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日雪越下越大。
纪楚一行人就在驿馆待着, 现在留下的人不多了。
纪楚纪振,再加上李师爷父子二人。
蔡先生那边,也只剩下他跟两个徒弟, 两个随从。
往日还能出门走走,今日被困在房间里闲聊。
路上行人也极少, 谁让这场雪太大。
还好他们屋子里炭火充足, 而且每个人都带了棉衣棉被,故而不算难熬。
但再怎么说, 也不如自家舒服。
年纪最小的李纹有些蔫了,他想回家找娘亲啊。
不过他也明白, 要等到州城吏司给纪大人确定考核成绩,以及定下官职再说。
在场除纪楚以外的人,对此并不算担心。
毕竟以纪大人的政绩,若不得上上,那才出问题了。
不仅是成绩上上,给的官职必然也不会差。
也就纪楚本人十分心虚, 他还看了看蔡先生, 肯定没把实情说出来。
要是他们知道, 自己以前途做要挟,估计不会这么淡定。
蔡先生更是收拾东西就走。
几个人聊着天, 驿馆便来了客人。
小宋训导今日无事, 索性来找纪楚他们。
主要是州学数科没学生, 他这个数科训导无比清闲。
小宋训导也带来州城衙门的消息:“今年大考有六位官员, 现在都到齐了, 考核也结束,只等着出成绩。”
“想来不出四五日,大家的官职也会陆陆续续确定。”
流程自然是吏司给出相应职位, 再交给知州与通判核查。
像这种从七,正七的小官,一般不会有异议,所以很快就能下来。
也就是最迟十一月十五,结果就能出来了。
李师爷忍不住问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就是大家会被安排到哪里啊。
这些衙门应该都有传言。
小宋训导自然知道,他来就是说这些事的。
“州城衙门既缺人,也不缺人。”
三四年前朝廷整治贪腐,那些人或贬或罢,空出不少位置。
在这几年里,自然填充上不少。
不过也分部门。
像户司这种油水足权力大的地方,人员也齐备。
吏司权柄极大,也不用说。
其他各部都有不同。
但在曲夏州,最怪的还是工部。
工部主管工程营造,修建仓库,起盖衙门。
放到现代来说,那就是搞工程的,搞建设的。
建设从原料到人工,油水同样丰厚,是出了名的吃钱衙门。
正因为如此,三四年前工司主事直接被押往京城,听说流放八千里,人早就死了。
而这些年里,不管朝廷还是曲夏州长官,都不允工司再开新项目。
不开新项目自然就没钱,于是这原本热闹的地方,如今也冷清了。
总的来说,好地方都不缺人,只有清闲没钱的地方,才有空缺。
说着,小宋训导忍不住笑道:“所以今年最好的位置,就是户司右都事。”
“从六品的官位,又是主事左右手,之前多少人都盯着。”
好不容易腾出个好位置!
能不盯吗!
在年中那会,就有人在走动关系了。
甚至之前的右都事还没走,便在托关系。
要不是小宋训导之前职位太低,功绩又在官学上,估计他三叔也会帮忙走动。
可见其官位有多好。
但户司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户司主事怎么也不松口,问到许知州那,也是一问三不知。
直到吏司那边整理官员文书时,发现纪楚三年任期即将满了,众人才明白怎么回事。
纪楚去户司,简直再合适不过啊。
他那本事,就适合去户司的。
虽说纪楚刚去安丘县时,不过是从七品县令,但安丘升为中县,加上兼管沾桥。
他显然已经是正七品官员。
正七升到从六,岂不是刚刚好。
“大家都说,这就是给你腾出来的。”小宋训导说得绘声绘色,“所以才一直没消息。”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懒得找关系再活动了。
活动又有什么用啊,还能争得过纪楚?
“所以他们都在看吏司的职位,州学也算一个。”
等小宋训导说完,李师爷终于松口气。
户司确实是好地方。
而纪楚那边也摸摸鼻子。
外面的猜测也没错。
按照许知州所说,户司位置,确实专门给他留的。
但这是在之前。
现在他等的消息,则是另一件事。
若成不了,他还真要打包东西去咸安府。
到时候就差的职位都没他的份。
许知州是个好人,也是好官。
那他也有很大概率不赞同不主张工匠进官学。
毕竟他从小学的便是这样。
纪楚脑子闪过思绪,正好跟门外路过的人对视。
那人看着三四十岁,个子不高,面带愁容,穿着县令的官服。
纪楚穿着寻常衣服,让对方有些迟疑,之后才道:“请问安丘县纪县令可在?”
纪楚起身回礼:“在下便是,请问有何事。”
“我是阳顺县县令老刘啊!”对方哈哈一笑,打量纪楚,“年轻有为。”
阳顺县刘县令?
纪楚也有些惊喜。
刘县令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从十月上旬就到州城了,一直住在驿馆等待年底考核。
吏司那边事情很多,一直到十月十六方才轮到他。
也就是说从十月十六考核之后,只能在驿馆等待消息。
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
纪楚连连道歉,他也没想到会耽搁这样久,更不是故意的。
其实这些考核时间,大概率算潜规则,只要今年年底之前完成就好。
但多数官员都会选择十月份过来,那会手头事情少,早点知道自己职位,也能早点心安。
话是这么说,能不能理解,便全看个人了。
“我肯定没意见啊。”刘县令笑呵呵道,“你帮了我多少忙,我要是计较这个,也就不必相处了。”
去年那会,几个县派人去安丘学习,阳顺就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不仅如此,就连棉花也种了不少。
更别说打击匪贼的时候,他们出力最多。
“当时还是你反应及时,提醒我一定安抚乡兵家眷,否则如今的治安,就不用提了。”
刘县令是个善谈的,他在等成绩的时候,基本都在走亲访友,听说纪楚来了,便主动过来见面。
他确实不用太担心,在今年考核的六人当中,他成绩算不错的。
聊到最后,几个人甚至一起吃了顿饭。
以后都是同僚,相处时间还长。
但人少的时候,刘县令还是说出心中忧虑:“纪大人,你跟礼司的关系如何?”
礼司?
纪楚心道,我跟吏司关系应该不算好,但礼司应该还行。
那地方主事是周大人,自己还欠他天大人情呢。
刘县令继续说道:“礼司主事周大人一向不喜棉花,他手下更是连带您也不喜欢。”
“今年有个叫黎士杰的官员,对你很有意见。”
那黎士杰今年二十九,也算年轻有为,之前是正七品,一直在州城吏司做事。
这次考核,他家听说户司职位空缺后,最先开始走动,直到传出这位置是给纪楚留的,方才罢休。
但也因为这件事,他对纪楚非常不满。
从棉花俗气,再到考核“迟到”,以及目中无人,没有家世等等。
刘县令同黎士杰打过几次交道,便能听出他怨气满满。
纪楚听得目瞪口呆。
素未相识的人,怎么就这样恨?
纪楚不能理解,刘县令倒是说:“多半是嫉妒,嫉妒之心不可不防。”
只能说无奈之余还有点好笑。
他还在等许知州对蔡先生的意见。
这边又来个“政敌”。
总感觉他更适合去咸安府?
这个念头刚出,衙门吏司便有行动了。
今年职位变动的官员们,终于接到通知,要前往吏司领取自己的任职文书。
十一月十二。
距离纪楚考核也就四日时间。
这更让人确定,考核结果推迟,就因为纪楚。
所以他到吏司的时候,众人不算友善的目光也在意料之中。
纪楚跟李师爷被领到吏司的小间,同大家一起等待。
那刘县令先站起来,但也不敢太亲近,省得其他人不高兴。
不过有他开头,其他人客气拱手。
纪楚笑着一一回应:“让诸位久等。”
这话既像是说今日来的最迟,也像在说考核来得迟,不管怎么样,算是一个交代。
也有人说此时应该赶紧道歉。
可这不是朋友间聚会,说句不好意思也没事,这是同僚相见,若一开始就处于下风,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吏司推迟考核,甚至推迟给任职文书,真实责任并不在他。
纪楚可不是随意揽罪的性子。
好在多数都是体面人,笑着回礼。
寒暄几句后,刘县令更是道:“你那两个县都不容易,秋税之后事情也多,估计忙得厉害,我这管着一个县,都焦头烂额的。”
这也是在帮纪楚侧面解释。
其他官员想想,也微微点头,不过他们看向纪楚,多是带了好奇。
整个曲夏州的官员,谁会对纪楚不好奇啊。
特别是他们这一批人。
基本都是三年前来的曲夏州。
这地方怎么样,大家心知肚明,还有两位官员同样是做县令的,更知道下面的难处。
也就纪楚了,把安丘沾桥搞得有声有色,越是这样,越佩服他。
“是忙,忙些俗气的物件。”
有个尖酸的声音传来,直接打破刚刚的好气氛。
纪楚往边上一看,就见一个面容消瘦的,颇有些病气的官员。
刘县令道:“这位是礼司的黎大人。”
就是那个黎士杰?
对他很有意见那个?
刘县令偷偷点头。
纪楚笑着拱手,丝毫不理对方的不客气,继续回答其他大人的问题:“各地种油菜也不是不成,可一定要注意多养蜂,否则授粉不及时。”
“我建议是种棉花的,百姓们喜欢最重要。”
提到棉花,似乎又让黎士杰不高兴了,再次冷笑:“都说了俗气的东西,京城多少人都不喜,怎么就你喜欢。”
“还让百姓种,实在不堪。”
“前朝喜欢白叠子,你喜欢白棉花,难道是有什么想法。”
纪楚颇有些无语,慢悠悠喝了茶,这才抬眼看向对方,冷淡道:“黎大人有何高见?”
只这一句,黎士杰便有些坐立不安,面对自己上司周大人都没这样的压迫感。
“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有些人,不要凭着一点政绩,便以为一定平步青云,还教别人做事呢,自己前途不先看看。”黎士杰想到打听来的消息,再想到最近吏司的混乱,更来了底气,“别教别人做事了,先看看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
在座一群小官当中,纪楚是最有前途的,这点大家没意见吧?
就算不满纪楚让人等待,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此番相处下来,更觉得他为人坦荡真诚。
政务处理得好,人也不错,这哪点不好了?
要说升迁的话,纪楚确实并非十全十美。
他本身能力足够,但家世跟举人身份都差了些。
但是!
现在他们都是芝麻绿豆的小官。
根本不用考虑那么多啊!
可以说正五品之前,纪楚能力足够弥补那些劣势了。
所以黎士杰在干什么。
有人忍不住道:“黎大人你仗着自己是州城官员,便口无遮拦,真以为家里有些人脉,便能欺负人吗。”
“想想自己的能力,再想想纪大人的能力。”
话还没说完的是,那户司早就给纪县令腾位置了,你呢?
你家跑上跑下的,全都是白费。
眼看要吵起来,黎士杰反而冷笑,不过他又打量纪楚,一脸的不屑。
纪楚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真因为棉花就这般生气?
反而身后的李师爷欲言又止,低声在纪楚耳边道:“大人,你忘了他是谁?”
谁啊?
自己跟他有交集?
“您忘了,他是咱们同乡啊,来曲夏州的路上还碰到了。”
纪楚坐直身子,属于原主的记忆他没多注意。
这会仔细思考,才把人对上号。
当年从家乡出来,便遇到同为原化州的老乡,知道目的地一样后,还同行过一段时日。
那会黎士杰虽傲慢,但也没说什么,甚至帮原身带信给知州大人,说明自己赶着期限赴任,不能前去拜见。
当然,这信件并未送到许知州手中。
还是后来的张推官帮忙带过来,算是免了许多麻烦。
纪楚记得有这件事,却不记得那人是眼前的黎大人。
原来自己跟他还有这样的交集。
那边黎士杰见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纪楚!
自己记了他整整三年,他呢?
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帮过他。
当年都是原化州同乡,自己做官直接是正七品,他才是从七品。
看他身体病弱,还对他很是可怜,甚至答应帮他带信。
之后听说他在安丘县做得不好,头一年夏收,他们那亩产是曲夏州倒数第一,在陇西右道也是倒数,还拖了他们州的后腿。
自己甚至还可怜过他,为他说好话:“他穷苦人出身,不懂得如何做官,这是正常的。”
可没想到,很快自己就被打脸了。
一连串的政绩,好像都在打他的脸。
棉花的事更让他生气。
周大人都那样不喜欢的东西,京城也不喜欢的东西,就他拿来当个宝。
在外面,根本不想说这是他同乡。
看着原本不如自己的同乡,现在也是正七品了,还有那多同僚上司夸赞。
怎么想都觉得愤愤不平。
今年三四月份考秀才那会,也就是他跟安丘县来的州案首起的争执。
也是他打的小报告,告诉周大人,有学生大肆宣扬棉花好处。
周大人也是怪。
说棉花不好,那是可以的。
说纪楚不好,周大人便会道:“你未见过纪大人,如何这样说?”
话里欣赏之意根本藏不住。
黎士杰怀疑,就是因为这个,周大人才不让他继续待在礼司的。
礼司虽清闲体面,却没有油水。
黎士杰并未介意,反而让家里帮忙走走关系。
当时传出户司右都事要升迁,位置空了出来,故而他家多次走动。
然后呢?!
然后有人看他们走动得太勤,只好偷偷透露:“别再活动了,这位置是安丘县纪大人的。”
也就是说,提前半年时间。
户司就在帮纪楚腾位置。
自己这个主动走关系的一点机会也没有。
那位还在种庸俗不堪的棉花,却已经得了先机?!
凭什么?
黎士杰怀疑过,是不是纪楚偷偷送礼。
实际上,那会纪楚忙着分棉花籽,忙着跟大家一起种地,整个六月七月,他就忙这个啊。
越是这样,黎士杰越气恼。
对棉花的恨意也越来越深。
到头来,纪楚还不认识他?不认识?!
几件事积累下来,纪楚自然是他的头号政敌。
纪楚抬眼看过去,大概想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并不在意,在意那些酸自己的干什么,难道不应该暗爽吗。
不过纪楚也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于许知州的想法,还是没摸清。
自己都“前途未卜”了,哪有工夫管别人怎么想。
好在吏司的人及时出现,打断这个尴尬。
吏司来的人,正是考核时“刁难”过纪楚的吏司右都事,他这会看向纪楚的眼神也颇有些无奈。
“把文书发下去吧。”
任职文书发到六位官员手中一一查看。
“去州学,也不错。”
“刑司,终于定下了。”
最后只剩下黎士杰,纪楚两人。
而户司右都事的位置,还未确定下来。
这里面,纪楚才是最不敢看的那个。
因为里面的内容,不仅关乎自己的前途,更关乎工科的未来。
当然了,这次不成,他也不会放弃的,有志者事竟成,一定要把工科推动下去。
这么想着,纪楚打开文书,查看自己的官职。
黎士杰见他脸色微变,反而得意笑了:“怎么纪大人,不是你想要的位置?没去户司?”
众人见纪楚点头,都来不及看黎士杰小人表情,皆带着震惊:“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都知道那户司右都事,专门给他空出来的啊。
难道给了黎士杰?
凭什么?
凭他家世不错?
在场众人,难免为纪县令鸣不平。
这样的政绩,那样的本事,要被黎士杰踩下去?!
没等大家开口,就见黎士杰脸色大变:“司狱司?”
他也没去户司!
为什么?!
黎士杰分明听说,纪楚得罪了许知州,知州大人特意把他从户司弄下来了啊。
他家听说过,立刻活动关系,要把他补上的。
这也是他方才得意的原因,进了户司,管着钱袋子,这些人都要看他脸色。
而他没去最好的户司,反而去了管监狱囚犯的地方!
这不仅没有体面,还脏污不堪!
可大家并不关心他,只好奇纪楚到底去哪啊。
“工司。”
纪楚笑了:“我去工司任右都事。”
户司右都事换成工司右都事。
都是从六品。
但手里的权柄不同。
可纪楚在意这个吗?
他在意的是,知州大人松口了!
工司!
纪楚目光殷切看向吏司右都事,对方无奈点头:“还有一份文书,请你带过去吧。”
“带给蔡先生的?”
“没错。”吏司右都事亲自把文书拿过来,“纪大人,希望这个选择,你不会后悔。”
以为自己的前途,换一个工匠去官学当夫子。
吏司右都事知道后,堪称震惊。
为什么啊?!
好好的户司不去,去已经落魄的工司。
还要把工匠带到州学数科。
难道不知道那州学的数科也落魄了?
州学宋训导,天天叹气,觉得自己把侄儿给坑了,想方设法调他走呢!
也就纪楚他们,扎堆往工科跑。
工司,数科,工匠。
一身的本事,就看向此处?
与此同时,吏司右都事又有些敬佩。
他知道纪大人肯定明白利弊。
但依旧这般选择。
这份魄力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当然了,他还知道,许知州为了说服官学学政,送了多少好画好砚台。
最近几天真的太难了啊!
“纪大人去工司,那户司的位置呢?”
他们六个人,都没去户司啊。
吏司右都事轻咳:“等朝廷派官吧。”
这本也没什么,算是正常流程。
可大家下意识看向黎士杰,心里有了同一个想法。
你上蹿下跳那样久,这位置还不是你的。
就算不给纪楚,那也不给你。
这放在谁身上,都有点难以接受吧?!
说白了。
纪楚不想要的东西,丢了人家也不给你。
如果他们是黎士杰,估计这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纪楚此刻却高兴至极,拿着蔡先生的聘书笑道:“诸位告辞,在下要去驿馆告诉蔡先生这个好消息,有空再聚。”
说着,纪楚风风火火离开。
成了!
工匠进官学当夫子。
让数科成为实用的学科!
终于成了!
第52章
等纪楚走了之后, 众人才发出声音。
刘县令刘大人先道:“我刚刚没听错吧。”
“纪大人自己不想去户司?而要去工司?”
其中差别不用赘述,在场的人都懂。
刘大人说出其他人的心声。
方才觉得黎士杰好笑,这会忽然察觉出问题。
在今日之前, 大家都知道,户司右都事的位置, 是给纪楚留的。
不管别人怎么努力, 都没有用。
现在告诉他们,纪楚不想去户司, 而去了工司,甚至争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事, 让工匠去官学当夫子。
怎么看都觉得怪异啊。
纪楚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同时也能解释,为什么蔡一繁没有回咸安府,原来是有这层原因。
所以那咸安府没有要纪楚?
只是他们瞎猜的?
在众人疑虑当中,黎士杰已经站不稳了。
为什么!
纪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方轻而易举得到,还轻而易举放弃。
明明自己的起点跟家世都比他好。
但他心中的疑问, 跟大家一样。
纪楚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在场所有人, 看向吏司官员。
估计他们也很疑惑?
所以才对纪楚说, 让他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
纪大人啊纪大人,你还真是特立独行。
别说在场的人不理解。
消息传出去之后, 其他官员也不理解啊。
好好的钱袋子不要, 去如今冷清的工司。
户司众人脸色极为难看。
其中主事更是火冒三丈, 大家都绕着他们走。
有人掰着指头算算。
纪楚因为棉花的事, 得罪了礼司, 现在又因为拒绝户司职位,得罪户司。
他这是想干什么啊。
还要加上一条,强行让工匠去官学, 估计学政也得罪了。
甚至吏司内部的人还心道,他们吏司也有人不喜纪楚。
刚到州城,便得罪一圈人,这样真的好吗?
这些话传到张推官,小宋训导,以及邓捕头耳中,都觉得无比头疼。
纪楚啊纪楚。
你是不是太会搞事情了。
换作其他官员,估计这辈子前途无望。
但此时的纪楚没工夫理会这些,他跟李师爷已经回到驿馆了。
两人表情完全不同。
因为把蔡先生以这种方法塞进官学,李师爷也刚刚知道!
准确说,事情未成之前,除了纪楚之外,他们这些人没一个人听说!
李师爷,纪振,统统不知情啊。
那蔡先生,更是一无所知。
李师爷知道纪大人建立工科的决心,却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换作他的话,必然不敢的。
想想这段时间的等待,原来并不轻松,反而十分波折。
想来同乡黎士杰那般傲慢,就是知道衙门对纪大人的态度。
纪大人平时看着稳稳当当,但遇到他想做的事,那就完全不同。
一无所知的蔡先生等人百无聊赖,跟徒弟们做了个奇巧盒在玩,纪振跟李纹都觉得有意思,翻来覆去地摆弄。
直到纪楚回来,带着笑意道:“蔡夫子在做什么。”
蔡夫子?
五十七岁的蔡一繁脸上浮现震惊。
他听到什么了?
纪楚把聘书双手递上:“蔡夫子,以后您就是官学数科的夫子了。”
此话说完,蔡一繁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是夫子?
官学的夫子?!
怎么可能!
在他想象中,应该是想把纪楚官职确定了,然后慢慢运作。
至少要到十二月份方有进展,这也是他不慌不忙的原因。
现在告诉他,这就成了?!
怎么回事啊!
纪楚一点也没说。
蔡先生识字确实不多,但这聘书最后的落款还是能看清楚的,官学学政亲自邀请,虽然没有签名却有他的印章。
以后他就是官学的夫子了?!
这来得是不是太轻松了。
徒弟班凯班贤凑过去看,眼神流露着惊喜。
听师父说这事的时候,他们大半是不信的,唯一的信心还是纪大人给的。
但现在聘书在手,怎么看怎么觉得神奇啊。
官学的夫子。
他们师父以后是官学的夫子了。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三个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纪楚并未打扰,不过纪振却有些着急。
四叔,您呢!今日过去,不是确定您的官职吗?
那边蔡先生他们还在激动,嘴里还在感谢纪大人,纪楚干脆把自己的新官凭递给侄儿让他自己看。
这官凭就是任职经历加任职证明。
把他考试以及做官的经历都写上,以及现在是什么官职,还有吏司主事签字,本地知州,通判签字,还有各部门印章。
纪振翻看的时候,先看了四叔这三年的评价。
第一年,上上。
第二年,上上。
第三年,还是上上!
他就知道!
四叔最厉害!
李纹那边也在惊呼:“纪大人真厉害啊。”
他听他爹李师爷说过,一般官员得个上等成绩是常态。
能得上上的,绝对万中无一。
蔡一繁听到这话,也抬着头道:“没错,纪大人如此厉害,就该是上上。”
说着,这个老头起身朝纪楚正式行礼:“多谢纪大人,要不是您,老夫这辈子都得不了夫子这个称呼。”
甚至还是官学夫子。
一箩筐感谢的话就要说出来,纪楚却笑着打断:“蔡夫子,现在来说确实是好事,但您也知道州学的情况。”
纪楚话未说得明白,但作为匠人的蔡先生却明白其中意思。
别看其他地方,当面喊他蔡先生,实际上根本不会对他特别尊重。
在自家都这样,别人有求于他也这样。
更别说州学了。
想到这,蔡一繁忽然意识到什么:“纪大人,你为老夫求来夫子的职位,到底怎么做的?”
“你如何说的?”
是不是求人了,肯定非常艰难吧。
方才他只顾着高兴,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大家反应过来。
是啊,让工匠进州学,肯定十分艰难。
纪大人肯定付出了什么!
班凯班贤也急了:“大人,那些人肯定为难您了吧。”
纪楚摆摆手:“不说那些了,只是你们要做好准备,进州学知识第一步,以后还有很多事。”
“但是大家放心,我既然带着蔡先生过去,就一定不会让那些人太过分。”
纪楚话虽不多,可蔡一繁听出其中意思。
这么快帮他办成这事,必然付出代价,那他被其他人嘲讽几句又算什么。
只要能完成他们的想法,坚持他们要做的事,笑话他们的人,完全不用理会。
正说着,李纹迟疑片刻:“大人,您不是应该去户司吗,怎么去了工司。”
蔡一繁傻眼,这就是代价吗。
户司可比如今的工司好多了。
而且不是说,户司是专门给他留的位置,留了半年?
纪楚刚要解释,小宋训导推门而入:“纪大人!你,你你没去户司?!”
人家等了你半年!
纪楚抬手道:“大家不要激动。”
“不管是户司,还是工司,都是右都事,也都是好地方。”
“而且到了工司,岂不是更方便咱们做事。”
纪楚在那边做右都事。
小宋大人在官学数科做训导,蔡先生在数科做夫子。
相信有他们三个,数科很快会变成实用的学科。
说到这里,李师爷也确定了。
从户司转到工司,并非纪大人开口,算是一种“惩罚”?
纪楚对此一直没有评价。
他在看到自己去工司的时候,便大概明白许知州的想法。
这也确实是惩罚。
不是想建设数科吗,那就去吧。
可这个结果,他也并不觉得难以接受,甚至觉得还不错。
再说,他那样“要挟”知州大人,换个不够大度的,估计懒得理他。
现在只是从户司转到工司,已经是优待他了。
而且这个所谓的惩罚,也算不上惩罚。
同时也是给其他官员,特别是州学学政一个交代。
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的事。
纪楚本人觉得没什么,可蔡先生第一个不同意。
若因为他,阻碍纪大人晋升机会,那他还算个人吗。
纪楚却直接道:“木已成舟,您现在要是走了,那我才难堪呢。”
可他怎么都觉得手中聘书烫手。
那边小宋训导也是一样。
自己都跳入这个“坑”里了,怎么又来一个。
纪楚好不容易安抚好大家,最后道:“工司真的不差,而且发展潜力极强,又咱们几个联手,难道还怕做不出成绩?”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不是滋味啊。
好在都不是小气的人。
不管蔡夫子还是小宋训导,都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数科管好。
但管好的前提是,有学生愿意过来?
原本数科就没学生。
现在来个工匠做夫子,估计大家更要绕远路了。
纪楚笑道:“放心,总会有学生的。”
小宋训导叹口气:“你都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
不用听,纪楚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
无非是得罪了多少多少人,强行让工匠进州学,自己也被冷落云云。
什么礼司,户司,州学,对他都有意见,明年你那日子不好过等等。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中,纪楚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安丘县了。
考核终于结束。
明年官职也确定了。
还不赶紧回家吗!
不仅是他,还有蔡先生他们,也要回咸安府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与此同时等着明年州学开科,他过来教学。
到时候过来,估计还会带着家眷,直接在曲夏州长住。
这一趟曲夏州之行,让蔡一繁收获极多,更是认定纪楚这个人。
当然,他还要去户司主事那坐坐。
之前就是通过户司主事跟纪楚认识,他想借机帮忙说说好话,别让对方觉得是纪大人的问题。
户司主事这边,有蔡先生偷偷找关系。
礼司那边的周大人也听到传言,可事实如何,他最是明白。
还找纪楚的麻烦?他闲的吗。
他爹娘还夸那棉花被褥极好,就是只能私底下才能用,有些不方便,除此之外皆是优点。
不说纪楚跟他意气相投,就说这京城独一份的好处,周大人都拿纪楚当小友看待的。
最麻烦的,肯定是州学学政。
他都要气死了!
工匠来州学?!还是去数科,这合适吗?
让陇西右道其他学政听了,只怕要笑掉大牙,如此有辱斯文的事,知州还敢提。
可他又收了许知州几块好墨,两幅好画,此时宋右训导也来了。
这位是小宋训导的三叔,客客气气来拜见长官,明摆着给他侄儿还有纪楚说好话。
州学学政根本不见人,直接让右训导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曲夏州学政对纪楚恶感虽然没减少,但好奇却增多不少。
一个几年不出秀才的地方,突然能考中十个秀才,甚至还有府案首。
这般能力,必然胸有成竹,才推荐工匠去数科。
孔圣人说有教无类,难道他真的在践行圣人之言?
州学学政再听着外面风言风语,心道这些人听风就是雨,实在没意思,明年都要乡试了,还要在这聒噪。
当然了,就算对纪楚好奇,那见到他也不会有好脸。
这种平临国头一遭的事,要不是看在许知州面子上,一定要让他好看。
再想想纪楚从户司去了工司,算是惩罚了,就懒得再讲。
在外人叹息声中,纪楚已经收拾好行李。
离开之前,纪楚给工司主事送了拜帖,这是明年的顶头上司,肯定要先打个招呼。
等这个招呼打完,他是真的可以回家了。
工司主事收到拜帖时,还对娘子道:“这纪楚是不是太稳得住了,外面传言都成什么样了,还不担心。”
什么各部门都不喜欢,什么知州也不喜欢,来工司就是知州大人亲自下命令。
甚至讲咸安府那边想让他去做官,是不是也是假的。
“那你见还是不见?”主事夫人道。
“见啊,我也想知道纪楚是什么样的人。”工司主事一脸无所谓。
反正他这清闲衙门,好久没差事了,多个人也不错,这么有能力的下属,谁不想要?
工司主事刚要回帖子,又有一封急报送到他手中,同时还送到曲夏州知州,吏司,以及纪楚,甚至蔡先生本人手中。
这些信件,自然是咸安府送来的!
从十一月十二开始,到今日十一月十七。
各方关于纪楚去工司,蔡先生去州学的事,讨论得沸沸扬扬。
消息自然也传到咸安府衙门。
听到消息的咸安府户司震惊了。
纪楚确定留在曲夏州了?
这个也好理解,毕竟他一直在那边做事,人脉也在那边。
蔡先生被留在曲夏州做夫子?
明年他大概率常驻曲夏州?!那他们呢?!
咸安府磨油作坊还靠他啊。
纪楚还在曲夏州户司,而是被调到工司?
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去工司,他搞经济跟民生有一手的。
头脑风暴过后,咸安府户司主事想到他们本地的产业,咬咬牙写出几封信。
总之一个意思。
纪楚!
来我们咸安府吧!
这边是府!
同样也是户司右都事!
要知道府的右都事,比州右都事高一级。
只要到了咸安府,你便是正六品的官职。
可以说咸安府绝对下了血本。
正七到正六,简直天壤之别。
纪楚看完都傻眼,咸安府那边,竟然这般着急?
蔡先生拆开他的信,只见上面也是请他回去,还说又寻到几本匠学书,甚至还有从国子监借来的墨家真传。
总之一句话,请您回来吧,您要是离开了,那咸安府的磨油作坊怎么办。
如果之前看到这些东西,蔡先生大概率会高兴。
国子监的真传,必然是好东西。
可跟留在曲夏州做官学夫子来说,差别还是不小。
纪楚看着,心道那咸安府都知道他要去工司,自然也知道蔡先生要在官学任职。
如果对方诚心请他回去,大概率也会许诺一个官学夫子的位置,那边却只字不提。
可见让匠人去官学,确实很有阻力。
纪楚对许知州以及本地学政难免有些心虚,看来他们确实为他破例了。
隔壁也要回去的刘县令见此,瞳孔地震道:“户司,还是正六品,纪大人发达了啊。”
刘县令明年会在刑司,虽然还是正七品的官职,但任职地方不同,也算进一步。
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了,没想到纪楚超乎他想象的厉害啊。
咸安府,那是府。
还是正六品的户司右都事。
真羡慕啊。
就算他这样神经比较粗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想要嫉妒纪楚的黎士杰之流,估计这会在家锤枕头吧。
没有人觉得纪楚会拒绝。
毕竟他在曲夏州“得罪”太多人,等到明年过来,日子必然不好过。
到了咸安府不仅可以重新开始,还是正六品,正六!
换做他们,立刻打包东西过去啊。
就是蔡一繁有点难受,但能给他争取到官学夫子位置,也算对得起了。
曲夏州衙门吏司,即将接收纪楚的工司,都陷入尴尬。
他们面见许知州的时候,只见知州笑着道:“放心吧。”
放心什么?
知州跟学政正在下棋,学政直接问:“这么肯定?那可是正六品的位置,咸安府确实需要他。”
就算一时说他见利忘义,可有些人三年任期又三年,大概率还在原地踏步。
纪楚一步两个台阶,大部分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州城衙门再次讨论起这件事。
还有人忍不住道:“怎么日日都是纪楚的事。”
“没办法,谁让大家喜欢讨论他。”
“主要这人太过不同啊。”
正说着,只见邓捕头带了个年轻俊朗的官员过来。
纪楚!
刚还在说他呢!
邓捕头带着笑道:“请问工司主事在吗,纪大人就要回安丘县了,特来拜见。”
啊?
他们主事去见许知州了。
那些人看向纪楚,客气打招呼,他们都是工司的人,以后都是同僚。
纪楚这个时候来拜见他们主事,就是不走的意思?
怎么可能啊。
他到底怎么想的!
等工司主事匆匆赶回来,忍不住多看几眼纪楚。
许知州猜得没错,他不走。
许知州方才说,他把小宋训导带到数科,把蔡一繁推荐为数科夫子,就绝对不会走。
别说给他正六品的官,即便是让他降为从七品,纪楚也不会走的。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咸安府那边的招揽他并不在意,纪楚认定的事,便一定会做下去。
像他这样的人,自有盘算,别人轻易改变不了。
而纪楚自做官以来,所有事情,都在为百姓考虑。
即便是他们这些久经沉浮的老油条们,也忍不住感叹一句青年人锐气。
工司主事眼神带着欣赏,笑着道:“以后都是工司的人,不须这般客气。”
“来来来,正好年底,大家都在,本官带你见见人。”
一司主事带着下属见人,这是什么排场?
其他人都看愣了啊。
众人又明白,这是纪楚应得的,谁让他如此信守承诺,如此坚定不移。
就连对纪楚最有脾气的学政,嘴也软了些:“是个好人。”
旁边户司主事欲言又止。
等学政离开,纪楚那边也见过未来同僚们了。
最近事情颇多,但现在大家对纪楚的印象,已经好到不能再好。
大家想法差不多。
这人怪是怪了点。
但人不错!够仗义!
眼看就要晚上,纪楚告别同僚,准备回驿馆。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不能耽搁。
可他根本没离开衙门,就见邓捕头等着他。
此刻已经到官员下班时间,除了当值的差役之外,没人逗留,竟然显得有些冷清。
邓捕头等着他,也只为一件事。
旁边李师爷深吸口气:“大人,邓捕头说,许知州在等您。”
上次见许知州,纪大人把自己从户司弄到工司。
时隔几日,这次又要怎么样啊。
李师爷觉得他最近胆战心惊的!
纪楚安慰几句,笑着道:“邓捕头,咱们走吧。”
快到知州书房时,邓捕头忍不住道:“大人,您似乎知道知州大人喊您过去做什么。”
“有些猜测。”纪楚说得严谨,邓成也没追问,反正马上就要知道了。
许知州书房内,一个是喝茶的知州,另一个是老老实实沏茶的知州弟子,也就是户司主事。
或因此地都是自己人,户司主事无语道:“给某个人留了半年的位置,人家说走就走。”
“看来是户司不够好。”
“也罢,人往高处走没办法。”
事实证明。
此时最不高兴的,正是认认真真留位置,却被放鸽子的户司主事张大人!
张大人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半年啊!
整整半年!
专门给纪楚腾的位置!
现在好了,你犯错了,老师要惩罚你,所以把你调到工司。
那他怎么办?
谁来补这个缺?
纪楚连连解释,那边户司主事已经拿出一份文书,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种棉之要。
“因为你临时离开,户司右都事的位置,至少要到明年乡试结束,方能补上人选。”
“户司事情又多,纪大人帮忙分担分担吧。”
啊?!
纪楚震惊抬头。
他?
纪楚震惊表情看着过于明显,就连一直吃茶的许知州都放下杯子,似笑非笑道:“不想做?”
邓成在好奇道:“纪大人,您猜到知州大人要见您,可猜到他老人家找您是为这事?”
没有啊,谁能猜到,还让他兼任户司的职务?!
再对上许知州的眼神。
纪楚的表情收敛了点,他装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说实话,他知道,只要自己在曲夏州,棉花必然交给他做。
所以许知州喊他过来,这事并不意外。
果然许知州接下来一句,让他不得不应下:“棉花之事未完,你务必善始善终。”
“不要辜负一腔热血。”
许知州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棉花的重要,所以户司右都事就是给纪楚的,至今都没有变。
但让匠人进官学,实在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所以转而去了工司。
工司事宜,也跟纪楚想做的事有关,实际上不算惩罚。
同时,户司的事情,他依旧要做。
至少做到明年年底,也就是再过一个棉花季。
再给他一年时间,把棉花之事做好了。
这不仅是许知州的想法,也是纪楚的想法。
可以不做户司右都事,但这事,他想办成。
纪楚深吸口气,开玩笑道:“知州大人,您这又是让一个人打两份工啊。”
纪楚一说,知州,户司主事,邓捕头忍不住笑出声。
“没错,就让你长长记性。”许知州笑着道,“再说,你难道不想管棉花的事?”
“想。”纪楚认真道,“下官很想。”
到了这会,就没必要再说假话。
“那就去做。”许知州看向手里的卷宗文书。
曲夏州百姓值得有这样好的官员,他也很期待,棉花种植越来越广泛那一日。
这么好的东西,必须大力推广。
要推广,却不能张扬,只有纪楚合适。
户司主事知道老师欣赏这个年轻人,最后提醒道:“州城情况复杂,明年来时多带几个心眼,万不可再生事了。”
纪楚十一月初过来,如今十一月十八,还不到半个月时间,都是他的传闻。
这在官场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嫉妒之心可是会坏事的,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对此,纪楚却格外坦然,笑着道:“君子坦荡荡,下官不惧小人之言。”
他才坦坦荡荡,才不畏惧那些小人。
许知州心道,自己这傻弟子,纪楚那心眼可比你多多了。
他把曲夏州事情摸的很熟。
估计早就知道,棉花还会落在他头上,所以去户司也好,去工司也好,并不介意。
纪楚想的,只有如何种好棉花,培养起匠人。
再说了,纪楚又不是头一次身兼两职,他都习惯了吧。
也就是纪楚不知道知州大人心声,否则定要讲一句:“您去未来,肯定是合格的老板?”
让人做两份工还这样顺手,不愧是您!
从州衙门离开,纪楚又在驿馆门前见到张推官,小宋训导他们。
上次是大家来迎他,这次来送别。
知道他平安无事,大家也就放心。
不仅平安,还放弃正六品的位置,也要在工司做一番事业。
小宋训导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经历这么多人,任谁都会敬佩纪楚的为人。
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做同僚,是他们的荣幸。
一切尽在不言中,纪楚拱手道:“明年见了。”
“明年见。”
“明年一起共事。”
走出来的蔡先生同样跟大家行礼。
纪大人为他放弃那么多东西,他一定会拿出真才实学,帮大人做事。
明年的他们会让所有人知道,数科工科的厉害!
十一月十九,纪楚一行启程返回安丘县。
他的离开,让州城多了另一个话题。
纪楚不在户司做事。
户司右都事不就空出来了。
会给谁做啊?
等朝廷任派,还是衙门提一个上来?
不少人再次蠢蠢欲动。
可惜他们不知道,再怎么走动,又是一场空啊。
第53章
跟蔡先生他们告别, 纪楚等人回到安丘县。
这次回来,跟着他的李师爷,纪振, 李纹,心里颇有不同。
一方面他们知道, 明年又是新天地了。
另一方面对安丘沾桥, 又很不舍。
特别是李纹,从十四岁过来, 一直到如今十七岁,基本都在安丘县。
他已经熟悉安丘县城每一处店面, 对官学,以及当地同龄人关系都很好。
还有街坊四邻,以及本地差役们,都是他闲暇时光的见证。
李师爷也是同样的想法。
虽说之前也在衙门办过差,但在安丘县,才算他头一份真正的差事。
刚来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要提醒年纪更小的纪大人, 没想到这些年, 反而是他跟着成长。
可以说他们是安丘县一步步变成今天这般好的。
这般与众不同的情谊,又怎么能轻易舍弃。
今年三十六的李师爷, 感觉自己在异乡有了新的活法, 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
纪振则从十七成长到二十, 已经是个大小伙子, 他安丘沾桥两地跑。
他更多知道四叔的辛苦, 早就由衷敬佩。
但人都要往前看。
纪楚他们四人骑着快马回来,把那些多愁善感抛到脑后。
以后还有更多事等着他们呢。
别的不说,这次回来, 两地公务真的要做个交接。
听州城衙门那边讲,两地接任县令,会在正月三十之前到任。
所以算下来,连带春节假期,正好两个月时间。
纪楚还算了算时间:“那两位县令,估计年刚刚过完,便要上路了。”
“肯定,不然赶不过来。”李师爷也道。
想到他们赴任那会,确实也慌慌张张。
所以离任之前,要把事情做得妥贴才是。
回到安丘县衙门,纪楚跟李师爷两家,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而他们则要准备好交接的东西,等着两位新县令到来。
纪大人去州城一趟,这消息肯定瞒不住的。
而且多数人也知道,大人任期已经到了。
甚至有人还听说,大人或许会到咸安府任职。
如果说纪大人要升官,安丘沾桥百姓还能接受。
但要说直接离开曲夏州,那便接受不了了。
还好他们及时回来,澄清这个谣言。
安丘县衙门以范县丞,谢主簿为首,大大松口气。
纪大人不离开曲夏州就好,那他们就放心了!
至少他们还能见到纪大人。
纪楚也向两人道:“棉花的事情还未成,就连安丘县也有五分之一的人没有穿上棉衣,我怎么会离开曲夏州。”
说到棉花,范县丞感触最深,他带着的差役们时时出去巡逻,棉衣的好处,他们最有体会。
以及各家百姓,同样都对棉花赞不绝口。
有了这东西,真的不冷了。
还有人想高价购买,可想想如今的价值,又觉得不如等到明年再说,今年就用炭火熬过去,反正之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由此看来,今年的试种大获成功。
等到明年再种,已经不用官府多说了。
纪楚最后向两人说:“放心,明年各地棉花,还是我负责。”
还是您?
但您不是去了工司?
范县丞谢主簿一直没提这事,就是怕纪大人伤心。
但棉花种植,不应该是户司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整个曲夏州也就纪大人合适!
想到这,两人更是松口气。
这么说来,除了他们不能在纪大人手下当差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大人去了州城,肯定会更照顾他们的。
尤其是谢主簿,纪大人坐到位置更高,就会照顾到更多百姓。
无论安丘沾桥阳顺等等,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也想过上好日子。
想明白这些之后,谢主簿郁闷之气终于散了。
可他能想明白,衙门其他人却垂头丧气,大家好说歹说,才重整旗鼓继续做事。
不怪差役书吏们不舍得,作为安丘县本地人,最明白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千言万语,最后说一句,还好纪大人没离开曲夏州。
这就是最大的安慰吧。
纪楚忙着交接,陶乐薇同样如此,她跟李娘子要把制糖作坊交接出去。
挑选之中,选了谢主簿的娘子,以及罗玉村本地一个寡居妇人。
两人都识文断字,也会管账目,交给她们最合适不过。
而且以后乐薇就住在州城,同样能帮忙售卖越来越多的蜂蜜,到时候州城也有落脚点,更方便出售。
还有教人如何做棉被棉衣的事情,请如今官学教谕妇人牵头。
林林总总下来,就连她身上的事情也很多,更别说纪楚了。
安丘县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是田地跟账目要持平,这点好不容易弄平的账,不能再回去。
以及田地所种东西的规定,经济作物绝对不能超过主粮等等。
还有就是水利建设依旧要继续,每年都要检查修缮。
再则本地乡兵,时时整顿,不能有欺压百姓的风气。
最后还有当地乡绅大户的言谈举止,更要约束。
接下来油菜发展,成品油,以及蜂糖,棉花制品,统统都要有计划。
制糖作坊,磨油作坊,一定要管好了。
谢主簿记的认真,事实上纪楚也最信任他。
不管后来的县令如何,有谢主簿在,这些事就不会出大问题。
再者还有他在,也不会坐视不管。
一连串事情交代下去,本地的范县丞,谢主簿终于把心放到肚子里。
就说纪大人不会不管他们的!
有这些计划在,就算大人不在曲夏州,他们也能继续下去。
呸呸呸,说这个晦气话干什么!
他们才不想大人离开!
安丘县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基本也到腊月了。
但纪楚马匹还不能停,继续往沾桥县跑。
沾桥那边的重点就是棉花。
有白婆婆坐镇,想来当地很快恢复棉花种植。
如果说安丘在保证主粮的同时,更注重油菜。
那沾桥则保证好粮食,就更重视棉花。
等到当地平民都能穿上棉衣,以及种植规模,种植产量增加。
到那时候,沾桥的棉花产业,就能发挥作用。
这也是纪楚急需蔡先生的原因,有他在,以后的纺织棉业,便能快速推进。
所以说沾桥县的事情,不比安丘县轻松。
更别说安丘的水利道路,同样要提上日程。
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安排好,只等新县令过来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沾桥县独有的。
那便是县丞以及主簿的任命。
之前的主簿跟县丞,早就跟当年的王县令一起,被拉出去砍头了。
纪楚兼任本地县令之后,一直让马典吏暂代县丞职位,以及成捕头在做典吏的职位。
那傅康傅书吏,则是主簿一职。
纪楚在州城时,也为三人请了职务。
对于县里小官,州城吏司并未过多考虑,直接点头了。
本以为自己回来之前,能拿到正式任命的文书,却没想到,一直到他回来,吏司都说年底事多,让他等等。
纪楚认真跟三人解释:“吏司那边已经答应,只等走了文书就好。”
马典吏稍稍松口气。
成捕头跟傅书吏连连感谢。
要说不想当正式的官,那是假的。
他们同样知道,纪大人既然这样说,那便一定没问题。
纪楚还道:“最迟到年后,任职一定能下来,特别是新县令要来,大概率会一起办好。”
三人点头,齐声向纪大人道谢。
按理说大人以后不是本地县令,其实不用为他们考虑。
但临走之前,不仅把事情安排妥当,更是替他们以后着想,哪能不感动。
纪大人救沾桥于水火当中,他们哪个人不是无比感激。
而且这种感激的话,说多少都不觉得多。
当年沾桥什么样,大家心里还没数吗。
单匪贼的劫掠,就够大家日子难过的。
现在完全不用担心。
两地衙门抓紧做事,终于赶在衙门封印前把事情做完。
剩下就是等着新县令上任了。
纪大人离开已经是事实,就算再不舍也没办法。
大家一边觉得难过,一边期盼新县令是个好人。
不过再看看纪大人在曲夏州州城,好像又没事了?
只要纪大人在本地就好!
话是这么说,纪楚再回安丘时,不少百姓偷偷在后面相送。
就连白家村的白婆婆都过来了,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眼角带泪,可又不敢上前,生怕自己阻拦大人的脚步。
大家都知道,纪县令是升官的,他们不能打扰。
跟在纪楚身后的纪振明显发现了,纪楚却道:“往前走吧,别看。”
都别看了。
大家都要往前走。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纪楚甚至希望,再来的县令可以比他厉害,甚至可以把他忘记,那就说明大家的日子一直在往上走。
大雪茫茫,直到纪大人身影彻底离开,聚在城门前的众人才散了。
还是傅书吏道:“放心,大人还会回来的,不管是年后新县令交接,还是以后棉花的事,他会经常来的。”
就算大人在州城当官,同样会来看他们。
不只是安丘沾桥,其他各县,都是大人的百姓,所以不要担心他离开,他一直都在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为整个冬日,纪楚他们都在准备交接的事。
再加上临近年关,以及他马上升迁,关系比较好的村民,大户,还有魏家镇镇长,甚至连沾桥的大户们,都在频繁登门。
因为人人都知道,纪大人升迁之后,依旧能管着他们。
再说跟着纪大人是有好处的。
各家行事确实不能肆无忌惮,同时却也有相应的好处,比如各家子弟明显上进不少。
趁着各地发展,他们也从中赚到不少好处。
当然了,还有欢天喜地送走纪县令的。
这人管得太多了,而且明显偏向普通百姓。
他一走,岂不是痛快了?
这种想法的人再看看纪楚留下的其他官吏,瞬间把心思压下去。
这些官吏都是纪大人提拔,真要有什么,难道他们还能跑得了?
以前纪楚还需要略施小计。
现在升到州城衙门,只要一封文书即可。
算了算了,还是老实点吧。
大家也算明白,纪大人愿意接受拜见的原因。
哪里是真要见他们,是给他们这些人提个醒。
他纪楚没走!
是升官了!
以后管的更宽!
大家老老实实的,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要有旁的心思,他这人的手腕,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在正月十六,安丘县新县令到的时候,只觉得这安丘县真如传言一般。
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无比淳朴。
虽是边关小城,商业却比一般县里还要发达些。
真是个好地方啊。
新县令身后跟着两位师爷跟数十仆从。
师爷念念叨叨:“那纪县令能把安丘县治理成这般模样,必然是厉害的,一会见了必然要以礼相待。”
还有一师爷道:“没错,听说他出身贫家,也只是个举人,少爷千万不要以进士身份自居,也不要提这回事。”
新县令认真点头:“放心,我好歹也在翰林院待过一两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师爷们知道少爷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担心罢了。
他们在家中便是老爷的幕僚,以前还当过少爷的夫子,所以才这般絮絮叨叨。
这一行人来的路上,纪楚已经接到提前打招呼的文书。
内容十分客气,就是说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过来,一共多少人,以及对纪县令的敬仰等等。
也就是提前讲一句,接任的人要来了。
“朱吉胜,安建三十一年的二甲进士。”纪楚看着打听来的履历,“之后一直在翰林院做修撰。”
这些信息虽然简单,却能品出不少意思。
纪楚是安建三十年乡试结束,然后匆匆上任的。
证明他们其实是同一届乡试,不过纪楚是在老家原化州考的,朱吉胜则是在京城考的。
当时职位空缺,纪楚这种家里条件不好的,便匆匆上任。
而新县令则安心备考,甚至等到贪腐之案风波平了,这才被任派出去。
说明新县令家底不错。
但又没有格外突出。
因为安丘县再怎么好,也是边关小县,不算最好的选择,跟真正富庶地方压根没法比。
不出意外的话,新县令更像是依附大家族的新贵,处在上升期的家族。
纪楚分析之后,稍稍松口气。
这样的家族一般教育子弟都比较严格,看来他不用担心新来的人胡乱行事了。
再想想曲夏州的许知州,想来他也不会允许别人胡乱做事。
李师爷感慨道:“之前举人还有做县令的希望,如今这几年,又变成进士了。”
谁让中举中进士的人越来越多,职位却就那几个啊。
纪楚点头,时也命也。
纪楚他们这边对举人,进士的态度,并不像新县令他们认为的那般敏感。
以至于新县令特意来拜见时,只讲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字都不提进士身份。
让纪楚更加确定,对方是抱着善意来的。
纪楚笑着看向他们,笑着道:“本以为要正月底才能到,一路上辛苦了吧。”
新县令跟身后众人都松口气,连忙道:“年前知道要来曲夏州安丘县,家里便做了准备,所以正月初六就出发了。”
路上十天时间,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到地方。
因为推荐他们来安丘县的亲戚说,最好早点过来,趁着上任县令还没走,跟着他多学一些实用的事。
实际上,新县令朱吉胜今年二十八,跟纪县令刚好同岁,甚至功名也比纪楚厉害。
但那亲戚依旧让他向纪楚学习,他家不敢耽搁,所以赶紧出发。
要说来之前,新县令还担心之前的官员会不会为难他,当地官吏会不会难缠。
实际上到了安丘县半日,别说他了,两位师爷都被奉为座上宾,颇有些宾至如归之感。
还不是那种表面客气那种,而是实实在在想要做好交接,把安丘县之前的事情,以及接下来的安排,事无巨细交代。
纪县令甚至还带着他们一一见了下属,还讲了大家脾气秉性等等。
这让新县令一行人无比感激。
太好了!
本来忐忑的想法,终于放下了。
跟其他同族兄弟们不同,根本没有受到刁难。
两位师爷更是摸不着头脑,这里的人际关系,怎么那样简单?
他们之前学的钩心斗角都到哪去了?
纪大人真的不介意他们学习吗?也不介意他们全盘接手吗。
这就跟到了一个新环境准备工作。
本以为会被同事刁难,以为工作会有难题。
可突然发现,人家早就把交接事宜准备好了,而且有问必答,根本不跟你耍心眼。
你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工作即可。
这种良性健康的工作环境,谁不想要啊!
而且越相处下去,越知道亲戚为什么让他们早点来了。
纪大人身上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现在正是开年,要查问百姓各家农具又多少需要修缮,又有多少家准备买耕牛。
再加上春耕在即,检查各地水利设施,以及经过一个冬天,沟渠水渠要不要清淤等等。
甚至连各个村种什么都要管。
特别是不想种粮食,想多种油菜的,一定要严厉打击。
其中原因不难想明白,新县令之前也学过。
但学过的东西,跟实际应用又是两回事。
而且真正应用,跟看到,又是两码事。
眼前一片哭天抢地的,让新县令于心不忍,可纪大人表情依旧,还带了些笑意。
如果换了不知情的人来,还以为两个县令在做什么恶事。
实际上是把德昌村某家想多种的油菜全都给铲了。
这家自以为粮仓存够了粮,所以今年打算只种两亩地麦子,剩下田地全都按照油菜的种法犁地。
被发现后,说什么都不让人动他们田地。
纪楚却冷淡道:“幸好还没真正种下,否则你们损失更大。”
“不种粮你们吃什么,若遇天灾人祸,你们那点东西,难道还能卖上价格?”
事实上,不是之前强力手腕,当地油菜价格早就崩了。
现在上赶着多种,却不管粮食,实在糊涂。
对方见纪大人开口,又是羞愧,又是心疼。
好不容易犁的地,要重新收拾了。
等回衙门的时候,新县令忍不住道:“想来时间久了,他们就不会办这种糊涂事了吧。”
谁料纪大人却摇头:“还会的。”
从百姓糊涂种经济作物,再到乡绅大户们又有兼并土地的心,甚至衙门出现恶吏,皆是春风吹又生的。
越是这样,他们越要警醒。
纪楚郑重对新县令朱吉胜道:“所以我们才要时时巡查,一枝一叶总关情,不能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一炬。”
新县令终于知道,衙门为何那么多事了。
而且这是他们当官的职责,读着圣贤书,吃着天下人的米粮,在其位谋其事,否则不是白眼狼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新县令更是日日跟着纪大人,恨不得什么都学,什么都干。
但很快,纪楚便接到沾桥县的消息。
沾桥的新县令已经到三日了,特意送信过来,想请纪大人过去。
信件并未避讳旁边的安丘县新县令。
朱吉胜人傻了,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等会,一个县的事情就那样多。
纪大人之前管着两个县?!
来之前就觉得他厉害,真正接手之后,他都要给纪大人跪了啊!
纪楚看着安丘县的事,刚要说这里也差不多了,他确实要去沾桥一趟。
可是朱吉胜下意识开口喊道:“大人!别啊!您别走啊!”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您怎么可以走!
他甚至觉得,安丘县没有您不行!
旁边范县丞谢主簿内心点头,新县令学东西挺快,人也够聪明,跟他们想得一样。
只是他们早就被迫接受现实,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要是纪大人能留下,他们也不会接受你啊。
朱吉胜这边晴天霹雳一般,可他还是要把纪楚送走。
因为沾桥县的县令,就差自己过来请人了啊。
那边的县令朱吉胜认识,也是京城人士,家世比他还要好些。
也不知道为何,这两个县相比,明明是安丘县更富裕些,甚至县学的成绩也更好一点。
为何他家去了隔壁?
朱吉胜在纪楚面前毫无遮拦,把这些话都给说个干净。
他不了解原因,纪楚本人却明白过来。
沾桥新来的县令,也是京城人,家世甚至更好。
他去那边,只有一个可能。
看重棉花的潜力。
除此之外,应该没有第二个原因。
这么说来,京城那边明面上在说棉花不好,实际上早就有人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纪楚对此微微松口气。
来个明事理的最好,知道棉花与众不同,那更好了。
看来沾桥县他真的要早点过去。
纪楚一下决心,谁都拦不住他。
不管朱吉胜如何难过,纪大人还是离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而那边沾桥县的新县令,早就翘首期盼了。
纪楚!
终于见到本人了!
实际上来沾桥县,是他自己找的机会。
因为他在冬日时,无意间知道一样东西,棉花。
甚至想方设法弄了一点点。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甚至认为,这是最好的保暖物件。
可惜京城人提起棉花,都说俗不可耐,只有最下等人的才会穿。
他家族里,对此更是不屑一顾。
正因这样,他心里才越叛逆。
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啊!
棉花的好处你们了解吗?
就这么胡乱说话?
可惜就算是他,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这样讲。
唯独在舅舅家吐露几句,还被人笑话了。
只是没过几日,周家舅舅问他对外放有什么想法。
之后拐到棉花上,舅舅才道:“有个地方种了不少棉花,为全国之最,正好缺个县令,你要不要去。”
“只是那地方艰苦,又是边关之地,若遇战事,更不安全。”
其他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唯独听明白,那里种不少棉花!为全国之最!
他要去!
必须要去!
走之前周家舅舅还道:“等种出来了,记得给我寄几床过来。”
这些事情自然秘密进行。
但沾桥新县令颜骥看到纪大人,不到三日时间,便把这事吐露干净。
不怪他嘴不严啊!
而是知道纪大人肯定也是喜欢棉花的!
这跟找到同好有什么区别!
“京城人人都说棉花不好,那是没眼光,还是您厉害,你发现的棉花。”
颜骥说完,纪楚扶额道:“没那么夸张,这东西本就在这,大家也知道它的好处。”
但听完这些话,纪楚干脆直接道:“你的周家舅舅,他父亲是在曲夏州做礼司主事吗。”
“是啊,您很熟悉吗。”颜骥立刻道。
那可太熟了。
你在这大骂,说棉花不好人没眼光。
实际上,周大人就是说棉花不好的那个人。
这也正好能对上,周大人暗地里送了几百斤棉花到京城,给他爹娘用。
不过只给爹娘,没给儿女,所以周家舅舅还让侄儿年底寄几床棉被。
更因为知道好处,所以才让喜爱棉花的侄儿过来任职。
可这么一说,也有怪异的地方。
京城那边对棉花也有恶感。
竟然不是周家传出来的?
好在颜骥是个什么都说的。
“二王爷啊!二王爷说棉花庸俗不堪,是卑贱之人用的。”
太子同胞兄弟二王爷都这样讲,京城人自然跟风。
这也解决了纪楚一个大疑问。
怪不得州城那边,人人都对棉花排斥,原来有大人物“站台”。
不错不错,这是意外之喜。
纪楚笑的嘴角勾起,拍拍颜骥道:“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跟别人科普棉花的好处。”
“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好好把棉花种出个样子,等到越来越多人用上棉花,就会有更多人夸赞。”
“咱们不辩论,只做事,你说呢?”
颜骥立刻点头。
好!
听纪大人的!
他们要种更多棉花,让更多人用上!
到时候看看谁嘴硬,谁不穿棉衣!
眼看两个地方的新县令全都斗志满满。
纪楚长舒口气。
该做的事终于做完,他也放下心。
该收拾东西去州城了,想来蔡先生他们,也快到了。
州城的工司也好,棉花之事也好,都等着他们呢。
安丘,沾桥。
也会越来越好的。
他保证。
第54章
安建三十四年, 二月初五。
曲夏州天气逐渐放晴,冰雪化冻,变为雪水滋养田间。
纪楚一行人从安丘县出发, 带着家眷行装,直接到了曲夏州州城。
他这边安排人收拾行李, 那边让李师爷去衙门递官凭, 证明他人已经到了。
住宿的地方,是张推官帮忙寻的, 他道:“本就是官府的宅子,闲置一年多没人住, 好在维护得不错,我挑了几处,这里最合适了。”
官府名下也有宅子铺面,但里面有好有坏,想要挑选合适的,就需要张推官这种对本地熟悉的人。
纪楚他们以前就住在衙门内宅, 还是头一回住到衙门不远处的宅院里。
这附近基本都是衙门官吏住处, 所以平日不仅安静, 治安也格外好,就连上班都快了许多。
纪楚再三感谢, 笑着道:“麻烦张大人了。”
“你我客气什么。”张推官连忙道。
他跟纪楚都做过安丘县的县令, 这就是情谊了。
但比这更不同的是, 纪楚帮他遮掩不少事情。
就算那不是他做的, 他也有知情不报的罪过。
天知道, 他发现安丘县当地情况后,吓得好几个月都睡不着。
也因为这样,彻底不管当地任何事。
本以为是个谁都解不了的难题, 谁料纪楚解决了,还留了许多人的体面。
但纪楚从来都不提,只是当关系好的同僚相处。
跟那些事比起来,找个合适的房子是算什么。
纪楚跟着看了整个宅子,里面分了四个小院,主院是纪楚夫妇俩人的。
隔着小花园的西院可以给李师爷他们一家。
剩下的两个小院,一个闲置做客房,另一个则是给纪振自己留的。
纪振今年二十整,眼看也是说亲的年纪。
而且不管他成不成亲,这么大的小伙子,也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纪振看着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兴奋地连连点头。
追风偷偷探出头,干脆利落进了屋子,看来也很喜欢这里。
说起小狼追风,大家还犹豫过。
在安丘县还好,到了州城,带它是不是不安全。
可再看撒泼打滚的追风,在家人身边,哪有野狼的样子,肯定带上啊。
倒是张推官连连后退。
怎么说也是狼啊。
而且这狼认主人,只对主人乖巧。
纪振看了一圈,给四叔打手势,他想在院子弄个木桩,专门用来练功夫。
这点李纹也狠狠点头,他也想!他还想练枪法!
对于这几件事,李师爷叹口气:“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让他学武吧。”
要说穷文富武,其实练习武术比读书还费钱。
毕竟这俩小子吃起饭,那可不含糊。
好在如今饭是不愁的,就让他们俩练吧。
纪楚点头:“等稳定下来,给你们找专门的师父。”
“好!”李纹立刻答应。
陶乐薇跟李娘子看完整个宅子,也带着笑意:“真是好地方,还能种点菜,很方便呢。”
“对,院子大,房间也不错。”
宅子里不止他们,还有从安丘沾桥跟过来的差役书吏,以后算是他家随从。
毕竟也到州城做事,到处都要用人。
正说着,门口来了不少客人。
听说纪楚到了,众人纷纷带着礼物前来。
张推官娘子迟相公一步过来,但对乐薇非常客气。
小宋训导夫妇带着一双儿女也过来了,仆从则手提无数礼物。
接着邓捕头同样过来,他家自少不了物件。
还有先一步到州城的刘大人,陆陆续续进门祝贺。
那小宋训导还说:“我三叔说,等你安顿好后,一定要到他家吃酒。”
州学的右训导,以后需要接触的多着呢,肯定要过去。
毕竟他可是把工匠塞到州学,估计那边厌恶死他了。
纪楚立刻应下,其他人知道原因,忍不住笑:“你还没来,就惹了那么多祸事。”
今年过年期间,整个州城都在议论工匠入州学当夫子的事。
不过讨论各有不同。
官吏之间很是不满,觉得有辱斯文,于礼不合。
但民间对此反响很是激烈,还有几家厉害的匠人热泪盈眶,觉得官府重视他们,还想着要不要送自家有天赋的子弟去官学读书。
听到工匠要来官学读书,有些人更不高兴了。
特别是当地学政,他气得脑仁疼,在家躺了好几天。
纪楚沉默片刻,他也没想到啊!
但说起来,蔡先生不是写信说,很快就来了吗,人呢。
小宋训导知道这回事,轻咳道:“蔡先生就住不远处,要去看看吗。”
去啊。
反正这里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众人闲得没事,女眷们在家逛宅子,其他人跟着小宋训导去蔡先生家中。
还未到蔡家门前,纪楚就指着那处大宅子道:“不会是这个吧?”
如果说纪楚那四个小院还带花园带书房的宅子,已经不错了。
但跟这个比,只能说小巧精致。
因为眼前的宅子是真大气啊。
进门之后,甚至有鲁邦的木雕,迎他们进来的小徒弟骄傲道:“这是我们师父刻的,厉害吧,这不是他的专项,却也极好。”
确实好看。
纪楚连连点头,直到进了宽阔的院子里。
蔡先生精神奕奕,正在指挥大家放好物件,特别是几个房间,必须宽阔,才能放他的东西。
其实蔡先生并未带太多人,就连家眷也留在咸安府府城,仅仅了四五个徒弟,以及七八个仆从。
这么多东西,都是他常用工具,挑挑拣拣,只能带这么多了。
可见他这一趟搬来不容易,也证明他对即将去州学的渴望。
至于这个宅子,蔡先生直接道:“买的啊,不管这夫子能做多久,多处宅院总没有错,就算以后不在这,还能当个仓库用。”
这么大的宅子。
直接买了。
显得他租衙门房子,真的很呆啊!
纪楚深吸口气:“蔡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可是有什么麻烦?”
因为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带着家眷一起过来。
如今突然改变,肯定有原因。
在这的都是自己人,蔡先生也没瞒着,直接道:“一言难尽。”
说着,把他回咸安府之后的事都给讲了。
这事在咸安府不算秘密。
自从传出来,蔡一繁要在曲夏州州学当夫子之后,咸安府那边便不敢置信。
一个是不相信蔡一繁要走。
另一个不相信官学会让工匠当夫子。
这个消息让他们不知所措,反正不想让蔡一繁走,毕竟他在这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啊。
能做出那么受欢迎的农具,每年出货量还那么大,肯定是当地税收大户。
蔡先生能随随便便买大宅子,就可见一斑。
也有人讲:“让蔡一繁进咱们府学不就好了。”
但这个提议刚说出来,就被人否决。
怎么可能!
就问你怎么可能!
咸安府户司主事,甚至知府都多问了句。
还有其他下面官员,一直在劝蔡先生。
诸如什么:“去官学当夫子,又有什么好的。”
“别说你了,普通夫子都会被刁钻的学生嫌弃。”
“现在各地数科本就落寞,你就算过去也没用啊。”
“肯定没有学生愿意来的。”
这些劝诫的话,并未让倔脾气老头放弃,但也有些影响,比如家眷就不带来了。
他自己跟徒弟来就行,到时候事情没错,灰溜溜离开,不至于太惨。
蔡先生说的隐晦,但在场人都听懂几分。
再想到曲夏州的情况,有些顾虑确实存在。
纪楚看看众人道:“还没开始呢,怎么就丧气了。”
“我在工司,你们俩在数科,一定能做出什么。”
蔡先生跟小宋训导齐齐看向纪楚,下意识点头。
相信纪大人!
一定可以的!
说着,众人再次参观了宅子。
最后就连家境最好的小宋训导都说:“这宅子可真大啊。”
不愧是全国前三的匠人,随随便便都能买得起这样大的宅院,真好啊。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愿意前来当一个普通的夫子。
也能看出来,平日对匠人们有多不公平。
接下来几天里,他们前来赴任的官吏们都在安顿行李。
到了二月初八,衙门那边便陆陆续续让他们前去报道了。
小宋训导带着蔡先生去官学。
原来阳顺县刘县令,如今在刑司做事。
纪楚自然要去工司。
两人部门挨着,正好同路。
刘大人大名刘为民,今年三十八,是泾旗郡人士,距离曲夏州不算远。
所以他过年的时候还回家一趟。
仔细问了才知晓,原来刘大人竟然是进士出身,之前一直都不知道,他也从未讲过。
刘大人还笑:“三十多才考上进士,一直到朝廷有了空缺,才能补上,实在算不了什么。”
现在能到刑司,还是做正七品的官职,已经很好了。
说起来张推官正好是整个刑司的上司。
跟着纪大人,还跟顶头上司搞好关系,可真是好事。
纪楚听着,刚要搭话,便听到隔壁户司有人压低声音讲话。
纪楚跟刘大人对视一眼,往那边看去。
只听那边有人道:“户司主事真的没来?”
“没有,别问了。”
“都过个年了,那户司空缺的右都事?”
纪楚摸摸鼻子,忽然有点心虚。
因为他知道谁会兼任右都事啊。
但大家也太锲而不舍了。
从年前到年后,一直在走关系吗。
特别是那人一抬头,正是黎士杰,他同乡。
纪楚欲言又止,如果让对方知道实情,那不完蛋了。
可黎士杰见到他们两人,冷笑道:“纪大人还不去工司吗,不就喜欢跟工匠混在一起。”
现在人人都知道,黎士杰跟纪楚的仇怨。
其实作为体面打工人,都不应该有这么激烈的爱恨情仇。
可谁让那天在吏司闹得厉害。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吏司的人竟然把事情全部讲出来,不少人看到黎士杰就在调侃。
都是一个地方的人,难免把他们两个拿出来做比较。
可以说整个冬日,州城一提起棉花,提起蔡一繁,就会提起纪楚,然后把他的事情拿出来讲!
黎士杰隐隐知道,这事跟纪楚关系不大。
完全是吏司大嘴巴,把事情给挑明了。
可让他也不得不恨纪楚,毕竟都是他的出现,才有现在的麻烦。
纪楚对着汹涌的恨意倒是坦然了。
不过他有点奇怪,户司主事没跟属下说明情况吗,就算稍稍透出点风声,其他人也不至于惦记到现在。
这点疑惑很快解开了。
因为户司主事跟工司主事正好一起过来。
两位上司朝他一起点头,纪楚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拜哪个。
最后还是户司主事急一点道:“你先去吏司一趟,把该走的程序给走了。”
虽说是兼任,却也要官府文书。
吏司那边一定说,要纪楚自己过去签字才成,否则文书不能给。
故而耽搁这么久。
事情还没定下,户司主事不好直接说出来,那才是对纪楚不好。
吏司。
又是吏司。
大大小小的绊子,也不知道使多少了。
别说纪楚了,就连黎士杰也意识到什么。
黎士杰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跟吏司传出两人争端是一样的。
这次吏司压着纪楚文书不给,同样让他误会还有去户司的机会,所以多次走动。
黎士杰还没来得及找到埋怨的对象,便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纪楚,你还是去了户司?!”
年前说的工司,难道在骗人?!
别说黎士杰了,就连刘大人也大为震撼。
一直都没听纪楚提起过啊。
刘大人想要恭喜,却又碍于工司主事也在。
谁料户司主事哼笑:“去户司?想得美,不过是帮户司办些苦差事罢了。”
看来主事还是在想纪楚放鸽子的事,最后道:“你赶紧过去吧,如果吏司再不给任职文书,就让他们主事来见我。”
刘大人听着这话,忍不住心道。
一边说办苦差事,一边让纪大人去拿文书,您在傲娇什么啊!
办了文书,就说明人在户司啊!
工司主事则笑眯眯道:“不着急吗,先去工司认认人。”
“少来,年前已经见过你们工司同僚了,这会要见户司的。”
等会。
这又是什么意思。
黎士杰跟刘大人根本听不懂。
纪楚拱手:“两位大人,下官先去吏司办文书,然后去工司,户司面见大人,请大人们吩咐。”
他到底是工司正式官员,真的要先去工司!
而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就连户司的书吏们都颇为震撼。
纪楚,身兼两职?!
两边都有他的职位?!
都是什么职位啊?!
所以户司右都事一直空着,还是为纪楚空的?
从去年夏天一直到今年春天,就给他空着?
连纪大人去了工司也不放过?
纪楚知道这个消息有多惊愕,赶紧道:“只是帮忙处理棉花的事,等到户司右都事过来,下官便能功成身退。”
别解释了。
再解释,你也是身居两职。
刘大人拍拍纪楚肩膀。
按理说对方比他官职高,不该这样做的,可他忍不住啊。
那边的黎士杰已经石化了。
再开什么玩笑!
纪楚不是去了其他地方吗。
怎么还是到了户司。
原本还在疑惑吏司为何针对纪楚的黎士杰,现在出奇愤怒。
而户司工司主事看着他们走远,工司主事忍不住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像他们这些老帮菜,哪有工夫生气啊。
就像他,人称曲夏州大佛,脾气好,还无欲无求。
户司主事心道。
若不是你这样的性格,哪会在贪腐大案里独善其身。
当年能留在衙门的人,除了有背景的,也就你了。
可如今事情都平了,你还是不敢干事,那是什么佛?胆小佛?
两人相视一笑,显示出老帮菜们的道行。
凡事不要挂脸啊!
黎士杰横冲直撞去了司狱司,却发现跟纪楚关系好的张推官,以及刘大人,都在管司法监察。
他简直眼前一黑,怎么哪哪都有纪楚!
而纪楚已经到了吏司。
还是那句话,州城衙门里,真正对他有意见的,唯有吏司。
户司工司不用说,两位主事脾气不同,但对他都还可以。
礼司更不一样,周大人他们面上争吵,私底下来往密切着呢。
官学要往后放放,这是真有利益冲突,可冲突又不是不可调和。
只有吏司,这个主管官员考核考勤,以及丁忧起复等事的部门,对他是真有意见。
纪楚思前想后,也没想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其中某些人。
再次来到吏司,书吏们看他的眼神,只觉得惊讶,知道他来做什么,就主动道:“小的带您去吧。”
说着,便到了吏司右都事这里。
这位吏司右都事朝他尴尬笑笑,再翻出文书:“只要签个字就好。”
但就是这个字,让户司右都事位置空悬,以至于让其他人惦念。
惦念不成,再恨到他身上。
所以为什么啊。
纪楚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问道:“大人,请问是哪位大人觉得文书不对。”
右都事没回答,手指却按在另一份处理好的文书上。
而指着的位置,就是吏司主事的名字跟印章。
赵锡元。
自己毫无交集。
右都事稍稍叹口气,手指又移到另一处金镶玉的摆件上,特意在鎏金处敲了敲。
金镶玉。
鎏金。
赵锡元。
赵金川?!
一个许久未提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里。
赵金川。
那位安丘县的赵师爷。
纪楚稳住神情,并未表露出来,客气拿着官凭离开。
而吏司右都事若有所思。
这位纪大人到底看明白没有,他会不会对威胁自己的人出手?
以他的聪明,应该能解决赵锡元吧。
纪楚走出吏司,才深吸口气。
原来那位赵师爷在安丘县横行霸道,甚至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是有原因的。
他背后的靠山,竟然是州城的吏司主事。
看名字就知道应该是一个家族的,而且十分亲近。
其实现在想想,事情也没错。
想当年自己刚到安丘县,事情处理得极快,确实也有疏漏。
但细细想想,其中也有不同。
他在安丘沾桥两地,处理不少贪官污吏以及匪贼。
可押往州城的人,除了沾桥县的王县令之外,其他官吏大部分都在当地处决。
比如说沾桥衙门大半人都人头落地,真正能被审判的,却只是少数有官身的。
说白了。
没有官身,不是有身份的。
你就算想被州城衙门审,都没有机会。
直接在当地砍人完事,毕竟犯的事情太大,而且证据确凿。
甚至当初杀了那么多匪贼,同样在沾桥处决的。
也就最初的赵金川,被押送到州城,听说是关押起来。
毕竟他身上最大的罪过,就是指荒为田。
偏偏指荒为田不能言明,故而从轻处罚。
当时也就是纪楚刚刚做官,没有直接砍了赵师爷,给了他们钻漏洞的机会。
对方肯定是趁着这个机会,把赵金川从轻发落的。
所以这位赵金川赵师爷。
如今肯定还活着。
但短短三年时间,总不能已经放了吧?
不管放不放,明面上的敌人已经出来了。
吏司主事赵锡元。
那吏司内部也不太平,吏司右都事相反设法拿他当枪使。
纪楚从吏司走到工司,心里已经大致明白。
而且那赵锡元也不会真的动他,只能用这些小伎俩,好让他日子难过,最好四面树敌,一事无成。
等到他对于曲夏州没用的时候,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纪楚把玩手里的官凭,只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纪楚非但没有惧怕,反而微微挑眉。
之前因为刚刚做官,业务还不够熟练,所以没能把赵金川杀了。
现在可不一样,总感觉新的机会又来了,好让他弥补新手期的错事。
他甚至感觉到,或许还能另辟蹊径,找到指荒为田真正的恶人。
安丘县百姓吃的苦,他可没忘记。
不能因为现在日子过得好,就把之前给忘了啊。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方是真君子。
纪楚进到工司,笑眯眯朝同僚们打招呼,顺便道:“大家知道棉花吗。”
知道啊。
但没真正见过。
别看大家争论那么多,其实多数人真的没见过。
毕竟现在产量低,名声差,大部分人都不用的。
所以怎么了啊。
纪楚笑着道:“如今虽然到了二月份,可还是有些倒春寒。”
“我家做了几床棉被,不算什么,想送给同僚做个见面礼。”
谁家送棉被做见面礼物。
谁家还没被子啊。
纪楚并不回答,也不管大家什么表情,一定留了众人地址,说是让家里小辈给送过去。
想要让工司同僚们一起发展棉花机械,就定然先让大家知道好处。
特别是佛一般的工司主事。
纪楚刚要开口,这位主事就笑眯眯道:“不用了,我家用的是羽毛被,很暖和,而且马上春日,不用的。”
真的不用吗?
纪楚表情疑惑,其他同僚没见过棉花被,您应该是见过的。
工司主事身后的书吏只想偷笑。
上司家哪有什么羽毛被,分明就是从礼司主事周大人那“抢”来的棉花被!
哎,纪大人您不用多说,咱们工司主事早就爱棉花被爱的不行了啊。
第55章
纪楚年前就被工司主事带着见了众人。
那会也觉得主事热情周到, 对他这个下属很是不错。
连带着跟工司同僚们关系也不错。
正因为这样,纪楚才敢一来就说要送大家棉花被,其他人也不觉得突兀。
纪楚这人, 跟他接触之后,就知道他的好了。
为人大方客气, 也不跟你玩虚的, 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就是工司主事,有些出乎纪楚的意料。
要说热情, 他依旧热情。
但现在来看,更类似于热情, 周到,一问三不知。
所以一圈人都接了棉花被的好意,唯独他例外,还对纪楚道:“不是不喜欢,就是家里的东西够用了,不用送我。”
纪楚头一次被看穿的感觉。
这位不愧是工司主事, 当初曲夏州那么多官员出事, 尤其是工司, 连当时的主事都没了,就他还留在这, 可见他的厉害之处。
但上司只是自己拒绝, 并未阻拦别人。
等这边打好招呼, 纪楚便去了隔壁户司。
户司这边对纪楚更加不同。
从去年开始, 就把右都事的位置留给他, 所以大家早就把他当自己人。
现在知道他去工司,还兼任工司的事,多数人都知道, 还是因为纪楚跟匠人走得太近,所以要有所惩罚。
故而纪楚刚到,众人对他也客客气气。
毕竟都说户司是钱袋子,说户司是财神爷。
他们要是财神爷就好了,直接凭空变出银子,那该有多好?!
衙门里这里要钱,那里也要钱,还要给朝廷送过去银钱。
他们一个偏僻小州,哪有那么多银子啊。
而纪楚呢,他在安丘沾桥两地的能力自不用说。
凭借油菜就能把安丘县盘活了,连带其他地方也开始油菜产业。
什么是财神爷!
这才是财神爷啊!
而且说实话,他们对蔡一繁到曲夏州,暗地里是很支持的。
倘若不进官学,只在本地做事,估计大家都会前去祝贺。
可转念一想,若不给点实际的好处,人家凭什么过来。
其实咸安府那边若是胆子大一点,也把人弄到府学,估计他们也没机会。
所以说这事有利有弊。
对户司来说利大于弊。
就是纪楚要被些迂腐的人为难了。
一个上午时间,纪楚拜见两司同僚,关系都还不错。
不过他人刚到,还处在适应阶段,跟着同僚们熟悉两个部门的事务,等熟悉之后,再正式上手。
一开年,衙门各处都在忙碌,纪楚等人也算进入正轨。
跟在安丘县不同。
在安丘县内,县令便是最大的官职,想做什么都很方便。
到了州城,从六品官员不说遍地抓,也有七八个人,再往上还有不少上司。
各部门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总之一句话,不仅要做事,还要做好人际关系。
就连陶乐薇都被拉去吃了几场宴席,都是必不可少的。
她刚开始还有点忐忑,不过在安丘县时,好歹牵头做过几件重要的事,再加上如今识文断字,话虽然不多,却颇有些见底,没有在众人面前露怯。
再加上刑司刘大人家的夫人指点,两人也算很快融入里面。
两家都是从县令刚到州城,处境差不多。
刘夫人出身小官之家,知道得也多些,帮了陶乐薇不少忙。
李娘子陪着她去交际,都忍不住道:“还不如在安丘县呢,人至少自在。”
陶乐薇颇有些紧张,却认真学习,也道:“不可能一成不变,咱们也要好好学,省得给他们丢人。”
后宅都如此,前面也差不多。
但纪楚在工司的处境,却一日比一日更好。
为何?
还不是因为最开始送的棉被。
其实纪楚送大家棉被,并未大张旗鼓,只说是刚来送同僚们的土仪。
至于棉被这东西,名声不好,也是众所周知的。
再加上工司一向清闲,官员们之间也没什么利益往来,故而只当个小玩意儿。
谁料当天下午,纪楚就让自家师爷把东西送到各家。
工司正式的官员有五人,下面书吏十二人。
除了最上面的主事之外,其他每个人都收到两床棉被。
刚开始还有人说:“都说是俗气的东西,只有最下等的百姓才用,直接收到库房吧。”
还有些人则是好奇:“拿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接触过的百姓都在夸。”
“别说了,今晚就用上,听说好用得很。”
这三种态度,决定大家不同的做法。
至于后两者的体验,自不用说。
用上的夫妇都震惊了。
又软又暖和。
就连羽毛被也比不上的,也就最好的皮货比这强一点?
二月份的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盖着这样的被子,都不用点炭火了。
“如果冬天盖棉被,那是什么感觉?”
“肯定不冷了啊。”
“如果做成棉衣,穿出去呢?”
那还用说!?
怪不得百姓们都喜欢,怪不得好多地方农户,都要种棉花。
天啊,这么好的东西,名声却那样臭!
都怪周大人,要不是他胡言乱语,说不定大家都用上棉花了。
可以说工司但凡用了棉被的人,几乎立刻倒戈。
要不是京城那边都说棉花不好,他们真想帮棉被翻案啊!
也就把棉被收到库房的同僚面面相觑,当晚就让人取出来用上。
有一家最是好笑。
老爷让下人把东西收到库房,那家下人竟然偷偷把被子取出来,晚上当值盖,气的这位老爷直想打人。
但再看看下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确实错不了。
不到三日时间,曲夏州工司,除了工司主事之外,各个都认定了棉花的好处。
要说比棉花好用的保暖物件有吗?
自然有。
但贵啊。
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是家财万贯。
即便家财万贯,没听说过有钱人更抠门吗。
有了更好的保暖方案,怎么会不想要。
不管穷人还是富人,夏天会热,冬天怕冷,都是人之常情。
有钱人不可能更抗冻啊!
纪楚过去的时候,不少人目光殷切看向他。
那个,还有没有多余的棉花了。
他们家爹娘孩子,甚至妾室,都需要这么好的东西啊。
纪楚也直白道:“没有了,去年整个曲夏州,种了不到三千亩的棉花。”
才三千亩。
确实不够多。
而且多数都被农户们自家分了。
一想到贫穷的农户们家家都有棉花,他们却没有,有些人只觉得不自在。
但也没办法,谁让棉花名声太臭。
周大人是一回事。
京城那边贵人开了金口,又是一回事。
“那今年呢,没记错的话,今年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获?”工司左都事问道。
他最心疼家里小孩,可他家孩子还多,所以更是关切。
左都事为正六品,比纪楚高一级,算是他的上司,所以他回答时候很是客气,而且非常细致:“等五月份麦子收获就可以种了,不用额外开耕土地,直接在麦地上种就行。”
“一亩地可产棉花一百八十斤上下。”
“所以一家种一亩地,就够穿了的。”
纪楚说得这么详细,自然不只是跟上司讲,同样跟同僚讲。
种一亩地,就够普通一家子用的。
那就种啊。
可众人表情凝固。
不好大张旗鼓地种,省得被贵人知道,他们有忤逆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那位贵人是谁,纪楚也知道。
京城的二王爷,重点是,他跟脾气很好的太子是同胞兄弟。
就算是不顾及王爷的面子,也要顾及太子的地位。
纪楚直接道:“各家农户都愿意种,让他们去种不就好了。”
看似把风险丢给百姓,实际上百姓们也不介意什么卑贱不卑贱,什么俗气不俗气,好用就行。
其他人连连点头。
没错,让农户种,实在不行他们去收购。
虽说不能大张旗鼓,但不是有纪楚在吗,人人都知道他热衷种棉,他去收的话,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工司主事听说这些事,微微挑眉。
看来纪楚想要做的事情,确实能成。
主事身后的书吏道:“大人,这要管吗?”
“管什么,这是好事。”工司主事悠哉游哉的,“让他去做就好。”
“那纪大人会做什么?”书吏一脸好奇。
其实他也想要棉衣啊,这不是不能要吗。
工司主事笑着道:“工司是做什么的。”
工司,大到工程营造,什么修桥铺路,修建房屋,甚至防御工事。
小到各色器具,珍玩珍宝。
也就是说,实用的不实用的,大的小的,只要有需要,工司就能揽下这些事,然后分派给其他人。
这也是多数工司跟户司一样肥得流油。
主管工程,里面吃拿卡要的环节太多了。
曲夏州不同,是因为曲夏州的工司做得太过分,故而如今清闲。
但清闲不代表不能做事了。
纪楚明显是想用工司的便利,给棉花种植提供便利。
就以主事现在知道的。
棉花种植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后续的去壳去籽,以及弹棉花,把棉花纺线织布。
去年就因为弹花机不够,让许多人等到深冬才穿上棉衣。
所以纪楚想让工司同意,加大对器具的营造。
“路都铺好了,只等着他提出方案,然后工司大家点头。”工司主事说完之后,笑着对书吏道,“哎,这么一看,也就本官还没点头啊。”
纪楚自然不是故意为之。
只是从一开始,主事就没接棉被。
而且工司其他人,接受棉花的速度,远超纪楚的想象而已。
那书吏若有所思:“纪大人很快就会来找您?”
“嗯。”工司主事叹口气,似乎想到什么,最后摇摇头道,“等他来吧。”
“那您的打算呢?”书吏算是主事远房亲戚,还是他的晚辈,自然敢多问几句。
谁料主事久久不说话,再次叹气:“不知道啊。”
这是真不知道。
他做这主事也有三年多时间,说是碌碌无为都是夸他的。
就像现在,他知道纪楚的意思,更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自己的打算呢?
不知道。
官场险恶,不是他们这些没有家世的人可以应对的。
有些人靠着背景姻亲,再大的祸事都能躲过,还能被赦免,甚至被重用。
他们可不行。
工司主事想到自己艰难的求学之路,再想到为官多年的战战兢兢,以及还未做事,就被压住的心思,只能最后叹气,对晚辈道:“你还是回去读书吧,今年乡试,万一能过呢。”
他能庇护的人太少了,只能明哲保身。
跟他预想的一样。
纪楚真的过来了。
纪楚看着工司主事,客气行礼,对方依旧笑眯眯道:“来工司也有四五日,可还习惯吗。”
“习惯,工司同僚人都很好,也很热心。”纪楚如实道,“只是有一事,还请大人给些意见。”
工司主事点头,慢悠悠查看他的文书,表情依旧温和。
确实如他猜测的一样,纪楚想要让工司这边主导,建造弹花机,以及对织布机进行改进。
最好是通过工司关系网,搜罗更多织布机,结合百家之长,造出最适合棉花的器具。
其中规划非常详尽,放在稍微有事业心的上司眼里,这会都要夸赞纪楚了。
但工司主事略略迟疑,开口道:“工司事杂,容本官慢慢考量。”
事杂,完全是借口。
就是不想管事,少做事就少出错。
纪楚抬头,竟然直接道:“大人可是担心州学那边不高兴。”
工司主事这才坐直身子,认真看向纪楚。
在他看明白纪楚的同时,对方也看清楚他了。
让其他人看,这就是工司自己的事情。
一个弹花机大量制作,甚至改进。
另一个织布机的改良。
确实是工司的职责范围。
只看到这一步,也没什么,但若再往深处看一看,就会发现这些东西,都直指蔡一繁蔡夫子。
想要启动上面的事,必然要用蔡一繁。
而此时用蔡一繁,就会抬高他的地位,让州学难做。
工司主事“佛”一般,自然不愿意得罪人的。
旁边的书吏都听呆了。
眼前两位大人短短几句话,像是打机锋一样啊?!
他这脑子有点不够用!
甚至纪大人看明白,不是这事不好,是主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干脆挑明。
在两个聪明人之间,他好自卑啊!
工司主事又笑了下,靠在椅背上闲适道:“听说你是原化州的人,字是什么。”
书吏奇怪,大人怎么突然换了个问题。
纪楚答道:“回大人,下官是原化州人士,字敬安。”
敬安。
工司主事随手写了下这两个字,慢悠悠道:“修己以敬人,修己以安人,不错。”
修养自己,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君子,成为君子之后就可以安抚百姓,让百姓安乐,确实是好字。
工司主事让纪楚上前来看,只见雪白的纸张上正是纪楚的字。
重点是这字极好,让纪楚为之一振。
此等书法大师,竟然藏在曲夏州衙门?!
纪楚看之欣喜,竟然有点想要回去自己裱上。
很少有人喊纪楚的字,在曲夏州这算头一个。
工司主事换了个称呼道:“敬安,你我都是贫家出身,一路考学不易,凡事都要谨慎。”
这样说话,便是掏心窝子了。
因为主事知道,找再多推脱的借口,都会被纪楚看穿。
跟聪明人之间,还是说实话的最好。
书吏屏住呼吸,意识到这次对话更加不同。
纪楚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却抬头道:“大人,就是贫家出身,才要这样做。”
在现代的纪楚,自认为没有这样大的觉悟,也只觉得为民请命,为百姓做事离他很远。
他们那个时代,吃饱穿暖并不是很大的问题。
在这样的环境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果把他现代的家庭平移到现在。
约等于年迈的祖父母,带着他一个几岁的小娃娃。
祖父母耕田为生,交着重税。
那他呢?
别说考上好大学,进入好的企业,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在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纪楚才会说:“正是因为贫家出身,才要帮他们。”
如果他都视而不见,那他在现代被帮扶被爱护的一切,就是喂狗了,是真正的白眼狼。
即使他不在那个时空,即使那个时代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也不能背叛当时的所学所知。
纪楚认为,抛弃现代的想法,直接去拥抱他如今所在的阶级,一定是对上辈子教育的背叛。
这些想法无人诉说,也无人探讨,但他能讲的便是:“普通百姓有多辛苦,大人你我都清楚,而科举为官不能成为唯一的一条道路。”
纪楚直言:“倘若工匠们成就被人敬仰,倘若天下英才各有所去,倘若条条大路都能让人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做呢。”
他们都是科举出身,都知道科举之残酷。
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读书,即使去做官了,像工司主事所说,贫家出身,凡事谨慎。
所以不如再开一条路。
一条让更多人可以过得更好的路。
如果有人告诉你,只有科举一条路可以改命,那大家都会冲过去。
如果再告诉你,其实不止这一条,大家可以有多种活法,岂不是给了更多人机会。
旁边书吏心里微微颤动。
作为工司主事的晚辈,已经算得了便宜,但他同样知道贫家的苦楚。
而纪楚说的,正是他们这些人需要的。
只是主事大人,不会太在意吧?
他为官多年,早就习惯官场沉浮,不会多想的。
谁料工司主事稍稍闭眼,最后故作轻松:“纪楚啊纪楚,你是故意说这些话吗。”
确实是,因为纪楚知道,这些话有用。
对一个贫家出身,为人聪明能干,而且在混乱中还能明哲保身的人。
他方才的话,就是当年主事的心声。
只是自己得了死过一次的便宜,知道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工司主事没死过,不知道这点。
纪楚都把死过一次当自己的经验值了,可见他如今之坚定到底哪里来的。
但说到现在,工司主事拿起笔,在纪楚的文书上写了个准。
弹花机也好,棉花的一切也好。
想做就去做吧。
这个准,也算回应他当年的想法。
工司主事挥挥手让纪楚离开,他继续当工司的佛。
俗话说的话,不管不问到三公。
不过等纪楚离开,主事又坐起来。
“不好。”
“让纪楚给糊弄了。”
工司主事算是知道,为何许知州这般欣赏眼前的年轻人。
有想法,还敢干,更是会对症下药。
想来换个其他人过来对答,他肯定还有别的说辞。
自己刚喊一声敬安,开始真情流露。
纪楚流露得就更厉害!
这也太狡诈了吧。
工司主事扼腕,怎么就被纪楚看穿了?!
他不会早就想好怎么对付自己吧。
工司主事在这不高兴。
更不高兴的还有不少人。
那就是隔壁户司的官吏。
纪楚怎么就给工司同僚送棉被。
他们呢?
他们也是同僚啊,怎么没见到东西。
作为户司的人,大家多多少少接触过棉花,但之前也没那么喜欢。
还是最近工司众人私底下日日夸赞,才让他们起了想法。
有人还去同僚家串门,正好试一试。
这一试可不得了。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
纪楚啊纪楚。
你也是户司的人,怎么不管管自家同僚?
故而纪楚刚到户司,就被大家围成一圈。
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说最近工司的人,都得了礼物?”
“倒春寒可真冷啊,晚上特别凉。”
“衙门发的炭火也太少了,冻得厉害。”
“就是,怎么办才好呢。”
纪楚刚从工司出来,自然明白大家在说什么。
他终于得到工司众人,以及工司主事的许可,可以大力发展棉花相关的农具。
至于户司这边,不用他多说,事情都已经成了。
纪楚轻咳:“如今是没库存了,但想来今年多种一些,等到年底,就又有新的了。”
当真?!
不过大家又有点犹豫。
棉花是好东西,但名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