两半!
狗尾巴草精张牙舞爪的表情呆在脸上。
……要死了吗?
猴子双眼充血,奋力嘶吼挣扎:“吼啊啊啊!”
另一边,乌鹤仍然在不停地重复。
“神降。”“神降。”“神、降!”
他的眼珠不知何时变得赤红,唇色乌青,脸色白如金纸。
他一遍又一遍嘶声重复。
“神!降!”
“咻咻咻咻——!”
巨狐正要动手击杀草精,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苍蝇嗡嗡般的讨嫌动静。
数道剑气朝它掠来,伤不到皮毛,却着实很烦很吵。
它乜斜眼睛,瞥过去。
一队修士御剑飞来,为首那个似乎有一点眼熟。
濯想起来了,天南城下秘境中,这个杨姓修士的师弟师妹变成了厉鬼,被杭寿梨杭老头戳破,永远留在了那里。
它一时腾不出手处理这些“苍蝇”,嗤一笑,恶劣地使了个铁头功,一头撞过去。
御剑而来的修士们好似撞上了一座铁山。
“砰——铛铛铛!”
下了一地苍蝇雨。
巨狐愉悦眯眸,提起后足,准备把他们一个一个踩爆浆。
“……嗯?”
动作忽一顿。
侧边另一个方向,不知何时竟然来了好大一群蝼蚁。
他们是城中百姓。嘴里小声喊着号子,同心协力搬来了一根圆滚滚的金銮柱。
巨狐一怔。
它顷刻意识到,这群送死修士竟然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掩护这群蝼蚁。
“蝼蚁”边上,李雪客把鼓槌抡到冒烟,猛猛击鼓,在他鼓声加持下,百姓们箭步如飞,扛着巨柱如履平地。
“起——!!!”
众人齐齐往前一送。
“呼嗡。”
巨柱脱手而出,在无数手掌上方划过一道漂亮的弧。
它飞入战场。
“啪!”
一只巨大的毛手稳稳当当握住了这根巨柱。
当一只猴子拿到了棍棒,它决计不再是一只平凡的猴。
狐狸瞳孔微缩。
它不再理会地上那群挣扎着还想御剑的修士,两条手臂筋肉暴起,撕向草精!
先杀草精,再杀猴!
“嗤。”
曾经被活活撕碎的恐惧和痛苦让狗尾巴草精簌簌发抖。
它逼迫自己睁大双眼,就算死,它也要死死缠住狐狸的爪子。
“嗤、嗤、嗤。”
它撑不住了,它就要碎成两半了……
剧痛停在袭来前的最后一霎。
巨狐杀气腾腾的眼睛突然变得死气沉沉,撕扯草精的手爪卸去了力道。
它的左眼在说:好……累……啊……
它的右眼在说:不……想……动……
狗尾巴草精愣怔一瞬,比欣喜来得更快的是滂沱的热泪。
“乌鹤!”它放声大哭,“唔哇!是你!”
乌鹤疲惫至极的声音从狐狸嘴里冒出来——
“别废话。动手!照眼戳!”
手握巨柱的猴子有如神助。
它“咦呀”一声,拖着一条伤腿腾空而起,掌中銮柱呼出了凌厉风声。
“轰嗡——!”
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一根急遽扩大的棍。
“噗哧。”
猴子浴血飞身,将掌中巨棍狠狠掼入巨狐眼球!
热血飞溅,巨狐失控地痛叫出声,身躯轰隆往后倾倒。
猴子单手紧握巨柱,飞身追上,一掼到底,残暴搅匀它脑浆。
狐狸嘶声惨叫,瞳孔乱颤,剩下一只独眼球不自觉胡乱转动,光怪陆离的视野之中,零零碎碎,尽是蝼蚁与草芥。
它竟被一群……蝼蚁与草芥……合力……击杀……
真是……倒反天罡……
“轰隆!”
巨兽跌落尘埃。
第132章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 魂兮归来。
“轰隆——!”
扬尘遮天蔽日, 再威风的巨狐,死在地上也变成了一只软塌塌的破布口袋。
猴子嘿一声拔出棍棒,单手擎着, 往地上一戳。
“咚!”
地动山摇。
它想放句狠话,但失血过多的眩晕袭来,用力摇了摇脑袋还是不清醒, 只好呲起獠牙——“嘶哈!”
灌了水一般的耳朵听见有小孩儿在喊它“大圣”。
嘁!
猴子绷直身躯,微虚双眼,幻觉自己穿戴上了话本里大圣的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手持如意金箍棒。
简直美不可言。
它用棍子戳了戳巨狐尸身:“睡什么睡,起来, 好胆再与你猴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狗尾巴草精拾掇着自己断掉的枝藤,无语至极:“你可闭嘴吧。”
它摇摇晃晃站稳,甩了甩脑袋, 低头寻找其他同伴。
呼吸忽一窒。
李雪客的表情, 好奇怪,怪极了。
狗尾巴草精甚至来不及深想其中含意, 眼睛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往外冒液体, 冰冰凉凉的液体。
它绵软地踏出一步, 又一步。
走到近前时, 它的身躯恢复了正常大小,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皱缩在身后。
它缓缓蹲下,看了一眼躺在李雪客腿上的乌鹤,然后木然转向李雪客, 问他:“乌鹤死了?”
这个人,眼底青黑,面如金纸, 嘴唇惨白,脉搏消失,浑身上下一点生机也没有了。
李雪客对着天空眨了眨眼。
城中尘灰弥漫,没能找见太阳,眼睛里狠狠进了沙子,辣出眼泪来。
狗尾巴草精咧了咧嘴巴:“我早就说了,他和狐狸,同归于尽,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说了。那又怎么办呢,还不是得杀,不杀它我们就全都死掉了,是吧是吧。”
“而且他活着每一天都好辛苦的,看着都替他累到不行,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哈哈哈。”
“喂,你小子,早就想这样睡大觉了吧!”
忽略它哽咽到变了调的声音,倒是真心实意在替他高兴。
眼泪顺着草毛吧嗒吧嗒往下掉,脸上冲出了两道湿漉漉的深沟,看起来更傻了。
纸扎童子还没有放弃。
欻、欻、欻欻!
它薄薄脆脆的身体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嘿咻嘿咻在给乌鹤按压心口。
“我救!我救!”
小金乌也仰着头叫:“啾啾啾!”
猴子踉跄走回来,往边上一蹲,毛被血糊在身上,像个狼狈的扁腰果。
它摸了摸死人的脉搏,决定做那个讨嫌的人:“没救,埋了吧。”
邪祟难得没跳起来跟它打架,蔫蔫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点了下。
不远处,修士与百姓们围着狐尸,震撼不已。
“神庭圣人竟是妖狐!”
“天啊!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情!”
“别妖不妖的,大圣不也是个猴?”
“大圣能一样么!”
“哎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这狐狸,刚刚有几条尾巴来着?”
“三……诶?怎么变两条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聚在乌鹤尸体身边的怪东西们对视一眼,瞳孔地震。
李雪客缓缓吐出一个脏字:“……草。”
颤瞳回头。
瘫在地上的巨大狐尸一寸一寸瘪下去,噗一声,化作一根红毛狐尾。
“……”
众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九尾狐,一尾抵一命。
它……还剩几尾来着?
一群伤残虚弱的怪东西只觉浑身发冷。
猴子拖着仍在汩汩冒血的身躯直立起来,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棍子。
“小事情。”它掏了掏嗡嗡乱响的耳朵,浑不在意地摆着手,“刚好你猴爷爷没杀过瘾。”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草毛簌簌颤动。
“别慌。”李雪客道,“我没记错的话,上古奇闻志记载,九尾狐换命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
他抬眼望向自己这边。
不是死,就是残。
两个主力战损严重,腿抖得都站不直。
就这景况,怎么追踪,怎么猎杀?
“无能为力了吗……”
眼睁睁看着它逃走,恢复,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真是恨得叫人牙痒。
猴子化出了真身。
庞大的身躯弯下来抄人时,李雪客简直担心它白眼一翻,轰一声倒下来把自己压成肉泥。
所幸猴子站住了。
狗尾巴草精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藤甲,支撑这只伤痕累累的巨兽。
李雪客没忘记带上乌鹤的尸身。
再次出征。
“轰。轰。轰。”
猴子的脚步沉重而疲惫,压抑的喘息声在胸腔里闷闷回荡,呼哧呼哧透着风。
它尽力聚起涣散的竖瞳,瞪着眼,观察四面八方。
遗憾它不是真的孙大圣,它没有火眼金睛。
体力不断流逝,脑子变得混沌,只剩一个本能的意念支撑着它,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等等!站住!你站住!”
普通修士杨进贤发现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他喊出声时,那道身影没有停下,反倒捂着眼睛踉跄奔跑起来。
“别跑!你别跑!”
城中百姓壮着胆子围堵上前。
红衣少年放下捂眼的手,只见他面容俊美阴鸷,独眼充血,阴恻恻扫过一眼,叫人后背生寒。
“滚!”
他嘶哑一吼,唇间呲出獠牙。
“九尾狐!是九尾狐!它在这里!”
远处,猴子闻声转头,拖着沉重的棍棒,歪歪斜斜踉跄赶来。
轰、轰、轰!
跑到半途,猴子站立不稳,身躯一歪,轰隆隆拱塌了半边街楼。
少年呲了呲牙,眸间一片通红戾色。
“不死找死!”
他还剩两条命,本不想浪费。
既然如此,大不了再废一命,杀光这座城里每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吼——”
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确实虚弱,但它的状态仍然比那两个残废好得多。
在杀它们之前……
巨狐转动赤红渗血的眼珠,盯向坏了它逃亡大计的杨进贤。
“就先拿你打个牙祭好啦!”
尖爪凛凛挥下!
杨进贤修为普通,面对这样的巨兽,全无半点力保之力。
眼看就要命丧爪下,心中不禁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对不住了,家中老母幼儿。
师弟师妹,大师兄来见你们了……
死亡降临之时,杨进贤耳畔竟当真听见了师弟师妹的声音。
“大师兄!”“师兄!”
杨进贤释然一笑。
果真能在地下重逢,也罢,也罢!
“铛——!”
一声震响,撼天动地。
恍惚间一股力量把杨进贤从原地扯开。
他怔怔低头,看见腰间卷了一根长藤——狗尾巴草精荡过枝条救下了他。
“呃?”
他没死?他没死!
那他怎么会听见师弟师妹的声音?师弟师妹不是已经陨落在天南城秘境了吗?
杨进贤震撼抬眼,竟见两头黑金色泽、通身散发出金属寒芒的怪物从天而降,与那巨狐战在了一处。
“铛——滋滋滋!”
巨狐的利爪挠在黑金龙骨上,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
金属摩擦的动静令人牙根发酸,头皮麻炸。
小师妹着急的声音从黑金怪物里面传出:“师兄你小心点别硬刚啊!龙骨很珍贵的!弄坏了你小心护法大人不给你换!”
“知道知道!”师弟的声音万分不耐烦,“休要啰嗦!”
杨进贤呆滞:“师弟,师妹……你们没死啊?!”
君不渡保住了两只鬼的魂魄。
这两只坚韧的魂魄与黑金龙骨十分契合,跟着大巫学了一手好手工的龙圆圆用龙骨给他们打造了两副躯体,相当之硬朗。
今日二鬼来寻大师兄,刚好赶上这一场大战。
濯认出了他们。
秘境里,正是这两个鬼找到了他的名字——濯。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让他感受到从骨缝最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和寒意。
“这狐狸就是濯?!”
鬼师妹一瞬间怒火滔天,“就是你杀害了小悠!我要为她报仇!”
巨狐双爪交叉挡下一记重击,瞳孔震得轰隆颤抖。
小悠?什么东西?
他这一生杀过蝼蚁千千万万,向来随心所欲,哪有人敢上门寻仇?
此刻被这二鬼缠住,眼见猴子拎着棍棒越走越近,他的心脏直往下沉。
狐身奋力挥出几爪,在女鬼身上留下深深凹陷的刻痕,却并不能将它逼退。
男鬼气道:“好好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就你能刚!”
女鬼吐吐舌,假装没听见:“师兄,上!”
二鬼扑上,一左一右飞身而起,像两条鬣狗叼住巨狐的手爪,任凭它如何甩动也死咬不放。
“滚……滚!”
巨狐摆脱不了纠缠,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
风声呼啸,瞳孔骤缩!
“呼嗡——”
巨猴腾空而起,遍体鳞伤亦是沉重如山,在半空定住一顿,双手举棍扬过头顶。
旋即,它使一个千斤坠,泰山摧顶般轰砸下来!
那轰嗡作响的巨棒,在它身后闷闷震颤,竟是硬生生弯折成弧!
但那威力丝毫不减,空气剧烈摩擦呼啸,棍身燃起烈火。
“呼嗡——轰!”
巨狐惊骇的眼瞳中,燃火棍棒当头砸下。
猴子震声嘶吼着,叫出自己险些错过的台词:“妖怪!吃我一棒!”
“砰!”
势若万钧的一棍砸中巨狐头颅。
脑浆迸裂,眼睛里残留的画面寸寸定格,直至彻底湮灭。
轰隆!
这一次,无数目光盯着它身后两条尾巴。
很快,狐尸瘪塌,躺尸之处留下一条断尾。
还有最后一命。
在虚弱期被击杀,最后一命的九尾狐虚弱到几乎站立不稳。
逃、逃……
视野摇摇晃晃,市坊间,红衣少年趔趄奔跑,左一脚右一脚好似踏着棉花,他挥动着无力的双臂,推开挡在面前的黑影幢幢。
“那儿!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
一只颤抖的手扯住了他。
濯瞳孔震荡,颤声嘶吼:“滚!滚啊!”
他用力挥斩,闻到血腥的气味。
然而更多的手扯住了他。
蝼蚁总是这样,哪怕猎物再强大,它们总是能糊上去、糊上去……
濯挣扎的身影渐渐被百姓淹没。
“最后一命……最后一条尾巴!”
狗尾巴草精没有上前补刀,它身躯重重一震,返身扑向乌鹤的尸体。
它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
“争气点!给我争气点啊!最后一命!抢过来!你抢过来!你给我抢过来!”
“呜哇!呜哇!”
“乌鹤!乌鹤!魂兮归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温暖,舒适,惬意,懒洋洋飘浮。
他这一生从未睡过这么黑沉香甜的觉。
哇……安……逸!
忽然间剧痛袭来,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舒服得冒泡,不停地往下沉。
另一半痛得他想死——什么鬼,拳打脚踏,牙咬叉戳……他好像在被一万个人围殴!
直觉告诉他,只要继续往下沉,就能永远舒服,永远解脱。
‘我失心疯了还回去啊?’
然而……
一根藤蔓,一只纸手,一只毛爪,一只人手……
那么多看不见的手拉着他,偏不放。
他好气。
想打架。
“魂兮归来!”
“吵死了。”
第133章 刻薄毒舌恶魔低语 活着的意义。
“不, 不,不……”
视野一片鲜红摇晃,虚弱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爬行, 蝼蚁的力量一时不足以咬死大象,但剧烈的痛楚就如潮水,漫过每一寸骨骼和血肉, 带来灭顶的窒息和恐惧。
双眸颤红滴血,濯挣扎着,将手探往神山方向。
“母神, 母神!”
很久很久以前,该死的人族杀死它的父母, 也差点儿杀死了它,是母神救了它,她用一双温柔的手将它抱出绝望的泥潭, 日夜不眠, 替它治好了全部伤痛。
它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它不敢想象自己死在了外面,母神该有多伤心。
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它就算是爬, 也要爬回神山, 告诉母神那个可怕的秘密。
“母神……小心……”
小心神巫啊!小心君不渡!
好累, 好累, 身体怎么变得那么沉,它拖不动,它再用力也拖不动……
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渗血的眼珠在眶在乱转, 它好后悔,好不甘心。
它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步?
都怪……都怪……对,都怪贺兰蕴仪!
今日这一切的缘起, 只是因为它的化身骂了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母神不过是利用她,拿她做招牌,诱骗那些贪慕虚荣的小孩,挤破头也要钻进贺兰城。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它叫她姐姐,她还真以为它喜欢她?
小丑而已,可笑可笑!
它才是母神唯一认可的孩子,她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
一条走狗,一枚弃卒。
母神把她送给神巫去杀,一则让世人亲眼见证“圣洁高贵慈悲善良”的圣女死于神巫之手,引发公愤。二则试探神巫的转世之身还有没有夺取修为的能力。
它就是她的监刑人。
由此可见它在母神心中的地位。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也配跟它争?
濯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挪动沉重的身躯,一寸一寸往外爬。
它绝不能死在这里……它还有最后一条命……
“哦,”脑子里忽然多了个恹恹的声音,“你嫉妒贺兰蕴仪。”
濯差点恶心吐了:“你放屁!”
“承认吧,你自以为的轻蔑、鄙夷、讥讽、看笑话……”那个声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恶魔低语,“其实,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两把带血的泥。
“……滚!”
“乌鹤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着哭腔喊,“主人都说了,乌鹤聪明得跟我们几个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乱跳:“你自己傻,可别拉我下水,这里明明就你一个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谁一万灵石抢个破烂鼓灵丹!”
李雪客哟一声:“是谁把宝贝当破烂卖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纸扎童子无语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谁也别笑话谁——你俩一桌。”
乌鹤人缘差。
他连呼吸都累,更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每次开口总是“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对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论仇敌。
“你再看不上贺兰蕴仪,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么,秋浅月给她名分,不给你,是因为你不想吗?”
濯的身躯一震,颤抖着瞳孔,不自觉抓起手里的泥土往嘴里填。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呵呵。”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缠绕在脑海,阴魂不散,“封她做圣女,不封你,是因为你觉得圣子不好听?”
濯咬牙切齿:“我让你,闭嘴啊——”
“她一生荣华富贵,人前显圣,风风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是你癖好吗?”
濯拱起身躯,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冲头,一时竟然让它忘记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将脑子里那个声音撞个碎尸万断。
“滚、滚、滚……”濯抱头翻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击打在它的身上,它浑浑噩噩蠕动挣扎,血流遍地,全身发冷。
心里好像也破了个口子,汩汩淌出恨意来。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凭什么,母神出门总是带着她,牵着她的手?
凭什么,清清白白在人前出尽风头的总是她,背地里做脏活的都是它?
凭什么她摆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自己还得忍着恶心捧她臭脚?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够了忍耐!
它咬着满嘴土,颤声道:“那个蠢货,哪里也不如我,她凭什么拿到那么多好处?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娇卖乖的样子有多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崇拜秋浅月,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对我……”
“哦,”那个声音恹恹打断它,“这么多年,你帮着秋浅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后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说——这场面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滚!”濯双目充血,嘶声叫道,“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它震声怒吼,狠狠用自己的声音和气势盖过对方。
对方依旧是那副有力无气、拖声拖气的调子:“好吧,一万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儿里,你是那个唯一,是那个万里挑一,和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孤儿都不一样。你高兴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额心食过人的印记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球震荡,胸腔冰凉。
“你以为你可以挑拨我与母神——”它用力抓握着身下被鲜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创世,我将是新世界里唯一的圣子!”
它不自觉嘶声重复,“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从此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是么。”那个讨嫌的声音轻飘飘道,“没有了贺兰蕴仪,就是你——你确定?”
“废话!”
“呵……”恹恹的声音生无可恋,“你确定,神圣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只满是污点的脏手套?敢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个该被涤荡、袚除的是谁呢?来来来,我押五十六个灵石,你要不要跟我赌?”
濯蜷成虾米的身躯蓦然一僵。
旋即它彻底暴怒:“滚——你给我滚!滚啊!区区一个破化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它虽是人形,身后却渐渐漫出了一条狐尾。
这是它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最后一条命。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
正当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赶走了这只苍蝇时,它带着一丝怜悯,重新从灵魂深处漫出:“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周身剧痛在越过了某一道界限之后,终于离开了身躯。
熟悉的、既重又轻的冰凉感受涌过来,今日它已经反复品尝过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声的嗡鸣里,那个讨嫌的声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濒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日子。
它残忍弄死了一对夫妇。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婴儿时,那蠢孩子竟然冲着它笑,吧唧着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当成了父母。
它讥笑:“认贼作父的蠢东西!”
婴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它讽刺的笑脸。
它全身一震。
自己脸上轻笑讥嘲的表情……那么熟悉,熟悉到叫它遍体生寒,几欲发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癫狂地扑上去,一口吞吃了这个蠢东西。然而骨子里漫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逼迫着自己,必须立刻做一点正事。
于是它化了个女化身出来——无论哪一方面都胜过贺兰蕴仪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颤动,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在眼前忽远忽近。
它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仿佛那股暴躁随着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多余的小化身。
“嗡……嘤……嘤……”
意识在涣散,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认贼作母的你,掩耳盗铃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发现自己和秋浅月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认,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孤儿没有任何两样,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话,都将是弃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错误,没有意义。”
‘啊……’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那么累,那么苦,终究换来一个——好没意思。”
‘……’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濒死的身躯突然被人掀了一个面,濯仰在血泥之间,无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惫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累……啊……
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讽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贺兰蕴仪。
最后一条命……
那么累,那么痛,还要挣扎吗?
神山那么远,虚弱成这样的身躯,还能爬得回去吗?
即便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到新世纪?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让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算了。
无神的眼底浮起惨笑。
‘那你呢,你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活着这么累,还要拼命挣扎,拼命废话,这样也一定要活下来,就为了身边那几个蠢货么?’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嫉妒你。’
腥风带走了最后一声叹息。
乌鹤睁开眼睛。
巨大的虚弱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随之而来的,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力量感。
还没彻底回过神,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了他。
“啊啊啊啊乌鹤!唔哇!”
“你小子,算你命大。”
“欻欻欻欻!”
“嘁,得亏我帮你打死那泼狐!”
乌鹤虚弱的目光一一望过周围熟悉的脸。
‘你们是活着的意义什么的……’惨白的脸皮浮起一阵臊热,‘好蠢。’
第134章 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神。
九尾狐的最后一条命, 终究给了那个最不想活的人。
虚弱期的乌鹤抬手勾着李雪客肩膀,撑起疲惫的身体,望向人群中心。
死掉的少年在地上现出原形。
一只红毛狐狸。
狐狸额心的血红食人印记渐渐黯淡, 金色神纹溢出来,像一抹云霞,落向乌鹤, 停在他的指尖。
“啾——!!!”
一路乖巧安静的小金乌忽然扑扇着翅膀尖叫起来。
“咔。”
它激动过头,翅膀扇到骨折犹不自知,还在奋力振翅, 震得绒毛乱飞。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拢住它翅膀, 禁止自残:“你慢慢说啊!别着急!”
“啊啾啾啾啾——”
小金乌只会蹦几个简单的字,一急起来根本没办法说人话。
乌鹤转头,探过手, 把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送到小金乌面前。
小金乌像点了穴一样定住。
旋即它全身发抖, 泪水吧嗒吧嗒往外掉。
“呜啾!呜啾!”
乌鹤单手摁住抽痛的额角。
他“继承”了本体所有的记忆,脑子里就好像突然塞进一万斤书籍, 又胀又烫, 他需要抽丝剥茧地找出相应的记忆。
“……所谓‘功劳盖世, 天赐神印’的神纹, 原来是金乌精血。”
传说中,三足金乌是真正的天道之子,身负真神血脉。
炼化它们,获得神纹。
从一开始, 幕后黑手就决定要“吃”掉金乌一族——在灭了道宗之后。
可悲可叹的是,金乌竟带领灵兽们做了那些人的帮凶,亲手埋葬自己一族的生路。
小金乌大声抽噎, 胸膛一鼓一鼓,几乎要喘不上气。
这一抹小小的神纹里,全是同类的气息。
“温暖的同类变成了冰冷的精华。”猴子极慢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真的很地狱啊。”
乌鹤叹口气,摇摇头,把指尖的金纹摁到小金乌脑袋上:“带上它一起复仇吧。”
小金乌身躯重重一震。
它用尽全部力气,像小鸡啄米那样疯狂点头。
飞舟。
头昏脑涨的乌鹤瘫在窗榻,有气无力:“取金乌精血炼化神纹,可以帮助他们汲取世间愿力——当人们赞颂七圣功绩,他们躺着就能获得力量。”
李雪客震撼:“恐怖如斯。”
狗尾巴草精瞪大双眼:“这么厉害!”
“那三个主神身上的神纹,是这十倍不止。”乌鹤疲惫地摆了摆手指:“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几千年谋划已经完成,一场大祸,近在眼前。”
猴子四仰八叉,呲牙咧嘴:“这些妖怪究竟要干嘛?”
乌鹤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创世。”
“啥?!”
“几千年源源不绝的愿力与生灵寿,让他们成功侵入缺损的天道。”乌鹤嗓子发干,“他们当然不是要像君不渡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填窟窿。”
一众怪东西紧张地咽口水:“那他们是打算……”
乌鹤面无表情:“毁灭天道,创一个新的世间,成为新世界的神。”
猴子根本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
“没有。”乌鹤望天,“所以他们要打开界门,引那一界重新降临,助他们毁灭此间天道,然后分食新鲜的、血淋的天道尸首——神巫说对了,他们是坏,不是蠢。”
众人恍惚半晌,纷纷气笑。
“不是,引来强敌,摧毁自己身处的世间,就为分一杯羹?!什么毛病!不是他们有病吧!”
“这么大一天道,毁掉,捞一点,又能剩多少?他们会不会算账啊!”
“好好的世间为什么要毁掉?”
“搞不懂,不理解。”
纸扎童子折起上半截身体,仰天吐气:“现在的天道,不是他们的天道。”
乌鹤疲惫点头:“对,此间天道,是万物的天道。他们要的是自己做天道,做神明,做主宰,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而代价,只是毁掉一个他们本就视为草芥的世间。”
一众暴躁的怪东西勃然大怒。
“做他的春秋大梦!”
“杀上神庭,灭了他们!”
“干掉!通通干掉!”
望着这群呲牙咧嘴拍桌跳脚几乎掀了飞舟的家伙,乌鹤不禁扶额:“……”
好蠢。
但……就要有这样的蠢货在,这世间才会鲜活得使人留恋。
乌鹤叹了一口无奈的气:“神巫和那一位深入敌穴,我们不宜打草惊蛇。”
一瞬间怪东西们转怒为喜。
“对哦!呵哈哈哈!桀桀桀!他们完啦!”
“小废物们,感受恐惧吧!”
“我们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乌鹤心很累,“神庭动手时,必定要借助世间愿力。”
说到这个众人不禁挑眉大笑:“那没事,如今已经没人再信他们神庭的鬼话了!”
李雪客啧道:“这世间被他们搞得民不聊生,放眼尽是怨恨愤懑,还指望百姓帮……等等,不对——”
李雪客忽地变了脸色,“这不对啊!”
乌鹤老怀大慰:“没错你反应过来了,倘若他们需要的念力正是‘这破世间还是毁灭了吧’,百姓的怨念,正如他们所愿。”
一众人与非人面面相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难怪神庭如此肆无忌惮。
难怪他们不需要廉耻也不需要底线。
因为无论百姓是信任还是痛恨,都可以助他们达成最终目的。
一根筋,两头堵。
“这……这怎么办?”
“没辙——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其他的……就看天意吧。”
“不对,”狗尾巴草精摇头晃脑,信心满满,“其他的,交给主人!”
它对主人,无脑信任!
被信任的扶玉正在不动声色观察眼前三尊主神。
云山乱看起来最为冷静稳重,但在洞明术下,清晰可见他的体内汩汩流淌着与邪魔神极为相似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非人而暴虐,望之不祥。
扶玉与君不渡交换意见。
——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极力假装自己还是正常人的疯子。
——嗯。
——从他下手?
——可。
念头一定,扶玉笑眯眯望向秋浅月。
秋浅月的庞大法相正好盈盈垂眸望了下来。
视线相对。
一个圣洁柔美,一个虔诚敬重。
扶玉心中忽然一动,不动声色微微挑眉,唇角弯起的笑容愈发真诚。
啊,她想起来了!
难得以这样的仰视角度去看一个人,一瞬间勾起了一幕尘封多年的记忆片段。
那是……
一个非常狼狈的日子。
在小扶玉三岁多不到四岁那年,老神棍差一点儿就嫁人了。
老神棍和一个家境殷实的杀猪匠好上了,那些日子,收摊回来时,怀里总能揣上一根麻纸包的肉肋条。
老神棍有肉吃,小扶玉也能混到几口边角料,还能用肉汤把肚皮撑得圆滚滚。
她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老神棍嫁给杀猪匠!
她一点儿都不介意管杀猪匠叫亲爹。
反正她又没亲爹。
可惜这门亲事终究还是黄了。
原来老神棍瞒着杀猪匠,人家都不知道她成过亲,还带着个不到四岁的小拖油瓶。
成亲那天,人都已经上了花轿,进了男方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眼看新人就要入洞房,生米就要成熟饭,突然有人认出了混在人堆里吃席的小扶玉。
就这样,老神棍倒霉翻船。
事情“败露”,双方谈崩。
老神棍可不是省油的灯,婚宴上她叉着腰大杀四方,把男主家的亲戚个个骂得灰头土脸。
威风是威风,婚事也彻底告吹。
离开杀猪匠家时,老神棍脸上妆也花了,身上喜服也裂了,整个人又是蔫头巴脑,又像一只暴躁的火药桶。
小扶玉挨了顿胖揍,大半夜被撵出家门。
她不敢走远,抱着腿,缩在屋檐底下,等天亮——老神棍记性差,一觉睡醒也忘得差不多了。
“好可怜的孩子啊。”
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说话。
“你一定是个孤儿吧,来,跟我回家,成为一位最尊贵的大小姐。”
香风扑面,有人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小扶玉懒洋洋撩了下眼皮。
呵,一个绫罗绸缎满身的香女人。
这种伎俩,骗神棍?
真是笑死人。
她跟着老神棍出门坑蒙拐骗的时候,这拐子(人贩子)还不知道待哪里凉快。
小扶玉冷笑:“滚!”
香女人大约从未遇过这样的刺头,愕了愕,温柔劝道:“你看啊,你的母亲根本不爱你,她就只顾着她自己,她嫌弃你是拖油瓶……”
小扶玉差点笑出声来。
这拐子,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前一句还问她是不是孤儿,下一句就说起老神棍的坏话来了。
真把小孩当傻子。
小扶玉当然不会告诉这拐子,老神棍和杀猪匠家里的“谈判”她都听见了,对方说,只要老神棍愿意扔了拖油瓶,这门婚事就可以继续。
小扶玉没敢听老神棍的回答,但她见识到了老神棍大闹婚礼的威风劲儿。
她和老神棍的事,一个拐子懂个屁。
于是小扶玉半撩眼皮,懒洋洋学着老神棍的样子:“好话不说第三遍——滚!”
那时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此刻回忆旧事,扶玉不禁替不到四岁的小扶玉捏了把汗。
真是命大。
得亏当时秋浅月身边有人,不好对路边一个小泼皮下手。
否则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来……白连璧也就是小玉清,一位主神的化身,曾经不依不饶操纵界火追着母女二人烧……
更有趣了。
视线相对,扶玉扬唇,笑得比方才更加真挚。
“主神,鹤影空准备好了为你效命。”
“不如就先从……这位开始吧?”
扶玉扬手,恭恭敬敬指向云山乱。
第135章 虚情假意棋逢敌手 换作你,你能做到么……
四目相对。
秋浅月的法相散发出庞大而圣洁的辉光, 望之令人心折。
鹤影空,一个当惯了赘婿的小白脸,正在寻找新的靠山……不出所料, 面对秋浅月这位女神时,他的眸底燃起了兴奋的、野望的精光,灼灼闪耀。
“我将披荆斩棘, 为你成就大业。”
他毕恭毕敬指着云山乱,却分明是在微妙地向秋浅月表忠心。
鹤影空其人,实在“声名显赫”。
半个呼吸的间隙里, 秋浅月成功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并向他递出一道神念。
秋浅月:‘鹤影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扶玉回得不假思索:‘在空心中,新的世间只该有您一位真神,空愿为附庸。’
秋浅月以神念相劝:‘你不要这样想, 另外二位居功至伟, 并不是你一个区区鹤影空可以撼动。’
扶玉笑得自负:‘不试一试,如何得知?’
秋浅月的神念无奈而温柔:‘你这个人……真是拿你没办法。’
虚情假意, 棋逢敌手。
电光石火一霎两个人交换过神念, 秋浅月循着扶玉指引望向云山乱, 盈盈露出笑容:“若论丰功伟绩, 我二人远不及云兄——云兄来做擎天之柱,我无二话。”
闻言立在另一侧的无离恨下意识想蹙眉。
秋浅月笑道:“成就大业需要世间大愿力加持。若是可以得到天下苍生的美好祝愿,那就再好不过。而在那个人死后,云兄正是整个世间最为敬重的大英雄呢。”
无离恨眸光微动, 若有所思。
是了,那个人。
那个人曾经补过天道缺损,到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有残念未尽——若有, 那么第一个对天道下手的人,正是首当其冲。
思及此处,无离恨默然颔首。
几道目光齐齐望向云山乱。
只见那尊庞大的法相庄严巍峨,微微垂首,当仁不让。
‘云山乱,他已迫不及待要做新王。”
扶玉冷眼观察,心下凉凉研判。
神音降下:“鹤影空,开始吧。”
扶玉肃容点点头,抬手,祭出“从神巫尸体上缴获”的神器天罪之眼。
“就让天下人共同见证主神的英姿吧——祝·大溯光阴!”
曾经的邪魔战场重现眼前。
云山乱缓缓转动视线,入目尽是猩红与烟黑。
这是他记忆中的过往。
那段光辉峥嵘的岁月哪……
他曾经无数次力挽狂澜,曾经救下一城又一城百姓,曾经斩杀邪魔无数,无论走到哪里,世人总会投来崇拜敬重的目光。
世间若无君不渡,他正是当之无愧第一人,仙门世家之翘楚。
云山乱放空思绪,跟随记忆中的自己南征北战。
他行事果决刚毅,身先士卒,在一场又一场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耳畔响彻着世人的赞颂与欢声。
他傲然向天:“吾将渡众生超脱苦海。”
与身为云游儿时的自己不同,如今的云山乱身上已然有了神性。
他立下大愿,有如天地法则,令人不自觉感动皈依。
一缕又一缕金灿灿沉甸甸的愿力不断涌入他的本体,成为创世的助力。
云山乱周身突然爆发出的炽烈光芒刺得秋浅月与无离恨微微眯眸。
从前的战功,为他赢得了今日的愿力。
在这一尊大放光明的法相身边,另外两位显得黯淡。
云山乱的力量更深地探入那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璀璨漩涡,强大的气息疯狂弥漫。
无离恨面孔微微扭曲,讥讽道:“世人愚昧,诸多证据摆在眼前,还能当他是救苦救难的佛菩萨。”
秋浅月淡笑:“慕强罢了。”
她不动声色瞥向扶玉。
扶玉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心说:原来云游儿当年征战在外,竟然有意无意避开了君不渡。
难怪她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印象。
云山乱的记忆仍在继续。
随着天道不断崩坏,界火与邪魔愈演愈烈,道宗修士深入神魔大葬,直面最猛烈的邪魔冲击。
有时君不渡的大道法、大神通席卷战场,于千万里之外左右战局。
旁人欢呼雀跃,云游儿却沉默走远,眉心隐有愤懑。
明明死几个人就能赢,何必要他“拯救”。
云游儿带上心腹,孤身深入敌群,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忽然有人来报:“首座,葬坑以东情形诡异,去了那个方向的人,一个也未能回来!首座,我们是不是先行撤退观察?”
云游儿冷怒:“我辈修士,岂可畏战!”
在他眉眼之间浮起一股莫名的焦虑,他迫不及待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带头掠向事发地。
云山乱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随时可以掐断回忆,但此刻并没有这个必要——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接下来那一幕。
那一幕足以证明他的意志远远强过这世间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
靠近事故发生地,远远就看见无数修士神情惊骇,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追在他们身后的是……
另一群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