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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当县令 桃花白茶 50760 字 2025-05-03

第31章

如果说许知州递来的文书说得还不明白。

那吏部, 户部文书则就很清楚了。

先是户部跟吏部把安丘县升中县的文书带过来,确定安丘县以后的等级。

然后按部就班把纪楚的官职升了,一并送来崭新的官府官帽。

接着便是沾桥县临时任命的文书公文。

算着时间, 应该是州城差役邓成押送罪犯回去之后,各处就在加紧办理。

但临时任命他兼管沾桥县, 其实不需要这么正式的文书。

唯一答案就是, 这个所谓的临时,至少也要大半年。

“知州大人更加知道县令您的能力, 故此任命。”马典吏立刻肯定道。

纪振虽不能说话,却也一个劲点头, 他四叔好厉害!

邓成走之前,也是神神秘秘的,说什么沾桥县没有县首,实在不妥云云。

看来那会,他就打定主意要举荐纪楚了。

怪不得下面官员对州城的差役都如此恭敬,为的不就是这几句好话。

纪楚无奈之余, 也知道此事已定。

算了, 一只羊是赶, 一群羊也是赶。

领导都送通勤车了,还有什么意见啊。

纪楚认真算了算, 如果自己骑快马前行, 应该能在一日之内赶到地方。

再如果两地修好道路, 大半日就行。

可不管哪一点, 都谈何容易啊。

“走吧, 去看看知州大人送的好马。”纪楚对于骑马,还是原身的记忆。

但原身自己都是半吊子,所以一直以来并不大会。

现在有了自己的马匹, 肯定要看看。

外面牵过来的那匹马不说丰神俊逸,也是颇有精神,皮毛顺滑,确实是匹良驹。

知州给的确实是好东西。

不仅马匹不错,就连马具颇为精良。

这么看来,他们上司还挺好的,让牛马打工,也会给牛马一些甜头。

纪楚自然是开玩笑,几次接触下来,跟他基本上同年来曲夏州的知州,估计是被派来救火的。

没记错的话,他是安建三十年十一月到任。

新知州是同年的三月份到的。

当时他们这批举人被派过来的原因,正是朝廷查处贪墨官员,下了一大批官员。

他跟许知州都是被临时调任。

自己只是填补个位置,许知州大概率是来救火。

至于救什么。

大家心知肚明了。

发生在安丘县指荒为田一事,在沾桥县自然也有,他来这第一日就发现了。

想来,也不止这两处。

曲夏州十七个县,多数都不能幸免。

去年他压低田税,谎报上去。

本以为,上面就算知道也不敢查。

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还默许,甚至赞赏了此事。

看年底的上上考核就明了。

那会他推测出上面的态度,再结合对方到任时间,心里更是有数。

去年如此,今年他多次“麻烦”户司主事,也知道了这位主事的态度。

不管所为何事。

许知州,户司主事,包括他的目的是一致的。

那就是减轻百姓们的负担,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平了指荒为田的账目。

既然目标一致,许知州肯定要多用他。

沾桥县的变动,只怕也不是意外,而是知州等人早就有所准备,借着田税的事迅速处决,让其他各县警醒警醒。

州城的权力争斗他不清楚,但管中窥豹,便能知晓里面斗争的激烈。

当然这跟纪楚并无关系。

他只是在试骑马匹的时候,稍微想了想,不用放在心上即可。

那些事,离他还有些距离。

对纪楚现在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匪患。

纪楚看了看沾桥县,再看看安丘县。

或者说,最重要的,还是安丘县的匪患。

之前安丘县不够富裕,匪贼都不愿意光顾。

现在两地情况转换,估计那边要倒霉了。

沾桥县上下则欢欣鼓舞。

纪县令如今也是他们县的县令了!

太好了!

这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事。

不说纪大人名声本来就好。

只讲他从七月中旬到了本地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整个县的风气都不同了。

一个是组织大家修水渠。

另一个重振本地乡兵。

单这两件事,已经正了本地的风气。

以前的县令也会征调百姓,但要么是给他修房屋,要么给大户们修田地。

如今同样要用民力,可这民力却用在自家身上,干起活来肯定不同。

更不用说,他们还收到官府退还的粮食。

说是他们多交的田税。

这情形,谁见过啊。

沾桥县如此,那安丘县百姓得知此事,仿若晴天霹雳。

他们那么好的一个县令,去了隔壁一趟,怎么就剩半个了啊!

以后要两个地方来回跑?!

凭什么!

还是县令夫人跟李师爷出来说话。

讲大家都是曲夏州的人,也不好看隔壁县的人受苦,纪县令身为朝廷官员,肯定心系百姓,不管是哪里的百姓,他都会照拂,更不会忘了安丘县的人。

即便如此,安丘县各地百姓还是心慌。

就连一直喊委屈的魏家镇大户们,此刻都主动来问,我们不过喊了几句屈,怎么纪大人就要走啊。

年初他们刚想跟纪大人“谈判”,可大人根本不理。

现在说了几句为什么不给他们修路,大人直接走了!

他们要的不是这个啊!

可这些人也知道了,纪县令根本不是他们能谈判的对象。

那州城衙门让纪县令统管两个县,已经能看出来上面对他的看重。

以后可别说什么没根基没人脉了。

凭借纪大人的本身,多的是谁去当他的人脉。

此事一出,最先老实的,竟然是魏家镇,也是纪楚没想到的。

魏家镇老实,其他百姓则是心里发慌,不少人干活都没精神了。

这就算了,不少人对沾桥县百姓,竟然隐隐有些敌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等送文书的州城差役们离开,纪楚算了算时间,又听说安丘县百姓们的担心,还是道:“马上中秋,先回一趟安丘县。”

沾桥县大部分的事情已经顺畅,按部就班往下做即可。

上次主动问起如何平民怨的老吏桥文锋被纪楚重用,让他暂管县衙事务。

纪楚则带着身边人回安丘县一段时间,以安民心。

纪楚有点头疼。

回安丘县之后,还要安排安排两地公务,看看这异地办公要怎么搞。

这又不是现代,坐个高铁四百里都直达了。

总之,今年的中秋节在安丘县过,让大家明白,他确实是两地办公,不是留在沾桥县。

临时工作变成长久工作,大家都需要时间适应。

纪楚对沾桥县老吏桥文锋道:“有什么事派人去送信即可,差不多半个月后回来。”

安丘县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特别是即将开设的磨油作坊,他肯定要亲自监督。

桥文锋虽然紧张,却也知道隔壁县在等着,连连点头。

纪楚赶在八月十五当天,终于回到安丘县衙门。

乐薇带着追风早就在等着,相公说回来一起过节,她便十分相信。

中秋佳节,安丘县各家百姓也买了新鲜瓜果,庆祝团圆之时。

得知纪大人回来,心里更是高兴。

纪楚一回来,大家的心就定了。

不少人还以为,大人以后就是沾桥县的县令。

现在确定上面觉得大人能者多劳,所以兼管两个县,终于松口气。

迎上来的李师爷,范县丞,谢主簿同样紧张,赶紧问了发生什么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变故。

纪楚一一都说了,马典吏也在补充。

纪楚最后看向乐薇道:“想来,以后上半个月在沾桥县,下半个月回安丘县,算是两地政务兼顾。”

他来回跑,妻子不好跟随,大概率留在安丘县。

毕竟制糖作坊还要她来看顾。

陶乐薇明白的,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可是这一来一回,岂不是很辛苦。”

说到这,纪楚无奈:“知州大人送了匹好马。”

这么想着,纪楚心念一动,要不然给娘子也买一匹马,还有振儿也是。

两人都会骑马,行动起来也方便。

那边李师爷傻眼:“大人,一个县的事情都那样多,两个县?”

“所以安丘县的事,你要多照看。”纪楚说着,让大家都坐下聊。

陶乐薇见此,让人送了茶后便回了内宅。

他手底两个县相比,自然是安丘县更为顺畅,按部就班做事即可。

反而沾桥县最为麻烦,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李师爷对这也更熟悉。

李师爷深吸口气,赶忙道:“必然不辜负大人期望。”

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纪县令如此信任他,李师爷既觉得压力大,也觉得颇有挑战。

范县丞欲言又止,纪楚却让他等等,又对谢主簿道:“谢主簿跟李师爷一起,一定能管好本地政务。”

平常的事情由他们两人就足够了。

其他大事还是有纪楚的。

谢主簿起身应下,一直没说话的范县丞显然有些急了。

而纪楚也说出他心中的焦虑:“是不是匪贼的事。”

他这次回来,也是为着这事。

谁让安丘县现在名声在外。

纪楚一说,众人满是震惊。

也就经历过匪贼的马典吏,纪振表情还好。

他们安丘县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匪贼了,只是存在很多人的口中。

范县丞点头:“没错,是匪贼,乡勇来报,最为偏僻的通拜村附近有匪贼的探子。”

看来对方已经盯上安丘县。

毕竟他们哪富抢哪,丝毫不会手软。

当年纪楚刚来安丘县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本地穷到匪贼都不看一眼,也太不给面子了。

好了,现在面子来了。

当然这也不是开玩笑的缘故,而是边关小县一富,必然有此灾祸,早晚的事。

纪楚把沾桥县村里被抢的事说了,还道:“抢了十多户人家,粮食家当全部搬空,还重伤了一人。”

都说破家值万贯,别看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东西,想要购置齐全却要花费不知多少时间精力。

眼看安丘县百姓日子刚好起来,就被人盯上,想想就觉得难受。

认认真真干两年的活,每日累得倒头就睡。

然后来了一帮匪贼,嘴里喊着劫富济贫,把你两年工资带家当全抢了。

单是脑补一下,人都要气炸。

范县丞着急汇报,也是因为这个。

纪楚道:“他们暂时不熟悉安丘县的地形,所以不会贸然来抢,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在这段时间里召集乡兵。”

说着,纪楚看向范县丞:“并且加以训练。”

训练是要训练的,但看着他做什么。

纪楚开口道:“我想请军中的兵将来训练乡兵,好让大家有自保能力。”

乡兵日常训练,顶多是站岗放哨巡视。

说白了,就是比较业余,可以约等于保安。

但若让军中,也就是常备军的人来教,显然更专业,不仅能负责巡视工作,甚至组织起一定的反击能力。

以前让保安训练保安。

现在让军人训练保安。

效果不言而喻。

换了其他地方,自然不用这样做。

但这里是边关,他们安丘县还逐渐富裕起来,难免有人铤而走险。

听说附近匪贼不止一伙。

真让他们尝到甜头,以后后患无穷。

范县丞沉默片刻,开口道:“为何同属下讲。”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看向他。

就连纪振都比比划划,忍不住参与讨论。

纪振刚来的时候,还有些沉默,现在明显活泼了,而且身边人多半看得懂他的手语。

纪振在说,大家都知道啊!

知道什么?

范县丞震惊了,而且并不是作伪。

他的下属马典吏脱口而出:“您不就是军中出来吗。”

李师爷,谢主簿同样点头。

范县丞沉默,他好像没瞒住。

其他人都知道了,纪大人必然清楚啊。

纪楚好笑道:“我头一年做冬日扶济,见你优待军眷,便知晓了啊。”

后来还有诸多细节,自然不用多讲。

甚至连卫籍子弟来县学读书,范县丞也问过,甚至推荐的呼宝成,也是军中出来的。

再加上平时做事的风格,定然是能猜到的。

甚至还有另一方面,纪楚道:“去年年底考核时,范县丞找的就是军中关系?”

“考课院三位大人,那位陈大人,是不是就是你打的招呼。”

那考课院三人。

宋右考是教谕的三叔。

领头的周大人应当是知州吩咐。

还有一位陈左考,大概率就是常备军有人递过消息。

范县丞更惊讶了。

纪大人神机妙算啊!

他确实是行伍出身,是当时少见识字的军中人,便被塞来做师爷。

之前的上司不求他们能帮到常备军将士们,只要这些小县不拖后腿就成,反正跟常备军一直有联系。

纪楚就是想借用这层关系,找几个得力的将士,专门训练乡兵。

不只是安丘县的乡兵,还有沾桥县也是。

再有可能的话,能反击匪贼是最好的。

“对比其他边关小县,咱们县太有钱了。”纪楚说完,大家下意识想笑,同时又知道问题。

若是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要是没人看护的肥肉,更不用多说。

也就是匪贼们之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必然跃跃欲试。

那通拜村附近匪贼踩点,便是一个开始。

所以只是普通乡兵,根本不够。

范县丞突然觉得心安了。

看来纪大人早就有盘算。

范县丞抱拳:“属下今日就去。”

这么快?

纪楚也没阻拦,反而道:“也好,趁着中秋送点东西过去。”

许知州送来的布料可以送去几匹,再把特产蜂蜜糖多包几包。

既然求人办事,肯定要做全了。

范县丞立刻去办,纪楚这边想了半天,总觉得遗漏什么。

“对了,蔡先生的两个徒弟呢。”

李师爷笑着道:“县令夫人安排妥当了,昨日就接回县城过节,就在衙门歇息。”

从七月到八月中旬,蔡先生两个徒弟一直在下面安装水车,再有四五个就能完工,中间赶上过节,陶乐薇早早就让人去接了。

纪楚笑道:“乐薇做事,很让人放心。”

总算把事情交代完了,纪楚最后道:“今日过节,还让大家过来一趟,好好与家人团聚吧。”

说罢又加了句:“过完节后,事情多着呢。”

大家心里刚感慨纪大人体贴,后一句心道,不愧是你啊纪县令。

但对此,众人并没有怨言,先不说大家多数是本地人,知道纪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什么。

再者,县令自己忙起来,那可比他们狠多了。

跟他一比,所有人都算清闲的。

纪楚一回来,别说百姓们了,衙门众人也觉得心安了。

回到内宅,纪楚坐在自家椅子歇歇,八月中旬的下午,风清日朗,微风拂面,难得的悠闲时光。

纪楚忙了那么多日,竟然在院子里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摆上瓜果,众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中秋家宴,纪楚一家跟李师爷一家肯定一起过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纪楚这边刚坐起来,陶乐薇便看到了:“相公睡醒了?”

众人下意识看过来,刚睡醒的纪大人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笑,但明显神色轻松。

他整个人微微坐直身子,眼神一抬,颇有些几分怡然。

如此俊朗青年,谁会想到做事还十分靠谱,是两县人的定心石。

纪楚被娘子扶了一把,坐正了,朝大家点头,笑着道:“你们便是蔡先生的弟子,班凯班贤?”

班凯班贤看着不过二十左右,自幼跟着蔡一繁学艺,也是见多识广。

两人起身拜见县令,纪楚摆摆手,让他们放松即可。

班凯班贤好奇地打量纪县令,他们刚来时见过这位一面。

当时只觉得这县令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六,其他读书人尚在科考的年纪,人家都把官做得这般好。

在安丘县越久,越知道对方的本事,怪不得师傅跟他关系很不错啊。

纪楚问了几句水车的事,就道:“你们对水利独有见解,若想在本地修储水的沟渠,以及好用的水坝,可有合适的地方。”

班凯班贤两人答了,又道:“这几处都可以修,到时候你们新挖的水渠,就能多存些水。”

既方便浇灌,也能够储水。

纪楚记下,让李师爷跟谢主簿回头去办。

剩下的没再多说,纪楚干脆躺回椅子上,好好过个节吧。

八月十五晚上,明月高悬天空,照的安丘县大地满是月光。

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

天空碧澄,万里无云。

月亮不曾为某一人家放明,平等地照到所有百姓家中。

李师爷看了看纪楚,心里默默念了这句诗。

不知道为何,觉得此情此景,这首诗最为合适。

当时的读书人纪楚,已经成为安丘县沾桥县两地的明月了。

中秋过完,大家渐渐从节日的气氛中回来。

百姓们准备收秋麦,收豆子,等这一茬收完,便轮到油菜。

不少收油菜的贩子蠢蠢欲动,想要来安丘县再赚一笔。

去年这里的油菜可让大家发了笔横财。

其中几个大贩子早就蹲守在这里了,直接包了客房一个月,就为等油菜的成熟。

贩子们以四十文一斤的价格收购油菜籽。

再以五十五文一斤的价格卖给磨油的作坊,倒手就是十五文的毛利。

这些还只是小贩子。

最大的两家油菜籽买主,是州城两个磨油作坊的,赵家跟沈家。

他们家主听说安丘县有大量油菜籽的时候,还有些不信,之后大批大批地运来,乐得把库房银钱都搬出来,能买多少油菜籽就买多少。

他们四十文一斤购入,磨成油之后,一斤油卖价一百五十文。

差不多两斤油菜籽能磨一斤,等于说成本八十文,经过一道工序,就能赚七十文。

即便扣掉人工运费,那也是暴利。

去年占了便宜,今年肯定要继续买啊。

再说,今年安丘县油菜价格肯定会降,到时候他们还能大赚一笔。

“他们说今年安丘县的油菜更多,真好啊。”

“对,安丘县的油菜籽,出油率还高,第一次榨油的时候,磨坊师傅们都惊讶。”

“听说其他作坊也要来买,咱们要先下手。”

“不着急,油菜籽产量那么高,大家不仅能买到,绝对物美价廉。”

收获的事纪楚不用管,按照去年的惯例即可,今年的重点是,他们县里也有磨油作坊了。

派出去学习的呼宝成终于回来。

年初的时候,呼宝成带着母亲去往州城,一边给母亲治病,一边去磨油作坊当学徒。

算下来,至今也有半年了。

呼宝成回来之后,先安顿了母亲,然后立刻去往衙门。

巧的是,他在衙门门口,遇到几个熟悉面孔。

“呼宝成!你怎么在这!”

没等他说话,对方先道:“忘了,你就是安丘县的人,听说你去学手艺了?学的怎么样。”

呼宝成上下打量他们:“还没问你们,怎么来安丘县了。”

“你们县令请的啊。”

眼前这七八个人,正是呼宝成以前军中同僚,每人手底下都有一二十人,被称为总旗。

他们来安丘县,就是被范县丞请过来做乡兵训练的。

八月十五那日,范县丞提着东西就去见常备军指挥使了。

那指挥使听了来龙去脉,立刻便答应。

为何?

拨几个人过去,就有人帮忙练兵,哪有不高兴的。

地方上武力强一些,还能缓解常备军的压力。

而且他们也知道安丘县的情况,确实要防着盗贼,那安丘县县令的性格,也让他颇为喜欢。

呼宝成听说之后,立刻道:“没错,安丘县不同往日,必须防着匪贼。”

再听说他们还分了一批人去沾桥县,呼宝成再次点头:“纪大人做得对。”

总旗黄俊好笑道:“呼宝成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千户的话,这是怎么了。”

“你们跟纪大人相处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他们一行人去见纪楚,范县丞已经在等着。

这么一看,大家都是行伍出身,竟然在安丘县衙门碰头。

纪楚抬头看向众人,笑道:“呼宝成回来了,大家一路辛苦。”

黄总旗拱手,他是带队的,等安丘县这边安顿好,会再带一队人马去往沾桥县。

互相介绍后,得知黄总旗等人不需要休息,纪楚便让范县丞带着他们去往下面村镇:“魏家镇人口多,派两个人,其他各村留一个就好。”

“务必要训练到位,预防做好了,才能减少百姓们的损失。”

范县丞领命,带着众人离开。

不过走之前,先去了谢主簿那里登记名字。

黄总旗问道:“这是为何?”

“兄弟们过来辛苦一趟,纪大人肯定不会亏待大家。”范县丞笑道,“每日补贴三十文,另有好菜相赠。”

“等大家走的时候,再把酒补上。”

谢主簿那边也道:“补贴的银钱随时都能支取,若无特殊需要,那就一旬一结,可好?”

包吃包住,还有出差补助。

一天给三十文,走的时候还有礼物酒水。

出来办差,肯定不能让大家白做事,纪楚这点还是懂的。

不过话都说到前头,是多是少,大家心里有数。

有了好处,黄总旗等人更加热心,一定要把乡兵们教会了才成,虽说每日给的铜板不多,也聊胜于无。

但提前讲明白,倒是个爽快人。

怪不得一个范县丞,一个呼宝成,都对纪县令死心塌地。

范县丞等人去训练乡兵,谢主簿则去了县令处。

谢主簿去的时候,纪楚跟李师爷在听磨油作坊的事情。

虽说已经在每月信件里了解颇深,可真见面了,还有许多话要讲。

“州城的大大小小磨油作坊有十几家,最大的两家,一个赵家,一个沈家,两家相差不大。”

“我所在的作坊不大不小,跟张推官家有些亲戚,行会里关系还算广。”

呼宝成确实胆大心细,把该摸的情况摸得很彻底。

去年安丘县一县产了六百多万斤油菜籽,比其他十六个县加起来都多。

所以州城十几家作坊差点吃不下这么多货物,硬生生囤在仓库大半年,才给消耗干净。

他去的那家作坊,上个月还在榨安丘县去年产的油菜籽。

这也是他们对安丘县呼文村开作坊并不反对的原因。

甚至还会接纳前来做学徒的呼宝成。

货物太多,曲夏州所有作坊加起来,都吃不下的。

算上魏家镇想要开设的两家作坊,影响也不大。

今年油菜地增加了两万亩,所产的油菜籽只会更多,纪楚预计会在一千一百万左右。

如此数额庞大的油菜籽,按照去年的情况,各家买足自己的数额后,还会有几百万斤的剩余。

这些事情听起来,让李师爷谢主簿皱眉。

货物供不应求,东西必然涨价。

如果货物供过于求,则必然降价。

这是市场规律。

“今年收油菜籽的贩子,必然会压价。”纪楚断言。

说到这,纪楚看向呼宝成:“所以你们村作坊,便会决定油菜市场的价格。”

“你们村收购油菜籽的价格,便是市场的价格。”

纪楚需要呼文村的磨油作坊开足马力,努力消耗本地所产的油菜籽。

说白了,呼文村的作坊,不仅是百姓们赚钱的地方,也是调节本地油菜籽价格的利器。

李师爷听不明白,呼宝成也有些糊涂。

倒是谢主簿一直没说话,似乎想到什么。

纪楚见大家的表情,笑着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先把作坊建起来。”

“有信心吗?”

最后一句说给呼宝成听,他立刻道:“有!纪大人,草民一定办好这个作坊。”

呼宝成虽在州城,却也知道本地制糖作坊办得有声有色,他的磨油作坊更不能差劲!

人家罗玉村因为制糖作坊,都修路了啊,眼看道路都要竣工了。

等他们呼文村赚到钱,也要修路!

外面学习大半年,终于要实战了。

纪楚这才知道,呼宝成不仅自己学,还带回来两个帮手,都是懂磨油的伙计。

有他们三个在,肯定能教会大家。

八月下旬,从年前就在说的磨油作坊,终于进行第二阶段的建设了。

第一阶段是把破庙打扫干净,修缮妥当。

这事呼文村众人已经做好了。

第二阶段,要把衙门库房里的磨油用具全部搬过去。

这可是出自大师蔡一繁之手的器具,听说不仅更省力,磨油的速度还更快。

蔡一繁两个徒弟刚忙完水车的事,听到磨油作坊开始布置器具,立刻跟过去了。

他们可不能砸了师父的招牌。

还有,在纪大人这边吃得好住得好,他们要投桃报李。

有蔡先生徒弟帮忙,呼文村的磨油作坊果然事半功倍。

一件件器具摆进去,布置得非常合理。

只要等到本地油菜收获,就可以进行第三阶段了。

第三阶段,榨油。

呼文村磨油作坊建设起来。

魏家镇那边同样如此。

魏镇长还特意来了一趟,提起镇上大户自己办作坊的事,颇有些尴尬。

让他没想到的是,纪大人并未阻拦,反而指点几处缺失。

纪大人不生气的吗?

本以为越过他来办,纪县令会不高兴。

说起来,魏家镇当初请求纪县令,是为了纪楚手里最先进的磨油器具。

如果跳过这些器具,他们也能从其他地方购置,虽说不如蔡先生所制的好用,但作坊能开起来就行。

谁都知道,这可是暴利。

可说到底,是跳过纪大人自己去办啊。

纪楚自然不介意,不过他对魏镇长道:“想来开设作坊的两家,必然也种了油菜,榨油的时候先用自家的,不要从外面收购。”

这又是为什么?

魏镇长极为不解。

纪楚笑:“按照我说的做就好,谁要敢违抗,那我可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纪楚虽然在笑,魏镇长却觉得一阵寒意。

好像有大事发生?

等魏镇长把纪县令的话转达过去,开作坊的两家面面相觑。

“纪县令说话一向算数。”

“那我们就用自家田地的油菜,也没什么吧。”

“所以县令要做什么?”

魏镇长摇头,他不知道啊。

其实并非纪楚要做什么。

而是聚集在安丘县的油菜贩子们要做什么。

问,一个地方货物太多,供大于求,那怎么办。

答,降价啊。

那如果一个地方的货物非常好,也有人需要,但就是硬生生等着降价,联手做低价格,企图从中牟取暴利,怎么办。

纪楚去年计算油菜产量的时候,便意识到这个问题。

去年他硬生生控价,不许百姓贱卖油菜籽,才让最后的价格保持四十文一斤,若不管控,价格只会更低。

这样的价格,已经让磨油作坊,以及油菜贩子赚得盆满钵满。

再往下降,可就要谷贱伤农了。

去年六百多万斤的油菜籽,到最后都有降价的趋势。

今年一千一百万左右,油菜贩子不仅会降价,还会压价。

毕竟卖出去还有钱赚,卖不出去,可就烂在百姓的库房当中。

对比之下,还是卖出更合适。

价格一破产,明年的油菜籽更提不上价。

本地农户辛辛苦苦,就为别人作嫁衣裳?

纪楚要是不心痛,那是假的。

呼文村的磨油作坊,便能从中起到拦截的作用。

你说我家油菜籽卖不出去,所以要压价。

谁说卖不出去了?

我们县自己就有磨油作坊,不卖给你们,我们自己磨油就好。

等成品油出来,还怕没人买?

强压成品油的价格?

别想了,这油榨出来,可不是什么小众产品,多的是人抢购。

中间唯一问题就是,呼文村作坊产量必须大,大到足够吃下其他四到五个作坊的油菜籽数量。

幸好,蔡先生所制的磨油器具,便是以一抵十的好东西。

不仅如此,纪楚又托蔡先生两个要回程的徒弟帮忙,准备再定两套设备。

到时候的呼文村自己就能吃下几百万斤的油菜籽。

呼文村吃剩下的,才会拿出去售卖。

剩下的数量多寡,全看价格如何。

给的价格合适,那我们就多卖一些。

给的价格太低,没关系,我们自家作坊就能吃下。

所以纪楚对呼宝成说,你们村收购油菜籽的价格,便是市场价。

这定价权,必须在安丘县的手中。

不能任由贩子们随意搅乱。

纪楚本想着,以魏家镇的人口,才是最适合做调节器的。

可他们贪心不足,刚开始的意见都不接受,那便不用谈了

呼文村呼宝成是个忠义汉子,比他们要合适得多。

不过他们也有些用,老老实实不用低价扰乱市场,就算他们无功无过。

等纪楚都要启程去沾桥县的时候,李师爷终于想明白里面的窍门,感觉脑袋都要挠破了啊。

谢主簿那边早就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纪县令了。

安丘县县城里,住了不知多少油菜贩子,多少作坊老板。

其中不知又有多少人,想要联合压价。

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外面观望,只等着他们本地油菜滞销,冲过来低价扫货。

暗夜里的秃鹫不会想货物价值几何,更不会想百姓们种田的辛苦。

他们只希望,安丘县油菜价格越低越好,最好一文钱一斤,那样他们直接发大财!

种田的人死了?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纪楚交代完事情,又去看了罗玉村修好的道路,以及各地建好的水车,心里满意至极。

果然啊,搞基建才是最快乐的。

纪楚一走,安丘县贩子们更是躁动。

这位走了,油菜又开始收获了,他们的机会也来了。

跟着纪楚一起离开的,依旧是纪振,马典吏,加上熟悉的差役。

不过这次多了个黄总旗。

黄总旗拍拍荷包,他刚刚支取半个月的补贴银子,满意的不得了。

不是满意这些银子,而是满意在安丘县的吃喝。

刚开始大家还觉得每日三十文太少。

毕竟出公差,这银钱实在不算多。

可他们没想到,给的银钱虽然不多,可吃得好住得好啊。

这段时间带着兄弟们训练乡兵。

隔几日就炖肉给他们,更不用说随手可见的蜂蜜糖。

杀猪宰羊的,更不在话下,便是逢年过节,也没这样吃的。

跟这些吃喝相比,补贴银子太少,真的不是大事。

所以越在安丘县待下去,黄总旗越觉得纪楚非常不错。

就算最偏僻的通拜村百姓,也拿好酒好菜招待他们。

住下了才知道,人家安丘县现在有多富。

怪不得纪楚害怕他们被抢。

真要让匪贼们知道,这安丘县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还不要杀红眼啊。

军中出来的黄总旗等人沉下心去教,各地乡兵学得也认真。

安丘县这边稳定下来,黄总旗又让军中其他兄弟过来,前往沾桥县。

沾桥县下属十七个地方,加上县城十八个。

所以这次来的队伍足足二十五人。

纪楚带着众人,在约定的地方等二十五人过来。

不过来之前,纪楚客气问黄总旗道:“总旗,你对其他弟兄们提过在安丘县的日子没。”

这让黄总旗一愣。

没有啊。

他识字不多,只能带个口信,并未多说安丘县吃香的喝辣的,倒是提了每日三十文补贴的事。

没提就好,纪楚认真道:“沾桥县跟安丘县情况不同,这些弟兄们吃住不愁,补贴该有的也有。”

“但隔三岔五吃肉吃糖,只怕不成。”

大实话就是。

两个地方贫富有差距。

偏偏要做同一件事,还是在同一个官员手底下来做。

按照正常讲,请军中兵将出公差,特别是这种练兵好手,一人一日补贴一百文,都不算多。

可这钱安丘县出得起,沾桥县却出不起。

强行补贴一百文,后者直接破产。

按照后者的标准,又让认真练兵的士兵们吃亏。

有条件却不给提供,实在不像话。

所以再三考虑,两地的训练官每日都补贴三十文,沾桥县承受得起。

不过在安丘县的人,则在吃住饮食找补。

原来是这样。

黄总旗这下明白,为何安丘县补贴少,吃得却极好,原来是为了他们找补。

所以要去的沾桥县到底有多穷啊。

不对,这样的话,那匪贼们怎么还爱抢沾桥县?

这地方是有多倒霉。

不仅穷困潦倒,还有恶贼环绕。

就像一个人本来就穷,还频频遇上劫匪。

这如果不叫倒霉的话,那就没人是倒霉蛋了。

黄总旗打了个寒战,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办。

去倒霉蛋家,不对去沾桥县探探究竟再说。

等军里来的二十五个到齐,众人一齐往目的地出发。

众人刚到衙门,就听到老吏前来汇报。

“纪大人,纪大人。”

老吏抹着眼泪:“您走的这半个月,又有三个村子被偷抢。”

“发给百姓们的补粮,全都被抢走了。”

老吏何其悲愤。

衙门上下气氛极为低迷。

乡兵们没留神,就被人偷偷溜进去。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黄总旗深吸口气,这地方确实够倒霉的!

别说了,练兵,马上训练乡兵。

第32章

九月初一, 曲夏州沾桥县。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四个村子被抢。

纪楚都沉默了。

他知道沾桥县情况不好,却不知道已经到这种地步。

纪楚追问道:“可有伤亡, 人医治了吗。”

老吏桥文锋答道:“伤了四五个,都医治了, 人都还好。”

命保住了就好。

纪楚看向身边的黄总旗等人:“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连带黄总旗, 一共二十六个人,分散在沾桥县一城两镇十五村里训练。

最好每家男丁都去, 遇到危险,至少有保命的手段。

黄总旗点头, 他肯定会组织起防御的。

纪楚让沾桥县的差役带着他们去下面村子。

黄总旗带来的人,练兵很有一套,这点不用担心了。

不过黄总旗看了看纪楚,明显有话要说。

纪楚道:“安丘县那边也做好准备,放心吧。”

毕竟沾桥县抢不了,肯定会打其他县的主意。

桥老吏知道这些军汉来的目的, 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还在想怎么解决呢, 纪大人已经带来了最好的处理方法。

别说桥老吏了, 其他官吏同样诧异。

纪大人走这半个月,不仅处理安丘县的事, 还顺手解决他们沾桥县的麻烦?

众人看向纪县令的时候, 更多了几分认可。

大家还怕大人偏心安丘县, 没想到他不偏不倚, 对于底下两个县都很看重。

等黄总旗带着人离开, 纪楚坐到公堂上,看向下面的官吏。

沾桥县的官吏革职了大半,剩下的人要么胆子小, 要么容易被欺负。

至今也就出来一个桥老吏主动做事。

纪楚干脆道:“马典吏,你跟三班捕快多接触,看看需不需要补充人手,接管沾桥县乡兵一事。”

“还有今年的秋税,清查人口等事,你也兼管着。”

马典吏在安丘县,就帮范县丞管着征税一事,现在突然从二把手变为一把手?

马典吏惊喜万分,他可以的!

至于本地的账目,纪楚直接看向桥老吏:“人口户籍,账簿钱粮,你来暂管。”

差不多等于衙门主簿的位置。

快速整顿沾桥县人事,该做事就要做事了。

除了防御匪盗之外,沾桥县目前还有个难题。

可别忘记,马上既要收秋税。

平临国每年两税。

夏税收粮食跟麻布。

秋税则是一部分粮税,今年的人头税,以及征调劳役。

这两税从前朝前前朝开始,就从未改过。

对于现在的安丘县来说,交齐两税并不艰难。

但对沾桥县百姓,则是一种灾难。

所以方才还在高兴的马典吏,见手底下三班捕快们一脸尴尬,开口道:“怎么了?不是例行公事吗?”

说完之后,马典吏自己都打嘴巴。

他忘了,这不是很好收税的安丘县,而是经历过大劫难的沾桥县。

旁的不说,四个被抢的村子,那里的人家拿什么来交税?

先被抢,再被逼着交税。

这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马典吏下意识看向纪大人,他肯定有办法!

纪楚确实有些想法,他道:“先不提秋税的事,做好各村人数的统计。”

“孤寡残疾军眷等等,全都登记在册。”

没错,纪楚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清点沾桥县的人口,户数,田地,账目。

趁着上任官员死了没多久,赶紧核实本地人口,清理本地账目,以及本地实际的田地。

只有知道本地的实际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纪楚道:“去查,查清楚沾桥县一城两镇十五村,到底有多少户数,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马典吏拱手:“是,属下听命。”

“乔书吏配合马典吏,务必账实相符,本官会一一查问。”

桥老吏同时领命。

一批批人派出去,纪楚身边就剩纪振在。

纪振对自己四叔钦佩不已,打着手语夸他四叔。

纪楚好笑道:“你也别闲着,帮忙做做文书工作。”

沾桥县衙门人手不足,识字的人也不多。

纪振识字,懂公文,帮着处理这些文书再合适不过。

纪振立刻点头,他十七岁跟着四叔来曲夏州做随从,两年过去,人也变得活泼。

说起来,做县令随从这种好事,本不应轮到一个哑巴。

但全家商议过后,还是让他同来,就是为了给他谋个前程。

纪振却觉得,前程不前程的倒是其次。

跟着四叔做事,总有种不同的感觉。

他可是眼看着安丘县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沾桥县会同样如此。

纪楚带着人在衙门清查账目。

从这些年的烂账,再到抄家之后充公的份额。

以及库房剩余的银钱物资。

各项收支算下来,以及把该赔偿的赔偿到位,那死了的王县令留下沾桥县一个烂摊子。

留下最有用的东西,大概就是强征劳役们盖的一百多间精舍房屋。

想来盖着房屋也不是为了住,就是为了贪墨钱财,所以库房银子所剩无几,总共算下来,还不到五千两银子。

一个好好的上县,成了如此模样。

如果说库房的银钱让纪楚无语。

那账面上的户数,人口,田地,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当年安丘县人口户数没问题,虚田多报了十五万亩,让当地百姓交七成田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沾桥县的情况更为离谱,百姓交九成田税的地方,情况自然更恶劣。

之前说过平临国建国初期定下的县级标准。

七千到一万户,田税十万石到十五万之间,为上县。

经过一百多年发展,很多中县,甚至下县都能达到这个标准。

只看沾桥县账面上的数字,确实也在行列之内。

按照账面来看,沾桥县应该有一万七千户,人口共计八万五千六百九十一人。

各种田地加起来,在八十九万亩。

看这个数字,纪楚都已经气笑了,熟悉政务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一共才八万五千多人。

田地就有八十九万亩?

无论男女老少,人均十亩地?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岁的奶娃娃都能下地犁十亩地?

单看数据就这样离谱,实际情况只会更吓人。

毕竟按照账面上的田地来看,一年要交的田税,差不多五十八万石,也就是近七千万斤的粮食。

这再均摊到百姓头上,实在可怕。

只看这个账面,

由此也能看出来,死人王县令等人,圈钱有多丧心病狂。

说句不好听的,一边是盘盘剥削,一边是恶贼环伺。

当地百姓没有造反,已经是万幸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造反也是分分钟的事。

只能说,幸好这些年还算丰收,给当地百姓留了一线生机。

否则这边关小县,肯定会起事的。

纪楚把这些账面数字整理好,只等马典吏,桥老吏他们把实际情况送过来。

这期间纪楚也没闲着,骑着马去十几个村子转转,随机调查各地情况,确定统计的数据没有问题。

之前各村的整修水渠,修整田地,这些活已经陆陆续续停了。

既因官府没有银子,也因九月份要准备种冬小麦,播种不能耽搁。

无论贫家富家,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件事。

原本混乱的沾桥县也因为耕种渐渐安定下来。

但巡查当中,另一个问题引起他的注意。

那就是沾桥县农户家的房子,十屋九破,根本扛不住冬日严寒。

破就算了,其中一部分人家的房子,只是茅草跟黄泥砌成,根本没有梁柱支撑。

大风一吹,大雪一压,绝对会塌。

平临国极大,各地气候各有不同。

之前安丘县的情况,大家都是知晓的。

但倘若不说出来,很多人并不理解冬日抗寒保暖的重要性。

在这种十月开始降霜,寒气直往骨子钻的冷意的地方,随着寒意越深,手脚耳朵面颊就会发烫发痒。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没过几日,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就会冻伤溃烂。

好在是冬天,没有感染的风险,但这些地方伤口结痂,反复冻伤,直到皮肤坏死,手脚坏死。

因冻伤致残疾的,因天气太冷冻死在雪窝的,天一亮去摸床铺,人冰冰凉的,比比皆是。

不说冻伤的,再说雪太大压塌房屋,以及掉在河面冰窟窿,以及踩到雪窝子里冻僵摔死的。

甚至因为天寒地冻,没有饮水,柴火不够,做不成饭的。

这在暖和地方的人,根本没办法想象。

冻死了并非形容词,而是真实的表达。

用古人话形容,那就是雪漫天凉然冰冷,更摇天撼地狂风。

肚中饥,身上寒,住着半边天,端得心中冷。

沾桥县的地理位置,比安丘县还要更往西北一些的,冷意自然更重。

现在九月上旬,距离真正入冬不到两个月了。

纪楚让大家统计的时候,多了份各户房屋情况。

还好依靠纪县令在沾桥县的名声,本地一城两镇十五村的情况,很快统计出来。

跟账面上的情况,自然不相符。

账上所谓的一万七千户,八万五千多人。

实际上本地只有九千六百七十一户,人口更少,三万九千六百九十一人。

而真正的田地则仅有十八万亩。

账上离谱的八十九万亩,都把纪楚看笑了。

其中大部分田地,还在县里大户们手中。

百姓们真正拥有的农田在极少数。

多数人是大户们的佃户。

纪楚翻看卷宗的时候,面容逐渐凝重。

沾桥县百姓背负的实在太多太重,让人胆战心惊。

衙门上下噤若寒蝉,眼看着纪大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这事要怎么办?

马典吏知道纪大人之前的处理方法,是靠着全县上下,以及纪县令殚思竭虑才勉强补上。

就算到了今年,那虚账还差两三万亩,估计今年年底才能彻底平了。

换做情况更恶劣的沾桥县,想平这里的账,那只会更麻烦。

马典吏深吸口气,他已经能感受到接下来的为难。

不过没关系,能陪着纪大人做事,也另有一番成就。

不仅马典吏是这么想。

纪振乃至跟着纪楚来的差役都这么认为。

逢山开道,遇水叠桥。

他们就不信做不到。

纪楚的表情原本还有些严肃,见到手下如此奋进,忍不住笑了:“那边虚账不过十几万,这边虚账你们算过没?”

马典吏心算了下。

桥老吏更不敢多说话,毕竟是在他们手中弄成这样。

七十一万亩虚田。

不是在开玩笑吧?!

马典吏人都傻了。

纪楚又问:“还有本地虚报的人口,他们的人口税怎么办。”

账上八万多人。

实际三四万人,等于每个人要交两个人的人头税,甚至还要服两份劳役。

纪楚再次心道,真的,本地人去造反吧,造反他都觉得没问题。

众人再次沉默了。

沾桥县这账怎么平啊。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纪县令。

您说呢,听您的!

所有人都觉得,纪大人肯定有办法。

纪楚被大家看得更无奈了,直接道:“别平了,没意思。”

不平?

那怎么办。

纪楚把手头的账目一推:“交给知州,就说这是新找出来的罪证,那王县令丧心病狂,竟然瞒报至此。”

直接报给上面?

好像是个办法。

可其中盘根错节,难道不用管了。

要知道安丘县不敢直接捅上去,就是这个原因。

等会。

马典吏反应过来:“是王县令做的?”

把事情都推到王县令头上:“可他不是已经死了。”

就八月底的事,死了还不到十天。

纪楚道:“对啊,死了。”

所以这里的账他不打算平,他要直接坐实。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缺失的数目呢?

那简单,直接推给死人头上就好。

谁也不可能把死了的王县令再扒出来审问。

香的臭的,都会进坟堆里,绝对不会有活人受到牵连,也不会有活人来找他麻烦。

甚至,还会感谢他。

毕竟把这些烂疮一一挖掉,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他等到王县令死了之后,才把这些旧账翻出,就是为了不让对方有辩解的机会。

可以说这是清创的最好时机,把腐肉挖掉,才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七十九万亩的虚田,要平到什么时候去。

这些年本地人又要多交多少田税。

单是想想,纪楚这心里就不舒服,既然有了死人王县令,何必再费事。

安丘县的账目是不得不平,沾桥县却有清创的可能,要怎么选,不用再说。

纪楚打包好虚账的罪证,直接送到州城衙门。

给州城衙门带来极大震撼。

其中吏司官员眼前一黑。

刚把贪官污吏处斩,对方的罪证又来了,难道还能把他挖出来再杀一遍?

看完纪楚的文书之后,吏司官员确定,对方的目的并非定罪,而是把账目算明白。

算就算吧,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确实不能再拖。

跟纪楚猜测的差不多,这事从吏司再到户司,以及知州等人手中过一遍,都在大骂死人王县令罪大恶极。

最后沾桥县本地人口数字确定了,可那田地数字打了个问号,只让纪楚再查查,说是沾桥县田地不可能这样少。

账上八十九万亩,实际只有十八万亩。

差别太大了。

户司认为,至少也有二十五万亩才是。

户司主事跟纪楚也不是头一次写信,故而相信纪县令明白他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

他也知道这十八万亩是对的。

可那二十五万亩才是户司理想数字,你再找补找补。

这倒不是户司贪功。

毕竟能从八十九降到二十五,已经担了很大责任。

估计这是户司能承受的极限了。

从许知州再到户司主事,以及纪楚,一连串的平账侠。

马典吏等人松口气。

还好,多个七万亩而已,他们可以的!

就在马典吏要按照路径依赖做事时,就听纪大人道:“户司主事说得没错,十八万亩,确实不对劲。”

“此事要查。”

如何查?

要查什么?

纪楚并不是卖关子的人,直接道:“查大户们的隐田。”

纪振,马典吏,桥老吏,人都已经麻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就算跟着大人做事,也跟不上思路啊。

桥老吏眼神微睁。

纪大人看到田地数字,以及田地归属时,就提过大多百姓都是沾桥县大户家的佃户,还表达过不满。

所以那时候,纪大人就想查大户人家手中的隐田?

如果说各地虚报开荒数字,是官员们想要开荒的政绩,算是管理不严时常见的弊病。

那大户人家手中的隐田,便是另一种弊病。

隐田很好理解,各家隐瞒的田地。

就是开荒了,但不承认。

这样报给官府的时候,便不用纳税,是古代世家大户逃税的惯用手段。

他们若没有隐田,根本不需要雇佣那么多佃户。

在这种模式下,沾桥县大户人家简直在通吃。

首先官府谎报田地,以至于普通农户田税过重,重到负担不起,就会卖地成为地主家的佃户。

而地主家多了人力,便能多多开荒,并且利益输送瞒报田地,以至于家产越来越多。

大户势大,自然而然欺压百姓。

在这个环节里,受伤的依旧是普通百姓的。

纪楚不仅要把虚账直接平了,还要从这些大户人家里清出隐田,分给普通百姓。

让下无立锥之地的佃户,从此有自己的田地。

本来这事也不好办。

可他现在有了户司的命令。

户司说了,我们不信你们沾桥县只有十八万亩田地。

分明应该有二十五万亩才是。

那好吧,他就好好查查,剩下的七万亩田地,到底在谁家里,在谁手中。

不服管?

那就去问问州城的户司,看看他们怎么说。

纪县令一招清创之计,不仅挖掉表面的腐肉,还要对内里的坏死的血块下手。

桥老吏已经有些站不住了,纪楚看了看他道:“也不知道本地六家大户,愿不愿意主动配合。”

如果不主动配合,会怎么样?

桥老吏整个人一抖。

纪县令的手段,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没错,是他们。

桥老吏众目睽睽下,朝纪楚行礼道:“大人,小人家中有事,还要出去一趟。”

纪楚点头:“去吧,不用着急。”

等对方一走,马典吏跟纪振都看过来。

而纪楚却看了看其他官吏。

三班捕快对视一眼,主动上前:“大人明察秋毫。”

桥老吏桥文锋是大户人家安排在衙门的眼线。

这也是他在衙门时,其他人不敢冒头的原因。

纪楚之前就奇怪。

既然自己的名声在沾桥县人尽皆知,那为何衙门上下四五十人,只有一个桥老吏主动请缨?

按理说他们的消息最是灵通,难道不知道自己身边的马典吏,以及已经成为主簿的谢书吏,都是当时主动站出来,所以才有今日的官职。

既然这样,为何没人想做官。

这在衙门来说,并不符合常理。

原因并不难查,就在桥老吏身上。

县里大户估计害怕纪楚多用其他人,所以不让除桥老吏之外的人站出来。

今日他直接挑破,桥老吏离开,剩下的人也就不受胁迫了。

最先站出来的,便是三班捕快。

以沾桥县的情况,三班捕快加起来应该有三十人左右,现在只有十二人,其他基本被清理出去。

留下的人没有犯什么大事。

以捕头成耿为首,众人拜服纪县令。

六房则推出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弱书生傅康出来,他说话有些结巴,但眼神明亮,看纪县令的眼神尤为崇拜。

六房原本也该有五十多人,如今只剩二十一。

他们原本都是衙门边缘人物,现在恶吏清除,这些人成为中流砥柱。

“诸位吃着沾桥县百姓种的粮,用着百姓们织的布,莫要做不该做的事。”纪楚虽是在笑,大家却知道他口中的分量。

而剩下的人,也愿意跟着他做事。

因为知道,纪大人会为他们考虑,也会为百姓考虑,他就是这么做的。

至于离开的桥老吏桥文锋,他知道自己暴露,更知道纪县令给了六家大户机会。

主动凑齐七万亩隐田,纪大人不会理他们。

但要是不凑应有的份额,那可就不好过了。

纪楚既有知州那边的赏识,甚至还跟常备军有关联。

若无关联,那常备军会派人出来,训练各地乡兵?

看那军中出来的黄总旗,对纪县令都是毕恭毕敬。

还有纪县令本身的手段,等他出手,大家都会完蛋。

桥老吏苦口婆心劝这六家吐出七万亩隐田,可各家互相看看,谁都不愿意拿出来。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跟纪楚接触少,又不明白他的手段,明显觉得此事有周旋的余地。

“让沾桥县开耕啊,他不是最会了。”

“对啊,再买点好农具,那安丘县的农具特别好用。”

“不过七万亩,他能做到的,能者多劳。”

叫喊声音最大的,就是本地姓氏最多的乔家,这家人手里隐田近两万亩,让他拿出一万多,跟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大户内部吵吵嚷嚷的,其他各家百姓听到今年的秋税,直接松口气。

按照往年来说,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人要交二十文,一家六口就是一百二十文。

不仅如此,家中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更要做四个月劳役。

今年纪县令来了,直接定下新规。

首先是人头税,十二岁以上到五十五以下的人交,每个人十文钱。

若年龄之中,身有残疾,寡居在家者,都可以减免。

不少人算算,自家只用交往年的三分之一!

这点钱还是能凑出来的。

毕竟他们去隔壁县收油菜做短工,还有前阵子修水渠,手里不至于一分钱没有。

再说劳役,规定二十二以上,五十以下需要服役,若做了乡兵,则可以抵消。

这条一出,各家再去算,更为惊喜。

各地征调乡兵,大家还是比较积极的,虽然没有银钱,却是保卫自己村子,还有军中来人教真本事。

所以虽是五户抽一人,可训练时,许多人都去了。

既然这样那他们肯定愿意做乡兵啊。

各地训练官听了,都要暗叹一声纪大人爱惜民力。

按照正常来说,就算做乡兵不抵消劳役,村民们也会踊跃参加,如今更是了。

话又说回了今年的人头税。

下来收税的官员竟然不强行要钱,若是家中有病人,有老人孩童的,说是可以明年再给,又或者抽出一人去衙门做事。

或扫洗地面,或做饭烧火,总之并不强迫。

各家总算知道,当纪县令底下的百姓是什么感觉。

他宽以待民,爱惜民力,知道他们的苦楚,也愿意帮助他们。

往年愁眉苦脸的秋税,竟然不再哭天抢地。

只让他们休养生息,好好耕种。

不仅如此,当年安丘县百姓学习的化肥知识,也由书吏傅康带着众人过去教学的,还有不少差役是纪楚临时拨过来的。

总之那边怎么种田,沾桥县就怎么种。

农户们的高兴,与大户家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

九月初十那日,纪楚点破桥老吏,一直到九月十四,他准备回安丘县。

本地六家大户,也只凑了两万亩田地出来。

这两万亩,还是各家不情不愿割肉。

就算一亩地只产二百斤粮,那这两万亩一年也有一万多两收益。

平白给出这么多钱,谁不恨纪楚,那是假的。

纪楚看了眼田契,随手递给书吏傅康,开口道:“还差五万亩。”

“他们说,只能凑这么多了,各家没有那么多隐田。”桥老吏下意识低头,唯恐纪大人看出他的表情。

纪楚笑:“下半个月我在安丘县做事,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若我回来,还没看到该有的田地数额,咱们再说吧。”

桥老吏脸色一变。

这是威胁。

还是头一次见纪县令如此威胁。

纪楚见他还要再掏出田契,懒得跟他玩虚虚实实那一招,直接制止:“户司说咱们这差七万亩,那就是七万亩,又不是做生意,还讨价还价。”

说起做生意,纪楚还真要回安丘县做生意了。

这次回去,纪楚让马典吏干脆留下,既然让他赶着三班,那就不好再动。

不仅是他,就连纪振也不要挪动,他骑着快马回安丘县即可。

马典吏还担心来回有风险,纪楚拍了拍他的好马:“有它在,没人敢动我。”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来往会有货商。

还有许知州给的马匹,更是保命符。

那句话怎么说的,杀了钦差,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虽不是钦差,却也是户司跟许知州亲自定下兼管沾桥县,动他跟想要被抄家,区别并不大。

纪楚翻身上马。

愉快的通勤之路要开始了,他一点也不觉得为难吧。

九月十六,终于回到安丘县。

此时安丘县县城,挤满前来购置油菜的货商。

“安丘县油菜大丰收!一亩地有三百斤呢!”

“说是水车加上肥料,既然不缺水也不缺肥,其他地方都减产呢,就他们这还多了。”

纪楚挑眉。

换了个县,直接换个心情。

油菜丰收在意料之中,而那货商下一句话,却带了不满的语气:“如此丰收,价格应该往下降才是,他们竟然还要四十文一斤。”

纪楚随口接话:“外面减产,价格应该比去年高才是,去年四十,今年为何不能四十。”

“外面是外面,安丘县是安丘县。”

“对啊,这一个县的油菜产量,整个曲夏州磨油作坊都吃不下,若不卖给外地人,难道要烂在手里?”

这些外地货商振振有辞。

对,没错,曲夏州以外的油菜收获不好,所以他们的油菜籽都涨价了。

但外面涨价跟你们安丘县有什么关系。

你们安丘县供不应求啊。

说白了。

他们想要低价从安丘县收购,运到曲夏州之外,立刻涨价。

其中利润自然不用讲。

不少人还接了外地磨油坊的订单,那些作坊给的价格固定,所以这边压得越低,他们赚得越多。

就算曲夏州之外卖到五六十文一斤,跟你们安丘县有什么关系,你们产量那样高,就该降价。

纪楚没反驳,又问:“你们觉得,应该是什么价。”

众人看向这个青年,见他风尘仆仆,气宇却不同,直接道:“三十文啊,三十文是最合适的。”

“其实可以等等,曲夏州十几个作坊都吃不下的,多出来的油菜籽他们也卖不出去,等到最后二十文,十文都能买。”

想到这,众人都乐了。

倒是另外两人站起来,直接道:“我们曲夏州的油菜籽那样好,你们就算是四十文买进,再卖到外头,都是极赚钱的,竟然还敢这样压价。”

“你们就不怕如此压价,来年农户们不种油菜,你们怎么办?”

纪楚看向那两个中年人,他们穿着掌柜衣裳,看着干净整洁,听说话语气则是曲夏州的人。

那些外地货商是不怕的。

搅乱了这里的市场,明年他们去其他地方买卖即可,满不在乎本地人这些话。

而指责他们的人,则是长久做油菜生意,自然不想有人破坏市场。

或者说,只要正经做这份买卖,想的都是稳定,而不是捞一笔就跑。

眼看几个人要吵起来,有人喊道:“捕快来了!别吵了!”

那一队捕快身形利落,大声道:“当街不得喧哗,若有扰民者,直接押回衙门!”

原本应是气势十足的一句话,说到最后,对方竟然惊喜道:“纪大人!您回来了!”

“本以为您下午才到呢!”

纪楚再次拍拍马儿:“骑术精进了。”

捕快想到大人骑马来回,难免觉得辛苦,连忙道:“县令夫人做了好吃的,正等您呢,李师爷跟范县丞也一直在念叨。”

半个月没见,大家真想念啊。

这可是纪大人!

方才大放厥词的几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纪楚,纪县令。

他们当着这位青天大老爷的面,说要坑他们家百姓的银钱。

纪楚没理他们,对反驳他们的本地人道:“想来两位正是磨油赵家与沈家。”

两个掌柜连忙行礼,立刻答是。

纪楚道:“正好要说油菜籽的事,两位移步衙门吧。”

众人眼看着两位被带走,明显是有好事,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而且纪大人的态度,明显站在他们那。

其他人,会不会倒霉啊。

到衙门之后,李师爷立刻说了安丘县油菜收获的事。

各地油菜籽已经收下来,只等着货商们上门购买。

今年的定价依旧是四十文,是纪楚之前说过的,低于这个价的,一律不准卖出。

而货商们齐聚县城,则都在观望,想着价格低一些再说。

就连曲夏州赵家,沈家也不例外。

说实话,四十文的价格他们能接受,但却不能接受其他曲夏州作坊买价比他们低。

说白了,他们害怕安丘县油菜真的降价,到时候不仅钱花了,人还是冤大头。

故而一直观望,看看情况。

所以买卖双方僵持下来。

买方想要降价。

卖方意外地能沉住气。

换个地方,当地百姓估计早就低价售卖了,只要开个口子,本地油菜籽价格立刻就会血崩。

但谁让这里是安丘县,再沉不住气的百姓,手里都是有余钱的,更别说还相信纪大人,所以坚决不卖。

那些倒卖的贩子们,头一次看到这种农户,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还想联系本地大户,让他们低价卖一些,算是开个头。

但那些大户躲都来不及,还低价卖?开什么玩笑,等纪楚回来,他们等死吗。

再说了,坚持不讲价,对自家是有好处的。

普通农户都有底气坚持,他们这些人家余粮更多。

两方都在博弈,中间如曲夏州赵家沈家是最难受的。

他们真心实意想买啊。

买完回去就榨油!

现在油菜市场那样好,晚一天就晚一份银钱,等天再冷一点,还不好上路。

纪楚找他们过来,就是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四十文的价格可以买。”

纪楚直接道:“本官可以承诺,本县油菜籽价格,绝对不低于四十文一斤。”

听了这话,那两位掌柜已经信了。

能把安丘县从一个穷县变成这样,没点本事,肯定做不到。

那他们也有一点实际的问题。

赵掌柜道:“纪大人明示,小人也不说虚的,说到底还是安丘县油菜产量极高,今年差不多有一千多万斤。”

“而整个曲夏州只能吃下七百万,那剩下的四百万如何办?”

做生意的都知道,产品卖不出去,降价是最好的选择。

人们都爱说清仓甩卖,其实重点在清仓上,清理仓库不占用库房,就是节约成本。

正经做生意的,都怕剩下的几百万斤被清仓甩卖。

到时候他们真的冤枉。

“不是不信您,但这事要怎么办好?”沈掌柜也道。

纪楚喝口茶,那边李师爷则道:“余下的并非四百万,是六百万。”

多少?!

你们安丘县的油菜籽也太多了吧!

这么算的话,若不降价,真的卖不完的。

纪楚又道:“剩下的不卖也行。”

“安丘县新添了三家作坊。”

“那不行的,曲夏州州城大大小小十几家作坊,也就吃下七百万,你们只有三家,还是新开的,榨不完的。”

“你们明年还有新种子,那榨出来的油更好啊。”沈掌柜快人快语,说完自己觉得冒犯。

纪楚反而最喜欢这种人,笑着对他们道:“普通作坊肯定榨不完,我们安丘县呼文村的作坊却是匠人蔡一繁所制,做好的器具。”

谁?!

两个掌柜同时站起来,眼里充满渴望。

谁?!

蔡先生的器具?

李师爷还补了句:“对了纪大人,蔡先生两个徒弟已经回来,还捎了信回来。”

纪楚当着他们的面拆开信,微微点头:“蔡先生还是那个脾气。”

等他看完又笑:“说年后才能把两套磨油器具送来,还说咱们不用派人接,他让徒弟送来。”

沈掌柜惊愕道:“我们家排着队去求,蔡先生都不给啊,他还亲自给您送?”

赵掌柜说话都有点酸了:“是啊,我们捧着银子都不给做。”

两人随后明白。

有蔡先生的器具,那呼文村作坊别说六百万斤油菜籽了,就算再多两百万,也能吃得下。

怪不得纪大人有恃无恐,让他们直接按照四十文价格买。

说我们货物滞销必须降价是吧?

让你们看看,到底会不会滞销。

纪楚说完,又笑眯眯开口:“此事只有你们知道,暂时不要说出去。”

为何?

自然要整治那些投机倒把的贩子们。

一次治改了再说。

人教人不听,那就让事教人。

纪楚算着时间,呼文村的磨油作坊,应该已经动工了。

等赵沈两家掌柜出了衙门,立刻让手底下收购油菜,四十文一斤的价格,买够自家所需即可。

他们可不耗下去,既然知道价格不仅不会降,甚至有可能往上升,那还等什么。

曲夏州其他作坊见此,也开始收购自家所需数额。

等正经买家离开,留下的贩子们依旧观望。

但看着看着,怎么不对劲。

那些油菜没卖出的农户,怎么还不着急,甚至都开始采买过年所需的物件了。

那么多油菜籽压手里,你们不着急吗?你们不怕卖不出去吗?

还有安丘县魏家镇那两家磨油作坊,你们都在本地收购,怎么也老老实实以四十文一斤的价格买?

你们难道不会以势压人,逼迫那些手无寸铁的农户贱卖粮食?你们乡绅豪强的手段哪里去了!

魏家镇作坊掌柜都懒得看他们。

纪大人收拾你们一顿,你们就老实了。

事实上,还没过几天,呼文村磨油作坊惊人的效率,就让外面人知道。

他们开工不到十天,消耗了普通作坊一两个月的油菜籽。

运出去的油脂十分漂亮,不多时就被抢购一空。

贩子们稍微算算就知道,以呼文村作坊消耗的速度,好像不会有剩余的油菜籽?

那些农户们不着急,是因为他们知道,安丘县几个作坊早晚都会以四十文一斤的价格收购,他们急什么啊。

前因后果并不难想,纪楚甚至“剧透”了他们的结局。

首先是手里没订单的贩子们,他们没有接外地磨油坊的单子,所以能不能买到油菜籽,并不是很重要。

当然了,如果算了这趟来回地损失,以及耽误的时间,差不多两个月没有买卖收入。

眼看要过年,两个月却不赚钱,这个年怎么过,可想而知。

接着是有订单的贩子们。

他们本来应该最有底气,早就找好了买家,只要把货物运过去,稳赚一笔。

可他们看不上那点钱,一定想从中捞笔大的。

但他们千算万算,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安丘县油菜籽供大于求,可以借机压价。

实际上人家根本不愁卖,若不想卖给你们,那你们手里的订单怎么办?原本的买家会不会找你们索赔?

总之跟安丘县没有半分钱关系。

九月二十,纪楚下令让呼文村作坊再次购进油菜籽。

眼看市面上油菜籽越来越少。

如果他们不买的话,到时候买不到怎么办?

那呼文村作坊榨油速度实在太快了。

有订单的贩子们第一个坐不住,他们本就是投机倒把的人,更无甚魄力,抢着去买。

刚开始还能以四十文一斤去买,可后来不知哪家农户知道他们这些人的算计,竟然直接说:“四十二文一斤,爱买不买。”

涨价了!

竟然对着他们涨价!

他们不买了不好行吗?不行。

若不买,那损失更多,涨价不过是少赚点。

本来自信满满的贩子们,早就欲哭无泪。

下次他们再也不来了,就算来,也会按规矩办事。

眼看油菜大战落下帷幕,纪楚把目光收回,对李师爷道:“今年沾桥县的扶济与安丘县一起买吧。”

李师爷诧异:“让安丘县出钱?”

他们是有这个钱,可两个县账目混在一起,是不是不好。

纪楚当然摇头:“不是让安丘县付,是两个县物资一起买,价格不是更低。”

李师爷沉默了。

纪楚也有点沉默。

两个县一起购置冬日扶济,不用说,供货商都会给个好价。

两人沉默的原因是。

安丘县在油菜上赚得盆满钵满,不太在意里面的小钱。

可沾桥县在意啊,一分一毫都要省着用。

李师爷无奈道:“隔壁县这样穷吗。”

纪楚点头,随即:“所以那边七万亩隐田,我必须要回来。

纪楚躺在自家小院里,手指在空中虚点。

熟悉沾桥县地图的人,大概知道他手指的方向,就是一城两镇十五村的位置。

可再看的话,其中一处并未点上。

那个地方的乡兵,被黄总旗调走,说是要特训。

消息灵通的匪贼也知道了这个事。

被调走,就没有人放哨巡逻,没人看护,说明是肥羊。

纪楚脸上堪称冷酷。

而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正是乔家镇,乔家大户祖产所在。

黄总旗看着纪楚的信件,嘴角有些抽搐。

因为上面只有三个字。

“砸祠堂。”

好狠的人啊!

他喜欢!

乔家祠堂,他来了。

第33章

九月二十五, 夜半子时。

入冬寒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沾桥县乔家镇只有零散的几个家丁,主要护卫在乔家庄子附近。

“乡兵怎么就走了。”

“是啊,他们不是很热心吗, 这人一走,咱们就要出来巡逻, 冻死人了。”

“忍忍吧, 等两天他们就回来了。”

埋伏在暗处的黄总旗以及五六个兵士手握刀鞘,对这种言行十分不爽。

不说纪大人请来军中将士训练乡兵, 都是托了人情,实打实在付出许多银钱物资。

只讲各地乡兵们认真训练, 就为了能保护乡亲家人们。

这乔家不仅不出人出力,就等着捡现成的,而且让乔家出人,他们也不肯。

黄总旗等人早就看他们这些大户不爽了。

但是今日,他们似乎可以报一报这仇。

黄总旗接到纪大人侄儿信件的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信里的内容。

那纪振见他看完, 立刻把信件焚烧干净, 再看他的意思。

信里的内容并不复杂, 对一个总旗来说,简直再简单不过。

纪县令让他把乔家镇乡兵全部调走, 再把这消息透露给周边的匪贼。

要知道那些匪贼, 已经大半月抢不到东西了。

沾桥县正儿八经组织起乡兵, 每个地方都有士兵做教头, 匪贼还未靠近, 就被发现。

几次下来,沾桥县各村不仅没有损伤,反而伤了些匪贼。

这对乡兵们来说, 是极大的鼓舞。

以往他们是鱼肉,现在完全变了!

期间还出现,以做乡兵抵劳役的消息,各家男子更愿意主动做乡兵。

既然能保护乡亲家人,还能免受苦役,有什么不好的。

沾桥县如此。

更有钱的安丘县也是如此。

那些乡兵们,甚至能拿件趁手的铁农具,武力值更加不同。

所以这附近的匪贼来来回回,都没占到便宜。

其间还让黄总旗发现,纪大人格外注重大家的伤病,不管大小伤口,都会派大夫过去。

反之匪贼们,受伤之后根本得不到及时救治,恢复得极为艰难。

此消彼长下,那匪贼若还能抢到东西,那也不要当匪贼,直接当反贼吧。

话是扯远了,总的来说,就是那些贼人半个多月没抢到东西,已经快到临界点。

这种时候,告诉他们相对有钱的乔家镇乡兵被调走,那是什么感觉?

沾桥县的乔家祖宅所在,那祖产不知道多少。

特别是庄子上,他们家隐田的钱粮基本在那放着。

因为这庄子,算是在沾桥县比较中心的位置,如果想要过来,必须绕过两个村子,方能抵达。

放在之前,匪贼们顶多趁着气势正盛,来过抢一点就跑,毕竟前面两个村子抢完,就够消耗他们体力跟运载力。

现在的话,那些村子乡兵如鹰般警惕,根本得不了手。

要不然去乔家镇看看?

黄总旗看到信件,立刻做出判断。

匪贼们一定会去抢的。

那为什么要把人调走?

信里直接解答他这个疑惑。

纪楚想要乔家手里的隐田,他家不给。

黄总旗沉默。

纪大人你说得是不是太直白了!

就因为不给你隐田,你就要放匪贼们去抢他家粮食啊。

这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毕竟说起来,人家纪大人什么都没做,只是不愿意让乡兵们巡逻而已。

说白了,乡兵们时时刻刻巡逻,既保护自己家,也保护了县里六家大户。

你们不能只享受农户们的辛劳,却觉得是理所应当吧。

什么都吃,什么都占,哪有这种好处。

让这些人吃点苦头,就该把隐田吐出来了。

黄总旗明白纪楚的意思,但却不愿意做。

他们是常备军,不应当助纣为虐。

明知道匪贼会来烧杀劫掠,不管就算了,还故意把人调走,不是兵将所为。

纪振见对方摇头,先把那封信烧了,随后又递出来一封。

第一封信说的是让匪贼去抢乔家镇,好拿回隐田。

第二封信的内容,则是调动范县丞手里的乡兵,前往沾桥县合围。

这让黄总旗直接坐起来。

合围?!

这分明是诱敌深入,歼灭匪贼的计策。

至于诱饵,那就是乔家镇。

等匪贼们深入腹地,两地乡兵合围,就算对方有马匹也跑不了!

纪楚不止给乔家警醒。

还利用这件事,重创匪贼一帮人。

几次三番扰乱沾桥县,纪楚早就忍不了。

眼看着各地训练乡兵成效不错,再加上他并不在沾桥县。

一则让匪贼们放松集体,二则两县合围,对方肯定措手不及。

这第二封信,才写到黄总旗的心坎上。

“你四叔果然厉害啊。”黄总旗其实也受不了这些匪贼。

常备军千户他们同样如此。

只是军队不好直接出来,所以只能干瞪眼。

没想到被请过来训练乡兵,反而有了打击匪贼的好机会。

纪振嘿嘿一笑。

那可是他四叔啊!

不过他还是把第二封信给烧了。

最后拿出第三封信,也就是黄总旗如今手里这封。

信上只有三个字,砸祠堂。

啧啧,纪楚啊纪楚,你是打定主意,让乔家这个豪强吃亏。

不过他喜欢。

黄总旗自己点了这封信,不会让任何人抓到纪楚的把柄。

谁让纪县令实在对他胃口。

手握一个穷县一个富县,不仅不会偏颇,还会尽力平衡关系,打击匪贼,再灭豪强们的威风。

黄总旗甚至想。

或许纪楚从请他们这些人训练乡兵,便有了这个计策?

毕竟怎么看,他们这些军中将士是最适合牵头做这件事的。

算了,不想了。

反正做成了,对这两地百姓都是极好的。

沾桥县百姓实在太苦,他看不过眼。

投军从戎,不就是为了护卫百姓的安危,如此良机摆在面前,他还要谢谢纪楚呢。

黄总旗的手下压低声音:“那群贼寇怎么还没来。”

“会来的,他们饿了几日,不来吃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夹杂着裹了布匹的马蹄声。

人数近五十,还有十几匹马。

这帮贼寇人数已经不少了。

怪不得他们屡屡侵犯,都能动手。

为了不让旁人发觉,那些马蹄都绑上软布,尽量压低声音。

可这逃不过黄总旗的耳朵,冷笑:“好个贼寇,倒是有办法。”

“他们肯定奔粮仓,咱们去另一个地方。”

贼寇去粮仓,他们去乔家祠堂,各有分工。

要说各家最重要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两样,吃的粮食跟老祖宗。

等豪强乔家发现两面受敌,他们养的家丁肯定要分散作战。

那些家丁欺负百姓佃户还行,真要对上贼寇,甚至黄总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乔家欺压百姓,强征佃户的粮,大家都是知道的,就算遇到他们的家丁,该不手软不要手软。”

众人称是,这次来砸祠堂的,都是军中出身的好手,没有带一个乡兵,做起事不会手下留情。

当时调来沾桥县一共二十六人,一半带着沾桥县乡兵与范县丞带着的安丘县乡兵各自埋伏。

另一半人则要时刻观察贼寇的动向,顺便砸了祠堂。

眼看贼寇们开始行动,黄总旗一声令下,众人轻手轻脚潜入乔家,先在东院放把火,然后直奔祠堂而去。

虽说是黑夜,可高大的祠堂建筑,还是让这群兵将们震惊,那雕花栋梁,那两人合抱的柱子。

不仅如此,就连桌上摆着的贡品,都是金箔制成,更有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的精细食物,就放在桌案上。

众人在沾桥县也不是一两日了,知道本地百姓的生活,再看看藏着隐田扣着佃户的乔家如此奢靡,说不愤怒,那绝对不可能。

“这也是一种贼寇了。”

之前世人爱夸豪强行善积德,爱说富贵之家品格必然好。

确实,喝人血肉,面上肯定要装得跟菩萨一般。

可恨有些穷人,还上赶着吹捧,好像吹了就能去这些人家当奴仆,被赏几口饭吃。

殊不知若不是他们,你的日子未必会差。

之前砸乔家祠堂,还只是总旗的命令,现在却不然,砸了他们心里才能痛快的。

兵士们力气本来就大,众人又是好手,三下五除二,但凡脆弱的东西,全部毁于一旦。

等到家丁发现异常,根本来不及了。

再放一把火,甚至利用了祠堂里的香油烛火,大火飞速燃烧。

乔家两面起火,东院那边只烧了一间房就被扑灭,等家丁赶到祠堂时,只能看着火光发呆。

好在祠堂本就跟主宅有些距离,不会连着一起烧,否则今日的乔家祖宅,就彻底完了。

“粮仓那边也有贼人!”

“他们抢了许多粮,已经往回跑了!”

“快追啊!”

“追了,这火怎么办?”

深夜子时末,乔家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另有人赶紧去县城报告乔家老家。

祖宅祠堂被烧了!

庄子上的粮食被抢了!

老爷您快回来看看啊!

对于乔家来说,这事似乎结束。

但对砸了祠堂的黄总旗等人,不过热身而已。

只见那贼寇不仅抢了粮,还装了大包金银珠宝,看来满载而归。

唯一不妥的是,他们抢的东西太多,马匹颇有些承受不住。

这也看出来,这些人知道只有这一次机会,以后的沾桥县会更加难抢,所以才干一票大的。

一直到了郊外,这些人才敢解开马蹄上的布料,准备快点回去。

黄总旗心疼道:“没看那马儿累成什么样了。”

军中人没有不爱马的啊。

从乔家镇出来,一直寅时正刻,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匹再也撑不住。

而贼寇众人也出了沾桥县范围。

跑出来了!

他们满载而归!

贼寇们大笑:“爽快,憋了大半个月,终于抢了一笔。”

“你们看那珍珠没,拇指那样大,能卖个好价钱。”

“幸好姓纪的官员没在,让咱们找到机会。”

“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回头去其他地方看看,沾桥县的乡兵愈发厉害。”

“听说安丘县才富裕,真想去抢一笔。”

“放心,已经有人盯上他们,黄老三那可有三四十匹马,肯定眼馋。”

边关不止一伙匪贼,想要洗劫安丘县的多了去。

回头他们给黄老三带路,也能沾沾光。

贼寇们大笑,似乎已经可以吃安丘县百姓的血肉了。

下一秒,就听放哨的人道:“不好,有追兵。”

追兵?!

他们走之前,也给乔家放了好几把火,怎么还会有追兵。

那些家丁,还真敢骑马追过来?

只见众人刚拿起武器,远方却传来利箭破风而来的声响。

方才还在叫嚣的贼寇肩膀中间,血流如注。

再有人懊恼道:“天太黑了,没射中。”

射中肩膀不算射中,一剑封喉才算?

近五十人的贼寇立即警戒,有经验的人甚至道:“扔掉一部分物资,立刻骑马离开。”

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就扔掉了?

对方直接道:“那是箭!只有军中才有箭!”

普通家丁,谁敢自制这种箭羽?

军中来人了?

贼寇扔掉赃物的速度虽快,却敌不过两县乡兵的合围。

沾桥县派出了近三百人,可以说每个村都抽调了人手。

安丘县则有整两百,各地精锐乡兵尽在里面。

军中三十兵将领着五百乡兵直接围剿这堪称猖狂的匪贼。

他们几次三番骚扰沾桥村,还对安丘县垂涎三尺。

有他们在帮忙,百姓哪得安宁。

必须尽数剿灭!

五十匪贼咬牙拼杀,只等接应他们的兄弟过来。

可那些人,则被黄总旗骑快马亲自带队的一百乡兵团团围住,别说接应,自己就是瓮中之鳖!

纪楚颇有些心疼自己的马匹。

自己骑的时候,速度怎么没那么快啊,到黄总旗手底下,堪称风驰电掣。

许知州还真大方,给的马儿确实不错。

直到冬日的天光都大亮了。

这次的匪贼劫掠,终于落下帷幕。

跟以往被抢不同,也跟最近成功防御不同。

纪县令跟黄总旗两人,尽数捉拿了贼寇!

已经押送到沾桥县县城了!

听闻这个消息,不少人坐起来道,纪大人不是在安丘县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还有抓到贼寇是什么意思。

那些嚣张的贼人落网了?

一时间,整个沾桥县,乃至一脸懵逼的安丘县百姓,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特别是安丘县百姓,下半月的时间,纪大人不应该在他们这吗,怎么还去剿匪了,甚至还了安丘县的乡兵?

不过他们很快得知,这伙匪贼觉得安丘县如今富裕,早就有抢劫的想法,纪大人直接把这些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安丘县百姓面面相觑,这两年安定的生活,让他们都快忘了外面还有匪贼一事!

这些人也太可恶了,整日不劳而获,就想着抢别人的东西,确实该抓。

没被抢过的安丘县百姓都是这样。

何况真正屡次被劫掠的沾桥县百姓。

一个月内,被抢四次,都是以前的常态。

现在跟他们讲,这些作恶的匪贼全都被抓住了,各家各户,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回到县城,百姓们早就在等着了,大家可不舍得拿鸡蛋青菜砸他们,专门挑土块石块,往这些匪贼的脸上头上砸。

“让你们抢东西。”

“之前害死我弟弟,就该去死。”

“抢我家的粮,还侮辱我妹子,去死啊。”

“之前拐走小孩的,是不是你们?”

百姓们的愤怒,纪楚并未制止,只让他们小心点,不要砸到黄总旗跟兵士们的,还有押送贼人的乡兵,可都是功臣。

面对后者,百姓千恩万谢,他们抵御贼寇,不让他们被抢,大家已经够感谢的了。

现在不仅抵御了,还还击了,众人恨不得拜谢。

同样,对纪大人更是如此。

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真的是沾桥村百姓的救星!

过来帮忙的安丘县乡兵们嘿嘿笑着,不过他们稍作停留,就要回自家县里了,大家头一次做这种事,颇有些疲惫,还是回家吧。

不过他们深知,帮了沾桥县就是帮他们自己,有了这次的经验,以后再有贼人也是不怕的。

范县丞跟黄总旗他们稍稍叙旧,便带着乡兵们离开的,众人扬眉吐气,回到自家县里,也是被当英雄对待。

安丘县那边事情好说。

沾桥县还有新旧账一起算。

其中贼首,少不了直接砍头,就算罪过最轻的也要服苦役。

不过这种大案,依旧要报给州城那边。

估计州城那边也觉得新奇。

怎么你纪楚送来的人,个个都要杀头啊。

好好个文官,是不是有点血腥了。

这自然是调侃,清理贪官污吏,还能剿灭匪贼,都是大大的功劳。

提携他的许知州等人,更是脸上有光。

能辨识英才,同样大功一件。

纪楚跟黄总旗对视一笑,双方头一次合作,却无比默契。

虽说定下计策时,两人并未见过,却都把各自任务完成得很好。

纪楚说带着范县丞他们前去增援,就一定会去增援。

而黄总旗指挥几百乡兵,更是如臂指挥。

可黄总旗还是忍不住问道:“纪大人,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让我们过来不是练兵。”

“就是为了剿匪。”

他甚至不是反问,而是确定了。

毕竟借兵剿匪是大事,需要询问上司。

但借兵训练乡兵,则是小事一桩。

纪楚把这套规则玩得团团转。

纪楚并未回答,只是让黄总旗听外面百姓们的呼声:“听他们的语气,就知道他们有多高兴了。”

是啊,这么多年的怨气,终于抒发出来,终于得以宣泄。

那些匪贼被绑在外面,任由百姓们厮打。

这场面若心软的人看了,可能还会圣母心发作,觉得太野蛮也血腥太残暴。

可百姓们做的报复,远不如这些人行为的十分之一。

发泄吧,等发泄过后,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黄总旗听着大家的愤怒,没有再追问下去。

能把事情做好就行,何必再问那么多。

调动几百乡兵,终于把附近的匪贼尽数捉拿。

缴获的物资也能赔偿给最近被抢的农户。

那四个村子被抢的农户,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东西还能回来。

他们都以为,此事跟之前一样,会不了了之的。

看着失而复得的粮食,无数人喜极而泣。

马上入冬,他们救命的粮食有了,救命的炭火也有了,他们大概率能熬过这个冬日。

当然,也有人疑惑。

他们被抢那会,已经是八月的事了。

现在九月末,那时候的粮食应该早被匪贼吃干净,这是哪里来的?

黄总旗只道:“你们收下就好,管那么多。”

此时的沾桥县衙门,不仅有匪贼们哭天抢地的声音,也有乔家人号啕之声。

马典吏从中间走过,把州城衙门的文书送过来。

这上面写着对匪贼们判决,贼寇一共七十九人,沾过人命的有二十一人,直接就地处斩。

剩下的听从纪县令安排,该服苦役服苦役,该流放流放。

意思就是,连押送到州城都不必了,直接杀了就好,还能枭首示众,威震其他贼寇。

这个处理结果意料之中,纪楚把文书递给黄总旗,最近挑个日子,拉到菜市口砍头便是。

也请深受其害的百姓们前来看看,一解心中怒火。

“还有乔家。”纪楚道,“乔家祖宅祠堂都被烧了,也让他们去看看,希望能少些怨言。”

还在号啕的乔家人连忙感谢纪大人的英明,不过还是没走。

纪楚明知故问:“贼首的判决都下来了,你们怎么还不走,有什么委屈吗。”

有啊!

我们家被抢的银钱粮食,库房里大批金银都没了!

那可是祖宅里的家当。

你们不是都给劫回来了吗。

见纪县令不说,他们只好按照乔老爷地吩咐道:“大人,乔家这次损失惨重,被抢了无数金银粮食。那些倒罢了,还有祠堂里一杆悬秤,是乔家祖上传下,也不知所踪,还请纪大人明察秋毫,帮忙寻寻。”

说着,还向纪楚身边的黄总旗,马典吏行礼。

正说着,那桥老吏也来了。

桥老吏身份暴露,却还未辞去职务,纪楚也没开口让他走。

只见桥老吏同样焦急,就知道那把悬秤确实重要。

黄总旗有点憋不住笑,他随手一捞,谁知道东西那么重要啊。

纪楚也见过,那杆金灿灿的秤看着就不凡,可现在却不是还东西的时候。

“别着急,现在匪贼们刚抓住,千头万绪,有的要忙。”纪楚似笑非笑,“找是要找的,等着吧。”

但凡在衙门办过事的,最怕这句等着吧。

纪楚以前可是从来不这样说,但凡事情总会给个期限。

所以桥老吏脸色变得难看,制止其他人再问。

等桥老吏带着众人回到乔家,面容沧桑不少,本就老迈的他,如今更添疲惫。

乔老爷喊了句桥叔,桥老吏却道:“老仆见过老爷。”

这桥老吏是乔家忠仆,是被当年老太爷赐名桥姓,算是跟自家同音。

之后去了衙门帮忙做事,就是乔家在衙门的耳目。

而这次乔家损失惨重,乔老爷觉得倒霉,这位桥老吏却道:“不是倒霉。”

他到底在衙门还有差事,不难接触到还未死的匪贼们。

那些匪贼们哭喊时他问了,这些人直奔乔家镇的库房,刚开始根本没有烧院子,更没有砸祠堂。

只有临走时又放了几把火。

所以说,烧乔家祖宅,砸乔家祠堂的另有他人。

再想想乔家镇临时被抽调走的乡兵,以及埋伏合围的几百好手。

如果再想不到从头到尾都是计谋,那他这几十年都白活了。

更别说,纪县令根本没打算瞒着。

就算说了这诱敌深入的诱饵是你们乔家镇,那又怎么样。

是剿灭匪贼重要,还是你们乔家祖宅重要?

是剿匪有功,还是你这祠堂要紧?

告到皇上那,皇上都要夸纪县令有勇有谋。

会再说一句慈不掌兵,剿匪是为了以后的太平日子,你们乔家有脸告状?

如果再说什么,祠堂不是匪贼砸的,是纪楚吩咐人干的。

谁又会信。

即便信了,也懒得理他们。

就像乔家不理会佃户们吃不吃上饭,不理会农户们被他们低价收走田地,以后日子怎么过一样。

他们不在乎佃户,官老爷们同样不在乎他们。

求告无门。

乔老爷跟桥老吏头一次体会到这个词。

他们求到京城去,也不会有人理他们的。

求告无门。

以及回去等着吧。

这是他们用来糊弄底下奴仆佃户农户的话。

纪楚一字一句还回来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就是他做事方法。

“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整治乔家。就连祖上传的金秤都被弄走了!”乔老爷说完,立刻转身看向桥老吏,“隐田。”

“就因为我不给隐田,他便砸乔家祠堂?!”

乔老爷咬牙切齿,最后瘫坐在椅子上。

那可是近两万的隐田,他给出三千还不够,纪楚还要?这次又要多少。

桥老吏叹气:“老爷,全给了吧。”

一万八千亩隐田,全给?

一年一两万银子的收入。

现在已经九月底,那些田地甚至都种了麦子啊,如果还的话,还亏了麦种钱。

桥老吏道:“不说祖传的物件在纪县令手里,只说他的手段,如果再来一次,乔家依旧抵挡不了。”

一边剿匪,一边顺手砸了乔家祠堂。

再想想安丘县那些油菜贩子们的下场。

即使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依旧不是纪楚的对手。

更不用说,人家砸祠堂的目的,是为了清隐田,还是州城让他找补出七万亩田地。

这事无论放在哪,没人会管他们的。

若还不识趣,纪楚还有更多手段。

可别忘了,经过这次剿匪,他已经能调动两地近千乡兵,这还是只是抽调出来的,全都算上以少则两千,多则四五千人。

乔老爷恨极,甚至想鱼死网破。

但想到最后,他又没有这个血性,自家不过是个做点买卖,当个地主。

真让他去拼命,那还是舍不得的。

县城酒楼,从缴获的物资里取了些银钱,一部分买了酒肉分给两地乡兵们。

另一部分则在酒楼宴请黄总旗等兵士。

帮他们沾桥县剿匪,自然要郑重感谢。

若不是他们带着,只靠乡兵不会那般顺利。

纪楚,黄总旗,马典吏,捕头成耿,书吏傅康,纪振等人几个人坐了一桌,大多都难掩兴奋。

黄总旗却在低声问:“那乔家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定报复回来,怎么办。”

“太高估他们的血性了。”纪楚跟黄总旗很熟悉,也不客气道,“若真有骨头,也不会到现在才鱼死网破。”

黄总旗细细琢磨,还是不太明白。

纪楚干脆道:“我最初来沾桥县,这些所谓的大户要是抱团抵抗,还算他们有点骨头。眼看着收拾跟他们沆瀣一气的王县令,再看着查人口清隐田,个个都不敢冒头阻拦,无非计较利害得失,觉得跟我殊死搏斗不划算。”

“那时候都觉得不划算,如今更不划算了。”

鱼死网破,殊死一搏这种时候,只属于有英雄气的人。

那坐吃等死的豪绅们,可不在此行列。

用现代的话,大概就是,他们天生就有软弱性跟妥协性。

“这世上的小人,都是怕英雄的。”纪楚举杯,对黄总旗等人敬酒,“天生就怕保家卫国,忠肝义胆的英雄。”

别说其他士兵了,就连黄总旗都很是激动,满饮了杯中酒。

没错!

他们这些英雄,天生克小人!

什么宵小,也敢来造次。

十月初二,黄总旗带着兵士们离开。

两县乡兵训练得差不多了,他们还找了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加入里面,还有一场实战经验,普通的匪贼绝对不在话下。

黄总旗对纪楚抱拳,对这个小县令无比敬佩:“改日去常备军,我们千户,将军,一定会交你这个朋友。”

纪楚回礼,点头道:“有机会一定会去。”

马典吏纪振上前,把上次缴获的马匹牵出一半,又送上礼物,再次感谢众人。

黄总旗还对纪振道:“你这身板强壮,以后多多练习,好生保护你四叔。”

送走军中兵将,纪楚等人慢悠悠回了衙门。

此时的衙门依旧热闹。

匪贼们被押到牢房里,乔家哭诉的仆从也走了。

这会的热闹,则是沾桥县六家大户的当家们,正热热闹闹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气。

别看他们一大把年纪,见到纪县令过来,连忙站起来相迎。

“见过纪大人。”

“县令大人果然丰神俊逸啊。”

“如此年轻有为,还剿匪有功,真是为本地除却心腹大患。”

“大人有胆有识,能文能武,实在为国家栋梁。”

“纪大人,您快上座。”

“纪大人有礼了。”

眼看一个比一个热情,纪楚再次明知故问。

“诸位怎么有空来衙门,这是约好的?”

众人尴尬笑笑,递上手中文书契凭,还把一些没登记在册的田地方位画了出来。

他们过来是上交隐田的。

其中一家恭敬道:“年底清查账目,发现一些田地遗漏登记,所以特来送还。”

“我家也是,这大半田地都已经种上冬麦了,一并还了。”

“我家田地全都种了冬麦,您看看。”

纪楚打断他们,笑道:“你们家的?”

众人沉默:“官家的。”

官家的?

桥老吏站出来:“佃户家的,不少田地从佃农手中低价买来,正好还给他们。”

这才是正确答案?!

其他五家心都在滴血,却只能连连点头。

要说恨,那也确实有,毕竟那么多田产收入。

但要说报复,谁家敢啊?

如果敢的话,也不会巴巴地过来。

各家族内都吵翻天了,最后的结论便是,给吧,就当破财消灾。

这一点,就跟纪楚评价他们的一模一样。

书吏傅康收了各家的田契,仔仔细细计算,惊讶抬头看了看众人。

纪楚走过去看看最后的数字。

他想让这些人凑出七万亩隐田。

砸了乔家祠堂之后,这些人竟然搞出八万三千亩出来。

看来被吓得不轻。

傅康一一跟大家确认了,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

从此这八万三千亩田地,就要还给佃户们了。

本就是他们的田地,本就是他们在耕种,就该是他们的。

纪楚最后道:“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过完那日也就要入冬了,被抓的匪贼头子,也在那日问斩,诸位可一定要来看看。”

早听说纪县令要让他们去看砍头,没想到是真的。

各家面如土色,都说自己一定会去。

折腾一下午,六家中五家离开,只剩损失最重的乔家。

乔家祖宅里的粮食金银啊,想想都让乔老爷心痛。

还有祠堂里祖传的金秤,更是家中宝贝,若真丢了,他死了都亏待祖宗。

桥老吏让他先离开,自己留下来说话。

乔老爷一步三回头,那桥老吏开口道:“纪大人,小的年迈,实在不能在衙门当差了,还请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家养老吧。”

他这个眼线都暴露了,只能自己识趣离开。

至于什么粮食金银,不好开口。

桥老吏唯一所求,就是乔家的金秤,希望他这般识趣,纪大人能网开一面。

纪楚坐到上位,开口道:“买卖公平,一视同仁。”

桥老吏立刻抬头。

“这是你家金秤上刻的字。”纪楚说着,那边纪振从后面取出那杆秤,递给自己四叔。

纪楚拿着这杆秤,再次看向上面八个字,又道:“让你们交出田地,或有不服,但凭这四个字来看,你们若真的公平买卖,一视同仁,真的有那么多隐田吗。”

还是巧取豪夺过来的。

今日还田地的六家,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

当年乔家祖上创下这份产业,还把秤上刻了这四个字,可惜他们一样都没做到。

桥老吏还想再说,被纪楚制止:“记得来看匪贼们行刑。”

说再多也没用了,还不如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杀头的买卖。

等到十月初十,半个沾桥县的百姓都来了。

但凡被抢过的人家,全都拖家带口前来,他们要看看恶人的下场!

无数泥土石块砸到贼寇的头上,这些奸淫掳掠的贼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捕快们特别空出一块地,这些石块也不会误伤他们,能让百姓砸个痛快。

不巧的是,大户们站的位置,正好在匪贼不远处,倒是受了不少波及。

还没等行刑,他们便觉得是自己在受罚一般。

若有朝一日被纪楚逮到天大的错处,那他们也会被绑着跪在地上,再被他们看不起的百姓辱骂砸石头。

直到那二十一个匪贼人头落地,已经有人撑不下去,差点跌倒在地。

纪楚明显故意吓唬他们!

可他们看向纪楚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想法。

活着吧,只要活着就行了。

以后所有人都会收敛,在纪楚手底下老老实实的。

这边砍完头,悬在沾桥县百姓头上的匪贼彻底了结。

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敢打沾桥县安丘县的主意。

听说有伙一百多人的匪贼走到半道听了此事,立刻带着人手回去,自是怕了这两地。

百姓们欢欣之时,一辆辆载满炭火物资的车辆进到沾桥县县城。

这些马车牛车直奔衙门而去。

纪楚让李师爷帮忙采买的沾桥县冬日扶济终于到了。

而且他正好有钱支付!

收缴匪贼的金银,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怎么能这样巧啊。

纪楚笑眯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对安丘县的人道:“辛苦大家了,歇息两日再走。”

安丘县车夫扭头看看,齐声道:“大人!您是不是该回安丘县了啊。”

“是啊,说好上半个月在沾桥,下半月在安丘。可您九月份提前就来了,现在要提前回吧。”

“没错没错,大家都等着您回去呢。”

“正好跟着车队回去吧。”

“还有今年过年,也要在安丘县吧。”

衙门上下清点物资的手都顿住了。

别吧,大家都是兄弟,何必计算那样清楚,这样不好吧。

冬日扶济刚刚送到,还指望纪大人带我们发下去呢。

稍微有些结巴的书吏傅康此时更结巴了,说什么都要把纪大人留下,还没到下半个月啊。

纪楚摸摸鼻子,干脆对安丘县的车夫们道:“要不然你们留下帮帮忙,等事情忙完了,咱们一起回。”

什么忙?

纪楚看着天上的飞雪,开口道:“不仅要送冬日扶济,还有一部分百姓的房屋根本经不住风雪。”

八九月份时就做了统计,这些日子里,不少人家的房子慢慢修好了,至少能抗过冬天。

但还有一部分实在困顿家庭,那房子依旧不能避寒。

“赶在大雪下来之前,把他们安置起来。”

书吏傅康道:“安置在哪里。”

纪楚指了指前任县令修建的百十精舍,之前是享乐贪污所用。

还有被抄家之后空出的房屋:“搬到这里面,一家一间房,这些房子至少不漏风,等到天气暖和了再搬出去。”

岂止不漏风,甚至还有些奢华啊。

若不想搬,可以付房租再住。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各家田地在村里,等到田地该耕种的时候,自己就会回去。

所以这些房子就是用来让大家避寒的。

对纪大人来说,内外贼人要除,百姓们也要安置。

这个冬日,他不想让任何一个百姓死于饥寒。

满车的物资,以及早就准备好的避寒房屋,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丘县车夫们也是苦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安丘县差役,见到此情此景,难免想到他们县之前的模样,直接道:“大人,我们都听您的。”

“您说吧要怎么做,我们都听。”

“还能怎么做,咱们跟着送扶济,顺道把房屋不能避寒的人家接出来啊。”

又一个冬日到来,今年的冬日,不会再有人因寒冷而死。

第34章

安建三十二年, 十月十四。

曲夏州沾桥县县城人来人往,衙门众人脚不沾地。

马上寒冬,要把手头的事情都安排好。

也是看了沾桥县的事情, 那些安丘县过来的车夫差役才知道,纪大人不是不想回, 他根本没空。

首先要做的事, 便是把大户家的隐田分出来。

契凭已经到手,现在要分到佃户手中, 这是个细致活,还要登记在官府田册上, 必须认真。

就这一件事,便关乎大部分百姓生计。

乍闻这个消息,多数佃户先是不信。

他们家农田都卖出去了,怎么还能还回来,甚至只收个登记册子的银钱,那数额最多不超过十文, 如果能找到自家旧日单子, 这银钱甚至直接免了。

要说古代社会, 大部分税收都来自田地,来自农民。

但士农工商里的农, 又分很多种。

条件最好的莫过于地主, 大小地主也有区别, 但他们大多都不用自己耕作, 只靠受地租, 或者雇农干活就好。

再往下就是自耕农,也就是大家最常见的农户,有自己的土地, 自己劳作自己收获。

接着是佃农跟雇农,这两类人都没有自己的土地,也就是俗称的无立锥之地,锥是一种尖头工具,连放锥的地方都没有,可见其窘迫。

这两类人,稍遇天灾人祸,就会流离失所,成为流民,甚至成为氓民,贱民。

之前沾桥县周家六口人。

他们就是从自耕农一步步沦为无地的佃农,再受大户官府盘剥,逃往安丘县。

那时候的他们,其实已经是流民了,遇到天灾变故,田产全无。

倘若不是周韩村收留,大概成为氓民。

而他家双胞胎兄妹俩真的被大户弄走,自然成为贱民,成为最底层。

好在他们知道反抗,举家逃跑,没有让孩子沦为贱籍。

沾桥县这样的人户并不算少。

前几个月统计的时候,就知道本地多数种田的人,都是佃农或者雇农。

差不多占了沾桥县总人口的三分之二,两万六千多人,六千多户,都是没有田地的。

一旦大户们兼并田地,导致普通人一步步滑落,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

周围的匪贼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是匪贼们过多,而是这里的日子,逼着把更多人变为匪贼。

纪楚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才意识到那许知州来得已经有些晚了,朝廷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如今只是做些亡羊补牢的事。

纪楚带着众人,把收缴上来的八万三千亩隐田重新分配。

先从有冤屈,买卖不公的流民开始。

只要有当年的买卖文书,就能重新估价,把那些被巧取豪夺的土地还给各家。

这一项事便极为难做,只能一个个村子去查问情况。

再者是大户家的雇农,最好是种他们原有的土地,情况都更熟悉。

甚至还有一部分自耕农,他们不少田地也是被侵占了,自然要还回去。

等到衙门上下把事情理清楚,拿着新契约让大家签订的时候,无论自耕农还是佃户,都觉得不敢置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都被人抢走的东西,怎么还回来了。

不仅还回来了,甚至好多了些,还有些人拿到自家之前贱卖出的土地,发现上面还种了冬麦。

难道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之前纪大人惩治恶吏,罚没乡绅,加之剿灭匪贼,已经给他们出气了。

现在不仅出气,甚至想办法把他们前些年的损失补回来。

总觉得这事比做梦还要美。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原本不少百姓还寄希望求神拜佛,别看他们这穷,几个庙宇香火却旺。

现在好了,大家都去看自家的田地,谁都没空拜神仙。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神仙给他们的,是纪大人给的。

这期间大户们老老实实,田地被分割出来也不敢吭声,生怕当了出头鸟,再被盯上了。

没看那乔家元气大伤,就连修缮祠堂都没什么力气。

他家还想雇工去修,可价格给得太低,直接被官府找上门。

以前乔家跟衙门勾结,别说雇工了,甚至直接征调劳役即可,现在?别想了。

等到田地分得差不多,衙门又来了规定,确定各家最低田地数额,如果低于这个数字,把田地买回来。

而且不准卖出自家最低限度的农田,否则买卖双方都要受罚。

这一条看着不合理。

俗话说买卖自由。

这家就是想把自己手里的五亩地全卖了,官府有什么资格阻拦。

但事实情况中,大部分农户都是不想卖田的,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

可总会有人威逼利诱,让你看似自愿地卖光所有家产,那样就可以更好奴役他们。

这一条并不是防百姓,而是防大户。

就算以后纪楚不在这里,他们若想卖光某家的田地,逼着他们做佃农做流民,也是违法的。

只有有土地,有粮食,大家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很重要。

这事一直做到十月底,还没彻底收尾,好在剩下都是文书工作,并不难办。

期间纪楚还给安丘县那边写信,让李师爷继续管着,有事写信即可。

不仅他没“按时”回去,就连过来的差役们也没能回来,直接留在沾桥县做事。

实在不是他们愿意。

是这里事情真的多啊。

眼看田地分完,整个沾桥县明显恢复生机,当地百姓提到明年自家田地,整个人神采奕奕。

可衙门还有很多事要做。

便是前面说的冬日扶济。

就算是冬日扶济,同样要分批次去做。

沾桥县需要扶济的人数太多,而且情况各有不同。

衙门直接分了五个队伍,每个人负责三到四个地方,第一遍排查房屋不能住人的人家,把他们带到县城的精舍里。

这些房屋虽然只有最基础的床铺桌椅,但不漏风不漏雪这一条,已经胜过无数了。

不仅是房屋不能住人的,家中若有老人婴儿,只要方便挪动,都要送到保暖的屋子。

寒冬对他们来说,很难熬过去。

其中十几间房屋,甚至被大家戏称婴儿所,全都是产妇带着婴儿在那边住。

多人住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省炭火,屋子里点着炭火,大家都暖和。

前前后后直到十一月中旬,整个衙门的人才能坐下喘口气。

以前也在衙门当差,怎么没觉得事情那样多啊。

但现在的忙碌,却是有意义的。

看着家家户户准备过冬物资,不再哀号痛哭,住到温暖的房子里,这种感觉无与伦比。

安丘县来的差役还道:“前几年,我们过的也是这般,不到两年,就完全不同了。”

“是啊,只要有纪县令在,一定会没事的。”

消息传到安丘县,原本还觉得纪大人怎么不回来的百姓们,都显得有些沉默。

他们也经历过沾桥县的事,知道现在对那边的人来说,纪大人无比重要。

都是平临国的人,他们也希望沾桥县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等到歇下来,纪楚看着天空有点沉默,问身边的傅书吏:“上个月那会下了几场下雪,一直到现在,既无雨水也无冰雪,对吗?”

傅书吏点头,户房的人已经有些着急了。

对于冬天而言,没有雪可不是什么好事。

凛冽的北风依旧吹着,只有风没有雪,也就意味着没有水源。

“好在前几个月挖的水渠够深,还储存了些水。”傅书吏依旧担忧,“沾桥县好不容易恢复了生机,若今年是个暖冬,明年只会更难。”

对于越冬的麦子来说,雪的重要不用赘述。

但凡暖冬,明年必有旱情或者虫害。

运气不好的话,两者一起来。

纪楚还去水渠看了下,水渠表面已经结冰,但真如傅书吏说的那般,好在够深,砸开冰面,下面还能取水。

只是不知道能用到几时的。

说起来,他们这地方连着三四年都是好收成,上天不算薄待。

可没有天灾,却是有人祸的。

往事不再提了。

希望大雪快点到来,他们也能安心。

沾桥县的百姓太苦了,刚解决人祸,真的承受不了再来天灾。

麻绳真的不能只挑细处短吧。

纪楚算了算时间,准备带着众人回安丘县。

确定沾桥县公务差不多处理的差不多,剩下的事情自己在不在都行。

九月十三十四号便从那里出来。

今日都十月十四了,正好过了一个月。

别说了,继续通勤吧,这么长时间不回去,确实不像话。

而且沾桥县雨水不丰,就怕安丘县也是这样,正好回去看看水车的情况。

如果水车不错,沾桥县也要安排上。

纪楚走的当日,衙门正好去发冬日被褥,这些被褥在他看来着实一般,不过收到东西的百姓却是开心的。

要说平临国现在的被褥,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富人的床铺可以称为暖铺,象牙暖木之类器物做成床,下面铺上龙须草做成的席子,只听龙须二字,就知道其柔软程度。

上面再铺设各色狐貂豹皮,只要被褥暖和,盖着的被子不必太厚,就能御寒,更不用说有钱人家必有炭火,还有各色羽毛制成的器具,不暖和是不可能的。

再说穷人的冷铺。

床不必再说了,大家用的被褥多填充草秸,乱麻,芦花,羊皮等物。

冬衣也多半这般制成,这些年还流行一种树皮制成的纸衣,因为表面坚韧,也能御寒。

不过秸秆乱麻等物十分冷硬,更是透风。

羊皮在他们这不算昂贵,是最低等的皮子,用来御寒不如貂绒,故而被有钱人舍弃。

但就算便宜,沾桥县也发不起羊皮被褥,发下去的冬被都是旧布制成,里面填充了乱麻。

这样的被子极硬。

杜甫曾说,布衾多年冷似铁,说的就是这种被子了。

纪楚一步三回头,脑海里自然出现那件御寒神器,棉花。

即使到现代,棉被依旧重要。

更不用说在整个纺织行业里,棉都是不可替代的物件。

如果有了柔软暖和,并且足够便宜的棉花,各家御寒就不会那么难了。

即便是一家几口人,冬日全都钻在被子里不出来,那也是可以的,至少不会死伤。

所以回到安丘县,纪楚第一件事问的,就是棉花种得怎么样。

四月份的时候棉花种下去,九月十月收获,都是谢主簿在管。

收的时候,纪楚正在沾桥县,根本没时间过问。

谢主簿还道:“您刚回来,要不然先歇歇,属下让人去取。”

纪楚知道自己有点着急,叹口气道:“谁让天太冷了。”

不过知道大家都刚回来,还是让跟着他的众人回家歇歇,他也回内宅喝口茶。

谢主簿则去取收好的棉花,一会直接送到宅子里。

他做事纪楚一向放心,再看向李师爷,觉得李师爷眼神颇有些幽怨。

虽然对方未说话,可眼神表明一切。

说好的半个月呢!

您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啊!

以前只是做纪大人的副手,李师爷觉得还能应付,真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纪楚每日都在忙什么。

就算抓大放小,可衙门的差事还是极多。

一会是各种案子,一会是巡逻需要调动,还有乡兵们出了问题,村长也要来报。

还有农田纠纷,水源纠纷。

就算不用细致去管,但每日查看结果,必须还要做到心中有数,否则有人问起来,那就要一问三不知了啊。

纪楚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

这话说完,李师爷又觉得不好意思,他都觉得忙,大人一人管两个县,只会更忙。

再说沾桥县那边的事,他们可都听说了,桩桩件件都不小。

听说那边大户服服帖帖,就连安丘县的大户们也被影响,今年扶济捐助的时候,争着过来送钱。

提到扶济的事,纪楚难免又想到棉花。

不行,现在提什么都会想棉花。

就连看到娘子给他专门做的冬衣,都会想起来啊。

乐薇手很巧,入秋之后就在攒各种鸭绒鹅绒,一遍遍洗干净去油,等绒毛彻底变得蓬松,才塞到布料里。

那布料没那么紧密,填充里面一定会跑毛,所以在用线一遍遍固定,最后才有轻薄的鸭绒里衣。

这样的手法,倒是跟后世缝棉花被一样。

纪楚还道:“你的呢,千万不要只给我和振儿做,你自己却没有。”

下一句话就是,若你没有,我们来肯定也不穿。

陶乐薇知道他的想法,认真点头道:“都有,放心吧。”

说完,纪楚再次看向这缝鹅绒的手法,若能用在棉被棉衣上,那是真好啊。

说话间,谢主簿已经来了。

他直接让人提了个木箱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摆了出来。

纪楚震惊。

棉花的各个阶段,都被谢主簿收集保存下来,可以一目了然看到棉花的“一生”。

先是棉花种子有十多个,再是发芽之后,接着还有长出棉花蕾,以及棉铃开始发育,再接着开花,最后吐絮,以及收获的样子。

纪楚虽然都在外面忙碌,但依旧能观察本地棉花种植情况。

不仅如此,还有记录的日志,可以直观看到所有过程。

这还是让县学学生去记的,写得很翔实。

“谢主簿,你记得这般好,实在有心。”纪楚忍不住夸了又夸。

那边谢主簿不好意思道:“大人您不是说过,棉花若培育成了。不比油菜差,而且能让西北百姓过暖冬。”

纪楚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估计当时看到白叠子,便忍不住激动吧。

谁让这东西确实好。

纪楚不再多说,认真查看谢主簿准备的东西。

但越看下去,心里倒是慢慢凉了。

因为他再次确定,白叠子是非洲棉,并非现代常见的其他种类棉花。

简单来说,非洲棉在现代纺织业是最先被“抛弃”的一类棉花。

产量低,纤维短,早熟,甚至能栽种的地方极少。

不出意外的话,只能在边关附近种,再往内地,那就栽不活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生长周期较其他的短。

怪不得前朝只能用作进贡。

而进贡则直接织成布匹,毕竟王公贵族们,可不缺暖和的被子,人家直接烧地龙火墙再加烧不尽的炭火。

出去之后,还有更保暖的各种好皮子,哪里用得着穿并不美观的棉衣棉被。

总结下来,东西很好,但最中上层用不着,人家保暖选择极多。

底层人用不起,毕竟产量低,还要进贡。

大白话便是。

有钱人用不着。

穷人家用不起。

纪楚思索再三,让谢主簿也有些心慌:“大人,可是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没想象中那么好。

纪楚自己都笑了下,最近事情太过顺遂,让他都忘了种田是何等艰难的事。

就像老天不下雨一样,他也没有办法。

而对于种田,同样需要一点点耕耘。

再说了,有比没有好,而且也不一定需要它带来经济作用。

或者说,现在是不需要经济作用的。

他想一直是,让百姓们能用上。

想到这,纪楚瞬间打起精,拿起取下来的棉絮。

这些棉絮从棉铃里取出来,里面还有不少棉籽,肯定是做不成棉被棉衣的。

纪楚抬头看向谢主簿跟乐薇,笑着道:“今日先歇息,明日把摘下来的棉花都拿过来,咱们做个好东西。”

乐薇好奇道:“织布吗?”

“不是,明日还要用到你的手艺。”纪楚笑着道。

乐薇连鸭绒鹅绒都能缝到布料里,想来棉花更不在话下。

纪楚让谢主簿在官田种棉花,大家都以为是要纺线织布。

其实不然,纪楚想要的,就是后世的棉花被。

就算是短绒棉,那也比鸟兽的绒毛纤维要粗啊。

纪楚又点了几个人,知道范县丞最近没事,也把他喊过来,他力气大,用得着。

听到这,谢主簿道:“还有记录棉花的书生,他力气也不小。”

那是个农家出来的读书人,从小在庄稼地里干活,所以才被派到官田做事的。

纪楚点头:“好,我也想见见他,棉花记录得不错。”

等谢主簿他们离开,纪楚才算真正休息,追风很有眼力,见大家走了才凑过来。

平日里追风威风的不得了,除了纪楚,乐薇,纪振,还有李师爷的儿子之外,谁都不让碰。

即便碰了,也昂起脑袋。

也就到了纪楚这里,乖乖翻着肚皮。

纪楚再吃上娘子做的热汤饭,只觉得来回奔波也是值得的。

休息一整天,纪楚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神采奕奕。

衙门上下换着法地来打招呼,看得纪楚也有点无奈,他真的不走,任期还有一年呢!

但总觉得有什么事被遗漏了。

算了,懒得再想。

趁着还没到约定时间,纪楚翻看安丘县衙门的文书。

他走这一个月,衙门最大的收入,就是呼文村榨油赚的银钱。

那呼宝成不愧是范县丞举荐的人,在外面学的好,事情办得也利落。

榨油作坊那边并未消耗太多人力,而且并不是开足马力去做。

总之张弛有度,生意也长久。

其中一份文书还说了那些油菜贩子的下场。

之前集体压价,后来实在绷不住,只好赶紧购买。

下手快的还好,下手慢的,只能接受涨价。

他们安丘县油菜籽价格本就比其他地方低,而且质量也比其他地方好,买到就是赚到。

跳的最高的几个贩子,则没有人卖给他们,即便最后要卖,价格也是有些离谱。

不出意外的话,这几个人即使收购了油菜籽,这次生意也是赔钱的。

相信这一次他们就改了,再有下一次,大概会血本无归的。

有了今年的定例,以后就要好做了。

剩下则是水车的效果。

但凡装了水车的地方,对今年的旱情有很大缓解。

以至于县里大户纷纷求购,想借着纪大人的面子,从蔡先生那里买些水车。

这事纪楚说了也不算啊,不过帮忙写封信还是可以的,正好沾桥县同样需要。

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冬日扶济,县学招生,一件件都可以收起来了。

李师爷处理得都很好。

看完这些,纪楚伸了伸懒腰,问身边人道:“今日十一月十七?”

是啊。

怎么了。

差役们问道。

纪楚终于想到什么事了。

年末考核!

县官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去年这会,考课院的上司们都走了啊,今年竟然还没来?

问到教谕那,教谕也忙的厉害,只知道他三叔今年不来安丘县,别的就不知道了。

县学那边确实极忙。

去年招生之后,立刻就出了个秀才以至于考试还没开始,就有无数人过来打招呼。

但宋教谕学聪明了,只看本事,不看关系。

不服?

不服去找我们县令大人说!

纪楚沉默。

真有你的,这也行吗。

纪楚好笑摇头,算了,名头能用不是件坏事。

宋教谕那边还是说了点:“听说今年考核更严,而且去年是先来安丘县,今年可能最后来我们这?”

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纪楚不再想这事,带了昨日点名的众人在衙门里四处逛。

终于找到一个空旷的屋子,把大部分家具全部搬出去,又让人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有事情做完,地面再铺一层最便宜的葛布。

被喊来的李师爷,范县丞都有些奇怪,这是做什么啊。

后面还有个极为兴奋的年轻人,名叫林元志,正是记录棉花生长的书生。

纪楚跟娘子站在一起,先看了看自家娘子,再道:“棉花大家应该不陌生了,白叠子应该也见过。”

“白叠子很好,但能代替的布料很多。”

“可棉花这东西,却有一样,是其他东西都不能代替的。”

说着,纪楚又取来一件乱麻秸秆棉衣,以及芦花填充的棉衣。

保暖效果来说,自然是后者更好,因为绒毛更加蓬松,中间可以储存更多空气,用于保暖。

此时纪楚再拿起一朵脱籽的棉絮,用刷马毛的铁梳一点点梳开。

原本坨在一起的棉花纤维逐渐蓬松,一小团棉花直接胀大,此刻看起来,就跟芦花的形状差不多。

但是要比芦花结构更稳定,稍稍按压之后,很快就回弹了。

等于说,原本的乱麻做填充物的冬衣,直接进化成更高级的芦花衣。

陶乐薇跟李娘子先反应过来,蓬松之后的棉花就跟鸭绒鹅绒一样,会非常保暖。

这就是相公说的棉衣?

“倒像是更好用的芦花,如果外面的面料结实点,就能抵挡风寒。”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过去。

正是书生林元志忍不住道,见大家都看他,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就是个小人物啊,怎么还擅自开口。

纪楚却点头赞同:“没错,就是代替芦花,比芦花更好的棉花。”

在场众人都是明白这些区别的,特别是两位妇人,她们常做衣服,手一摸就知道什么好用什么不好用。

等所有的棉花都倒在葛布上,纪楚撸起袖子:“来吧,大家给棉花脱籽,然后弹棉花。”

弹?

纪楚再拍脑袋,现在还没弹棉花的工具,要专门制作才行。

不过他们衙门有弓箭,先把弓箭拿过用应该也行,毕竟那箭弦也很有弹力。

现在工具不全,大家凑合着用!

一个新东西刚刚发现嘛,能做成就行!

什么给马匹梳毛的帖梳,什么弓箭的弦,还有手撕棉绒的。

衙门众人由县令领着,在空房间做起农活。

陶乐薇,李娘子则在选合适的布料,等那边棉花弹的蓬松,直接做成棉衣。

只有她们两个也赶不及,所以又找了县里几个女红好的妇人娘子过来。

而范县丞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了,这确实是个体力活!

棉絮摘下来,是有些瓷实的,经过一点点做工,才能变得蓬松。

其中原理便是把棉花团成为棉花絮,让里面有更多空气,这种细密的孔洞隔绝外面的冷气,用来保暖。

这跟大雪极厚,但是地底下却不冷,是一个原理。

刚弹好的棉花又松又软,也是最保暖的时候。

等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冷硬,直观上没有那么蓬松,所以都说旧棉不如新棉暖和。

实际上就在于棉花弹的好不好。

也是安丘县现在事情不多,大家才有工夫试验新东西。

还在空屋子里做得不亦乐乎,有闲下来的差役都要来帮帮忙。

以至于考课院的官员们都到衙门门口了,还没有人出来迎接,听他们都说什么棉花,说什么棉衣。

那又是什么新东西。

纪楚又在搞什么新玩意。

去年考课院三位长官带着十几随从。

今年考课院依旧是周大人带头,左右考换了其他人。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四五个“死皮赖脸”跟着过来的主簿师爷。

这考课院也不用多说。

负责年底考核的官员。

跟宋教谕说的一样,去年他们县先来的安丘县,今年则最后到安丘县。

也不对,他们原本听说纪楚在沾桥县办公,所以一帮人直接去了那里,毕竟考核的是官员本人,见到人就行。

谁知道他们一行人十一月十五到了沾桥县,却听说纪楚已经离开了。

还是对方前脚走,他们后脚到。

这找谁说理啊。

而且人家纪楚骑着快马,身边人也多骑马,很快就回了。

就他们坐着马车,在后面紧赶慢赶。

即便如此,跟着过来的主簿师爷们,也不打算离开的。

他们想见见纪县令,然后取取经。

你手底下那两个县,到底怎么搞的,能不能教教我们啊。

要不是县令没办法出城,其他县的县令都想亲自过来的。

周大人也很无奈。

他一路考究官员成绩,心中难免跟安丘县做对比,谁料那些官员也是这样想的。

得知他还未去安丘县时,一定要求带上自家下属,认识认识纪大人,想想办法啊。

大家基本都是同一批来曲夏州的,就他一个纪楚做出成绩。

好好的年底考核,变成年底学习了。

这还考什么啊。

话是这么说,周大人还是点头让他们跟着,毕竟曲夏州的情况如何,他心里有数的。

这些县能学到纪楚五成,许知州头发就不会白那么快了。

不过他们追着纪楚跑,纪楚却在搞什么棉花?

周大人也不让人通传,干脆直接过去好了,一行八人齐齐往衙门里走。

只听那房间里传来惊呼:“真的很暖和。”

“别在屋里试啊,去外面试,外面冷。”

“站风口里试。”

大冬天的,站风口?

差役连忙道:“纪大人,考课院的大人们来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下意识起身。

考课院!

今日刚想他们呢。

纪楚拿着手里做好的棉手套出去,见领头官员是周大人,颇有些惊喜:“周大人,又见面了。”

周大人上下打量纪楚,眼中欣赏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如果说去年对他还有些疑惑。

但经过今年,只有佩服的份了。

他手底下两个县,安丘县已经富裕起来,不仅粮食均产在陇西右道十几个县里都是第一。

连带着制糖,油菜籽,都是出了名的好买卖。

可以说他们一个县的油菜产业,让曲夏州,甚至隔壁咸安府,都不缺油可用。

沾桥县也不用讲了。

原本只是派他镇镇场子,许知州却说直接交给他即可。

结果已经很清楚。

他从州城来之前,户司主事一个劲的话,说沾桥县实际田地能有二十五万,他已经满足了。

没想到纪楚清查结束,直接定下二十六万三,好啊,太好了。

甚至还解决了一部分匪贼。

还是不借兵的情况下。

毕竟借兵太敏感,容易被人诟病。

纪楚那方法实在无可指摘。

许知州已经给常备军将军写信,请他派去兵士,帮忙训练各地乡兵。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边关十几个县的乡兵都能整顿起来,匪患会大大减少。

这一切的一切,跟纪楚脱不开关系。

他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般。

周大人这种表情,不用多说。

纪楚今年的考核成绩,除了上上二字,还有其他吗?

所有人都觉得,给他上上,那是因为最好的考核标准就是这个,并非人家能力只有上上。

纪楚这样聪明,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他还是对周大人很客气。

他早就知道周大人是许知州的人,去年派他来,也有捞他的意思,这样好的上司很难找的。

两人对视笑得和善,气氛完全不是考核的感觉,倒像是旧友过来叙旧。

跟着的其他县城主簿难免心道,都是县令,人跟人这么不一样啊。

他们县令见到周大人,恨不得跪着迎接。

可仔细想想也是,他们县令要是有纪大人的政绩,估计也能这般坦然。

“远远听着便热闹,这是在做什么。”周大人好奇道。

纪楚把手里的棉手套递给周大人:“您试试,这叫棉手套。”

只见这东西颇有些臃肿,并不算美观,好在足够柔软,捏上去像是上好的绒毛。

周大人试着戴了下,他一路过来,手指早就冻得冰凉,可双手放进去没一会,便有了热意。

周大人有几副不错的鹿皮手套,也没有这么软和保暖。

“除了不美观之外,确实不错,里面是芦花吗?”

时人多爱风雅,便是冬日也尽量显得不笨拙。

这般胖乎乎的手套,也就给小孩子们穿戴,显得憨态可掬。

纪楚干脆给周大人介绍起棉花,还道:“确实不够美观,但是民户所用,只要保暖即可。”

这话一出,李师爷看过来,谢主簿若有所思。

单一句话就把棉花定为民户所用。

其实他们已经试过棉花的保暖程度,做成被褥棉衣,都是极好的。

若是贵族豪门知道了,其实也会用的。

谢主簿眼神闪着光芒。

纪大人不想有钱人来抢。

这样好的东西,产量还不高,等种出来,那还不是价高者得。

到时候种棉花的农户穿不到。

不就是又是木匠家里没好凳,泥匠家里透风墙。

如今发现这物件的纪大人直接说,民户所用。

一向自诩身份的有钱人,肯定不会用的。

如今说贵贱不同,只要讲究身份地位的,便会在意这个说法。

就连周大人都顿了下,颇有些不舍的取下手套道:“不错,对普通百姓来说,保暖是第一要务,不在乎好不好看。”

周大人叹口气,那棉花手套真的很软啊,捏起来还很舒服。

哎,纪楚不说那话就好了,否则他都想买一身回去。

要不然偷偷买,在家穿?

周大人的想法,纪楚只当不知道,刚做出来的棉衣棉被还要实验呢。

穿着棉衣的书生林元志极为听话,老老实实站到风口。

说不冷,那是假的,但比自己身上那身羊皮子冬衣更暖和啊。

不对,先穿羊皮子衣,再穿身棉衣,都能在雪地里行走吧?

众人围着棉衣啧啧称奇。

那棉花团弹的蓬松之后,竟然这么好用,他们也想弄一件棉衣穿穿。

正想着,纪楚听到房间里有打呼的声音。

等他往里面一看,刚做好的棉被在榻上放着,那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去,直接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里面了。

没有烧炭火的房间里,它竟然睡的都打呼了,再往里面一摸,热乎乎的,怪不得睡得那样好!

纪楚都被气笑了,拎着追风耳朵让它起来:“我还没用过呢,你先睡了?”

追风从睡梦中喊醒,连忙向主人撒娇。

那边周大人等人越看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