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穿越当县令 桃花白茶 52730 字 2025-05-03

第71章

纪楚一提, 众人愣住。

对啊,这说出去,好像他们谄媚新知州一般。

虽然实际并非如此, 仔细思考,更知道不可能。

但人言可畏,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何况这种事。

卓主事发愁:“永锦府那边肯定也不愿意。”

刚刚还碰到他们的人,明显对棉花势在必得。

一个出高价, 还是长久买卖。

另一个是平价,还离得那样远。

是人都会选卖给永锦府, 而不是广宁卫。

如果永锦府气不过,以后不给高价了怎么办?

岂不是让整个曲夏州种棉的百姓都有损失。

这肯定是外面人的想法。

说不定本地种棉的百姓也会这样想。

在场的廖知州,以及亲随,还有卓主事,纪楚等人,都有些无奈。

但这事情也不能不做。

他们确实不想高价卖给永锦府, 高价带来的后果, 必然是平头百姓再也买不起。

织布的材料有很多, 何必盯着棉花。

二是广宁卫那边,更需要棉花被服。

但其中缘由又不能解释。

难道要说, 那边可能处在战备状态, 甚至已经打了小规模的仗, 只是百姓们不知道?

总之是个两难的局面。

廖知州看向户司这两人, 等着他们的想法。

毕竟这事, 损失的是他们的名声。

官声这种事,十分重要。

卓主事则看向纪楚,敬安你说呢, 你有什么办法吗。

纪楚也没办法啊。

这种事情,不背骂名是不可能的。

但让永锦府直接抬高棉价,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做。

至于外面的不解,纪楚倒有个迂回的方法。

等着众人商议过后,廖知州还是颇为佩服曲夏州的官员,即使知道自己要挨骂,也能坚持做下去。

为了这个,他便敬佩不已。

只是计划里牵扯到数科。

纪楚真的那么相信数科吗?

他怎么觉得,那群人只会抱个书本,尤其是新学政,自己在京城就见过他,在钦天监的时候,有名的深居简出。

廖知州心里这样想,面上点头道:“放心,倘若有什么问题,让永锦府知府来找本官即可。”

这就是给兜底的意思了。

那就做。

不就是被骂不会赚钱吗。

他们承受得住。

从知州府出来,卓主事便叹口气,开口道:“走吧,有知州点头,咱们跟董千户他们快签协议。”

说做就做,由户司主导的棉花买卖立刻开始。

曲夏州百姓基本相信纪楚所在的户司,让他们卖给谁,当地便会卖给谁。

不过这里的买卖,并非只买棉花,签订的是十万件棉服的单子。

这份单子会交给沾桥县,由沾桥县制作完成。

等于说,曲夏州不卖初级农产品棉花。

他们要做高级商品成品棉衣。

拿油菜做比较。

曲夏州就是直接卖初级农产品油菜籽。

而隔壁的咸安府便承接油菜籽,做成品油。

甚至做成棉衣,比做成品油的等级更高一些。

油只要榨就好。

棉花做成棉被,则要去皮去籽,弹棉花,再加上采购布料,缝制衣物。

纺织行业为劳动密集型行业,需要的工序更多。

曲夏州沾桥县接下这个单子,便是接下这一条龙行业。

其实纪楚心里也有点打鼓。

还是那句话,十万件棉衣,真的太多了。

还要在七月中旬之前运出去,这是最后期限。

可如今的情况,又只能这样做。

以前或许可以分一些给永锦府做,但这次的棉花,宁愿平价给广宁卫也不给他们,肯定会引起不满。

真是牵一发动全身。

倘若不是有数科在,纪楚也不敢这么打包票。

但这事只要做好了,以后棉花机价格彻底稳固,谁都动不了。

还在曲夏州州城等待消息的马掌柜听到小道消息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说什么?!

曲夏州今年剩下的一百万斤棉花,全都被人预定了?

被谁?

别家出价,比他们马家还要高?

马掌柜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人名,都是永锦府出名的有钱主。

他们出了多少价格?

自家如今出价三百二十文一斤棉花,难道他们出到了三百五十文,还是四百文?

这是不是太阴了。

马掌柜赶紧走动关系,说什么也不能让曲夏州户司定下单子。

等关系到户司时,就听到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的消息。

定了!

那家跟户司签好了契约。

不过对方买的不是棉花本身,买的是十万套棉衣棉裤。

啊?

如今棉衣名声不好,有钱人根本不买啊。

你们卖棉衣根本卖不上价格,应该卖棉花,织成白叠子,卖给有钱人的。

还是户司呢,难道不会算这笔账。

所以这棉衣的价格几何?

此事根本瞒不住,毕竟要下放给沾桥县,人多口杂的,说个一言半句,大家便心知肚明了。

马掌柜冷脸听着价格:“户司是按照平价卖给广宁卫一位姓董的客商。”

“如今市面上五斤重的棉衣价格一千三百文。”

“四斤重的棉裤为一千零五十文。”

“合起来一套价格就是两千三百五十文。”

马掌柜拨着算盘:“连带布料做工,一斤划下来,也就二百六十一文。”

话音落下,马掌柜直接砸了算盘。

还算什么算!

他们马家纺织行只要棉花,不用你们做成弹棉花也不用你们做棉衣,都已经出价三百二十文一斤。

你们呢?

连工带料要价二百六十一文。

这是在打谁的脸呢。

马掌柜做买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人。

二百六十一文,他们也能买啊,大不了把棉衣棉裤全都买过来,然后拆了布料,再把棉花织成棉布。

“要不然找人说说,咱们出三百文一斤,把订单截下来?”手下人赶紧道。

马掌柜冷笑:“截下来?开什么玩笑,人家契约都已经签了,摆明不赚咱们的钱。”

为什么啊?

不止手下人疑惑,马掌柜也疑惑。

为什么啊。

真有人不赚高价?

卖棉衣,这就比卖棉布好?

穷苦人买棉衣能出几个子。

卖给富户棉布白叠子,才是赚钱的。

马掌柜就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买卖。

“去查一下,那广宁卫姓董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难查证。

董千户他们过来,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如今还住在纪楚家中。

不仅如此,纪楚的侄儿纪振还会带着董千户一行去往沾桥县。

纪振对沾桥县熟悉,带着他们去正好合适。

“所以这是纪楚的亲戚,才卖得这么便宜?这不是中饱私囊吗?”

“对啊,放着高价不卖,卖给亲戚?”

“不会,纪楚为原化州人士,跟广宁卫沾不到边。”

那谁跟广宁卫有关系?

马掌柜到底是商贾,不了解里面的关系,等他气急回到永锦府四处打听,才找到官员了解情况。

对方思索很久道:“广宁卫,邓成邓家三少爷啊。”

“以前在曲夏州跟着许知州的,说是当捕头,其实就是历练,如今在西北常备军岳将军手下。”

“他爹跟他大哥,就在广宁卫驻守。”

所以如此低价售卖给广宁卫姓董的所谓商贾,都是谎话?!

实际上是讨好了邓将军?

不对,那位邓将军太远了,他儿子在西北常备军很近。

或者说如今曲夏州廖知州更近,就在手边上。

这位也是兵将出身。

好啊,都说你纪楚时时刻刻为百姓着想。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以权谋私。

为了讨好新知州,恶意降低棉价。

马家上下都要气死了。

做买卖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这种,多给钱也不要的。

还是栽到这种名声极好的官员身上。

以前都说,纪楚很会为百姓争取利益。

这也叫争取吗?

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人。

马家的怨气自然蔓延到整个永锦府。

连带着曲夏州官场也听说此事。

甚至整个陇西右道的官场,都在议论纪楚这次的行事。

还有人把户司留下棉花收益,讨好新知州,拨给兵司的事一起说。

果然日久见人心。

纪楚啊纪楚。

你可太会钻营了。

一时间,众人分为两派。

一派觉得纪楚是伪君子,以前好名声都是做戏。

许知州想要这样的官员,他就这么做了。

另一派则暗暗敬佩:“真的要学纪楚啊,你看他多聪明,走了许知州又来廖知州,就没有他不能交好的。”

“何止呢,他一个举人,还能晋升得这么快,不就是会巴结。”

曲夏州户司众人意外脱身。

纪楚成了众矢之的。

没办法,他名声本来就广,所谓树大招风,就是这样了。

纪楚走在州衙门里,都觉得打量的目光变多了。

纪楚真的是这样的人?

只要为了攀爬,就能算是改变做事风格?

也就熟知他为人的刘大人以及薛明成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后者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前者则是:“虽然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纪楚先是笑,然后道:“没什么目的,不过一以贯之罢了。”

他的想法向来没有改变。

如此民生之物,暂时不能制成布,也不能高价卖给权贵之人。

资源就那么多,他们又吃又占的,岂不是可惜。

礼司的人过来之后,则更多阴阳怪气,也不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纪楚。

纪楚懒得跟他们计较,十万套棉衣棉裤,工作可太多了。

振儿已经带着董千户他们去往沾桥县商议此事,自己随后就到。

不过去之前,还是要去官学数科一趟。

数科那边才是重点啊。

想到自己要提出的要求,纪楚自己心里都要喊一句无良甲方。

三月份到七月中旬,正好四个半月的时间。

十万套棉衣棉裤,前期收集棉花,购买布料针线,以最快的速度也要一个半月。

剩下三个月为制作的时间。

一边弹棉花,一面手工缝制,差不多需要三万人不停赶工。

整个沾桥县也不可能荒废一切,只为做这棉衣棉裤。

所以想要做成,又不占用太多人力,只有一个办法。

机器。

用机器提高效率。

弹花机不用讲,沾桥县可是布置过不止一架大型弹花机的,那县令颜骥对棉花痴迷,布置了至少五台大型弹花机在县城。

再加上周边县城也能帮忙,弹花不是问题,经过这两年的发展,曲夏州对弹花很是在行。

重点便是缝纫。

一套棉衣棉裤,需要两个巧手不停歇的剪裁缝制整整三日。

这种精细活便是如此。

可如果有脚踩式的缝纫机呢。

不用电力,纯粹的机械式缝纫机,在他那个时代还存在的。

要说复杂也确实复杂,里面的零件很是精细。

但做不出来吗?

不可能的!

绝对能做出得来。

他做不出来,那不是还有数科一群大佬吗。

或者说,背后有整个数科联盟。

纪楚出现在数科的时候,夫子们刚刚还在欢迎,连新学政都朝他微微点头。

然后就听出他提的要求:“一个半月内,设计出一款脚踏式缝纫机,只要用脚着力,就能一口气缝一条被子!”

纪楚把自己粗糙的图纸拿出来。

没有惊喜的计算,只有甲方的“无理要求”。

“就是这个样子的,要这么做,然后这么做,就能自动缝纫。”纪楚十分自然道,“详细大家一定可以做出来的。”

蔡夫子胡子都忍不住抽抽,指着旁边的机器道:“说好的,做织布机器呢,还是做织棉花布的机器。”

“事情有变,咱们做缝纫机吧。”纪楚依旧面不改色,“那个先放放,咱们不着急。”

“这个急。”

其实州城最近发生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

着急做出缝纫机,肯定是为了做棉衣棉裤,还是给广宁卫做平价棉衣棉裤。

有些人不理解,新学政却道:“那边天气比曲夏州还要恶劣,为士兵们做衣服,确实不能要高价。”

是这样?

新学政简单解释,让不少人开悟。

好像是这么回事?

一边富商们要白叠子,一边士兵们要保暖的衣物。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高价低价之争,明明是富户们在抢士兵们的东西。

蔡夫子愣住,再看向纪楚时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顶住外面那么大的恶名,也要这样做,目的只是为了士兵们能穿得暖和。

小宋训导更是激动,他更相信纪楚的!

纪楚惊讶地看向新学政,这位学政之前在宫中任职,必然也知道什么,从他眼神里看出一丝了然。

既然这样,那他就不客气了!

纪楚抱拳道:“是了,学政大人说得没错。”

“所以缝纫机的工期能不能缩短,咱们这么多数学奇才,一个月时间,应该能做出来吧?”???

新学政眼神都不同了。

我帮你说话,你背刺我?!

一个完全崭新的东西,他们完全没听说过的东西,一个月时间,让他们做出来?

开什么玩笑。

其他夫子刚刚热泪盈眶,瞬间不想哭了,看向纪楚眼神里带着哀怨。

纪楚啊纪楚,你来压榨我们是吗?

纪楚换了句话:“学政,夫子们,这不正是验证数学符号的机会吗。”

“里面所用的公式,正好可以用符号实践,倘若有难以解决的,正好让数学联盟其他夫子帮忙计算。”

“咱们的数学联盟,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越是艰难,越能显示咱们的重要。”

“用一个月的时间,改变整个纺织行业,不就是咱们数学联盟一战成名的机会吗!”

纪楚平日温和有礼,此刻打起鸡血颇有些几分传销的意味。

可他说的这些,正是数科众人想要的。

看不起我们是吧?

数学联盟无用是吧?

谁不想一战成名,一鸣惊人呢?

新学政已经不想理纪楚了,可他说什么正好实验数学符号的实用性,又让他忍不住想答应。

小宋训导那边蠢蠢欲动。

他想啊,他想一战成名啊。

让数学联盟成为天下第一的组织!

新学政瞪他一眼,接下纪楚手里粗糙到不能再粗糙的图纸。

“今日三月初五,下个月初五过来拿你的缝纫机。”

接了!

这种有挑战的任务,才是他们喜欢的。

纪楚擦擦头上的汗,刚刚面不改色都是假的啊。

实际上他也心虚。

如果不是广宁卫突发情况,如果不是预料到那边会有战事。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着急。

缝纫机的问世也不必这般着急。

可不急不行的。

太多人对棉花虎视眈眈。

自己明明有解决方法,却要让广宁卫士兵再挨冻一年,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

纪楚这边给数科打好鸡血,又跟小宋训导细细商议,总之一句话:“别让大家休息,也别让他们跑了,最好写个一战成名的字画挂在后面,时时刻刻激励大家。”

“为了数科,为了数学,一定要拼了。”

小宋训导一字一句记下,最后都有点泪目了。

这么逼迫大家真的好吗。

纪楚以前,还真的手下留情了啊。

纪楚却明白,在座的这些数学家们,有了蔡夫子之后,根本不缺动手能力,也不缺理论能力。

缺的是项目。

只要给出想法,他们必然能做成。

更别说还有新学政这位惊喜,他肯定知道广宁卫发生了什么,也会督促的。

否则一个月做出闻所未闻缝纫机的事,人家不可能接下啊。

小宋训导道:“只是你这一去沾桥县,肯定更加坐实这次的名声了。”

“永锦府那边肯定会不满意。”

“而且听说,许知州跟永锦府知府,商议过棉花买卖。”

这样一来,坐实纪楚巴结新知州的行为,甚至是真的背刺许大人一样。

而且狠狠得罪了永锦府。

作为陇西右道第一大府,有的是手段。

“还有,你们要买十万套棉衣棉裤的布料,必然绕不开永锦府,他们不卖怎么办。”

其他的担忧就算了,最后一条完全不用担心。

纪楚笑着道:“永锦府的纺织商贾极多,这家不卖,其他家也不卖吗?”

“他们既然以利益为导向,必然不会舍弃利益,即便是这次来的马掌柜马家,同样不会放弃这次的大买卖。”

“他们联合起来不卖,岂不是能倒逼咱们卖棉花。”小宋训导追问。

纪楚又笑:“联合?如何联合?想做白叠子生意的商贾多是大户人家,那些小商贩就算做了白叠子也没有销路,他们为何要联合。”

“有一位大人物说过,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资本家会卖出吊死自己的绳子。”

所以这个计划从一开始,纪楚根本不担心那么多布料针线从哪里来。

这么大笔买卖,永锦府各大纺织行,咬着牙也是要做这个生意的。

那边说是陇西地带的江南制造。

不少人家都是做纺织行业的,大家作坊开在一起,难道就没竞争了?

那可不是铁板一块,说什么就是什么。

“咱们这里也不是啊,会不会有人故意高价去收棉花。”

说完之后,小宋训导自己都打脑袋。

不会的,这次高价收购了曲夏州的棉花,那来年呢?曲夏州这边会给他们好脸色吗。

而且这次广宁卫的订单,曲夏州知州点头,广宁卫邓将军要的。

这些商贾,不会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强行收购。

很多人也不是傻子。

知道这批棉衣棉裤最终去处。

跟常备军抢东西,他们不要命了?

永锦府的兵司跟附近的守备军都会来找他们麻烦。

所以这些人的恨意,只能朝纪楚发泄,肆意败坏他的名声,以及做无用功。

此时的永锦府对此议论纷纷。

对纪楚自然恨意交织,其中也有人提出:“十万套棉衣棉裤,还要在三个半月里面做出来,他们行吗?”

“他们有那么多布料跟针线吗。”

“我们都不卖给他们!”

“没错!谁卖谁是叛徒!”

“反正我家不卖!”

最后说话的掌柜,被人直接指出来:“真的假的,怎么听说你们最好的账房已经去往沾桥县,准备接单子了?”

这位掌柜面不红心不跳:“我家只是去看看虚实,万一能买回来棉花呢。才不是卖给他们针线布料。”

“不卖?那还带那么多样品?”

商贾们掩面笑道,至于多少人心虚得不行,那就是私底下的话了。

那么大单的买卖,不做才是傻子!

十万套,这买卖实在可观。

如今生意越来越难做,能多卖点货就多卖啊,管那些有的没的。

坐在最上面的马家老爷脸色难看,他也派了人去做布料针线的买卖,自己家大业大,肯定要多点份额,否则怎么维持这样大的家业。

而且他开口便是:“那位纪大人为了讨好新知州,确实没有底线。”

“但生意该做还是做,我不会责怪大家。”

啊?

您吃了那么大的亏,还能咽下去。

这也太能忍了。

不愧是永锦府制造行业的掌舵人。

有了马家这句话,越来越多织造作坊的账房掌柜前往曲夏州沾桥县。

十万套衣服裤子的布料跟针线。

吃下去一点,今年都不愁了。

要说什么白叠子,也不过少部分人受益罢了。

这才是他们的普通作坊的大买卖。

可也有人低声道:“这事不对劲。”

“马老爷真的那般大度?”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觉得纪大人太冒进,那是十万套棉衣棉裤,三个半月时间,给你家,你家能做完吗。”

买布料针线有什么用!

重点是还要做出来啊!

那是什么简单的事吗。

倘若十万订单到永锦府,肯定能按时交货。

放在曲夏州一个小小的沾桥县,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所以马老爷在这等着呢。

只等着纪楚领着的沾桥县交不出货,狠狠敲他一笔,再把订单拿到永锦府做。

那才能吃口大的。

所以不能急躁,一切都慢慢来。

“看着吧,也就一两个月的事,肯定会再找人接手的。”这人笑着道,“马老爷可以两头吃。”

还能狠狠给纪楚一个教训,让他妄自尊大,还想惠及士兵。

殊不知纪楚出发去沾桥县不过三日,曲夏州官学数科的夫子们就啧啧道:“也不难啊,这原理很简单。”

“就是需要调试,还需要精细的零部件。”

蔡夫子道:“有什么难的,能设计就能做。”

“效率会不会有点慢。”

“不要搞得太复杂,到时候不好再造缝纫机,纪楚至少要五百台啊。”

“这么多,他疯了?”

数科夫子们越研究越起劲,以至于学生们都没法带,只能日日锯木头玩。

如今的数科学生,已经从十五人,增长到三十五人,后来的二十个都是秀才。

他们探头探脑,夫子们干什么呢,屋里还有斗大的四个大字。

一战成名!

成什么名啊,在干什么啊。

第72章

曲夏州数科潜心研究, 一定会在四月初五之前,把纪楚要的东西做出来,成功之后的批量生产并不算难。

一群数科大佬聚在一起, 更多天才想法油然而生。

纪楚根本不担心他们。

他从三月初五,带着李师爷等人出发, 终于在初八赶到沾桥县。

一年来没来这里, 本地发生不少改变。

麦田,油菜田接连成片, 中间不少道路也修缮得整齐。

上面工司下令各地修缮沟渠水利,同样在照做。

这般景象, 便是最好的田园风光。

而且这里的房屋也在仿照安丘县,明显好了不少。

再回来一次,还真让人感慨。

纪楚身边还跟着户司的书吏差役,惊讶道:“沾桥县竟然这般好。”

看着整齐的田园风光,丝毫不亚于州城城郊啊。

怪不得百姓们对纪大人交口称赞,果然不一般。

众人没有再多说, 直接进了沾桥县。

而沾桥县县城, 则更加热闹。

本地商业街不多, 加起来一个集市而已,县里三间酒楼, 如今住满了人。

这场面纪楚并不陌生。

当初安丘县也经历过这种场景, 不过那时候来的是油菜贩子, 这次来的, 却是纯粹的商人掌柜。

这些在永锦府摸爬滚打的掌柜们, 哪一个都不好相与,被他们稍微抓住漏洞,必然要吃干抹净。

相比那些贩子, 这些掌柜更有经营智慧。

他们聚在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买东西,而是卖东西。

十万套棉衣棉裤需要多少布料,多少针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自家能吃下多少,也算得清清楚楚。

纪楚并未多看他们,直接往县衙门走。

但来的掌柜们见识不凡,只看这些人走路,便觉得与众不同。

“这是?”

“是户司工司的纪大人。”

纪大人,纪楚。

是他。

马家掌柜盯着对方背影,他还跟纪楚说过话,自然记得。

旁边还有永锦府另一家纺织大户丁家掌柜,丁掌柜开口道:“看来这次的关键,就是他了。”

丁家自然也想做白叠子的买卖。

但马家先一步要到知府的信函,直接去了曲夏州,然后就被打脸了。

丁家甚至还在庆幸,自家没去凑那个热闹。

不说这些了,白叠子且先放放,把布料针线单子拿到手才是真的。

这转转手就是大笔银子啊。

纪楚刚来,就在商贾圈子里传了个遍,自然也传到衙门众人耳朵里。

纪大人来了!

从典吏升为县丞的马泰马县丞最为高兴。

还有如今是主簿的傅康傅主簿,同样站起身。

这沾桥县多少人,都是纪大人的学生故吏啊!

如今沾桥县县令颜骥也起身道:“终于来了,快快快,我都要愁死了。”

他们衙门氛围一向轻松,颜县令说起话也没什么遮拦。

旁边的董千户,纪振,李纹也有点高兴。

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说了,沾桥县这边接到这么大的订单,先是高兴,随后又怕自己做不下来。

当然了,他们谁也没想把这么好的买卖拱手相让。

只要这十万订单做下来,对沾桥县来说,就能做长久的棉被服生意。

到时候的沾桥县,只怕后发先至,蒸蒸日上。

极为喜欢棉花的颜县令,哪能不去做。

他在京城就觉得棉花极好,还跟人辩论过。

但辩论哪有实际做成,更让人信服?

颜县令无比感激纪大人,真的给他这个机会啊。

所以知道这件事后,便立刻向各地收购棉花,弹好的是一个价,没弹好的又是一个价。

不出意外的话,曲夏州各地多数都会送来弹好的棉花。

实在没时间的,那也没事,沾桥县好几台大型弹花机呢。

总之第一时间,颜县令便带着众人操办此事。

随后一拨拨商贾过来,让颜县令意识到事情没那样简单。

是啊,这是做棉衣棉裤。

不仅要棉花,还要布料针线。

还要熟练的缝纫工。

需要花钱的地方好说,这棉衣棉裤也不是不挣钱,那董千户他们还把定金给了,剩下的银钱已经写信回广宁卫,很快就能拨过来。

重点是,熟练的纺织工,这要哪里找啊。

而且给士兵们缝制,必然要结实耐用,一点都不能马虎。

好在李纹跟纪振提前过来,就是说明这事的:“纪大人忙完州城的事,便会过来了,他让您放心,只要做好前期的事,到缝纫的时候,自然有好办法。”

自然有好办法?

这是什么意思啊。

换其他人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颜县令肯定生气。

可说这话的人是纪大人,便让他开始期待了。

现在纪大人一来,颜县令便立刻去迎接。

说起来两人不过一年多未见,纪大人已经成为正六品官员,这个升职速度是真快啊。

纪楚带着公事过来,众人也是稍稍寒暄,便开始了解十万棉衣的进程。

颜县令介绍道:“今日三月初七,派出的人已经在各地收购棉花,跟去年冬天的价格一样,分为弹好的跟没弹好的,陆陆续续会运到沾桥县。”

“沾桥县腾出几个库房,专门用来安置棉花,而且地方都比较干燥,不会出问题。”

也就是说,棉花,以及棉花的前期处理,都不用担心。

第二步,便是购买其他材料。

布料针线。

预计在四月十五之前采购完毕,同样分批次运过来。

第三步,开始进行缝制。

“现在有两个方法,一个是马上开始招工,幸好四月到七月中旬,这期间田间的活不算多,应该能招到不少女工缝纫衣裳。”

“二是把这个活分出去,周边几个县,乃至永锦府都能帮忙。”

颜县令细细盘算过,其他东西还好,三个月时间做完十万套棉衣棉裤,实在太吃力了。

平均到每天,至少要做一千一百一十二套棉衣棉裤。

要做到这个数量,则需要六千七百多人左右同时开工。

六七千人的行当,放哪都不小了。

整个沾桥县,哪里找来那么多熟练女工。

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所以才会有颜县令说的方法。

把活分出去,让更多人一起做。

这也是个方法,但期间的时间成本,以及中间产生的误差,就更要计算。

总之一句话,沾桥县吃不下这么多买卖,实在太勉强了。

如果提前分出去呢?

现在就分给永锦府?

颜县令考虑得已经非常全面。

可马县丞却突然道:“咱们知道自己紧急,那边肯定也知道咱们紧急,万一抬价呢。”

一旁的董千户欲言又止。

能拿出这么多银钱,已经是广宁卫的极限了。

若再要拨钱,他们还要写信请求,一时半刻只怕不成。

纪楚却看向马县丞,他跟对方认识也有四五年时间,有些奇怪他为何这样讲。

马县丞见被看出来了,也不再隐瞒。

“永锦府的织造马家,最近登门到我家攀亲。”

说是都姓马,以前多半还有亲缘关系,竟然真的七拐八拐扯到祖宗十八辈。

总之借着这个机会,想多卖点布料针线。

“不止如此,还提到咱们人手够不够。”

马县丞跟着纪大人做事的时候,听他提过这些细节,尤其是安丘县油菜买卖,给他提醒。

故而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有了戒备。

现在听大家提起人手不够,可能要分摊出去时,自然而然想到这一点。

“马家没安好心。”李师爷直言,“这次让他们丢了人,肯定会要找补回来。”

州城发生的事不用再赘述,总之那马家确实有问题。

估计他们也没想到,县里的县丞也会如此敏锐。

纪楚微微点头:“分给他们,肯定会有问题,”

毕竟是做给广宁卫的,质量肯定不能出事。

如果没有马家之前的事,纪楚大概率也会选择让分给永锦府去做,只要能保质保量交货,谁做都一样。

可这家明显包藏祸心,不得不防。

众人叹气,只能召集沾桥县周边百姓,让他们过来帮忙了,当然这成本肯定会上来。

颜县令道:“既然是作为将士们的,那就不说什么利润,就当给大家做工。”

该给工人的给工人,该给原料的原料。

顶多是他们县衙门白干罢了。

而且颜县令看得长远,只要能做成,以后有的是订单。

颜骥想到家里送来的书信,就想叹口气。

广宁卫那边,实在太难了。

在场众人里,其中一小半发现不对劲。

董千户神色微动,纪楚跟李师爷对视一眼。

那个猜测越来越接近了。

从京城来的新学政,以及颜骥的亲戚基本都在京城。

他们的态度太过统一。

没有薛明成的信件,纪楚的猜测已经证明了七八分。

众人沉默时,纪楚直接道:“放心,缝纫的事不用担心,到时候有一千五到两千熟练女工即可。”

说着,纪楚还道:“可以先进行剪裁,到时候统一缝纫。”

沾桥县人口四万多,找到这么多人,那还是可以的。

纪楚也不卖关子,看了看眼前都是自己人,直接道:“我已经拜托数科,研究好用的缝纫机,四月上旬应该就能做好,到时候大大提高缝纫效率。”

“咱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一切材料,找到聪明的女子,到时候学习新的缝纫方法。”

“临时学?这可行吗,岂不是更耽误时间。”有人下意识问道。

纪楚却笑:“磨刀不误砍柴工,放心吧,新物件绝对好用。”

人手一针一线地缝纫。

机器脚踩几下立刻成了,效率绝对翻倍。

众人听到这,已经不再有疑问。

纪大人敢这么说,那就一定能成。

一群人也没有废话,认真梳理流程,好让事情更好推进。

衙门这边有纪楚跟颜县令在,很快就把事情定下来。

就连颜县令最担心的事情,如今也有解决方案。

那接下来,便是跟这些商贾们打交道了。

想到这,傅主簿就觉得头疼。

他已经接触过几家掌柜,从未觉得这般难缠过,还递过来无数布料让他挑选,挑得眼睛都花了。

要说沾桥县也要做买卖的,但完全不一样啊。

永锦府怪不得是大地方,那里的人都格外精明。

关于这点,纪楚也道:“不要一一对接,让他们自己报价,还要说出自己产品的优势,以及运输时间。”

换句话讲,就是搞招标啊。

衙门先把自己的要求放出去,让那些掌柜们自己写方案投标。

把自己想做多少份额,价格多少,货源多少,什么时候能运过来,甚至有什么赠品,有什么优势,统统说明。

衙门不需要跟他们接触太多,只要看他们的方案即可。

当然,提前要说明白,自己提交的方案,就说明要照做,如果临时反悔,那一切解释权都在衙门这里。

听起来有些霸道。

但谁让他们是买家,还是大买家啊。

这也是愿者上钩的买卖,他们这里也不强迫。

消息放出去,就让沾桥县的外地掌柜们狠狠皱眉。

这种方法他们听说过,但陇西一带还是少见的。

而且这种方法对卖家实在不利。

万一自己报价太高,对手报价比自己低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落选。

再仔细听听,投递方案只是第一步,到时候会筛选出二十家相对不错的。

然后再有这二十家互相比较,最后选出十到十五家,作为最终的供应商。

等于说,沾桥县衙门会一轮轮筛选,选出最优的。

而且进入第二轮之后,不允许无故退出,否则也要赔保证金。

方方面面杜绝他们作假的可能。

还要跟周围掌柜互相提防。

毕竟方案的好坏,还会决定份额的多少。

沾桥县衙门,这也太狡猾了!

这不就是让他们内部先撕一轮,还能把浑水摸鱼的淘汰了?

想要订单?

那就老老实实给个合适的价格,合适的条件,甚至还要把所有样品都交上去,让衙门一一审查。

马家也好,丁家也好,太知道同行们的性格了。

只要能卖出货,他们少赚点也愿意,先交货后付钱甚至都做得出来。

谁让这次合作方是衙门,沾桥县衙门也不会拖欠太久。

“那位纪左都事的主意,肯定是他。”

“不是他还能有谁,原本还能跟衙门官员接触,他一来,直接搞什么招标。”

“简直是盲人摸象,万一咱们条件比其他条件高怎么办?如果一味地压低,岂不是少了很多利润。”

各家掌柜老老实实在酒楼客栈里写方案。

别问,问就是头一次做这种事。

而且自家底牌,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倘若知道,肯定直接出局。

“咱们家货源不如马家丁家,只能以价格取胜。”

“选这个料子递上去,结实耐用,很适合行伍。”

“丝线也选结实的,颜色低调一些。”

“掌柜您看这个布如何,价格不贵,还很结实,就是手感很一般,有点硬。”

“这个好,确实很结实很实用,其实多洗几次就没那么硬了。”

“沾桥衙门会不会不满意?”

“做个备选吧。”

一时间,根本不用沾桥衙门自己选布料,各家主动挑选最适合军营使用的布料针线,就怕选不上。

即使如此,纪楚还是让颜县令去各地打听布料的品类。

自己这边知道得更多,也不容易被糊弄。

截止到三月十七,五十多家大大小小的布料铺子,都送来自家方案,以及样品等物。

先把那些一看就糊弄的淘汰了。

再把布料不合适的淘汰的。

然后再看其中细节,以及布料针线的价格对比。

一连串动作下来,董千户已经完全不用动脑子了。

怪不得三少爷让他们直接找纪大人,事情交给他,真的太安心了啊。

而纪楚也拿到了薛明成寄过来的信。

里面证实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

去年冬天极为寒冷,广宁卫遭袭,若不是邓将军带兵奋力抵抗,城内肯定被劫掠一空。

他们广宁卫损伤三四千士兵,紧急向其他地方求援,也向朝廷禀告此事。

但那会正逢年节,说是皇上身体不好,一直在祭天地,没看到战报。

太子为了不让父皇再受打击,便私下处理,而且瞒着这事,等开春之后皇上身体好一些,才如实告知。

这也是朝野上下不知情的原因。

到现在,才逐渐有消息传出来,让众人知晓。

新学政人在钦天监,太子还找他们占卜过,他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士。

那边说是部落之间争斗,而且天气愈发寒冷,渔猎收成都不好,故而南下劫掠。

有一就有二。

只怕今年还会有战事。

广宁卫那边也是吃了冬日严寒的亏,让董千户走这一趟,正是想补足这块短板。

薛明成更是道:“买棉衣的钱,应当就是太子拨下的,尽快去就好。”

纪楚叹口气。

猜测是一回事,被证实了又是一回事。

想来很快也不再是秘密,就怕闹得人心惶惶。

倘若这十万棉衣能如期送到,也能安一部分人的心吧。

信件收起来,纪楚再想其他,专心筹备棉衣才是正事。

沾桥县衙门从未做过这样复杂的差事,审核各家方案的时候,也是七嘴八舌的。

“这家好,这家可以晚点给尾款。”

“错了,晚点给尾款,那就说明要有定金,定金多少他们没写,鸡贼着呢。”

“那这家呢,免运费。”

“哪家不免?”

“他们呢,不仅免运费,还能提前交货。”

“看看他们货物的质量,是不是积压的旧货。”

傅康以及州城户司的书吏们,带着七八人连夜审核。

终于在五十多份方案里,选出三十份相对还行的,再从这三十份里挑出二十个出来。

筛掉一多半后,剩下的方案便颇有竞争力。

永锦府最大的丁家,马家自然在其中,给出的条件也确实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家会是沾桥县这片最大的供货商。

在这方面,纪楚倒是不担心的。

如果敢在这上面使绊子,那是真的不想干了,损失的也是自家的名声。

纪楚猜测,两家多半还抱着,先用货物交好,回头沾桥吃不下那么大的订单,再分给他们。

尤其是马家,这布料针线的价格,给得实在优惠。

而且这两家选择的布料也很类似,都是结实耐用,颜色低调的,非常适合做士兵的衣服。

如果只看这件事,纪楚还是很愿意合作的。

可惜薛明成还跟他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永锦府那边,确实觉得纪楚打脸。

马家在那边屡次被奚落。

马家要是直接发作来找他麻烦,其实这事也好解决,可惜对方憋着坏,等着收拾他,这也就和解不了的。

这事上纪楚毫不心虚。

一面是要作战的将士,一面是富户们锦上添花的白叠子。

其中选择并不艰难。

纪楚摇摇头,只要在材料上不搞事即可。

接下来的招标非常顺利,所有掌柜带来的样品,条件,都摆在上面,他们只要挑选谈判即可。

所以那二十家收到通过的信心,直接松口气。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轮了。

不过想要进入最后一轮,每家需要交三百两的保证金,确定不会食言。

如果合作达成,契约签订,那三百两连同这次的定金一起送过去。

如果中途想要跑路,这三百两就不会归还了。

主要目的,肯定是防止有人恶意捣乱,如果选入最后阶段,反而直接走人,岂不是戏耍沾桥衙门。

所以这二十家还是可以接受的,没有现银的直接打个欠条即可。

马掌柜倒是意外,沾桥衙门想得也太细致了,一点空子也不让人钻。

他们家本想利用对布料的了解,给他们使绊子,谁料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想要去找沾桥马县丞,同样被挡了回去。

甚至想到最后阶段,他们家直接走人,同样也能挽回颜面,反正马家其他店铺同样入选,也能挣钱。

几次三番还未出手,就被人家挡回去。

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用在这,也是很合适了。

“改变计划,该提供提供,布料送得快一点,我倒是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做出十万套棉衣棉裤。”

如果按照正常思维,马掌柜想得也没错。

三个月时间,做出这么多东西,他们马家都做不到。

必须找人帮忙才行。

可找其他人接手,其中配合交接,其中费用银钱,都是问题。

马家这种有经验的店面,都觉得头疼。

就不信沾桥县就能做到。

一个纪楚,也不能改变全貌。

等他们求着几家帮忙的时候,看他们还傲气不傲气。

岂止不是马家,还有一些落选的掌柜,早就口出恶言了。

离开沾桥县之前他们直接道:“一群没有经验的官吏,真以为接了大单就能做成?”

“开什么玩笑,三个月时间,十万套?纯属开玩笑。”

本以为能在这事上分一杯羹,谁承想人家自有办法。

没占到便宜,肯定不爽啊。

等他们回到永锦府,更是对这事大肆宣扬。

什么沾桥县乱来一气。

到现在还没招女工呢,工期那样短,肯定做不成,做出来也是粗制滥造。

还给军中呢,军中的人要吗?

永锦府这边,本就因为曲夏州不愿意高价卖给他们棉花做白叠子而气恼,现在逮到机会,肯定奚落几句。

就连府衙都在提这事,嘴上也道:“不过是最近几年,赶上油菜籽的东风,还以为真有本事了。”

“那冬衣运到广宁卫若是出了问题,那半个平临国都会笑话咱们陇西吧。”

此等风言风语,根本听不到纪楚的耳朵里。

反而先在曲夏州州城数科转了一圈。

这里的夫子们,个个都知道纪楚的为人,更知道如何的数科,还有兴起的数科联盟,基本都是他一手扶持。

这种时候,难道还能坐视不管?!

众夫子立刻打起鸡血,说什么都要赶紧把缝纫机做出来。

还女工太少,做不成。

知道这东西的妙用?!

如今已经有个半成品出来,其效果都要蔡夫子的娘子啧啧称奇。

他们立刻改进,肯定能做出更好的!

数科的学生,只见夫子们直接在数科吃住。

只为了一件事,造出好用的缝纫机!!!

而且要快些才行。

不仅为了一战成名,还为了纪楚的名声!

蔡夫子跟张玉春等人日夜不眠,硬生生在三月二十五,就把成品机造出来了。

不就是缝纫机吗!

他们可以的!

半成品的缝纫机,上面的线跟针都容易断。

现在的成品机,终于大大改进了这个问题!

没错,他们不仅在设计缝纫机,还在帮纪楚省原料钱。

棉花制品价格本来就不高,如果原材料消耗过大,成本肯定增加。

所以意识到针线问题的时候,他们立刻着手改进,如今终于成了。

众人围着最近研制的缝纫机,只等着蔡夫子娘子实验,如果这次缝制一件衣服,还能不断线不断针,那就是成了。

下面便能快速仿制,凑够五百台送到沾桥县。

那样沾桥就可以早点开工。

大家心里急切,蔡娘子反而稳得住,这些年她试验过多少物件,压根不带怕的。

但要说不同,自然也有。

其他东西另说,这缝纫机可真是好东西,她自己都预定了一台,虽说造价不便宜,但好用啊。

当然,这不算做棉衣的成本。

又不是做一次棉衣,以后就用不着了。

沾桥县拿着缝纫机先用,等银子到账了再给他们。

而且有了这么多物件,以后的沾桥县可真的要做棉衣的生意了,谁都抢不了。

再说回缝纫机,有了这东西原本费着眼睛,做两三天的活,现在一会儿就给做成了。

看这线缝的,多整齐啊,比她缝制的还要好。

蔡娘子今年五十多,她的女工自不用讲,如此夸赞缝纫机,肯定是真心实意的。

眼看两块布料放在手中压好,顺着缝纫机过去,只要脚一踩,两块布立刻缝合好了。

看看这针脚,不仅整齐,还很密。

张玉春道:“纪楚讲,如果设计得好,针脚疏密应该能调。”

“现在这个够用了。”新学政一锤定音,“立刻做吧。”

对一般的衣服来说,暂时没必要调节。

让沾桥抓紧用上才是真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也就张玉春觉得遗憾。

不把东西做到完美,总觉得不对劲啊。

但他也没说什么,立刻带人去造缝纫机。

第一批五百台缝纫机,曲夏州几个工匠作坊同时开工。

有了之前弹花机的先例,做起缝纫机更加轻松了。

只是零部件到了新数科,还需要学生们去组装,当然依旧是有银钱拿的,还能从中学到原理。

希望能给更多学生启发,好让大家做出更好用的工具。

别看数科如今只做出弹花机,缝纫机。

那弹花机还只能在曲夏州范围流传。

可缝纫机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一经问世,绝对会无比畅销。

谁家不穿衣穿鞋,谁家不要做些针线活?

就说普通人家买不起,那裁缝铺总要吧,他们才是最大的买主。

还有隔壁的永锦府,只怕会来跪求。

到时候,还敢说曲夏州不好?还敢说纪楚不好?

眼看那些传言愈演愈烈,纪楚不少同僚实在忍不住,还跟对方理论。

数科众人更是不爽。

等着吧,这缝纫机出现,你们只会觍着脸来买。

到时候卖不卖给你们,全是我们数科说了算。

纪楚还不知道数科众人打定主意为他报仇。

实际上的他,也有些无奈。

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人说纪楚拿了邓家的好处。

还有人说他是巴结新知州。

就连百姓们也听说此事,还有人专门告诉他们,你们的棉花原本可以卖价更高!你们不知道吗!

“原本可以翻倍卖的,但是纪楚为了巴结上司,故意卖了低价。”

“你们被骗了!”

“真以为他是个好官?”

这些话在整个曲夏州逐渐流传。

安丘沾桥自然是不信。

其他地方却不一定。

虽说纪楚名声极好,可对方的证据也很充足。

甚至有些人家,还真的被高价买走棉花,只是数量比较少。

纪楚收棉花的价格为一百五十文。

对方收的价格,为三百五十文!

价格对比的察觉,实在太大了。

同僚跟永锦府那边的话,纪楚可以当没听到。

但百姓们民怨起来,就不好收场了,甚至会影响很多地方收棉花。

但纪楚此时要说,那些人做白叠子,不可能把所有棉花收完,而且他们现在也不敢多收。

那肯定会引起更多怒火。

放着不管,同样也不行。

沾桥的事情那么多,还有人出来添乱。

纪楚问颜县令道:“最后选定了几家供应商?”

“十二家,都能保质保量送到,契约都签订了。”颜县令还有点紧张,“纪大人,外面的传言?”

纪楚微微点头:“要管。”

如何管啊。

颜县令有点头秃,忍不住低声道:“要不然说明真相?”

真相便是,他们是供给军需!

不是普通买卖!

而且广宁卫在打仗啊。

虽说距离他们这四千五百里地,可那边要是有乱子,曲夏州关外的小国,必然蠢蠢欲动。

就不说敌国试探,只说本地起几股匪贼,百姓都是受不了的。

“说明真相,多数百姓都能理解,这是给士兵们的。”

不是巴结上司的工具啊!

否则他们辛辛苦苦这么久干什么。

颜县令有点忍不住了。

要不就告诉纪楚,广宁卫在打仗的事?

纪楚自然猜到,但他没想到,颜县令为了洗刷他的名声,竟然如此暗示。

纪楚接过他的好意,不过却道:“打蛇要打七寸,谁东拼西凑胡乱传话,咱们就找谁。”

那找谁啊?

纪楚看着已经签订契约的马家。

自然是他们。

现在放出这个风声,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后面肯定还有话说。

果然,李纹着急回来,开口便是:“外面都在讲,咱们沾桥急功近利,一口气想吃个胖子,实际上根本做不出十万套棉衣棉裤,这些东西都要砸手里了。”

目的就在这了。

签订了布料针线的契约之后,就可以放出风声,说沾桥做不出来,然后就可以自家承接单子。

这样一来,马家既能卖货,还能接订单。

搞得他们好像是救世主一样。

到那时候马家的风评自然不用讲,他们还能顺势说出,其实自家想高价收购云云。

等事情全部揭露,自己这个纪大人,完全成了笑话。

看来那边是真的恨他啊。

也是,挡了白叠子的财路,不恨才怪呢。

颜县令更是不高兴,但他对效率这事并不担忧,他们跟数科消息可没断过,那边的进度这边大概都知道。

很快就有缝纫机到场,到时候还怕做不出来?

简直是开玩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百姓们的不满,以及纪楚的名声!

纪楚又从订单里找出一家:“把丁家喊过来,就说我有白叠子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务必保密。”

白叠子?

棉布?

这是要做什么。

丁家处在漩涡边缘,掌柜自然猜到马家跟纪大人的你来我往。

站在任何角度,他都能理解。

马家丢了人,肯定要找补。

可民不与官斗啊,你斗得过那纪楚吗。

不过纪大人确实莽撞,在他看来,沾桥最终,确实需要援手。

就是这种时候,丁掌柜被喊到衙门里,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纪楚纪大人,吓得一愣,赶紧行礼。

明明对方在笑,怎么有点可怕啊。

纪楚直截了当道:“想做棉布的买卖吗。”

想啊。

太想了。

他们丁家,也是想高价收购棉花的织造之一啊。

但那不是被您打断了。

谁料又听纪大人道:“棉布,也就是白叠子,乃前朝贡品,难道真是普普通通的棉花可以做出来的?”

“织出白叠子的棉花,必须用柔软的绒毛,一朵棉花上,就那么几丝稍微长一些的。”

“采出这样的绒毛,方能做成细嫩无比的白叠子。”

意思就是,白叠子不是说做就做的,有秘方,有严格的要求。

随便一朵棉花,就能织布了?做什么梦啊。

织出来那棉布能好用吗?

丁掌柜震惊,一朵棉花上就几丝,想要织成布,至少要上百亩地,才能得到一匹?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至于啊,棉花他见过的,那里有最柔软的绒毛。

等会?!

纪楚笑:“我说有就说,白婆婆说有,也就有。”

标准是人制定的。

他今日就来给大家定一定棉花的规则。

看颜色,看柔软,看长度。

稍微有一条不符合,便不能织布。

你不信?

不信就算了,反正种棉花这事,你肯定被我纪楚,比白婆婆白花妹更了解吧?

至于百亩织出来的一匹白叠子要价几何?

就看丁掌柜您的本事。

“倘若把曲夏州的所有棉花都制成布,能卖多少?”

“倘若只去最细嫩修长的绒毛去织布,还按照贡品的手法去织,这又是多少钱。”

这还用说吗!

物以稀为贵啊!

现在白叠子需要多,不就是因为前朝贡品,以及少见吗。

那他们,就把白叠子门槛再提高一些,再罕见一些?

丁掌柜木愣愣地看着纪大人,跟您比,我们才不是奸商啊!

所以这样一来,想买买白叠子的,可以如愿以偿买到最最尊贵最最高价的棉布。

需要用棉花的百姓,那就用去掉最好绒毛的棉花呗,他们又不在乎。

纪楚原本懒得做这种事,因为等棉花产量增加到一定地步,棉布肯定要跟上。

现在等不及是吧?

那就高价买呗。

爱买贵的是吧,那就再贵一点。

“对了,沾桥县为棉花之乡,故赐你们丁家为白叠子唯一指定卖方。”

“白婆婆会教导你们最正宗的皇家贡品如何纺织。”

“除了你们丁家卖的白叠子,其他各家都是次品。”

“愿意吗。”

丁掌柜感觉自己都站不稳了。

唯一指定卖方。

不是他们丁家卖的,都是次品。

这也太狠了吧。

那马家私自高价买棉花,岂不是要砸手里了。

就算继续织布,也只能偷偷卖,还卖不上价。

因为没有棉花之乡,没有纪楚,也没有白婆婆的认证。

天上,真的能掉馅饼啊。

还砸到他头上了!

他就说!

民不与官斗,还跟这么聪明的官斗。

这对马家,只怕还是个开始吧?

丁掌柜甚至问道:“其实,你们也考虑到人手不足的问题了吧?这要怎么解决啊。”

纪楚笑而不语:“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等缝纫机出来,马家会再受重创。

纪楚还不知道,数科不用他说,就不打算卖给马家了。

想想这么先进的物件,其他同行都有,就你没有。

你这行当还能干下去?

那就是做梦。

丁掌柜不敢再问,反正他知道,老老实实听纪大人的话吧,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他前脚踏出县衙大门,就听到街上有人道:“广宁卫突遭战事!广宁卫突遭战事!”

颜县令还在考虑,要不要跟百姓们说实情。

而这个消息在京城早已瞒不住,已经传向平临国各地。

之前还在大肆宣扬,纪楚低价收棉是为了讨好上司,坑害百姓。

现在不少人回过味。

纪楚低价收棉花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他紧急做那么多棉衣,还要在七月中旬之前做完,也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遭遇战事的广宁卫。

是为了那里浴血奋战的士兵!

之前对纪大人有怨言的百姓羞愧低下头,随后更加愤恨传谣言的人。

给士兵们做棉衣当然更重要啊。

他们这种边卫地方,最知道敌军打过来的苦难,那都是士兵们帮忙抵抗的。

而且这价格并不低,还是去年冬日的价格。

现在天气变暖,新一年的棉花很快就要出来,其实压低价格才是正确的。

丁掌柜在这三月份的天气里,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哦,是马家要凉了。

多个方面一起,让他变凉的。

不过他还是好奇,纪大人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做完那么多棉衣棉裤啊。

他真的好奇!

第73章

安建三十五年, 三月底。

永锦府织造马家气氛极为凝重。

前几天,永锦府,曲夏州, 乃至陇西一带都在说纪楚以及曲夏州户司做得过分。

为了巴结新知州,竟然损害百姓利益, 低价买卖棉花, 而且宁愿做俗气的棉衣,也不卖给永锦府做白叠子。

更有人说, 这是戳穿了纪楚的真面目,还真以为他为百姓, 为普通人考虑呢,原来也是钻营的人。

与此同时,还有人为许大人觉得不值。

那位刚刚离开,便人走茶凉,

明明是许大人跟永锦府一起商议棉花买卖的事,现在被纪楚中断。

以前的纪楚, 不是很听许大人的话吗。

种种言论, 让纪楚名声差到极点。

而马家在这里面, 则显得尤为可怜。

永锦府这边更是气恼。

自家为陇西右道第一,还被这样欺负, 纪楚真以为自己本事颇大吗。

连府衙对他都有意见。

就算这样, 马家还去做那边的供货商, 也是商人不易啊。

之后再传出来, 纪楚急功近利, 不顾实际情况也要独占十万订单,更是让他的名声雪上加霜。

就在谣言愈演愈烈之时,京城那边传来两个消息。

一, 去年广宁卫遭遇战事,至今还未恢复元气,这些冬服就是为了他们准备,防止敌军趁着冬日再来突击。

二,已经成为户部左侍郎的许大人说,他跟永锦府并未合作,只是提过这件事,所以纪楚不算忤逆他。

两条消息的重量级并不在一个维度。

第一个消息更多在民间流传。

打仗了!

那边大冬天的,被敌军突袭!

死了好几千人!

同为边关地方,既了解严寒,也了解敌军。

他们前几年还有匪贼侵扰,岂会不知道打仗的惨状。

敌军可比匪贼还要狠啊。

虽说相隔甚远,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再有人说,是咱们西北常备军都穿上棉衣棉裤,故而广宁卫士兵同样也需要,这才找到纪大人。

而宁愿背负骂名也不说明情况,则是朝廷一直没公布打仗的事,故而不好多言。

如果是为了自己谋私,百姓们肯定不能忍。

但若是为了将士保暖驱寒,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短时间之内,民间的风向变了又变。

这倒不能怪普通百姓,大家又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要怪,肯定怪那些随意带风向的人。

比如马家。

如今再看马家想要高价抢走士兵们的棉衣,只觉得其心可诛。

还有人道:“仔细想想那谣言,还说纪楚是为了巴结新知州,所以低价卖棉。”

那这事怎么就跟新知州扯上关系?

哦,新知州兵部出身,卖给东北常备军,就是巴结了?

看来有人知道内情,就是为了诋毁纪大人,这才胡乱说一气。

幸好朝廷放出广宁卫遇袭的消息,否则纪楚这黑锅,不知道要背多久啊。

那纪大人被诋毁,谁受益最多?

众人目光看向马家。

肯定是他们啊。

他们想高价收棉,被制止了呗。

一时间,所有矛头对准永锦府马家,让他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所以现在家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一家人坐在一起,正在讨论这件事。

从沾桥回来的马掌柜咬着牙道:“谁能想到广宁卫遇袭,咱们都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纪楚买的那批棉衣是给士兵的,却不知道是因为那边遇袭,所以优先人家。

可实际上,即使广宁卫没有遇袭,纪楚大概率还会把棉花给士兵。

即使没有士兵们想要,纪楚同样不会让他们抬高棉花价格。

这事的根本,就是棉花价格不能高。

马家能不知道这事吗?

就是知道,所以才显得尤为可恨。

他们才不在乎普通人能不能买得起棉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从白叠子里分到利益。

马老爷想到最近外面的话,开口道:“纪楚跟咱们,天生就不是一路人。”

马老爷道:“不管有没有广宁卫遇袭,他都不会让咱们炒高棉价。”

这位老爷一针见血,眼里出现恨意。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们成为笑话,纪楚这是丝毫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算是看明白了。

只要有纪楚在,就不会让他们抬高棉花,更不会让他们做太多白叠子。

除非等到棉花产量增加。

但这可能吗?

就纪楚那样的人,不等到天下百姓人手一件棉衣,他能放开棉价吗?

明明眼前是座金山,他就是不让人开采。

这对商人来说,简直比挖心还要疼。

“维护那些穷人,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倘若卖白叠子,根本不用种那么多棉花,稍微种个几万亩,就足够一家子成为当地首富。”

马家人聚在一起讨伐纪楚,倒是有个年轻人道:“还是不要跟纪楚作对吧,他有点太厉害了。”

这句话说完,大家沉默片刻。

对此倒是认同的。

“让各地铺子不再提高价收棉的事了,跟官府军队抢东西,没个好结果,而且那边还有战事。”

无论哪一条,他们都不占理。

由此可知,在各地说纪楚低价收百姓棉花不合理的,正是马家的手笔。

同时另一件事,也是他们家做的。

“但沾桥能力不足,纪楚急功近利这事,却是板上钉钉。”马掌柜道,“我在沾桥看过,他们本地人口不过四万多,顶天找出一千五百合适的绣娘。”

“而做出十万衣物,至少需要七千人。”

“他们差得太远了。”

“即使加上周边地方,人手也绝对不够,等着他们求永锦府帮忙吧。”

按常理来说,马掌柜这预估绝对没错。

他做纺织行当三十多年了,对于这点预估,还是手拿把掐。

众人点头,他们大概也是这个猜测。

“不管纪楚到时候有求哪家,只要东西在永锦府,咱们就有办法掺和。”马老爷深吸口气。

因为这场风波,最近他们家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多少人觉得他们得罪官府,实在没有出路。

还觉得他屡次被人打压,毫无颜面。

做买卖,这张面皮要是都撑不起来,那基本上没戏了。

想到损失的银钱,以及白叠子买卖屡次受挫,他这口气就出不来。

还好马老爷儿子道:“爹,您别担心,咱们现在已经买到五千斤棉花,差不多可以织二十匹棉布。”

五千斤棉花,按照他们的收购价,要一千七百多两银子。

单一匹白叠子的成本,就能达到一百两。

但外面的卖价,最低也能卖到八百两一匹,其中利润实在惊人。

二十匹白叠子,转转手就能赚一万多两白银。

这买卖谁不心动?

谁让物以稀为贵。

整个平临国只有曲夏州有棉花。

马家众人听到这话,更加确信,无论如何白叠子的买卖都要继续做下去。

实在是利润惊人啊。

等纪楚在做棉衣上吃了亏,就知道利润高的好处了。

那边做一套棉衣棉裤要九斤棉花,要价不过二两三钱。

做成白叠子,九斤的棉花,则能卖二十六两之多。

都说纪楚聪明,他到底会不会算账,还费力不讨好。

“那最近一段时间,就好好研究怎么织白叠子。”马老爷道,“我知道有些为难,似乎只能手工纺织。”

手下人道:“棉絮太短,很难成型,不过做出来的东西是真漂亮,不愧是前朝贡品。”

提到如何纺织,马家确实有些本事,他们有不少技艺高超的纺织女工,以及手艺极好的绣娘。

这些工人们正细细琢磨怎么把棉花织成布。

虽说织成布之后,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可这份聪明跟勤劳却是不可更改的。

那边老爷们在想着怎么赚钱,女工们则认真琢磨这项技艺,还感叹道:“这棉花着实是好,就是太难织了。”

“对啊,看这细腻程度,白花花的,真好看。”

“看,这样织会不会好点,很耐用,纹理还漂亮。”

“这个好,也不知道他们染不染色,若能染色,估计会更华丽。”

其中有人低声道:“就是织好了,咱们也买不起。”

“我还是更喜欢把棉花弹得松软,然后做衣服穿。”

“对啊,棉衣咱们还是买得起的。”

说话的时候,有个女工还道:“我娘家就是曲夏州的,过年的时候给我们家都送了棉衣,便宜好穿。”

说话间,众人的话题已经从棉布换成棉衣了,还讲今年冬天自己也要买一身。

而且她们自己会做衣裳,只要买了棉花就好。

“希望今年冬天棉花不要涨价。”

“是啊,一斤一百五十文还算可以,倘若以马家收购价,就要三百五十文,我家就只能做一身棉衣了。”

不少人回过味。

是啊。

马家家大业大,无所谓收购价格,他们让工人做成白叠子,还能疯狂敛财。

可普通人家同样要承受三百五十文的价格。

这让他们怎么办。

这些纺织工人靠着自己的技术,才能买一身衣服,更穷的人家呢?

一时间,众人研究如何织白叠子的心情也没了,好像全都在无意识地摸鱼?

马老爷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当白叠子确实难做。

这也正常,谁让这是贡品呢。

现在他们主要应对外面的麻烦。

因为他们发现,永锦府府衙,对他家也是不冷不热。

之前说京城传来两个消息。

一个便是广宁卫战事,这让纪楚低价买棉的事直接反转。

人家平价买,是为了更多士兵有棉衣穿,也是为了朝廷省钱,你们在这话多。

这个主要在民间引起反响。

另一个则是许大人为纪楚说话,作为户司左侍郎的他,直接说跟永锦府的棉花买卖,只不过开个头,并未谈成。

这点则是证明,纪楚没有两面三刀,更没有翻脸不认人。

都没谈成的事,难道也要纪楚照做?

百姓们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官场则不同。

隔那么远,许大人都想着替纪楚辩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家之间关系如此亲厚,轮得到你们在这打抱不平?

同时也让永锦府衙门这边颇为尴尬。

马家搞的这一滩事,让他们衙门里外不是人。

你们做你们的买卖,扯上官府做什么。

高价跟士兵抢棉,就让本地兵司跟常备军不爽。

现在又闹到户司侍郎那,永锦府知府都有点头疼,要想办法向许大人解释,他们没有故意这样做,纪大人的人品,他们一贯敬重的云云。

许大人是朝廷以及太子身边的红人,回京之后直接去了户部这样重要的地方。

谁敢得罪啊。

那些说纪楚背叛许大人,投奔新知州的说法,根本不存在!

大家不要乱说话了!

永锦府府衙被牵连,对马家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这让马家上下更是坐立不安。

还未跟纪楚正面对上,就已经惹了这么多麻烦。

别说马掌柜,就连马老爷都有些后悔。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强忍着,等沾桥县忙不过来,求永锦府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好狠狠报复回去。

还有就是,白叠子要大赚一笔!

一定要大赚!

否则这段时间的亏空怎么办!

马家此时此刻只能忍耐,同时对纪楚的恨意加深。

他们马家最近一切麻烦,都是纪楚带来的。

但就算恨,也不能摆在明面上,给沾桥送去的布料针线,还要优先安排。

没办法,就算恨也要做买卖啊。

这种软弱的性子,纪楚听了都觉得可笑。

而赶到沾桥县的丁老爷已经跟沾桥签订了契约。

棉花之乡沾桥县独家授权!

还有白婆婆亲自教导手工纺棉线的技巧!

天啊,他们走什么运气,竟然被如此眷顾。

丁掌柜急匆匆赶回去的时候,丁老爷完全不敢置信。

之后琢磨出来,这就是为了让马家知道好歹。

而且人家纪大人根本没有直接打击他家,只是扶持另一家而已,这手段不知道高明多少倍。

这种做法,只会让大家明白,纪大人从未想打压过谁,不过是扶谁家,谁家就能起来罢了,大家有点眼力见儿不行吗。

反正丁老爷是连夜赶到沾桥县,生怕这好事再找到别人。

丁老爷看着契约,笑得牙都露出来。

天啊,这是什么好事,真签了啊。

以后天底下的白叠子,独他一家。

什么叫物以稀为贵?

什么叫真正的贡品?

纪大人还吩咐,既然要做,就要做最精品,稍微有一点瑕疵都不能售卖,否则便是砸了白叠子的招牌。

既然是奢侈品,就要有奢侈品的稀缺跟名头,务必做得极尽华美,而且不可替代。

一切都要找最好的。

最好的棉花,最好的绒毛,最好的纤维长度,最好的女工。

还有沾桥县亲自帮忙宣传,一定不能降低白叠子的高贵。

到时候,还会出一个棉花行业标准。

他们会把棉花不同纤维长度,划分为十个等级,不同等级对应不同价格。

以及不同工艺制造的不同棉布,也有不同的价格跟等级。

作为商人,丁老爷认真细致地听讲,就差直接说:“大人,要不您来经商吧,您要是来了,咱们肯定做大做强。”

不过制定行业标准,确实有利于定价,这对以后的发展都有好处。

标准制定到最后,丁老爷更加确定,这规则并非针对所谓的马家,就是为了让棉花市场更加规范而已。

有了这个东西,价格才不会乱套,也会让大家买到各自需要的东西。

丰俭由人才是最适合大家的。

可想而知,这套规则不是突然拿出来,应该是纪大人早就做好的准备。

丁老爷千恩万谢,最后低声对纪大人道:“大人,您真的不需要帮手吗,我们家可以让最好的绣娘们偷偷过来帮忙,银钱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我家自己承担。”

这意思就是,他们自己运人,自己出钱,帮您解决十万套衣服的事,您里子面子都有。

这种帮忙的方式,便是投桃报李了。

其中花费的银钱虽然多,但他们在白叠子上,绝对能赚回来。

再说了,能跟纪大人打好关系,便再值得不过。

谁料纪大人还是笑着摇摇头:“好意本官心领了,不过暂时不用,你们把布料针线及时运过来即可。”

“一定一定,已经在路上了,而且我家在沾桥的仓库,随便大人您用。”

这点纪楚没有客气,运来的大批物资,确实需要地方放。

丁老爷并未在这太久,纪楚明显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十万套衣服,怎么都不是轻松简单的事。

而丁老爷这边还要停留一段时间,手下绣娘们在白婆婆那正式拜师学艺,他则收集棉花最精华的部分。

每朵棉花最柔软的部分,一斤五百文!

这个价格一出,沾桥县都震惊了。

真的吗?

比之前马家的三百五十文还要多?!

可再听其中要求。

不少人家的棉花都不行啊。

他们手里的棉花绒毛纤维极短,根本不合格的。

这才有人道:“应该是刚采摘的棉花上才有,去年都做到咱们自己的衣服里了。”

“是啊,想要最好的绒毛,要等到今年棉花收获。”

“听说百亩地才能凑齐一小捧。”

“我的天,那多珍贵啊,怪不得五百文一斤呢。”

“去年的棉花别想了,都是陈年旧货,等到今年的新棉上市再说。”

“还要去官府认定等级,咱们也看不准啊。”

之后又传出消息,丁老爷十分艰难收集到五十斤最好的绒毛,已经打道回府了,说等到今年新棉上市再来。

这五十斤绒毛都是官府认定过的,可以做成白叠子。

官府认定又是什么?

很快,沾桥衙门把棉花标准拿出来,百姓可以按照自家手中棉花情况分等级,每个等级都有指导价。

不是所有棉花都能卖高价!

不一样的!

大家不要被迷惑了。

也不要一听高价,便把东西囤到手里,之后根本没人买!

此消息传到永锦府,不少暗自做白叠子的商家都傻眼了。

什么?

做贡品白叠子的棉花纤维有要求?

之前大家私自买的都不合格?

什么?

经过沾桥县认证过的绒毛长度,才能做白叠子?

否则都是假冒伪劣?

沾桥县今年只认证了五十斤最好的棉花纤维,只有这些才能做成最好的白叠子。

这五十斤棉花,全在丁家手中?

也就是说,今年新棉下来之前,其他商户出的白叠子都是次品。

只有丁家才是最精品,才是上供的水平。

消息传到马家,马老爷直接摔了碗碟,原本正在吃饭的他,把整个桌子都掀了。

作为永锦府最大的纺织户,做出来的白叠子只是次品?!

投入好几千两银子进去,还忍气吞声的,只是次品?!

没有沾桥县认证,就不是精品了!?

凭什么?!

马家不服气,他们甚至直接提出抗议。

凭什么沾桥县能定规则?!

凭什么他们能分等级?!

可整个永锦府的纺织户都不敢吭声。

凭人家纪楚在啊。

凭写了《棉花要术》的白婆婆白花妹在啊。

而且当年的沾桥县,就是前朝贡品发源地,人家要是不能制定规则,谁还能?

别忘了,如今的棉花行业是谁推广的。

大力发展棉花的又是谁。

而且沾桥县已经被曲夏州称为棉花之乡了,他们不定规则,谁又有资格?

至于制定的标准,大家也看了,并非无中生有,也确实是实行的行业内准则。

大家更为吃惊的是,纪大人把这一套玩得太熟悉了。

不少江浙富商听了都咋舌。

直接制定标准,作为标准的执行者,等于双方正在比赛呢,他们不当选手,只当裁判。

这种轻飘飘的手段,实在过于老辣。

马家想扰乱市场,纪大人直接制定规则,让他们在规则内玩。

这谁玩得过?

可以说棉花标准一经问世,其定价权就在曲夏州沾桥县了。

以及谁做的白叠子最符合要求,也在沾桥县。

而现在最符合要求的,并非投入成本最大的马家,而是老老实实做事的丁家。

看来永锦府织造第一的名头,很快就要易主。

马家只是过去式,丁家才是未来。

事情到这,马掌柜直接被撤职,换了新人上来。

马老爷亲自出面,跟之前想买白叠子的富商联系,说他们家的白叠子马上就能做出来,问问如今的价格。

可人家直接道:“你们家的只是次品,卖不上价。”

“还是丁家的好,那可是整个平临国最好的棉花。”

“对啊,沾桥县认定过你们家的白叠子吗?没有吧。”

气得马老爷直接道:“那不过是个说辞,说说而已!棉花都差不多!”

对方却笑道:“都说到这了,可那白叠子也不过就是棉布而已,比之工艺复杂精湛的丝绸又如何?说到底都是布料,为何能喊高价。”

有钱人家,什么布匹买不到,凭什么要你的白叠子。

无非因为稀有,因为前朝皇室专供。

他们都买皇室专供了,还在乎实不实用,还在乎东西是不是差不多?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白叠子价高,到底因为棉布确实好,还是因为名头响亮,所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纪大人上道,不仅搞官府认证,还找前朝的工艺来做,赋予的价值就更不一样了。

同样是白叠子,穿官府认证过的精品白叠子,跟穿你家偷偷做的此等白叠子。

哪个更体面?

看着一模一样?

真的一样吗?

那些为了面子买单的权贵,怎么可能省小钱丢大面。

马老爷就是知道,才明白纪楚这一招出来,他们家已经无力回天。

做出白叠子又如何,要么低价卖出去,还要承担卖次品的名声。

那丁家能饶得了他们?

便是为了讨好纪楚,都会大肆宣扬这件事。

这让他们马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马老爷纵横商场一辈子,抬高的价格,收购的桑田不知多少。

竟然在这上面翻了车。

对方还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到现在,他甚至都不寄希望沾桥县缺工出丑了。

因为事到如今,沾桥县大部分事情做得极漂亮,人家彻底掌握了棉花的定义。

而且永锦府各家为了能买到沾桥县认定过的棉花,必然会争着送女工过去。

十万套棉被服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也没人敢嘲笑,都会急匆匆去帮忙,而且分文不取。

甚至广宁卫那边知道,纪大人为了他们的兵士能穿到棉衣,其间做了这么多事,更会体谅他。

这一切的一切。

他们马家都输了。

他们再也等不到翻身的机会。

可马家的噩耗还未结束,真正致命的事情才刚来。

之前马家说沾桥急功近利的事,大家可都没忘,就连这件事也让众人明白,纪大人做事很有规划,十万套棉衣棉裤,尽在他的掌握。

从四月初十开始,曲夏州州城数科,就有车夫拉着一车车机器往沾桥县的方向走。

因为这里的道路都修缮过,所以即使东西很重,也只要五天时间便送到了。

一起过来的,还有小宋训导,蔡夫子,蔡娘子,纪楚的娘子,李娘子等人。

她们过来做什么?

难道是一起赶制衣服,那人也不够啊。

还有这些机器是什么,弹花机吗。

沾桥县现在不缺弹花机啊。

在大家疑惑中,蔡娘子直接道:“我们是来教大家用这些缝纫机的。”

缝纫机?

蔡夫子深吸口气,身边几个数科学生也一直点头:“缝纫机。”

其实名字非常好懂。

缝纫是什么,大家都能理解。

缝纫机,就是针织的机器?

纪楚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满脸喜色,见娘子也过来,稍稍点头,随后跟众人道:“这次的棉衣棉裤,就由这些机器缝纫。”

蔡夫子立刻道:“这是第一批五十台,后续还有四百多台,很快就能送到。”

急忙送来五十台,自然是教学用。

教导沾桥县女工们如何使用缝纫机做棉衣棉裤。

跟过来的沾桥其他官吏看着这些机器,甚至有点傻眼。

还在沾桥做生意的永锦府商贾,更是不敢置信。

方才他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代替人工缝纫的机器?!

有这种东西?!

心里活络的,立刻问道:“纪大人,这东西可以提高人工效率,是吗?”

“机器缝得好吗?会不会不牢靠。”

“这东西多少钱台?!我们可以买吗!?”

纪楚看向数科众人,小宋训导则直接站出来道:“缝纫机的专利由曲夏州数科独有,最先生产的五百台缝纫机,只供给沾桥县,其他人若是需要,还要再等等。”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捕捉到数科这个名字。

曲夏州数科!

去年的弹花机改进,以及数科联盟,就让人知道它的名字。

现在又搞了缝纫机专利?!

而且这缝纫机,真的很好用吗?!

重重疑惑之中,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一些掌柜也不说回去的事,只留在沾桥县,等着看缝纫机的成果。

看着看着就发现,人家沾桥县不着急的原因,就是早就有准备。

颜县令先是开放了官学,把官学闲置的部分空出来,专门用作缝纫机教学。

只有是平临国女子,有针织经验的,都能报名学习。

报名第一日,官学门槛都被挤破了,几百上千女子都过来凑热闹。

一个好奇缝纫机是什么,二是相信纪大人的选择。

可惜现在机器只有五十台,第一批被选中的女子也只有一百人,两人一组,可以更好使用缝纫机。

这一批女子自然都是有经验的,手上功夫利落,裁剪衣服也不成问题。

刚开始的学习或许有些别扭,但只要上手之后,她们的速度比谁都快。

毕竟基础的原理没有变,只是缝纫的速度变快了。

原本需要长时间针织的地方,现在只需要脚上一踩,立刻成型,而且针脚既整齐美观还结实。

期间还有不少女工提供别的缝纫方法,蔡夫子他们立刻记下,回头还能多添置几种针法。

从四月十五开始,女工们两人一组废寝忘食地学习。

有时候天黑了都还想继续做工,这方法实在太好了。

甚至有手头快的女子,已经做好一身棉衣棉裤。

原本需要两个熟练工,三日才能做好的衣服,现在两个人只要一天,直接做好一套整齐的衣物。

这速度提高得简直难以想象。

这便是工具的魅力啊。

等到第二批缝纫机送过来,第一批的学生,大部分都能上岗了。

沾桥县也早就准备好场地,甚至按照纪大人要求,全都戴上口罩,在棉被服作坊里做工。

依旧是两人一组,正式进行十万订单的制作。

四月二十五,距离正式交货,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

放在之前,谁也不相信沾桥县再不寻求帮助的情况下能做到。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多了缝纫机。

等到五月初五,五百台缝纫机,以及一千名女工全部到岗,迸发出的产能,让整个沾桥县做惯纺织生意的掌柜们陷入深深地怀疑。

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纺织生意,却从未遇到过这种场景。

一千人,一天五百套棉衣棉裤轻轻松松。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效率?

这样的速度已经足够夸张,但人家沾桥县还不觉得满足,人家还有其他方法加快进度。

那就是把剪裁跟缝纫彻底分开。

早就开始招专门剪裁的女工。

甲车间剪裁,乙车间缝纫,还有丙车间专门用来给各处备料。

主打一个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样的结果非常明显。

他们不用招太多懂女工的人。

剪裁可以找有经验的人,也能按照模板剪裁。

备料谁来都行,甚至用十几岁的娃娃都不成问题。

最核心的缝纫,则用机器提高大家的效率。

这就是人家沾桥县的打算。

这就是人家纪楚的打算。

他们从最开始,便没打算用永锦府的女工,顶多从附近两县请来缝纫女工罢了。

这甚至让很多永锦府的好手扼腕。

她们也想去啊,也想试试缝纫机是什么样的。

而且不少人有预感,早点学会缝纫机的使用方法,不仅对现在好,对以后更好。

至于沾桥县的十万订单,如今早就不是问题。

合理的分工,以及缝纫机的提速,甚至数科还专门又送来二百台机器让他们放心。

最后的产能,则是一天一千七百套棉衣棉裤。

甚至这还是两班倒,还未三班倒。

倘若让机器日夜不停,速度只会更快。

说出去简直像开玩笑。

可在场所有人都见证这个奇迹。

缝纫机的效率让人不得不服,沾桥县跟纪楚的调配能力更让人惊叹。

人家做事太有条理了。

怪不得刚开始不疾不徐,认认真真备料,认认真真招人。

然后等着缝纫机过来。

等会。

缝纫机也不是一时半刻能研究出来的。

纪大人什么时候做的这手准备?

提到这,众人忍不住看向数科。

总不会是早就在设计缝纫机了吧?

小宋训导擦擦头上的汗,那倒也没有。

“纪大人来沾桥之前吩咐的。”

那是什么时候?

有人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三月中旬那会。

颜县令睁大眼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设计出这么好用的机器?!”

沾桥县衙门众人下意识看向蔡夫子,以及数科的学生们,产生无与伦比的敬佩。

你们这速度?!

是认真的?!

蔡夫子却道:“缝纫机的设想是纪大人提出来的,其中原理并不算难。”

呵呵,并不算难。

您认真的吗?

他们就算不懂设计,不懂理论,也能看出其中零件的复杂程度,您说不算难?

蔡夫子淡定道:“我们有整个数科联盟做后盾,设计一个缝纫机而已。”

重点从来都不是设计,理论基础他们有的是。

而且经过缝纫机的验证,他们很多数学符号太有用了,原本需要几张纸才能解释的数学公式,如今半张纸就能算出来。

跟其他数科大佬交流的时候,更是方便快捷,把他们的问题提出来,对方直接寄来解决的公式。

天知道新学政有多兴奋。

缝纫机降世算什么,他们的数学符号才是最优秀的!

其他人不了解数科大佬们的想法,但差点给大家跪了。

往日被人轻视的数科,不到一个月时间,做出这样厉害的机器。

是他们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啊!

消息传到掌柜们耳朵里,人已经在往曲夏州数科跑了。

他们要预定缝纫机,他们要请几个数科大佬回去养着。

那缝纫机绝对会改变整个行业,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好物件。

甚至还有做工的女工们,也被很多作坊预定,她们会用缝纫机!就值得大价钱雇佣!

沾桥县被服作坊的事,经过口口相传,消息到曲夏州的时候,已经神乎其神。

那么小的一个县,一天能做出一千七百套棉衣棉裤,这效率太惊人了,闻所未闻啊。

不止如此,那缝纫机的奇迹更是夸张,轻轻松松提高五倍的效率,而且缝出来针脚比人的还要整齐。

别说做出十万套了,十五万套都不算难。

听说留在那边的董千户等人几乎不敢相信,日日去仓库数棉衣,看着一天能多一两千套衣服,都快哭出来了。

对了,人家的一千七百套,是指衣服加上裤子,是两件。

真说出去,那就是三千多件衣物。

这数字绝对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反正永锦府所有织造商人倾巢出动。

或者说不止永锦府,整个陇西所有裁缝铺,纺织作坊,统统都往曲夏州州城跑。

目的只有一个。

缝纫机。

他们想要缝纫机!

谁买到缝纫机,谁就掌握了速度!

去年的弹花机确实厉害,但大家都没有棉花,也就无所谓。

缝纫机这种人人都要用的东西,真的有所谓!

而且他们断言,其他地方的人还没来,那是还没得到消息。

倘若其他地方的人得知缝纫机的好处,必然快马奔来。

曲夏州官学数科!

他们来了!

在众人抢购缝纫机的时候。

广宁卫第一批棉衣棉裤已经开始往回运输。

董千户的手都在颤抖。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刚开始在曲夏州州城见到纪大人的时候,都觉得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来到沾桥县之后,也忧虑过能不能全部交货,心里还在想,能交一半也可以的,他们真的不挑。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打破他的认知。

所有的想法就是,这也行?

这也行?

还能这么做?

等缝纫机过来时,董千户已经没法思考了,他平日还算冷静,但这个时候真的冷静不下来。

那么多棉衣真的做出来了,而且还是保质保量完成的,一点也不糊弄。

棉花弹的松软,布料选得合适,就连针脚都结实无比。

一件件棉衣棉裤,全都漂亮得厉害。

他都不敢想,这些东西运到广宁卫,能让多少弟兄们在冬日保住性命。

这让他面对纪大人的时候,简直无话可说,就差把这条命送给大人了。

纪大人还笑,说他要命没用啊,还是好好做事吧。

董千户看向兄弟们,开口道:“去吧,我押送最后一趟,估计七月上旬就能出发。”

“告诉邓将军这里发生的事,千万要记得这是纪大人的努力。”

这话自然是私下里说的,可不用他吩咐,大家都知道要说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踏上押送棉衣的回途路。

来的时候有多忐忑,如今就有多高兴。

路过永锦府的时候,他们还听说马家的一些事。

“他们家卖了好多铺子,几个兄弟都分家了。”

“还想着看纪大人的笑话,还想着沾桥县做不来那么多棉衣,他们可以帮忙,现在傻眼了吧。”

“都是他们自作自受,那些白叠子也砸手里,听说有人的富户宁愿买其他人家的次品,也不买他们的。”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都说他家走背运,谁买谁倒楣。”

“这话谁说的?!着实可怕啊。”

“曲夏州那个新学政啊,他之前可是宫中钦天监的,有点本事的。”

“那确实要信。”

运送棉衣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还有这说法?

那不得不信了。

再仔细听马家的事,据说赔了不知道多少钱。

他们府衙的人也很不耐烦马家,说是他们惹是生非,让知府十分不快。

总之多种原因下,如今的马家已经不成气候,最风光的则是丁家,那个跟纪大人合作的丁家。

丁家他们知道,给沾桥被服作坊的衣料又快又好,每每过来还很客气,看来获益着实不小。

他们回广宁卫的途中,遇到不少快马加鞭奔向曲夏州的商贾。

目的只有一个。

缝纫机!

他们要数科的缝纫机!

对了,身边有没有数科联盟的人啊,能不能托托关系,买一台回去?

那样高的效率,他们真的想要!

途中歇息的时候,那些商贾们还好声好气,想求求他们,看看机器缝制的衣服。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再看他们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吃肉的份上,拿出一件让大家瞧瞧。

不看就算了,这些专业的商贾们,揉揉自己的眼睛。

针脚完全一致,这是最好的绣娘才能做出来的,而且这么细密,更需要费神。

所有角度完全一样,分毫不差。

放在绣品里,绝对是上等货。

缝纫机比他们想象中的,好像还要好。

以前怎么就没认识几个学数学的人啊,现在只怕排队都排不到他们吧?真是愁人!

要不把孩子们送去学数学吧,万一搞出更好用的机器呢!

曲夏州官学数科。

夫子们看着那四个大字,一战成名,深深无奈。

再听着外面敲门的买家,更是无奈。

他们好像,真的一战成名了?

现在整个平临国都知道数科联盟干了件大事。

用纪大人的话说,稍稍出手,便让全国知道数科的厉害。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设计出改变行业的机器。

这要是没有一战成名,那才奇怪了啊。

第74章

曲夏州各家酒楼人满为患, 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发生。

平日什么童试乡试,人都没这样多。

也就去年棉花出来时,人多了些。

但也没像这样啊。

来的人, 则是全国各地的商贾,他们真的急疯了。

想买缝纫机, 非常想买缝纫机。

即使大家知道, 现在的缝纫机还有不少劣处,而且价格不便宜。

那又怎么样, 他们真的需要,真的想买。

就那效率, 自己的布料还不要翻倍增长啊。

而且大家都不是傻子,缝纫机的潮流要是不赶上,那肯定会被淘汰啊。

生意不好做,竞争压力还大,肯定要尽自己所能,提升自家竞争力。

数学联盟, 数科。

以前倒是听说过, 但只当是一群酸书生们自己搞的社, 如今却明白,人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还有人说, 他们早就知道, 缝纫机一经问世, 必然一战成名。

看看人家这预料, 多准啊。

不仅曲夏州数科被“骚扰”。

沾桥县被服作坊同样挤满人, 都想看看缝纫机做出来的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真的比普通绣娘要厉害的?

更有甚者, 直接去州城工匠木匠铁匠家中,他们都帮忙造过缝纫机的零部件,就想自己攒一套。

可匠人们也道:“不行不行,没有数科夫子们开口,我们是不会做的。”

“对啊,签过契约的,不能乱造,否则下次这样的活就不找我们了。”

“再说了,你们攒齐零件又有什么用,也不会组装啊。”

“讲什么都没用,我们都快累死了,必须好好休息。”

“从去年到现在,就没停过。”

“关门了关门了,休息够了再说。”

话音落下,匠人们竟然真的歇业,他们好累的!

从去年造弹花机,就一直配合数科夫子们做事。

无论弹花机还是缝纫机,都需要木材,铁器,甚至还有石材。

夫子们设计出图纸,他们就要按照图纸照做。

要说那会辛苦吗,确实辛苦,可一想到蔡夫子如今的待遇,以及自己匠人一家还能跟官学夫子们合作,那辛苦就少了不少。

而且大家也想精进技艺,自然跟着忙碌。

谁知道夫子们改了一版又一版,他们人都要麻木了。

等终于确定好,他们则带着学徒一起赶工。

整个曲夏州的弹花机,都是他们这些人供应的!

要说钱没少赚,技艺也精进了,就是累啊!

本来以为这样也差不多了。

谁料还有个织布机等着他们。

其实织布还好一些,大家都不用赶工。

就在匠人们觉得可以稍稍歇息的时候。

真正的“麻烦事”来了。

缝纫机!

更为复杂的缝纫机!

他们听都没听说过啊!

就跟着夫子们一起改。

有时候夫子们恨不得吃住就在他们这,只等着零件做出来。

合作的十几家匠人们实在受不了。

可一听这是纪大人想要的,再听跟士兵们有关,只能咬牙坚持。

好不容易做好。

又要开始赶工,足足做了八百台缝纫机,这才完事。

可以说从去年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没休息!

铁打的人都受不了啊。

你们还来预订缝纫机,还是关门休息得好,银子没有命重要!

而且官学数科现在没有管事的,谁会接这些订单啊,人家夫子们该休息的休息,该研究数学的继续研究数学。

学政大人?

学政大人研究数学符号呢,更不会管订单的事。

整个官学里,唯一能接订单的小宋训导,刚刚从沾桥县回来,回得还很低调,尽量不让外人知道。

他回来之后先去见三叔,然后一起再去见学政大人,把沾桥县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还把缝纫机能改进的地方记录下来等等。

学政对缝纫机还算有兴趣,订单之事则直接道:“你跟你三叔一起弄吧,只要不扰乱正常教学秩序就行。”

啊?

这么轻松?

要知道这可是全国的买卖。

单想想,就知道其中利润多少,您真的不在意吗。

小宋训导都傻眼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事啊,最后只好看向三叔,只有他三叔能帮他啊。

哦,还有敬安。

小宋训导连忙把怀里的书信拿出来,开口道:“这是敬安写的规划书,说是缝纫机肯定是长久买卖,而且以后肯定还有其他机械出来,咱们必须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学政跟宋左训导看向规划书,直接拆开看了。

“在曲夏州城郊建一处工匠园区,鼓励工匠们都搬过去。”

这样以后设计零件就不用跑东跑西。

不仅如此,连组装也能单独划一处作坊,这样就不用占用新数科了。

新数科这边学生越来越多,夫子,以及数科联盟其他成员也会陆陆续续过来,已经不适合继续锯木头了。

换句话说。

要有更专业的场地,以及更规范地规划。

工匠跟数科的结合已经成为定局,应该好好铺路才是。

缝纫机不过是个开端。

学政看着纪楚的信件,上面全程没有一句废话,全都写在点子上。

他一边在那边完善棉花标准,这边已经着手做工匠园区。

如果真的做成,那数科不仅更为独立,而且规模更大。

至于数科能不能撑起这样的规模,结果不言而喻,肯定可以啊。

看着州城乌泱乌泱的人群就知道了。

新学政点头道:“好,就这么做。”

这么快就同意了?!

“还是你跟你三叔去做。”

“对了,你们再去找一下廖知州,让他先同意,不过大概率没问题。”

新学政您这甩手掌柜,做得是不是太彻底了?

小宋训导的三叔制止他,不让他再说了。

新学政志不在此,早就看出来。

而且上司舍去宫中职位,来这里当学政,目的也不是管一介州学。

还是跟数科联盟,以及数学符号相关,听说那本数学符号的书籍,基本已经成型,肯定没时间理俗务。

不过新学政还同他们说了另一件事:“今年四月的会试成绩已经出了。”

现在五月底,成绩已经送到学政这里。

“全国录取七十二人,咱们曲夏州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是进士十六名,成绩算是不错。”

谁?!

全国第十六啊?

就连宋左训导当年中进士时,成绩都没这样优秀。

“那学生还是头一次考,便有如此的好成绩,好像叫林元志的。”

学政不再多说,让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他还有事要做。

林元志。

小宋训导不敢置信。

这不是他的学生吗!

从安丘县就一直带着的学生。

当年童试就是第一,乡试一次就过不说,考得也不错。

现在连进士都一次过?!

这也太天才了吧。

但这位天才在京城急得团团转。

他很想知道缝纫机是什么,也想知道缝纫机的速度为什么那么快。

要不是许大人让他安心实习,估计早就想回家了。

不过他在翰林院实习,做得也算可以。

毕竟之前在安丘县衙门做事,也不是白做的。

只是他张口闭口就是,我老师纪大人如何如何,让同僚们很是无奈。

你都进士了!

还喊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做老师?

是你正经八百的老师就罢了,人家不是啊。

只是你当初的县令罢了。

可林元志哪管那么多,他认定纪大人是他老师啊!

等纪楚的事情传到京城,缝纫机的消息也传过来,林元志的同僚无话可说。

怪不得你小子那么“巴结”纪大人,这种本事的官员,确实少见啊。

于是,翰林院一群“实习生”,没事就聚在一起聊纪楚,聊到最后,都恨不得外放到曲夏州做事,去那就能见到纪大人了吧?

“不好说,他这样厉害,估计很快就能调到京里?”

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的纪楚依旧在沾桥县,到五月底,他基本已经可以离开了。

但来了来了,肯定要回安丘看一趟,看看以前的老朋友。

安丘县的县令不必说,对纪楚极为敬佩。

下面的县丞主簿再看到纪大人,更是无比想念。

大人离开安丘县,果然有更大作为,现在整个曲夏州都在受益。

期间陶乐薇还去看了制糖作坊,知道一切都好,心里也很高兴。

而罗玉村的弓春荣,他的车队人越来越多,基本都在安丘县州城之间来往,平日还能见到。

呼文村的呼宝成继续开着磨油作坊,也娶了妻子,母亲的病症更有缓解。

再有德昌村的蜜蜂张家,通拜村的茶馆童家夫妇,魏家镇的魏镇长等等。

最后是周韩村的周立新他们,周立新一家,还有一部分人以前是沾桥县的,前些年才定居在这,如今已经是自己人。

不过两个县来往很多,想回老家也很方便。

安丘县的道路四通八达。

虽说纪楚离开,但各个村镇都保留了修桥铺路的好习惯。

如今各家生活条件都好起来,也有余力去做这些事。

道路修好了,确实方便他们的生活。

安丘县衙门甚至已经开始修城墙了,还是广宁卫那边战事的原因,给各地都提了醒。

当然还有廖知州的意思。

各地的武备都要重新整顿,尤其是边卫地方。

从安丘县离开之后,再次回沾桥县看了看白婆婆,见她身体还算不错,也就放心了。

现在的白婆婆一家早就盖了新房,她就住在最大的屋子里,今年十五岁的小孙女跟她住一起,每日给白婆婆念各种书。

白婆婆若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也由小孙女记下来,这几年小姑娘长进了很多,而且这手字也越来越好。

现在白叠子相关的事,也在白婆婆这里,小姑娘同样帮着处理,很像那么回事。

时不时还有衙门的人过来沟通,永锦府丁家更是无有不应。

今年七十八岁的白婆婆,显然又活出另一种风采。

看完白婆婆,纪楚就带着娘子回州城了。

蔡夫子夫妇,李师爷夫妇同样也是这般。

数科几个学生则留下,继续照看缝纫机,倘若有问题能及时修缮。

这自然也有银钱拿,对普通出身的学生来说,是份极好的差事,既有钱还受尊敬,确实比备考乡试轻松,现在谁不知道数科的前途有多宽广。

当初笑话他们不再科举的亲戚,如今早就变了脸色,争抢着想要把自己孩子送过来。

可还是那句话。

数科不是谁都要的,如果没有数学基础,数学天分,绝对不会让他们进来。

去年乡试结束,就有很多秀才想进数科啊,那还不是落选了。

不仅是他们,还有董千户,纪振,李纹都留了下来。

董千户不用讲,他肯定要看着棉衣棉裤全都做好再说的,后两个则是跟着帮忙,也算独立做事。

说起来,纪楚他们也不是不想留下,而是州城事情太多,不能只管这一件。

尤其是跟永锦府的关系。

棉衣一事,再加上白叠子,还有其中捣乱的马家等等。

让永锦府跟曲夏州官场颇有些尴尬。

别看双方民间还互有往来,可官员们却感觉到不一样。

永锦府那边自知理亏,但同样也想说,纪楚应该提前告诉他们一声,那就没有高价买棉的事。

可纪楚那时候也没有得到广宁卫的确切消息,这要怎么讲?

说到底,还是中间的摩擦让大家都有点尴尬。

纪楚这个正主要是不回去,也很难沟通。

再加上,最近还有另一件事悬在那,非常要紧。

那便是缝纫机。

要说陇西一带谁家最需要缝纫机?

必然是永锦府。

永锦府那边还很着急,如果再过半个月一个月的,让京城,江南,巴蜀知道缝纫机的消息,说什么都会过来购买。

对比财力来说,永锦府肯定逊色他们。

故而必然要在富户们到来之前,抢先订购。

那么多商户请求,府衙不能坐视不理,最近派人过来,聊的便是这事。

本以为两地话说开了,一切都好讲。

谁料曲夏州数科没有继续做缝纫机的打算,而是准备建造一个工业作坊园。

原本是叫工匠园区的,被纪楚又改成工业作坊园。

大概意思,就是把州城内厉害的工匠作坊都迁到一处,这样方便彼此沟通。

而且官学数科也会在里面成立一个新部门,这样更不怕被人歧视,以后便是工匠跟数科结合的完美证明。

而这个地址肯定是要选在曲夏州的城郊,永锦府的官员一听,立刻道:“就建在北郊吧。”

北郊再往北,便是永锦府。

说这话的官员自己都愣住了,虽然根式感叹自己聪明。

以后这工业园区产出的东西,岂不是更方便他们购买好用的机器。

这缝纫机以后不可或缺,一定要离他们近一些才是。

永锦府官员不傻,陇西右道其他官员更不傻。

数科联盟建立起的工业作坊园,以后潜力有多大,自然不用多讲。

距离谁那近,谁以后便受益。

听说天下间不少能工巧匠都在往曲夏州赶,既是看看何为缝纫机,也是知道曲夏州厚待工匠,想在这谋谋生计。

倘若能入官学做个夫子,那也是不错的。

现在知道他们又有新计划,肯定想参与啊。

永锦府也算运气好,正好因为缝纫机的事,率先得到这个消息。

那知府直接道:“尽量去谈,一定要让曲夏州的工业作坊园建在北郊。”

属下连连点头,他们一定会照做的!

可惜就是这件事,大家还是想等纪楚回来再说,永锦府更是想要修复关系。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别扭,现在完全没有了。

是他们的错!

都是马家的错!

现在那马家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就是他们的报应。

希望纪大人你不计前嫌,咱们好好商量啊。

纪楚看到小宋训导以及宋三叔的信件,倒是意料之中。

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知道工业作坊园的潜力有多大。

至于建在哪,那就看大家给的条件了。

道路要修吧?

要有什么优惠吧?

总不能一方付出,另一方好处全占?

之前那点摩擦?

那算个什么事,根本不用多想的。

一句话,就把陇西右道其他州府放在一起,想要工业作坊园距离你们近一点?那就看谁给的好处多吧。

纪楚人还没到,信件先到。

宋三叔跟小宋训导同时笑出声。

还是纪楚有办法啊,这说出去,谁都不会有意见吧?

其实这么一说,还是永锦府的赢面最大,陇西右道的第一可不是白喊的。

而且他们府内的买卖,基本都跟纺织有关,就算为了缝纫机,也会拼一拼的。

自然不是衙门拼,是当地的商会们努力出钱出物,该修路修路,该出钱出钱。

永锦府衙门这边顺势而为,并不算难。

所以纪楚到了州城,就听到前来迎接的小宋训导道:“已经选好地方,在修建了。”

“地方是学政他们选的,临近水源,很合适。”

“跟官道有些距离,不过没关系,永锦府他们帮忙修条路,直接连通官道。”

这跟纪楚预测的大概相同,总算长长舒口气。

心里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工业作坊园,终于做成了。

对于这点,纪楚自然早就有想法。

不管是扶持数科,还是数科联盟,以及马上问世的数学符号。

一切都像是自己人在跟自己的玩。

弹花机不足以显现数科的重要,那就找一个更重要的。

这也确实让他找到机会。

十万套棉衣的订单。

其实没有这个,纪楚应该还会想办法,组织起沾桥县成立棉被服的作坊。

而且这十万套棉衣,分给永锦府也好,曲夏州其他地方也好,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一切,都没有让数科研究出缝纫机来得更为震撼。

数科的大佬们,更没让他失望,不仅早早完成研发,甚至还多造出不少机器。

一直到现在,数科才真正一战成名。

相信全天下,再也不会有人轻视数科,轻视数学。

如今的工业作坊园便是很好的起点。

现在说工业二字,实在为时尚早,可纪楚真的想喊啊,更是一种说不出的期盼。

如果能在这里,有真正的工业萌芽,那便再好不过。

他们有这么多人才,有这么好的理论,更有无数能工巧匠有超强的动手能力。

没道理搞不出工业基础!

说到底,他怎么就没带个系统过来,想点哪个科技树,就点哪个科技树!

可惜一切都要慢慢来,科技树的萌芽还太脆弱,需要很多人小心呵护。

纪楚回到家后,认真听小宋训导讲,终于能在家里稍微歇歇了。

从三月份到六月初三,这中间三个月,跟打仗也没区别。

稍微休息休息,还有工业作坊园等着他们去做,这不是个简单的工程,每隔一年半载,肯定不行的。

小宋训导亲自给纪楚端茶,甚至给李师爷也倒了一杯:“歇歇,快歇歇,不着急的。”

外面一片欣欣向荣,真的不着急。

甚至缝纫机的订单已经在排期了,这种小事,也不用纪楚担心。

等大家都坐下来,三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上次只有他们三个,还是在安丘县吧。

提起安丘县,小宋训导也是感慨颇深,那时候意识到数科的重要,还亲眼目睹蜂农夫子的重要,简直让他不敢置信。

要知道,那会他正处在低谷,怎么会想到如今的景象。

现在的官学里,他几乎能横着走。

冷冷清清的数科,没有学生的数科,一步步壮大到现在。

谁看到都要说一句奇迹。

想到这,小宋训导起身,朝纪楚深深做了个长揖,郑重道:“三叔与我,都要感谢你的。”

无论是培养出秀才,举人,甚至林元志这个进士。

还是如今的数科,甚至新学政都因为纪楚而来,故而让三叔掌了学政实权。

这一切,都要感谢纪楚。

纪楚笑而不语,对喝茶的李师爷道:“看他客气的。”

“之前数科那般冷清,你跟宋三叔都相信我,直接去做训导,那这一切都是你该得的。”

世上人那样多,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敢下这样的决定。

都说他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实际上是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想改变。

安丘县的百姓如此,沾桥县的白婆婆更是如此。

他在其中的作用,不过是轻轻推一把,能改变自己生活的,只有他们本人。

纪楚说得没那样郑重,就像是说闲话一般,却给人十足的力量。

小宋训导能察觉出来,纪楚真心实意这样认为,并非在说客套话。

这般真挚的夸赞,怎么会让人不高兴,小宋训导作为家族学历最低的一个,一向难以抬头。

如今做出成绩,还说是自己做的,他差点直接拜纪楚为义父啊。

怪不得林元志一定要喊纪大人老师。

想起林元志,小宋训导连忙把他考上进士的好消息说出来。

纪楚跟李师爷都为他高兴,还差人去安丘县他家里报喜。

林进士自己送信,肯定没有学政那边得的消息快。

安丘县第一个进士,确实是可喜可贺的。

不过想来,很快会有人赶上吧?

毕竟安丘县如今富裕,教育水平节节拔高。

三个人又笑,感受着六月骄阳,忽然道:“今年麦子在收割了吧。”

好像是的。

又一年夏收啊,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今年的收获又增多了不少。

想来本地百姓的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麦子一割,就能继续种棉花。

今年棉花那样好的销路,他们肯定会继续种的。

不止曲夏州,更多棉籽已经在平临国各地逐渐生根。

不管能不能种成功,都是一种尝试。

只要多一块土地能种成棉花,就会一方百姓可以穿上棉衣,这就是值得的。

纪楚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笑着对小宋训导道:“走吧,去工业作坊园看看。”

“对了,把你写的那个一战成名拿过来,就挂在作坊园里!当个激励!”

小宋训导:就我?我那破字?!饶了我吧!

第75章

小宋训导的字最后也没拿过去, 他扭扭捏捏道:“现在工业作坊园还没建起来呢,等咱们数科的场地建好之后再说。”

虽然主体的数科场地还没建好,但围绕一周的其他作坊在陆陆续续动工。

基本都是各家匠人搬到此处。

对他们来说, 如今自家的规模早就不够用了,正好官府又愿意给他们划一块地, 这样再好不过。

围绕着数科场地去建, 更证明他们的本事。

至于银钱,各家肯定是不缺的。

自从跟数科合作, 但是这边的生意都不少。

而且这边在建新作坊,自家已经在做缝纫机的订单, 两边都不耽误。

不过这边的作坊不能自己设计,全都要按照工司的要求去做。

按照工司景大人的话讲:“如此大规模的作坊搬移,必须有条理规划才是,否则以后改建会很难。”

往日清闲的曲夏州工司,早就变了模样,景大人牵头去做这事, 务必把纪楚想要的工业作坊园规划的明明白白。

各家作坊的规模, 以及中间的连接, 还有道路的设置,人员居住的地方等等。

这方面自然有专业人士去参与, 属于古代版城市规划。

纪楚之前就知道, 古代的城市规划已经非常成熟, 现代的下水道, 垃圾收集站, 甚至厕所排泄物的归纳,古代都有系统且科学的设计。

但真的看到工业作坊园的雏形时,还是忍不住感叹老祖宗们的智慧。

忙忙碌碌的工司众人看到纪楚, 眼神都变的麻了。

好你个纪楚,人在沾桥县,州城这边都因为你忙翻天了!

户司在忙着验收棉花标准,并且分发到各处,让大家都按照这个标准定价。

还有应付各地来请求棉籽的官员。

工司这边,一会是求他们监督多造缝纫机,现在又来一个工业作坊园!

缝纫机就算了,工业作坊园确实是他们的活啊。

之前几年不干活,现在一干就干个大的是吧!

所以看到纪楚的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文书推给他:“一起干!这哪是工业作坊园,就跟新建个小城差不多了!”

纪楚摸摸鼻子。

那也确实是。

大家自然是开玩笑。

都当官了,还能参与到这样厉害的事情当中,大家心中是有几分骄傲的。

如今的曲夏州,甚至都能跟永锦府齐名,谁人不知他们这里百姓安居乐业,还发展出这么多好东西。

这对他们的名声,家族,甚至前途未来,都是有帮助的。

对于纪楚,大家又怎么会真的讨厌。

“说起来你刚回州城,应该再休息几天的。”

“是啊,沾桥县那边忙的要命吧。”

“廖知州他们肯定等着见你,先歇歇吧。”

纪楚笑着应下,只是看着正在兴建的工业作坊园,心里再次感慨,数学真的开始被重视了。

岂止是曲夏州重视。

随着缝纫机的消息传到各地,几乎所有人都是不相信的,随后更详细的消息传过来。

缝纫机的优劣也并未隐瞒。

一个是成本高,二是耗材大,三是能造缝纫机的工匠也不多。

好处也不用再讲了,效率跟准确度,超过很多普通女工。

所以最后缝纫机到底能普及到什么时候,这还要两说。

可这件事给大家带来最大的震撼,还是机器的效率,以及其中数学联盟的作用。

被大家称为奇技淫巧的匠人技艺,以及被科举逐渐抛弃的数科,竟然这么厉害?

而且那些劣势,肉眼可见的被慢慢改进。

等于说,这是一个可以成长的机器,至于以后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多少人都不敢想。

随着工业作坊园的开建,其他各地的数学家也被重视起来,有的地方,甚至由当地官府扶持,也想让他们创造奇迹。

只有要这个趋势,便是最好的。

纪楚感慨万千,回去直接睡了个好觉。

忙忙碌碌那样久,心里终于踏实了!

管他外面忙的热火朝天,他先睡一觉再说。

这一次,纪楚竟然从当天傍晚,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

期间乐薇还进来看过好几次,见他真的只是睡觉,这才放心,而且不让人打扰他。

相公是该好好休息了。

这样大的事,睡的时间长点,这也很正常。

安建三十五年六月初六,纪楚在家睡觉的休息都能传到州衙门,众人想到他最近做的事,自觉不去打扰。

户司跟工司主事,自然也不去找他。

廖知州也特意吩咐,最近几日让他好好歇歇。

估计整个平临国,也只有纪楚一个人睡觉,需要长官亲自吩咐不要打扰吧?

这让纪楚都有点好笑。

睡个觉而已!

真的不至于!

等他再去衙门的时候,还未到工司户司,就被廖知州身边的人请走了。

廖知州身边的长随都是兵士出身,看向纪楚的眼神里都带着尊敬,慢慢都是感激:“纪大人,廖知州有请。”

走到途中,长随忍不住低声道:“大人,真的多谢您。”

谢什么?

这位长随解释:“我有个兄弟就在广宁卫当兵,今年他能分到棉衣棉裤,真的要多谢您。”

在廖知州身边,长随更知道纪大人为此做了多少努力。

从一开始,纪大人就在帮他们跟富户们抢棉花。

为了不让所有棉花都成为白叠子,他真的做了太多。

甚至不惜得罪隔壁的永锦府。

若不是他真的有本事,那马家搞几次事,都能让他以后官途不顺。

说起来那马家敢跟官员作对,就因为更有钱的永锦府,还以为纪大人无权无势。

虽说这些都过去了,可他们永远会记在心里。

远在广宁卫的将士们,更会记在心里。

纪楚没想到是这件事,笑着道:“也是广宁卫的将军一直在想办法,否则不会找到我这。”

相隔几千里,若不是真的为士兵考虑,不至于千里迢迢赶来。

所以他们是相辅相成的。

没想到来了廖知州这里,讲的竟然也是这件事。

不过跟长随的转达不同,廖知州直接给了他厚厚一沓信件道:“这些都是最近寄到衙门的,你看完咱们再聊吧。”

廖知州依旧严肃,但特意让人腾了个茶室,让纪楚专门去看。

这着实是厚厚的一沓信件,几乎来自五湖四海。

平日家人朋友的信件,肯定是送到家中,这些通过官府送来的,则是各地同僚的信件了。

茶室里清静,还有随从端上茶点让他慢慢看。

李师爷依旧帮他粗粗分类,其中一类是完全不认识的官员,这次并非请求棉籽,毕竟到现在为止,该要棉籽的都已经要了。

这部分官员是在问数科潜力,以及数科跟匠人之间怎么才能融合,在请求方法。

还有人在问数科前景等等。

纪楚挑了几封言之有物的信件,准备回家细细回复,其他则由李师爷代笔。

还有则是问棉被服售卖的。

这部分基本都是严寒地带的官员,他们听闻棉被服价格不算昂贵,所以想给当地采购一些。

尤其是各地常备军,对此都非常热切。

甚至连中央军都有人在问,不过说的并不算正式,估计还是顾及棉花名声的。

通过这次跟广宁卫的交易,曲夏州站桥村的棉被服买卖彻底稳固。

这是一项可以做千百年的买卖了。

还有几封信是由京城寄来。

许大人亲自写信,让他不用担忧那些传言。

什么人走茶凉,什么巴结上司这种,都不用管,许大人相信他的为人。

如今还在给许侍郎做副手的裴大人还调侃他:“若不知道你的为人,那咱们白白相处好几年。”

这些信件是为了安他的心。

好在事情都已经解决,完全不用担心。

而且许大人及时跟永锦府交涉,更让他在这次混乱中完美脱身。

纪楚肯定是要回给许大人,裴大人的。

甚至还有周大人偷偷写信来说,说棉花标准定的好等等。

虽远隔千里,大家依旧没有改变。

默契维护这件事,并且终于给做成了。

特别是棉花标准一出,终于让所有人消停。

想要棉衣的穿棉衣。

想要白叠子的高价买白叠子,各有其好处。

最后一封信,让纪楚意外又不意外。

来自广宁卫邓将军。

也就是邓成的父亲,这也是他被称为邓三少爷的原因。

这位邓将军当年在广宁卫力挽狂澜,一直镇守边卫,吃尽严寒苦楚,方稳定当地。

之后他的大儿子也被调过去,并非是谋私,而是那边太苦,很少有年轻人主动过去。

父子两人一起坚守,如今的广宁卫的才不会被外敌入侵。

从信里就能看出来,邓将军是个极稳重的大将,文辞也不同一般人,先是感激纪大人的帮忙,还表明他们知道这些棉衣得来不易等等。

更说明了这些东西对当地将士的重要性,以及往年冬日的苦寒。

一封长长的信件,感谢两字并不算多,可满满都是诚意。

邓将军让他知道,这些来之不易的棉衣棉裤可以救活多少人,拯救了多少士兵,又让当地带来多少变化。

这是让纪楚得知他的辛苦没有白费,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记得,大家也因为你而改变。

写到这,邓将军最后道:“东西北四千里,同守平临国。”

广宁卫在东北,曲夏州在西北。

同为边卫,同守平临国。

我们虽然相隔了四千五百里地,我们虽然从未谋面。

但我们都在守卫同一片土地,同一片百姓。

这是一封来自遥远地方的信件,在那里的人们,也在做同样一件事,保护百姓,让普通人可以安稳度日。

纪楚收起信件,平复心情。

他就知道,这些努力非常值得。

第76章

看完所有信件, 纪楚认真收好,让李师爷带回家中,很多信件都需要回复。

再吃口茶, 他就要去见廖知州了。

廖知州跟之前一样,浓眉严肃, 看到纪楚过来, 稍稍放松道:“老邓就是多愁善感,那信一看就很长。”

说起这个, 纪楚也笑:“邓将军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这是解决了他心腹大患。”廖知州说起广宁卫, 又提到那边的战事,微微摇头道,“不管怎么说,算是有了棉衣。”

其实那事透着蹊跷。

就因为皇上生病,所以不禀告战况,一直到今年年中, 大家才知道这事。

好在因为这个, 太子殿下亲自拨钱, 让他们采买军需。

纪楚这边的棉衣也来得恰如其分,所以邓将军感谢是很正常的。

廖知州不再想这些, 他刚把今年的田税处理完。

真接手曲夏州的事, 才知道这里的税收情况有多好。

明明是偏远地方, 可税收不比其他地方差。

田税, 油菜籽的税, 糖税,再加上棉花税。

这几项完全可以养活整个曲夏州百姓。

故而本地苛捐杂税的情况也比较少。

今年的各地田产收益,甚至在陇西右道, 乃至陇西一带,都名列前茅。

也就是今年的棉花刚刚种上,还有大批缝纫机订单没有做出来,否则更为夸张。

廖知州明白,前任许大人跟纪楚,都不可或缺,故而看向纪楚的时候都有些慈爱了。

这么好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

所以他对自己要说的事,颇有些不好意思。

廖知州轻咳,还是直接道:“敬安,你去过本地常备军跟守备军处吗。”

在平临国,守备军就是各州府的驻军,根据地方大小,差不多有两千到五千人,经由本地长官,通判调配,时不时会换防。

常备军便是各地边卫长驻军,诸如西北岳将军带着的五万人,东北邓将军带着的九万人。

纪楚跟后者有过不少接触,但跟守备军却没什么往来。

至于两地,他都没去过啊。

“那你对各地的武器装备,又有了解吗。”廖知州说着,从手边拿起一把长剑。

剑在如今,多是装饰物,又或者说君子佩剑。

真正的战场上,长剑并不适用,多用刀枪剑戟,更为合适。

但这把剑不同,为廖知州家传之物,他这会拿过来,便是送给纪楚。

纪楚下意识后退半步。

干什么,这合适吗?

客之美我者,然后呢?

又是喊我表字,又是送我家传长剑,然后呢?

廖知州装作没看到,继续道:“敬安你也知道如今各地都在整顿武备,如今武备松弛的局面,谁也不想看到。”

“去年是广宁卫,今年又会是哪。”

“如果不能装备好将士们,以后难免横遭祸事。”

平临国物产丰饶,地大物博,周围无不垂涎。

但凡这只老虎虚弱,便会有人乘虚而入。

廖知州这么一说,简直勾起纪楚上辈子痛苦回忆,所以他知道上司的意思,此刻也不得不上钩啊。

纪楚又上前一步,接过廖知州送的长剑,感叹道:“拿到手里才知道,此剑如此锋利。”

这就成了?!

廖知州跟身边随从都不敢相信。

他们以为还要再费口舌呢。

帮忙整顿本地军备,这可不是轻松简单的事,其中关系也很复杂。

虽说他们知道纪楚能料理,可他如今的差事办得顺手,一般人也不会轻易挪动。

再说,他想做的军备,只怕跟其他人认为的不同。

纪楚答应得这么快,廖知州反而不确定了,解释道:“你听本官把话说完。”

“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也没那么快做。”

真的没有那么快!

按照廖知州正常推测,应该是他来劝,纪楚推脱,之后自己再劝,然后才能成功。

这才刚说了几句啊?

纪楚就满口答应了?!

难道他真的想巴结自己,不至于啊。

还是看上这把家传宝剑了,也不至于吧。

纪楚也发现自己都答应得快了,好像确实不应该。

没办法,心理创伤实在太严重!

纪楚老实了,继续听廖知州讲,不过对方的废话显然更少了,而且很是高兴,继续走流程。

其实要说得也很简单。

就是各地军备这些年有些松弛,必须整顿。

马放南山,一直是朝廷危难的原因之一。

里面还牵扯到一桩旧案,也是廖知州从指挥使转为刺史,之后又来当知州的原因。

这件事只有朝廷少数人知道,此刻说给纪楚听。

当年廖知州在沿海一带当指挥使时,刚到那地方,就觉得不对劲。

正式上任后,看着仓库里落灰的盔甲,以及早就钝得不行的刀枪,瞬间变了脸色。

再去清查常备军队伍,发现不少吃空饷的人。

当地官员本想隐瞒,不过是给新来的指挥使分些利益,一般都能过关。

但廖知州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更知道沿海倭寇匪贼的危害。

这样松的守备,很容易出大问题。

可沿海官员势大,在朝中也有靠山,廖知州直到离开都没能彻底解决。

之后几经运作,成为掌管兵马的当地通判,这才把前几年的祸患清除了,而且还把各地武备的事情上报。

原本是没什么消息的,但不知为何,最后又被重视起来。

再之后,廖知州就来了曲夏州,这里是边卫,整顿这里的武备尤为重要。

而且有许大人打下的基础,至少银钱的不缺的。

武备,吃的就是银钱。

所以廖知州对能搞钱的许大人,纪楚他们,都极为敬佩。

听到这些往事,纪楚稍稍明白一些,最后听上司道:“这些日子,本地兵司有之前的拨款,算是稳定了。”

“他们已经跟本地常备军交接,到今年年底,差不多能彻底解决。”

甚至还要跟沾桥定一批棉衣,本地常备军肯定也要换上保暖的衣物,这对士兵来说,就是作战的保障。

按照原本的进程,廖知州说到这,才感觉可以打动纪楚,估计还会问一句他觉得如何云云。

现在也不问了,说现在的打算:“守备军还归我与沈通判管,但常备军不行,要等朝廷的消息,这会说,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谁料不用心理准备,他就答应了!

纪楚摸摸鼻子,怪不得沈通判最近也很忙,原来是他在管兵司跟守备军的事。

那接下来就是等朝廷的命令呗,他可以的。

见纪楚又点头了,廖知州更摸不着头脑。

纪楚你怎么回事,许大人还说你很有脾气的。

这脾气哪去了。

说要调你去整顿军备,你还真去啊。

还是说,他真的对将士们有特殊的感情?

非常认可将士们的付出?

这样解释的话,好像说得通了,他这般聪明,稍微一说就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廖知州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更是叹气,如果朝中都是这样的官员,那平临国一定会更好的。

这也没错,纪楚在新知州来之后,大概猜到缘由,再想到广宁卫的战事,再看到本地百姓好不容易改善了生活,不可能任由别人践踏。

等纪楚离开,廖知州把珍藏的另一个物件拿出来,稍稍叹气,希望真的能做到吧,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武备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不仅是武器装备,还有防御工事,更有粮草兵马。

缺任何一环,士兵的战斗力都会下降。

更重要的是,像廖知州这种大将,他并不希望打仗。

他跟邓将军的想法一致,那就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要把危险防御在国门之外。

真有了战事,对他们这些将士自然好,有军功能升迁。

但能把战事提前消解,却更是一种能力。

还是那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想要做到这一点,背后要做的事,可比打一场胜仗容易多了。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

此乃廖知州每日都要默念的一句。

希望他们做的事,能守护好更多百姓,不要参与战事。

拿着廖知州给的家传宝剑,出了书房的纪楚跟李师爷都有些好奇,仔细观察后,就发现上面刻着那几个大字。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送他们出来的长随还道:“这是廖家的家训。”

纪楚抚摸这八个大字,怪不得廖知州如此重视武备。

不过这事还要再等等,朝廷发话了才能做。

毕竟跟军队相关,不能自己随意做主。

不用长随吩咐,纪楚跟李师爷都不会多言。

见过廖知州之后,纪楚终于要去他办公地点了!

已经好久没正儿八经上过班了啊。

先去户司见了卓主事,卓主事喜笑颜开地:“看,咱们今年的税收为整个陇西右道第二!”

连隔壁咸安府都不如他们!

这还是咸安府有成品油收益的前提下。

这还是没有苛捐杂税,大部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前提下。

如此好的政绩,让卓主事万分高兴。

而且真正能造福一方百姓,也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户司同僚见了纪楚,也在调侃:“这次沾桥县的被服作坊,收益如何?”

纪楚轻咳道:“等到明年,就能比肩油菜了。”

本来只是开玩笑的同僚们瞬间傻了。

真的假的?!

油菜的税收有多少,你知道吗。

纪楚还真的点头:“知道。”

明年?

“那明年岂不是能超过永锦府。”

“也不会,永锦府到底底蕴深厚,他们的织造行业经营多少年了。”

户司右都事谢富默默开口:“加上缝纫机的收益就差不多。”

对了,还忘了这个大头,缝纫机。

要说缝纫机的收益有些复杂。

除去给工匠,数科夫子学生,以及工人,还有成本价格之外。

多数收益自然是归于州学。

剩下一部分为税收,另一部分为工司,毕竟也有他们的牵头去做。

但现在订单刚下,距离交税还远,所以户司多数人并不知道具体数字。

可户司右都事谢富却了解过,再加上最近来州城的买家越来越多,这份税收太可观了。

众人为此高兴时,纪楚才道:“既然这样,工业作坊园的款,是不是能早点批啊。”???

你在说什么!

这才六月份,田税刚刚收上来,还没到分配的时间啊!

要说曲夏州户司,每年五月,八月收两税,其中以五月的为主。

所以各部门等到他们收好税之后,就会陆陆续续提交各司需求。

这个司要买多少东西,有什么事情需要办,需要多少银子等等。

比如官学就需要说明自家多少学生,哪个官署需要修缮,科举考试需要多少预算等等。

其他各司自不用说。

而曲夏州的工司这些年太过低调,每年的预算都要的少之又少,毕竟不做什么项目不做什么工程。

主事景大人更不会自己揽事。

户司都快习惯他们这样做了,今年却十分不同。

看看你们工司提了多少项啊。

又是要拨钱给各地清淤,又是觉得城墙要修缮。

哦,还有各地慈幼堂同样修缮。

这些就算了。

连建造工业作坊园,都需要户司拨钱?!

这不是州学的事吗,让他们自己出啊,而且州学现在也出得起。

你们工司打什么申请。

户司对此并不同意,想让州学自己全出了。

但关键是,营造这种事,本就是工司去做,而且廖知州也开口让工司主持修建工业作坊园。

既然如此,肯定要申请的!

于是这事情便卡在这,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来讲,都是没问题的。

卓主事打量纪楚:“好啊,你过来就是说这事的?不行,让景大人别想了,州学真的有钱,问他们要。”

纪楚笑眯眯道:“州学也没那么有钱,缝纫机的单子还没做,而且这建好之后也是衙门的地方,其中款项巨大,还是要托户司帮忙。”

“敬安你也是户司的人,不能只帮他们说话啊,衙门用钱的地方极多,那工业作坊园建起来容易吗?需要多少银子,你算过吗。”

“工司几年不干活,一干就干个大的。”

“简直要把这几年没干的事,全都给补回来!”

眼看要陷入日常争吵,纪楚心道,这才是他熟悉的户司,这才是上班的样子啊。

不过纪楚也是提个话头,工业作坊园是个大项目,不是张张嘴就成的。

而且牵扯出力的工司,出钱的户司,以及归属者州学。

三方还有地吵。